第43章(1 / 1)

酒店是本市最大的一家老牌酒店,建筑和装潢风格还保留着上个世纪的新中式风格,但软装和设施还是能看出来,已经翻新到跟几个超一线城市相当的档次。

“设施还蛮不错的。”朱莉回本市开烘焙店之前,原本就在海市的酒店做管理岗,布置的细微末节就能看出规格和星级,很快就指着酒店指南卡尾页上的一个LOGO给赵平看。

“这家居然已经是海市酒店旗下的酒店了,什么时候收购的?”朱莉的声音变得很轻,她看了看赵平的表情。

赵平轻轻笑了一下,眼睛从那个LOGO上挪开,“去厨房看看吧,说不定还能看见海市酒店风格的后厨,挺久没用过了,还有点儿怀念,你不怀念吗?”

“一点儿都不怀念,”朱莉瘪了瘪嘴,拍着赵平的肩膀,“走吧走吧,原料今天下午进后厨,咱们先去跟主厨接洽一下。”

酒店对于这种外包的团队一般都有着既欢迎又微妙忌惮的态度,这很能理解,但凡做得太好,显得酒店团队次了,做得太差,又连累丢酒店的份儿,所以这碗水不好端平,这个度也要慎重把握。

不过这家酒店后厨团队的态度倒还客气,整个后厨的冷餐区分了一大半给赵平的团队,跟烹饪区中间隔着储藏区,属于是互不干涉,非常令人满意的,海市酒店风格的后厨分布。

“这一片区域您都随意操作,如果有疑问,可以随时找我们的工作人员询问。”接待的员工还想再详细介绍,让赵平止住了话头。

“行,大致情况我们都知道,我以前在海市本部做过,各项后厨的规定如果三年之内没有变化的话,你们都不用担心。”

那名员工明显有些惊讶,大概疑惑以前在海市酒店的本部后厨任过职的人,如今怎么混成了接外包活儿的个体户。

赵平倒不在乎别人怎么想,看着久违又熟悉的后厨格局,他有一瞬间的晃神。

这种晃神没有持续很久,一整个下午,团队里的其他人都在对大型酒店厨房设施的赞叹中,忙碌又有条不紊地做备餐工作。

都是些基础的活儿,赵平基本都只用盯着指挥,动脑子的时间比动手的时间更多,临近下班时间,他居然闲下来了,干脆找了个空案,拿着些边角的材料,做起了tapas。

“师傅,怎么现在做tapas?”小刘很快发现了案上一排精致的冷餐点心,看起来咸口和甜口都有,赵平做冷餐非常讲究,光是看,都是种视觉享受。

“试菜做着玩儿,吃一个?”赵平把手上刚做好的一个递给小刘,薄如蝉翼的肉粉色烟熏火腿坠在奶酪顶上,跟牛油果片的绿色形成视觉冲击,胡椒粉的香味冲进鼻腔。

“我觉得我不足二百块的嘴不配吃这个完美的tapas。”小刘双手捏着一个小小的点心,呲着牙就咬了一小口。

原本就是一口的量,这么吃太夸张了。

“你这么吃,我会以为你觉得难吃,又迫于老板的淫威才违心恭维呢?”赵平斜眼看着小刘,笑他。

“那不可能,”小刘皱着眉头,又接着咬了一口,“我要省着吃。”

“敞开吃吧,每一种都尝一个,然后周一交一份口味分析,顺便想想,各种口味应该搭配什么酒,”赵平手上还灵巧地做着活儿,不停有新的点心出现在案板上,“没吃完的用牙签固定好,帮我打包装起来。”

“给医生带吧?知道了。”小刘最近已经习惯了赵平每天带点儿东西走,有时不等赵平开口,就提前帮他备好了。

他们这周没怎么碰上面,也不能全说是赵平年底忙,展宇年底了也忙,老年人的住院潮今年来的晚,却丝毫都不比以往轻松,特别是心肺功能出问题的老年人,有时只需要一场冬天的感冒,就足以酿成命悬一线的病危。

展宇刚刚跟钟远航换完白班开始轮门诊的第一天,就遇到麻烦的病人,这运气也是没跑了。

病人本人是一位九十四岁的老太太,据她的小儿子说,一直都很“健康”,有什么病都不上心,实在严重的,上诊所或者县医院挂个水也能扛过去,今年却被一场雪后的降温放倒了。

“所以说,以前的病,基本上都全靠拖?”展宇停下打字的手,眼神在不停大口喘息,一句整话都说不出的老太太和她不太上心的儿子身上打了个来回。

“也不能这么说,咱们小老百姓,有什么病也舍不得看啊,上医院多贵啊。”

展宇不接男人的话,戴上听诊器,在老太太的心肺听了一会儿。

“情况不好,肺部考虑有炎症,心脏杂音非常重,”展宇取下听诊器,“我开几个检查,直接准备住院吧,这个年纪,心血管本身就已经老化了,再加上常年拖病,这次比较凶险。”

男人转过诊桌,非常不礼貌地靠近展宇的电脑盯着看,隔着口罩,展宇都能闻见他身上一阵阵非常不令人愉悦的气味。

“住院?医生,你别是吓唬我们吧?都说一进了医院,钱不花干净就出不去,你给我们开这么多检查,有必要吗?”男人带着浓浓的怀疑,不相信展宇的判断,“我们去年也在县医院做过检查的,检查结果我都收着,可以带过来给你看,不用再查了吧?”

这种问题,医院里每天能听见无数遍,医生和护士们基本都已经形成了一套标准的回答。

“你可以拿过来作为一个病程发展的参考,但去年的检查结果治今年的病……且不说县医院检查设备的精度,就是需要检查项目也不一定都一样,”展宇的腿撑着桌脚,带滑轮椅子稍稍往后退一些,跟男人拉开距离,“老年人到了这个年纪,每个月的身体状态都有变化,按以前的结果治疗,不是刻舟求剑吗?”

“什么贱?”男人瞪大了眼睛,“你说谁贱?”

“不是那个字……”展宇闭了闭眼睛,好悬没当着人的面笑出声来,“是个成语,总之,意思就是以前的检查结果跟老太太现在的身体状况肯定不一样了,我要是答应你,那就是我不负责任了。”

男人还要跟展宇争辩什么,展宇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一边在电脑上飞快地打字,一边接着说,“老太太这个年龄,医院有绿色通道,而且很多检查,只有办了住院才能报销医保,过了八十岁的老人,本市都有特殊关怀政策,花不了太多钱,这方面不用担心。”

好说歹说,男人才勉强不跟展宇讨价还价,展宇让护士拿了个轮椅,让他把老太太推到住院部去办手续。

晚上查房交班的时候,老太太已经上了呼吸机,肺部的积液抽不干净,呼吸的声音像个风箱,她的儿子不知道去了哪儿,只有个护士在病房里,帮老太太接上各种辅助心肺功能的仪器。

展宇看了检查的结果,情况如同预想,非常不乐观,多器官老化衰竭,已经持续一周进食困难,这就意味着老人根本没有足够的自身能量去抵抗这场来势汹汹的病,这个冬天……很难熬过去。

“家属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儿?”展宇问护士。

“家属?在还不如不在呢!”护士气鼓鼓地跟展宇抱怨,“下午来了好几个,一家子乌眼儿鸡,就为了缴费的事儿,差点在病房里吵起来。”

这就难办了。

护士拉着展宇出了病房,悄悄问,“展医生,我看老太太这个情况……我怕家属会闹起来。”

“我知道了,我去跟护士长说,把心外那个男护士调过来,你们随时跟保卫科通气,所有医疗记录严格留档,就连老太太用过的所有药瓶都单独留起来,”展宇冷静地吩咐,“到时候如果要调查,我们要有理有据。”

“明白了。”护士点头,又回头看了眼老太太,深深叹了口气。

赵平带着酒店夸张的外卖袋到医院的时候,天刚刚擦黑,下车之前,他看着那个包装袋,好半天不想提出去,简直是灾难性的产品设计,海市酒店怎么没有连酒店视觉设计一起给统一了?

赵玉香女士今天的精神好了一些,赵平也给她带了一小盒tapas,她原本吃不惯西式口味,但住院这么久,口里淡的很,这种带点儿香料味道的食物,她算是来者不拒。

赵平原本以为今天也遇不上展宇了,把袋子放在他休息室桌上,从冰箱里拿了今天份儿的果汁,拍了张照片发给展宇就想直接走,还没走到楼梯口,展宇就打了个电话来。

“你来医院了?”展宇的声音听起来情绪不高。

“嗯,现在准备走,”赵平想了想,嘱咐展宇,“今天带的点心容易坏,得赶紧吃。”

“啊,赶紧吃啊,那你拿到楼梯间来吧,”展宇说,“我在楼梯间,我现在就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