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兄长知道了真相,一定无法弃他于不顾。他会不会继续去找四百年道行、五百年道行的妖怪?

这一次,兄长还能侥幸活着回来吗?

没有人会比他本人清楚,他吃再多妖丹,也只是杯水车薪罢了。兄长再这样做,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不想再让兄长以身犯险,不愿再成为兄长的累赘。这三年,兄长已经做得够多了,用九死一生来形容,都不为过。同时,这副病弱的身躯,无力的手臂,也无法再给喜欢的小妖怪更多保护。离开似乎是最好的做法。

但他真的不甘心。

相比起死亡后归于沉寂的黑暗,更让人恐惧的,是被心爱的人遗忘。

妖怪的寿命那么长,桑桑又大大咧咧的,忘性很大。如今的她确实还记得自己。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六十年后呢?

他只能作为一个再也不会出现的朋友,在她的生命里的分量越来越轻,逐渐褪色。

即使是死了,他也要让她永远记住自己。

但他没有想过做什么伤害她的事,其实也没打算关着她一辈子。只是想在最后可以放纵自己心意,独占她一段时间。等到倒计时结束,就会放她自由。

只可惜,命数一早就已经定好和她相遇的命数,还有他死不逢时的命数,都一早就注定了。

结束的这一天,比他预计来得更早,都没来得及完成自己想做的事。

江折容唇畔还带着笑,却是慢慢地不动了。

桑桑的嘴巴扁呀扁的,眼眶发热,泪水跟断线似的,“啪嗒、啪嗒”地坠落,在泥地上砸开了一朵朵小水花。

但她知道这不是消沉的时候。

“江折容,你撑着!”桑桑抬起手,用袖子粗鲁地擦了擦眼泪,把奄奄一息的江折容背了起来。江折容比她高得多,这样背着,他的脚会拖在地上。好在,桑桑的妖力已经不受限制了,可以负担起这部分重量,咬牙道:“我现在带你下山,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但只要找到有人的地方,就有办法了吧。

雨天山路极滑,又看不清前路。桑桑连喘带跑,来到了一处茂密的草丛前。忽然听见了前方有怪声。她目光一顿,反应极快地下蹲,带着江折容,藏在了草里。

不多时,前方就出现了几个陌生的男人。

其中一个,看着是头儿的人,约莫二十岁出头。在阴沉的天色下,他转过头来,微厚的上唇处,赫然长了一颗花生米大小的黑色痦子。

桑桑眼珠一缩,难以置信。

这个人,难道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江邵?

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还记得江折夜说过,江邵是江含真的好儿子,两人总是形影不离的,难不成,江含真的藏身地也是在这座山里面?!

桑桑紧张地屏住呼吸,看到这些人在江邵的指挥下,抬着一箱箱沉重的东西,不知道要搬到什么地方去。两个家伙没拿稳,箱子倒地,滚出了几扎黄符,一湿水,就飘出了淡淡的腥味。

江邵冷声呵斥了几句。那两个手下连忙点头哈腰地认错,把箱子重新合起来。

桑桑有种不妙的预感。虽然她没有正式学过符咒,可跟着江家兄弟多了,她也知道,正经的修士都是用墨水或者朱砂写符咒的。

用血来写的符,都是邪咒。

这些人到底在酝酿什么阴谋?

实在不想错过这条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说不定跟踪这些人,找到江含真,就可以拿回心魂去救人了。可偏偏自己不是那些人的对手,现在还带着一个昏迷的江折容。

别的人不提,江邵肯定认得江折容。万一被发现了,旧仇人相见,他们一定会对江折容不利的。

就在桑桑这么纠结的时候,背上的江折容,忽然痛苦地皱眉,闷咳了一声。

雨声没盖住这声闷咳,江邵的目光疾射而来:“谁?!”

第191章 抉择

糟了, 被听见了!

桑桑浑身腠理紧绷。前方这片杂乱的草垛,至少有一米高。如果从头到尾都不发出声音, 藏在里头, 兴许还能躲过去。但现在,这声闷咳,已经暴露了他们是人类, 而不是路过的小兽。

这个江邵, 一看就是在干不见得光的事情,怎么可能容忍被不相干的人看见?

果然,江邵已经起了疑心, 盯着草丛,做了个手势。他手下两名修士拔出了长剑, 警惕又不失谨慎地往这边走来。

看着逼近的两个身影,桑桑一咬牙,又转头, 看了看伏在自己肩上的江折容, 蓦地将妖力聚集到腿上,转头就跑。

雷鸣隆隆。冷酷的银白电光,如同上神降下的惩戒,鞭笞过森林。短得只有一刹那的功夫,映亮了江折容的小半张脸。

“这、这是……”江邵瞪直了眼, 声音涌上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激动, 乃至结巴了一下:“快!快给我上!去捉住他们!”

不是没怀疑自己认错了人。但有些时候,宁可杀错,绝不放过。

大滴大滴的冷雨打在桑桑的眼皮上。肺腑收紧、舒张, 喘出的灼热气息, 让桑桑的咽喉一阵阵地干痛, 脚下速度却不敢有丝毫的减慢。

换了是以前,如果被修士追杀,她多半会化成小小的原形,爬到高高的树上藏起来,用枝叶掩盖身体。在林海如涛的森林里,敌人想从某一棵树上找到她,就跟大海捞针一样困难。她只要放轻气息,等待敌人从树下走开就好了。

但现在,这个法子已经行不通了就算她把江折容带到树上,树叶也挡不住他的身体,照样会被发现。

好在,江邵的那些手下,虽然是有仙功在身,实力却明显差了江折夜和江折容一截。若是换了后面两者来追杀她,早就得手了。

无奈的是,昏暗的天色,暴雨,陌生的地形,背上的人,让桑桑多少有点儿狼狈,也拖慢了她的逃命速度。一不小心,桑桑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山泥,身体猛地失衡,随它栽了下去:“啊”

她紧紧抱着江折容,天旋地转,一起滚下了斜坡。这是一个约有五六米深的小山坡。不幸中的万幸是,山壁没有插着尖锐的树枝,泥土也被雨水泡得发软。桑桑滚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地爬起来,一甩脑袋,就听到头顶传来了那些人的声音。

“奇怪,怎么到这附近就不见了?”

“肯定没跑远!你们几个,在附近搜一搜,我到这下面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