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程度的丢人现眼了,赵平心里暗暗发誓,他再也不会穿这件华而不实的外套。
手机屏幕显示来了十三条短信,全是展宇发的。
赵师傅,我想要拿破仑,芋泥麻薯盒子,肉松小贝,拔丝蛋糕,碱水红豆,碱水抹茶,还有你上次做的那种蛋黄酥,瑞士卷,半熟芝士,凤梨酥,芒果千层,黄油西多士,椰蓉酥条……
不要脸的玩意儿,玩儿上报菜名了。
还是一条一条拆开了发的,赵平觉得展宇就是想报复自己。
他咬牙切齿地叹气,对着装面包的袋子拍了一张,发给了展宇。
你再敢多发一条,我就让你的夜宵进垃圾桶的肚子。
展宇看着信息笑起来,真好玩儿,怎么逗这人都不敢真跟自己翻脸。
图片看样子是在电梯里拍的,赵平的胳膊旁边还蹭着别人的胳膊,驼色的呢子大衣袖子上挂着牛皮纸袋的挂绳,看不太清那下面的袋子里都装了些什么,被赵平的胳膊挡住了。
展宇真的没再给赵平发信息,倒不是怕自己的夜宵进垃圾桶,他就是觉得逗满意了。
就赵平在展宇面前展露出来的那点儿性格特征,看似出格,实际一点旁枝末节也不岔出来,不是讲规矩,纯粹是怕麻烦。
这天展宇没见到赵平的面,发完信息没多久就被急诊叫出去了,跟着急诊就来了好几个情况严重的,还有一个急性心肌炎的小孩,看着情况不乐观。
等他从急诊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零点,整个医院都好像安静下来了。
但展宇知道,医院没有真正的安静下来,那种由疾病带来的,无孔不入的烦闷和痛苦,在寂静里喧嚣。
他从来不适应这种无力感,就好像在梦里急迫地想到达某个地方,双腿却像灌了铅似的往地里陷,怎么都拔不起来的无能为力。
展宇站在门诊大楼和住院大楼中间的广场上,吹着冷飕飕的风,嘴上的烟似乎也没味道了。
兜里的手机响起来。
医生的手机,24小时都不可以关机,也不可以静音,展宇没看来电显示,疲惫地在冷风里接起了电话。
“喂?”展宇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落寞。
“喂。”居然是赵平。
赵平“喂”完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随后是长久的一段空镜一般的沉默。
他在晚上十点左右把那一袋面包放在了那间自己睡过一觉的休息室。
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很暗,赵平感觉黑暗让里面堆的箱子好像变得更多了,无处下脚。
上次来的时候,开灯关灯的都是展宇,赵平在门边的墙上摸索了半天也没摸到开关,只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磕磕绊绊地摸到了里间的桌子,把纸袋放在了一排文件夹后面藏了藏。
这样就不会被别人拿走了吧?
放完纸袋赵平就给展宇发了条信息,但一直到离开医院,展宇都没回复。
“怎么了今天?”临走时,姑姑一边吃着苹果一边问赵平,“心不在焉的老看手机?”
“你不是在看电视吗?怎么还瞟我啊?”赵平穿上了大衣,提前在病房里就把车钥匙从大衣口袋里捞出来了。
“眼观六路,”姑姑把苹果瓣儿整个放嘴里嚼着,脆脆生生的,“这么惦记打个电话呗,光看着手机就能把信息看出来啊?”
姑姑住院这几天,算是这几年来和赵平见面最频繁的一段时间了。
没有会吃醋的女儿,也不用顾忌丈夫的情绪,托一场病的福,她倒能和侄儿处出一点真的亲近来。
人生就是这么巧妙的滑稽。
“早点儿休息。”赵平笑了笑,也不回答,推门出了病房。
这个点不管是病人还是陪护都开始休息了,走廊上只有巡视的医护还在来回走动,赵平慢慢走着,一直走到楼梯口也没碰见穿紫色拖鞋的人。
赵平拿起电话,在楼梯口看了几分钟的风景,还是拨通了那个没存的,但已经渐渐开始眼熟的号码。
没人接。
赵平缓缓地松了口气,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感觉,到底是想展宇接,还是不想展宇接。
就这么慢吞吞回了家,又慢吞吞地把巧克力味儿从自己身上洗下去,等上楼喂猫的时候已经快过十二点了,展宇还没动静。
这人居然还有脸说赵平不接电话。
玳瑁长了些肉,赵平就这么肉眼看着,倒是看不见它的肋骨了,只是脸还是瘦,看着依然不是只讨喜的猫。
赵平盯着猫吃饭,凉风从楼道外面灌进来,隐隐约约有些冷。
“冷不冷?”赵平低头问猫,“你要是叫我一声,我就给你买个猫窝。”
玳瑁把一碗猫粮吃得“哗哗”作响,咕哝着在嗓子里叫了一声应他。
最近这猫的话变密了,只要赵平出声,不管说什么它都接茬,赵平觉得自己就多余问。
赵平打开购物软件,一边挑猫窝,一边下楼回家。
他想找一款性价比最高的窝,这猫不是自己的,不合适花那么多钱,不划算。
挑挑选选半天,赵平还是挑了个带了隔潮垫的带绒全包围猫窝,虽然价格稍微超了点儿预算,但今年冬天雨雪都比以往多些,救猫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临睡之前,赵平坐在许久没打开过的电脑前,编了两份儿准备拿给酒店选的西点菜单。
他的电脑里有各种风格的菜单不计其数,但那些都是当年在海市工作的时候积累下来的,预算和格调上看,都不太接地气,最好的办法就是提供两份差不多的,让甲方在原本就合适的方案里极限二选一。
赵平盯着文档里那些点心名字,突然又想起了展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