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讲话的那人见她气势汹汹,气焰便矮了几分,小声道:“我?说错什么,本来就是如此的。”
于是又有人和稀泥,说罢了罢了,兴许只是偏远州落出现的邪祟多,像富饶繁华的一至七州兴许就少见许多,三三两两只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不是这样的,”忽然有道熟悉的声音插过来,“如今外面究竟如何,你们?是真的都不知道吗?”
景应愿循声望去,说话那人是那个自第四州过来,名叫赵展颜的体修。她身旁的人面色紧张,显然想要阻拦她,但她有些烦躁地挥开了身边人抓过来的手,继续道:“自前两年开始,第四州的凡间已经乱了。我?过来时看见许多流民,城内住的那些还好,惨的是城外的,被?隔绝在外,没有粮食没有住处,只好打些野物或刨些草根来吃……”
景应愿听?得浑身发?冷。第八州如此,第四州如此,那么第七州呢?在闭关的这几年间,外面的世界究竟已经变成什么模样了?
她心系金阙与樱容,看着被?传唤过去的甲组,勉强定?住了心神。感受到?二师姐握过来的手,景应愿对着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随后将目光挪至了发?出异响的仙尊观台上
此时此刻,那位从始至终都安静坐在轮椅上的仙尊忽然动?了。
他睁大双眼,惊恐地看着某位仙尊打开展示的芥子袋,手中的玉扇掉在地上,摔出了裂痕。
李卿垣克制住干呕的冲动?,又往芥子袋中看了几眼,别过了脸。
第093章 故人金眸
那柄上刻家纹的白玉折扇掉在地上, 摔出了斑斑裂纹。
一时间,观台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至了李卿垣身上,他那张俊美的脸仿佛也?跟着?折扇碎裂了, 露出底下怯懦发青的本色。李卿垣嘴唇颤抖了两下, 在他们或戏谑或探究的目光下低声道:“……这是什么, 为何会出现在第七州?”
“啊, 来时随手抓的几?个小?玩意罢了, ”那位第十州的宗主笑吟吟地将芥子袋阖上,隔绝了众人往袋内小天地窥探的目光,“李三公子别怕,这只是在下捉来为大比助兴的东西, 产生不了什么威胁。”
李卿垣双唇闭得紧紧的,整张脸呈现一种可怕的青紫色, 仿佛是被谁在虚空中扼住了脖子。
他将视线转向脚旁静静躺着?的折扇上, 此刻平日服侍他的小?厮正着?急忙慌地捡拾地上碎裂的玉片,面?容惶恐,生怕回?去后又?受到这位三公子的什么可怕责罚。李卿垣看?着?他拼命压抑住惊恐的脸侧,忽然道:“不用捡了。”
“三、三公子……”
李卿垣没有说话。他满心满眼都是方才看?见的那一幕几?个魔修少年被困滞在这方芥子袋内的天地中,望过?来的眼神惊慌中不乏仇恨。而李卿垣对这样的眼神非常熟悉, 昔年有多少人曾用这样的神情看?过?他,他后来又?用同样的神情看?过?多少人……他已经记不清了。
过?去三百年,他记的最清楚的不是灵脉尽碎,双腿被生生砍断又?接上的痛苦, 而是那只魔似笑非笑望过?来的眼睛
那双冰冷的,黄金色的眼睛。
“李仙尊, ”有道冷淡却悦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惊起他一身的冷汗, “我师尊在向您问话。”
李卿垣精神恍惚着?回?头,再度与那双冷若冰霜的金色眼眸对上了。
不可能的,不会是她的孩子的。那孩子不是早就死?了碎了毁了么,自己是亲眼看?着?的,怎可能会是她的孩子……不可能,若真是她,一只邪魔怎可能在遍地人族的修真界存活下来!
谢辞昭遮掩下眼下几?分戾气。她尽力将方才看?见的那一幕抛之脑后,看?着?面?前这位李仙尊,不知为何,心中又?升起了厌烦之意。此人生得一副好皮囊,可脸上神情却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她再度出声提醒道:“李仙尊,我师尊问您要不要安神丹。”
李卿垣这才后知后觉地松懈下心头那口气,勉力开口道:“……多谢沈仙尊好意,不必了。”
沈菡之那头简直烦得不行,她恨不得一刀将这节外生枝的第十州宗主劈杀了,听见李卿垣那边无碍,她怒道:“人族与魔族已数百年井水不犯河水,你这是抽的哪门子的风要掳几?个魔修带过?来第七州你居心何在!”
那宗主哎哟一声,忙道:“哪能啊。这几?个小?贼擅自从?魔域跑来我第十州的地界,总不好再放虎归山让他们回?去通风报信吧?魔域近来似乎也?不好过?,这些小?魔头指不定?就是来打探情报,好再度挑起人魔两界事端好掳掠疆土和灵气的。”
若换作从?前,沈菡之二话不说提刀便要杀他。但如今她只是深深地凝视了此人一眼,将放在刀柄上的手挪开了。
一旁的春拂雪叹了口气,无奈道:“这倒真成了个烫手山芋了。”
琴心天姥本在看?笑话,听到这里时便道:“魔与人本不是一族,魔族嗜血好杀,若放任他们回?去魔界告状,按传言中那魔主的性子定?不会善罢甘休。我看?不如直接打杀了,魔域那么大,只是丢几?个魔修,更何况还是几?个年岁不大的小?魔子……谁又?能发觉呢?”
她话说得干脆,但却是如今在座许多人的心声。沈菡之摇摇头,道:“魔族亲缘观念虽然不似人族般深重,但难保不会有如人族般的长生灯等可查探性命是否无虞的东西。若真草率地杀了,谁能承担这挑起人魔事端的苦果??”
琴心天姥最恨有人忤逆她的意思,但此人是沈菡之,她奈何不了她,只哼了一声,反问道:“那沈仙尊究竟有何高见啊?”
沈菡之镇定?道:“留着?,只能留着?。”
*
观台上的这阵风波在其?余观战修士与门生眼里只是一阵突兀的小?插曲。只能看?见那头齐了些许小?小?的骚乱,却听不见仙尊们究竟在谈论什么。
景应愿此时满心都被人间的现状吸引去了,直到听见台上钟声响方才拉回?些许思绪。看?见刀光剑影招式功法齐飞,漫天霓裳般的灵力残影,她勉强定?下几?分心神,又?听身旁不知何时坐过?来的容莺笑轻声道:“你那朋友有麻烦了。”
她如浪花般卷曲的长发垂在脸侧,容莺笑看?得无聊,开始动手给自己编小?辫玩。见景应愿的注意力成功被自己吸引去,她有些得意:“我说的没错吧?真不巧她对上的是个体修,上一场那般闪躲迂回?的法子在这场不会起作用的。”
容莺笑口中所说的那个朋友正是雪千重。
景应愿回?过?神来,这才听见满场对着?雪千重的嘘声,都让她的对手快些将她丢下台去。她不免微微蹙起了眉头,此刻又?听容莺笑道:“不过?她还挺聪明的。你别看?她现在挨打,但此时示弱就等于?让对手放松些许对她的警惕。这孩子看?着?痴傻,其?实脑子还挺有几?分灵光嘛啊,她吐血了。”
容莺笑惊奇地挑起眉。
她看?着?那昆仑来的修士忽然浑身爆发出一股极大的力量,如有神助,瞬间将困住她的灵力网破了开去。景应愿看?得目不转睛,同样为雪千重捏了把?汗,此时满场都是嘘声与怒骂声,在这片骂声中,雪千重将那修士击出了莲花坛。
然而纵然如此,也?没人认为她是靠真本事赢的大比,反而个个都在羡慕她的好运气。容莺笑懒声道:“好了,她下来了,戏也?看?完了……我说真的,你真的不打算考虑考虑我么?”
景应愿将她从?头到脚平静地审视了一遍。
是很漂亮的,在辽阔平原山峦间见不到的人,只有在碧波海浪间才能生出这样如精灵般的面?孔。若说实力,的确也?悍然,还爱说爱笑,有想?要的便第一时间伸手争取
景应愿摇摇头:“不要。”
容莺笑瞥了眼仙尊观台上正幽幽看?着?这边的谢辞昭,故意又?贴近了些,亲昵道:“为什么,难道真是因为你大师姐?”
景应愿在此刻也?抬起头,感应到遥遥望过?来的那束目光,她沉吟一瞬,坦白道:“是。”
即便大师姐像块冷冰冰捂不热的木头,但她见过?木头雕出的兔子蛐蛐,桃木小?剑,虽然冷,不会言语,但却是真切地陪伴在自己身侧的
事到如今,她已无法再欺瞒自己的内心,横竖她们也?看?得七七八八,索性痛快认了。
景应愿轻声自言自语道:“的确,她想?做我师姐,我却是不甘愿只做她师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