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遇着了管家爷,他跟我哭诉,当年指使你害死我爹的事。他让你往我爹嘴里塞粮食,你把他塞死了。其实错了,我爹不是被你们弄死的,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把真相告诉你。”
“啊?”
周铁生霎时呆住。
“是我害死的他,”沈素秋放下了馍,眼里出奇地平和,“是我亲手杀了我爹。”
第30章 第三十捧麦 你千万莫恨周相。
天井底的青铜花缸里盛满云影,忽被一只蜻蜓点破了涟漪。有风穿过祠堂的半壁回廊,将盖在沈看山身上的白布,掀起有些赭红的一角。
沈素秋跪在父亲面前,一颗一颗替他挑除着满溢出唇腔的莜麦粒。沈看山瞪大了眼,山羊胡如碎棉絮般被仅剩的一口气吊着,女孩的眼泪盘在眼窝里,迟迟不见落。
“我女乖吔,阿达命到咯,该去找你娘复命咧.......”
沈看山抬起手,用干瘪开裂的手掌,抚了抚沈素秋的脸。
“你千万莫恨周相,他也是帮人做事。你娘说他无父无母,讨口饭难,咱们贱民无须为难贱民。”
“可他明明有的选,”沈素秋抹着泪,意有决绝,“他明明可以选择让别个来,他明明可以跟邱守成求情,他怂个管家爷干啥?是他们害了阿达你!”
“不是的,”沈看山垂下那只手,悠然地闭上了眼,只剩嘴皮子微微翕动,“是这世道害苦了我,也害苦了他们,更害苦了咱一家。要怪就怪我们命不好哩。”
“我不信命。”沈素秋擦干泪水,眼中满是刚毅,“我不会放过他,等进了府,做了太太,我有的是日子收拾他。”
“你个傻女子,”沈看山不知为何,突然笑了,“姨太太哪有那样好做?你以为你进府是去享富贵去啦?我告诉你,你进去了,人家也只是当你是个物件,随意赏玩,这话难听,却是达对你最后的忠告。”
他窸窸窣窣地怀里摸出一把剪刀,那是沈素秋母亲沈赵氏生前最爱用的一把剪刀。沈赵氏常用它裁扯棉线、纺布织衣,它是一个农村女人在这个家庭最核心的王杖。
“你拿去......拿着这个.......”留给沈看山的时间不多了,他的语气越来越虚弱,“你拿着这个,把我捅死.......”
“阿达?!”
少女由伤心迅变为惊惧,揉了揉耳朵,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梦话?”沈素秋极力摇着头,“你是不是被他们给打傻了,伤了脑袋,你怎么会让我把你捅死?!我可是你亲女儿.......!”
“你听着,素秋,”沈看山猛地抓住她手腕,生无可恋道:“如今外头旱情严峻,米比金贵。你把我弄死,拿我的肉去黑市换些金银财帛。为啥不换米,正是因为米比金贵,换了米,更容易被人盯上。你拿我的肉,去换财帛,一半给你哥,一半给你自己贴身放着,留作进府以后傍身。现在这个世道,动荡得很,到处都在打仗。天灾人祸,滚滚而来,阿达没什么能为你们做的,就只有这副烂骨贱肉,还值些钱.......你听到了咩?”
“阿达........”沈素秋握着剪刀,浑身发颤。
“我做不到,阿达,我做不到呀!”
“你一定要做到!”
沈看山用力拉着她腕骨,将刀尖对向自己心口。
“我是即刻就要死的人,横竖都会死,既然是死,又为什么不死得有点用?”
沈看山泪如泉涌。
“听话,乖女,捅死阿达,拿达肉去换钱,达指望你以后有出息,给我和你娘修座好坟。”
“你快别说咧.......”少女放声大哭,一把丢开剪刀,“我不许你死.......我不许达死......”
“你别逼我!”沈看山的语气乍地凶狠,“你个倔豆子,除了会哭,还会干啥子?!”
见女孩仍痛哭不已,沈看山悲从心来,抡起手掌,“啪”一耳光扇在她脸上。
“我命令你动手!”
老汉瞪红了眼,早已视死如归。
“你不动手!就是违逆父命,是大不孝!以后不能进祠堂!”
沈素秋被扇得翻倒在地,连人带剪刀都被甩飞了出去。她捂着半边嗡嗡发麻的脸,思忖良久,最后重新将那把剪刀揽到了怀里。
“对头,就是这样。”沈看山一脸欣慰地躺在地上,四仰八叉地露出胸膛,省去女儿待会还要为自己清换上衣的麻烦。
沈素秋握着剪刀,刀尖寒芒熠熠,它陪伴了沈赵氏半个世纪之久,仍旧亮洁如新。由此可见,沈赵氏爱它如爱子女,浓情蜜意,皆由这把剪刀裁进这个摇摇欲坠的家里。
“快动手!”
沈看山不由催促。
沈素秋举起剪刀,一步一步走向老汉,终于在刀尖落下的一刻,调转刀头,用力往自己脖子上插去。
“不行!”
沈看山一个飞扑,抻直双手去夺那把剪刀。父女两“噗通”一声,双双滚进天井。沈素秋只觉浑身砭痛,井下全是碎石子和野稗草,年久失修,人卧在当中,如万箭穿背。
“阿达........?!”
沈素秋推了推压在身上的老汉,一丝恐怖的念头盘旋而起。
“达你咋个吔?你莫吓我?!”
沈素秋使劲推开他的肩,只见自己被压着的那只手正握着剪刀的后半截。
而前半段刀身,尽数刺入老汉的胸腔,鲜血如粘稠的赤色蜂蜜般,淌了沈素秋满怀。
“达你.......你.......?!”
沈素秋万念俱灰地想要放弃扒开这具尸体的冲动。她松开剪刀,紧紧抱住怀里的父亲。头顶上空飘过万缕随风的流云,一声绝望的嘶吼冲破天井。
“现在你知道了吧?”
沈素秋对周铁生说,“我给你拿去做戏的金银财宝,是哪里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