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醉怀与唐寒松差不多年岁,平时鹤发童颜笑口常开,看起来比对方年轻几十。

此时面对楚惊雾喝问,难得的凝肃,眼睛还是笑的,却裹了詹玉景从未见过的阴冷,“小娃娃,你要搞清楚,现在不是你父亲愿不愿意放过我们爷俩,而是老头子我愿不愿意放过你父亲!来之前我在阴阳环上涂有灵芙草,若是一个时辰内拿不到解药,你们也别筹划什么大婚了,直接喜变丧事,准备将你爹风光大葬吧!”

在场所有人皆面色一变,楚飞镜垂眸看了眼悚然失色的江客梦,轻声道,“灵芙草只生长在风沙肆虐的漠北,中原几乎没有名医会调配解药。”

四下没人接话,江客梦被这句论断吓得不轻,楚离风最是着急,上前一步摊开手,“老东西,灵越谷放你们离开就是了,先把解药拿出来!”

傅醉怀笑了两声,自衣领里翻出一枚黑色药瓶,捏在掌心抛了抛,众人的目光也随之一上一下。忽然又收手将它攥紧了,嘴角一撇冷飕飕道,“放我们离开么……楚家娃娃,可惜这话你说得迟了,老头子我看见你父亲吓成那样,真是好生快意我现在只想叫他死!”

众人皆是愕然,不明白傅醉怀怎会有这么大恶意。楚叶语恍然想起,进屋子那一刻他就发觉对方有点奇怪,当时并未多想,听见这番话之后再去琢磨

楚叶语道,“傅前辈,莫非家父与你曾有旧怨?”

詹玉景回头看向外公,隐约的察觉到什么,心跳骤然快了几拍。

傅醉怀急红了眼,死死盯着江客梦,恨不能立即看到对方毒发暴毙,“你跑来问我做什么?你们父辈欠下的血债,你怎么不去亲口问问你的好父亲!”

众人几句话的功夫,江客梦脸颊脖颈都被毒药弄成惨白,闻言还要怒目骂人,“长了张嘴少来乱咬人!我何曾与你见过面,又与你有过什么旧仇?你红口白牙一句‘血债’,想将什么脏水往我身上泼?!”

傅醉怀道,“你不认得我?……姓江的,你的确不该认得我!”

他抬眼看向詹玉景,闪过一丝不忍之色,终究被滔天的暴怒取代,扣着孙儿肩膀大喝道,“但你总该认得他!你总该认得,二十多年前,你家灵河被盗走的那块晶石!”

此话一出,众人由惊讶转为骇然,唐寒松捏掌成拳,目光森然射向詹玉景心口处。

江客梦双目睁大,还记得詹玉景叫此人外公,二十年前的旧事对楚家来说太重要,这句点拨之后,几乎在瞬息之间想通了所有因由,“那对盗取晶石的夫妻……那个女的……楚家灵河的晶石,莫非在詹玉景身上?!”

他说这话时不知是喜多怒多,尾音竟在颤抖。

詹玉景看见傅醉怀搭在肩上那只粗糙的手,莫名觉得四肢发凉。

再看侍卫外围分散站着的四人,皆凝眉复杂地看向他,似乎对那段过往好奇,又似乎带了点戒惧,隐隐约约预感到,此事一旦公之于众,会在五人之间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

第165章 165“什么青醉剑庄少主人家嫁的是灵越谷楚氏!”(微虐慎入

?  二十多年前,詹玉景的父母遭到仇家追杀,母亲怀孕八月身中毒箭,虽然詹父寻来解药,毒素却影响了腹中脆弱的胎儿。

解毒不到半月,詹母早产生出一团全身紫色的婴儿,为她治病的大夫断定此子胎内中毒又不足月,将来必会早夭,让他们节哀顺变。

两人成婚多年难得育有一子,詹母每夜听见孩子因痛苦啼哭,一边哄睡一边泪流满面。

詹父于心不忍,给归隐山水的岳父送去信函知会,又托人四处打探起死回生的秘法,从小道消息得知,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灵越谷楚氏坐拥一条灵河,内蕴无穷灵力泽被谷内万物,追本溯源,其灵力乃是来自于灵泉处深埋的三颗青、紫、金色晶石

若是能取来其中一颗化入心脉,可有活死人肉白骨起死回生之效。

楚家威名远扬几十年,一族崛起乃是以灵河为根基,绝不可能让他们取走三分之一晶石。然而,起死回生乃是逆天而行,世上能起这种效果的东西又有几何?

詹父深知此事艰难,或许冒险赔上性命也拿不到楚家晶石,昼夜不歇息外出打探,幼子日渐垂危,却始终没有找到第二种办法。

詹父权衡几日,回去收拾包袱准备孤身前往,却被詹母一语道破。几经争执之后,两人将幼子寄养在青醉剑庄好友手中,并肩前往灵越谷盗取晶石。

詹父被灵河反噬,为取出晶石右臂手骨全碎,灵河上空天昏地暗,引来楚家众人围攻追捕。

詹父将晶石交给詹母,在灵越谷出口处死战拖延掩护她逃出,被当时的楚家公子一剑穿心而亡,死后尸体被扔在山外乱坟。

詹母在逃亡路上遇到匆匆赶来接应的父亲傅醉怀,身体内外重伤无数,肩头挨了一掌震碎肺腑。

傅醉怀请来通行于人鬼两道的巫师,为女儿和外孙救命。巫师将晶石化入婴儿心脉,担保此物可护他健康无忧将来与常人无异,但詹母五脏俱碎可说是回天乏力,就算阎王到场,也销不去生死簿上的名字。

傅醉怀只有这一个女儿,偏偏不信邪,苦苦求人相救。

巫师见他中年丧女孤苦无依实在可怜,方才告诉他,自己有一个道行更高的师兄,常年行走于漠北,或可为詹母续命。

但治愈后终生只能借助轮椅活动,不能风吹不能日晒不能受惊不能远行,脆弱的像一张纸,随时都有毙命的危险。

詹母听完沉默很久,只说一句“那不如早死”。

傅醉怀却固执地带上她远赴漠北,临走时本想一并携走外孙,可晶石与婴儿尚在融合情况不稳定,跋山涉水恐会弄巧成拙,他只好将外孙寄养在青醉剑庄。

临走时,聂母和聂远锋抱了两个孩子为他们送行,襁褓挨得很近,聂承言抓住了詹玉景冰凉的小手。

聂母见状,含泪对二人道,“日后待这孩子及冠,必定会和你还有烨大哥一样漂亮、善良又勇敢,到时候让我家承言向他求亲好么?阿铃,我家臭小子能有这个福分么?”

詹母躺在病床上注视两个孩子,口不能言,终是缓缓点了头。

聂母将两个孩子抱给她看,再转过脸,见詹母专注地凝着詹玉景,悄无声息间已是泪流满面。

傅醉怀带着女儿远出边关,一去就是二十余年,山高水远通行困难,两人给青醉剑庄寄过很多信,最终都石沉大海了无回音。

直到两年前詹母病情恶化去世,傅醉怀为她收敛骸骨葬在大漠的风雪中,分散遗物打点行装离开居住多年的漠北,一人一骑迈过重重关隘,只身南下寻找远在江湖的外孙。

还没走到临安山,关于青醉剑庄的轶闻已听了不少。有人说青醉剑庄那个养子已经成婚,傅醉怀惊喜又欣慰,一则外孙当真平安长大,二则聂家终归履行了诺言。

傅醉怀问,“你们说的那个养子,是叫詹玉景么?”

江湖客答他,“你问的这不是废话么?青醉剑庄一共有几个养子嘛?”

傅醉怀又问,“那詹玉景和青醉剑庄少主,是什么时候成的婚呐?”

江湖客换上一副八卦的表情,揶揄地说,“什么青醉剑庄少主?那可比聂家气派多了!论地位青醉剑庄只能排在下面,人家嫁的是独步江湖的灵越谷楚氏!四个少年公子的共妻呢!”

傅醉怀瞠目结舌,恍若遭遇晴天霹雳,扳过那人肩膀咄咄追问,“灵越谷楚氏?哪个灵越谷?哪个楚氏?是有灵河的那个楚氏么?!”

江湖客以为他疯了,摆摆手挥开他不做搭理。

傅醉怀却久久难以接受,将自己关在客栈屋中三个日夜,终于相信了这个事实

当年杀死女婿、间接害死自己女儿的灵越谷楚氏,二十年后,竟阴差阳错让四个儿子娶走了外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