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平说谎了,实际上打车软件显示排在前面的还有79单,但赵平保守着,这种时候,上一辆从gay吧外面开过的私家车,暗示太过于暧昧。
现在想想赵平当时也是太不深究,一个刚到海市的人,地皮都没踩热,怎么会那么快就精确的找到这种以“for one night”闻名的吧,还能在遇到同事的时候表现得那么坦然?
徐文博是老手,赵平根本玩不过他,也许就是赵平当天在路口表现得矜持,反而引起了徐文博的注意。
那天晚上之后,徐文博会特别留心赵平的工作安排和生活习惯,然后很巧妙地跟赵平合上排班时间,下班时坐同一趟电梯下楼,然后摆弄着手里的保时捷钥匙问赵平要不要搭顺风车回家。
这种圈人的目的太明显,赵平不是迟钝的人,很快就察觉了。
他不太适应,在徐文博第三次邀他搭车时,趁电梯里只有两个人,直接问徐文博是什么意思。
“我表现得太明显了吗?”徐文博拿捏着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笑眼看着赵平,“小平师傅,我对你挺有好感的,那天你去那家bar,你也是吧?”
赵平盯着徐文博看了一会儿,那一次还是拒绝了搭车。
如果能一直拒绝下去就好了。
赵平那时候没什么经历,赵业明和妈妈还在持续着长期以来的折磨与妥协,他厌恶并回避着自己的来路,而徐文博将他自己包装得太像一个完整的美梦。
徐文博追赵平的过程非常顺利,顺利到赵平很多时候都觉得太过于巧妙,他们总能在同一个时间到休息室泡咖啡,徐文博能在赵平搜索过某样零食的第二天就碰巧买好了想让赵平尝尝,在赵平跟助手有小摩擦之后迅速调换人手让赵平顺心,甚至在赵平失眠的时候会正好“想他”了,跟他煲几个小时的电话粥。
他们很快开始在下班后约会,吃饭看电影,徐文博表现得很理解赵平的慢热,除了偶尔在散步时拉手,他没有任何逾越的行为,赵平几乎放松到想要找一间离徐文博家更近的房子,妄想着能获得一段认真付出的关系。
发现事情不对劲的契机,是某天赵平因为想换租屋而请假时,徐文博打来的一通电话。
他先问了赵平因为什么原因请假,然后顺嘴跟赵平说,“你现在住的房子不是挺好的吗?坐北朝南的,和安区那边的房子离酒店虽然近,但价格合适的都是老破小,以后如果一起住的话不方便呀。”
徐文博大概是偶尔忘形,但赵平坐在出租车上,听得一身冷汗。
“你没有来过我家,怎么知道坐北朝南?”赵平尽力稳住自己的声音,问他,“还有,你怎么知道我现在要去和安区看房子?”
电话那头的徐文博难得支吾起来,半天就说出一句“我只是比较关注你。”
“关注到你能知道我的私人作息,随时定位我的位置?”怀疑一旦开始,以前没注意的种种细节与巧合就显得非常可疑,赵平越想越惊恐,“你在我手机上做了手脚?”
徐文博还要辩解什么,赵平挂断了电话,让司机直接转了方向去警察局。
事实证明,当你在房间里看见一只蟑螂时,整个房间已经存在一千只甚至更多的蟑螂,警察很快就在赵平手机里发现了远程操控程序,从摄像头到定位,只要徐文博想,他甚至可以用赵平的微信给自己转钱。
再查下去,酒店员工休息室,赵平的更衣间柜子,工作台下面,都被徐文博安装了隐藏摄像头。
最后,警察在赵平家门口也发现了一个摄像头,正对着赵平门上的密码锁。
徐文博被带到警察局调解室的时候,当着警察的面还在不停地向赵平表达自己的爱意,请求赵平看在自己只是一时糊涂的份儿上,接受赔偿条件,放自己一马。
赵平坚决地拒绝了徐文博,看着他示弱时的脸,他只觉得恶心。
得不到赵平的妥协,徐文博原形毕露。
“赵平你装什么清纯?你他妈逛gay吧还觉得自己是多干净的人?”徐文博瞪着猩红愤怒的双眼,极尽羞辱威胁,“你卡里就那么点儿钱,和安区像样的房子你租得起哪里?你就是一个外地来的打工仔,你觉得你跟我撕得起吗?你别天真了,我要是进去了也关不了多久,你又能得到什么?你以为海市酒店会继续雇佣一个把同事送进警察局的员工?……你真的这么绝情?你想让自己不穿衣服的照片出现在酒店的每个角落吗……”
徐博文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阴沟里漫上来的腐坏臭味,猛烈地捶打在赵平的耳膜上,他推开上来劝解的警察,冲进厕所里剧烈地呕吐。
他原本打算死磕到徐文博蹲监狱为止,但那一年也许是赵平犯太岁,很快,妈妈就出事了。
赵平在登上回家的飞机前向酒店发送了离职邮件,出租房里所有的东西他都不要了,押金和剩下的租金也不要了,也很快换掉了用了快十年的电话卡。
他的神经崩断了,所以什么都不要了。
第63章 63 Stay(2)
料理完妈妈的丧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赵平都住在姑姑家里,他的精神状态很差,食欲断崖式减退,掉秤,失眠,注意力集中困难。但那段时间姑姑和姑父也都不怎么好,毕竟家里没了个人,走的方式还那么突然又惨烈,不算善终,每个人都在努力克服自己的创伤,所以赵平一切的低落和颓废都顺理成章地被归咎于过于伤心,连他自己都不怎么上心。
酒店很快给赵平回复了邮件,公事公办地表示对于赵平辞职的惋惜,言语间隐晦地传达了对赵平的歉意,承诺会依规处置涉事人员,并询问赵平需不需要海市酒店出具工作证明或工作推荐信。
事实证明徐文博说得没错,他的行为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甚至连传播都算不上,更不存在对于赵平名誉的损害,后来再遇到朱莉时她告诉赵平,徐文博家里有背景,赵平又没有继续追究,他最终被处以10天的拘留,并罚款五百元,甚至还能继续留在海市酒店工作。
赵平对于在海市发生的一切都不想再回忆,他删除了酒店发来的邮件,顺带注销了邮箱账号。他就是想逃避,如果割裂得足够彻底,他甚至想完全对自己否认那一段经历存在的事实。
但心理上长久的恐惧感却没办法人为消除,当一件过于冲击的事情发生,不管愿不愿意,它都能在恐惧的基因里打下永久的烙印,如附骨之疽,以至于赵平在这之后很久一段时间都需要用纸胶带把手机前后的摄像头贴起来,到了任何地方都下意识躲避监控探头,他的手机里永远都下载着一个扫描检测偷拍摄像头的APP。
赵平说这些经历说得非常慢,“逃”回来之后,他没有再跟任何人这样完整地说起过这件事,扒开伤口给人看的感觉很难堪,也很痛苦。
展宇一直都默默地听着,赵平说得磕巴,期间好几次都必须停下来平复心情,展宇也不催促,就这么听着,陪着。
他在听的过程中无数次想起自己曾经说赵平和徐文博是“一样的人”,他觉得赵平当时原谅自己还是是原谅得太轻易了,打一顿都不为过,展宇自己都难以原谅,他无法接受这种话居然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赵平说完之后展宇站起来抱着赵平,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肚子上,轻轻顺他后脑勺上柔软的头发。
“我们平儿辛苦了,”展宇很心疼,他能听出赵平内心自责的意思,明明他自己什么都没做错,但还是怪自己识人不明,怪自己有这种难以启齿的过往,他讽刺自己,唾弃自己,否定自己。展宇轻轻叹了口气,对赵平说,“谢谢你。”
“嗯?谢什么?”赵平说话说得很累了,声音疲惫。
“谢谢你经历了这些事情,还愿意相信我,”展宇把赵平抱紧了些,手指没进赵平的头发根儿里,轻轻揉捏他的头皮,试探着说,“我们医院心理科很有名的,你……想去找医生聊聊吗?我陪你去。”
“我其实看过一段时间心理医生,也吃过一段时间的药,后来再开始工作了,慢慢就没那么频繁的失眠了。”
赵平对这个话题倒没什么抵触,他的确是去看过心理医生的。那时候他需要再找工作,但整个人的状态都像一滩稀泥,常常连着好几天睡不着,一睡着又能连着睡一两天,这个人瘦得快脱相,脑子也不清醒,他看心理医生纯粹是为了开些安眠药才去的。
“你想让我去看医生吗?”赵平抬头看着展宇,下巴搁在他肚子上,说话的时候展宇感到一戳一戳的痒,“你想让我去的话我就再去。”
赵平睁大的眼睛都带着疑问,展宇不怀疑只要自己开口,他就一定会去找医生,不管他现在有没有求医的主动愿望,不管再跟医生说一遍这些经历会再次唤起他的创伤。
赵平答应展宇的事,没有一件是食言的。
“我们先回房间吧,”展宇双手蒙住了赵平的眼睛,在他柔软有韧性的眼球上轻轻按摩,“我陪着你。”
“我可能还是睡不着。”赵平没什么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