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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铁生是半跪着走出霞飞苑的。他也不知道怎么了,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似的不听使唤,一个劲抽筋。
直到回到安放毛五尸体的炕房里,他才勉强回过心神,对着原来安放金银财宝的地方,流下了两行清泪。
沈家家风淳朴,温良忠正。当年在莲花屯,只有沈家对自己最好。沈家家主沈看山,年轻时做过举人,写得一手好字,每年逢年节都会被挨家挨户请去写楹联。各家拿不出钱的,就拿粮拿肉来感谢,而周铁生家穷,有年过年连肉都吃不起。沈看山免费送了周铁生一对联,还给了不少米面肉油,让他回家拿给阿达,过个好年。
他对这老头子的好感很复杂,一方面,他很敬重很喜欢他,一方面,他又觉得他光芒太甚,照见了自己宛如阴沟地蛆般的晦暗底色。由沈看山教养出的一对儿女也是如此,周铁生时常在他们身上看到自己的卑劣,他对沈家兄妹最开始的态度,是又爱又怕,又怕又妒,又妒又想靠近,靠近了之后,又觉得刺痛。
后来他和沈素秋在一起的事被沈看山知道,他原以为沈看山会大发雷霆,精心养大的女儿被一个野驴子给糟践了。怎知老汉大手一挥,拉着他们这对新人的手,亲自给他们写下婚书缔约,并表示,等周铁生秋后攒够买下瓦房和两亩水田的本钱,就将女儿亲自许配给他。
再后来.......再后来的事就不用再提了。再后来就是秋后收租了,直到今晚沈素秋和自己提起那些事之前,周铁生都单方面以为,是自己逼死了沈看山。
沈看山到死都在用他的光芒照痛自己的悲哀,他纯善得无从指摘,而这种无从指摘,更让周铁生在得知真相后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夜里他去埋毛五。
周铁生选了戚园一块靠近泉眼的水地,水能润万物,这大旱年节,水米都是财宝。
挖坑的时候他一直在想,这园子里到底埋了多少尸尸骨?他以前好像听毛五说起过,说邱宅的戚园,不止埋女人,也埋男人。不止埋太太,也埋下人。只要是邱府横死的,全都埋在这里。院子里种满了竹,因为竹根根须发达,错节盘根,大法官说,最能镇压亡魂。至于祠堂?拜托,那是邱守成和傅如芸才能去的地方。即便你位高权重如二房,也照样是个妾,是妾就不能进邱祠,能进邱祠的,只有正房一脉。
坑壕很快挖好了。周铁生把毛五拖进坑里,将十几个罐罐馍排列在他身侧。吃吧,赶快吃吧,他口里念念有词,吃饱了我清明再给你烧,吃饱了,就好好上路吧。
毛五是卖了身契的家仆,和周铁生这种长工不同。因此就算死了,家人也不能来取。他生是邱宅人,死是邱宅魂,就算要做鬼,也是邱宅鬼,这是约定俗成的事情。
周铁生挥动木锹,一铲子一铲子将黏土盖在他手上。冷风那个吹,吹得他肋骨生疼。他擦了擦汗,干脆脱光了衣裳,光膀子挥舞在月光下,汗水将他的皮肤,蒸成光亮的米咖色。
石碑是请府里写字最好的帐房先生操作的,料子用的山西黑的花岗岩,这对毛五这样的贱仆而言,已算是厚待。周铁生贴了三个月粮食,托人买来了这块宝贵的石头。它被工匠雕砌得如同一抹明镜,月亮下看,微波粼粼。
插好碑后,周铁生像模像样地对着这个简易的坟墓磕了三个响头,碑上的字是“铁生之父毛五之墓”是的了,在他周铁生心里,早就把毛五当成了第二个父亲。
竹叶随风沙沙作响,竹影葳蕤斑驳,附在青石板路旁的石灯上,仿佛婆娑鬼步。男人站在坟堆前,神情肃穆,面容庄重。不一会儿,四五个同样高大的影子从林子里蹿了出来。
全都是曾经跟着自己一起劫粮济民的好汉。
“家伙什都带来了吗?”
“都带来了。马匹都候在侧门外咧,现在要走,正是出发的好时机。”其中一个晃了晃手上的钢斧、铁叉,“只等周相您一声令下,我等誓死追随!”
周铁生抬头看着天边圆月,仿佛在最后一次观望过往的美好。须臾,他稍加定神,郑重道:“出发,去姑娘坡。”
第31章 第三十一捧麦 六房太太全死了。
去姑娘坡并非一时意气,而是事关邱府上下所有人的存亡。如今邱府大房命陨,小姐疯傻,二房消沉,六房伤溃,独独一支三房雪樵和老管家卖力支撑。而作为邱府原本的权力核心,邱守成却在这个时候生死未卜。他的存在就像清末的溥仪,是这个王朝的最后一声咏叹。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要真想解放邱府,就必须先找到邱守成,以他的命令去要求那些人站起来,那些跪惯了的人才能真正站起来。否则站起来了,也是像跪着,不是所有人都能天生觉醒出独立,割舍掉奴性。邱府中的大部分人都像那位管家爷一样,视邱守成为天,天要他亡,他不敢苟活,天要他生,他必竭力求存。
因此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邱守成。以周铁生对他的了解,他现在一定躲在某个地方,弹琴作画,养狗遛马。世情的惨烈永远与他无关,他和西南商会里那些同僚一样,早已失去对抗风险的烈骨,被钱欲滋养,只会一味吮吸享受。遇到事情,躲开就好了。哪怕清廷倒台,新总统上位,哪怕县令爷一年换三个,辞水三年不下雨,都跟他这位富贵爷无关。
至于什么邱府存亡,更是放他娘的屁!邱府存亡跟他有什么关系?六房太太全死了,全府上百口人全死了都不打紧。大不了就学他父亲,等风头过了,拿一杆大枪,找一块宝地,一座新的邱府很快就圈起来了。这是邱家老祖宗教会他的本领,人生在世,自私有时也是一种才能。
马蹄踩踏声清扬,震落枝头寒霜,远处云山摛锦,朝露漙漙。一行人马二更天上路,不到三竿抵达姑娘坡脚下。
探路的刘相说,前些日子席卷姑娘坡的关外难民已经朝东而去,辞水位于东南,相信先遭殃的应该是周围十来个村落。如今的姑娘坡,尸骨遍野,血流成河,周铁生一路步行上山,找到邱守成疗养的山中别院时,已过晌午了。
院里空无一人,凡是目及之处,残壁残桓一片。碎肢混着四处乱甩乱扔的人体内脏,不难想象这里之前发生过何其恐怖的景象。
三两具女尸像乳猪似的吊挂在柴房的铁钩上,和半扇母羊吊在一起,腐肉混着羊膻味,引得几个爷们连番呕吐。周铁生拿粗布包了脸,用洋匣子打出的光照明,又在锅灶里发现一具半婴儿的尸体。一具完好无损,一具被啃了一半,半边小手还抓把着一只小拨浪鼓,拨浪鼓上是一只眼珠。
实乃人间炼狱。
“你们几个,去东西山脉沿路寻找,谁有了发现,就放个窜天弹。其余人听到弹响,就一致会合。注意,最晚天擦黑前一定要下山,这山头阴嗖嗖得很,冤魂太多,连我待着都瘆人。”
各弟兄们领命,拿了各自的火弹、刀具开始分头寻找。周铁生里外院子都摸排了一遍,毫无收获。唯一一点称得上线索的发现,就是他找到几块染血的花布。
看那样式,应该是从女人身上撕下来的,也不知是这别院里豢养的暗娼还是那位悲催的七姨太,同样的布料,他看邱府里的女人也穿过。
碎布是在内厢房里发现的,别院结构精巧,分外中内三环结构。外层为宪兵军员与家丁男仆的巡地和居所,中层为骡马、牲畜和丫鬟女人们的地界,而内层,则是总督、邱守成和西南商会老板们的雅房。如此严丝合缝的建筑群结构,即便放到真枪实弹的战争年代,也是经得起死守的(何苦他们手上还有枪)。可为什么会挡不住那伙子手无寸铁的难民?难道人饿到一定程度,当真能爆发出无穷潜力,无视枪炮?不过这也难怪他们称那群难民为“山鬼”,人有时不做人,就成了鬼。鬼还是人,但人已被逼得似鬼非人。
周铁生将那几个女人尸体从铁钩子上放了下来,找来块膜布盖了盖。他能力有限,能为她们做的就只有这些。
这并不是说周铁生有多好心,而是看到女人受难,总让他想起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母亲,他总觉得没准她们中的一个也会是她或者她的后代。他想这世道就是这样,无论男女,穷人的命不值钱,只有穷人才会怜惜穷人。
里外翻了三圈,除几块碎花布外一无所获。周铁生颓丧地找了个山垴蹲着,用火石打燃了烟卷,靠在一块石灰岩上,抽烟出神。
他没把来姑娘坡的事告诉沈素秋,他烦透了这女人有时莫须有的关心。沈素秋知道了,一定嘤嘤作泣地让他不要出来,什么现在外面乱得很,我不想你死。
臭女人,周铁生在心里骂她,脸上却带着笑,近来睡觉越来越像个孩子,一定要抱着他睡,不抱睡不着,像只黏人的乳猫。
云蒸霞蔚间,周铁生沿着山脉一路向地尽头眺望远去。只见东西山脉如同两条巨人的手臂,向渭河南北延展。南北方向,群山如玉,层岚叠嶂处,绿荫亭亭如盖,而在那片绿色中,隐着一处渺小的洞穴,似一粒细砂般,淹没在浩瀚的绿色中。
周铁生取下烟斗,打算再去别院里瞧瞧有没有什么暗室、地道之类的地方。孰料在转身的一刹那,他猝地想到了什么
不对,还有山洞........还有那些没来得及检查的山洞!
那狗日的邱守成,会不会就躲在那里头苟且偷生?!
周铁生来不及思考,揣上烟斗如风一般跑向对面山头。
好你个邱守成,好你个邱老狐狸。他就知道会是这样,就知道他一定还活着!
男人一路火光带闪地跑到洞门口,短暂休憩后,找来根干柴,做了个简单的火把,然后打上洋火,义无反顾地往里钻了进去。
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周铁生出洞时,日近黄昏。洞身不大,他找得仔细,一寸一步都不肯放过。确定里头只有些死掉的蝙蝠和老鼠后,男人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洞口。不过也不算太差,至少这山洞给了自己新的思考方向,这山里,一定不止这一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