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霖做事?是极为专注的,一旦陷入到?自己?的思绪中,他头都不会抬一下,等到?落笔发现视线越加昏暗,才发现已?经到?了掌灯时分。
沈江霖用火折子点燃了客栈中的烛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看?到?桌子边还放着之前店小?二送过?来的饭菜,此刻已?经完全冷掉了。
沈江霖这才感?觉到?腹中空空,已?经打起了饥荒了。
他叫了一壶热茶上来,就?着热茶快速扒拉几口冷掉的饭菜,等到?腹内不再感?到?饥饿的时候,就?放下筷子,继续走到?桌子的另一边,在?烛光下不断地写写画画。
得益于沈江霖异于常人的超强记忆力,沈江霖迅速地将今日?自己?用步伐丈量出来的两个盐池的面积算了出来,同时根据后世对淮河流域的气温测定、四季气候变化,以及南北气候过?渡带的特征,算一个平均估值,大约一年中有多少天这些人是可以劳作的,不受雨水、过?冷天气的阻碍,再通过?灶户的数量、盐丁的数量,推算出每年他们应有的产盐量,根据他推算出来的产盐量,去和现代一些对三百年前两淮盐场产盐量的数据进行对比,修正出一个真实的数字。
而这个数字,是元朗绝对不会写在?他的账本上的数字!
元朗要隐瞒的真实数字,其实就?是各大盐场的产盐量。
如今大周朝奉行的是盐引制度,官府负责让灶户产盐,盐生?产完后,收归入盐库,官府发放盐引给到?盐商,每年为了获取这些盐引,各地盐商纷纷涌入扬州府盐政衙门,就?是为了得到?盐引凭证。
盐引分为长引和短引,长引可以销售往外地,短引则是销往本地,盐引上会注明盐商们可以获取的食盐数量是多少,什么时间?内兑换盐引有效,以及食盐的销售价格,在?盐引上都做了规定。
短引一引两百斤,长引一引四百斤,官府发放给盐商的盐引里面,已?经包含了他们需要缴纳的给官府的盐税,以短引为例,一引的价格是一两白银,而这些盐商如今零售出去的价格却是在?一引二十两白银,其中所获之暴利,难以估量!
其实这些年来,两淮的盐价虽然波动不大,但是却年年处于上涨的姿态,照理来说,这些年制盐技术又一次得到?了发展,得益于摊晒技艺的完善,产盐量大大增加,可是盐价却是不降反增,其中定然是有猫腻的。
所谓猫腻,无外乎就?是将一部分食盐的产出量扣下,转为私盐销售,从中攫取暴利,或者便?是官商勾结,商给官好处,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盐价上浮不去管理,最终让百姓承担盐价的上涨成本。
反正百姓无穷多矣,百姓卖盐才一星半点,稍微涨点怎么了?再说盐也只是需要放在?菜里调味,吃得起的多放点,吃不起的少放点不就?可以了么?
而那些贪官们,却是可以吃的满脑肥肠、拥有几辈子都花用不尽的财富。
沈江霖第一步要做的,就?是估算出每一个盐场确切产盐量的均值,先建立一套属于他们自己?的真实的账本,这样才能大致的估算出,朝廷每年所流失的税入到?底有多少。
前世今生?的知识点在?此汇聚,幸亏沈江霖上辈子是一个喜欢研究无聊知识的人,所以才能在?这辈子运用起来。
沈江霖在?知道元朗的后台这么硬的时候,心里就?十分清楚,这次想要和唐云翼两人一起全身而退,或许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可如今已?经踏入了这场浑水里了,无论如何?只能硬撑着往前走。
唐云翼的身体如今由黄益简负责,在?黄益简的悉心照料下,身体已?经有了很大的起色,可以简单的说两句话了,冯会龙调虎离山,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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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朗一同巡视盐场,唐云翼所处的别院中各处防备已?经松散了许多,更加方便?了黄益简买药煎药救治唐云翼。
或许,等他们这次巡视盐场结束归来,唐云翼的身体就?能无大碍了,等到?他们回到?扬州府之时,也将是沈江霖准备和元朗硬碰硬之日?。
永嘉帝常以明君为自我要求,能力想法手腕在?历代君主之中也至少是中上等,但是是人总有七情六欲,总有偏好喜爱,沈江霖揣测,或许永嘉帝是知道元朗贪腐的,甚至于,当初永嘉帝安排元朗到?这个位置上的时候,就?是准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元朗拿点好处的。
不管元家也好,郑家也罢,都是小?官出身,家中族人没有什么特别拿的出手的人才,郑皇贵妃在?后宫之中地位几乎比肩皇后,皇帝想要抬举她娘家人,再正常不过?了。
只是永嘉帝或许没想到?,元朗开始渐渐失去了控制,甚至把控了整个两淮盐官,将他们治理的如同铁板一块,永嘉帝的威信和权力受到?了挑衅,这才是他想要出手敲打元朗的真正原因。
然而,出手敲打和出手敲死,完全是两个概念,这也是冯会龙被派遣过?来后,左右为难的原因,冯会龙很担心,事?情办重了不行办轻了也不行,其中的度,太难拿捏了。
沈江霖想了许久,最终想到?的,只有一招,那就?是要将事?实呈给永嘉帝的时候,需要让他感?觉到?心痛,最好痛到?似乎心在?滴血那般。
那什么会让一个帝王感?到?心痛?
不如就?从算一算元朗这么多年到?底贪了多少银子、让朝廷损失了多少税入开始吧。
现在?的两淮盐务就?是一笔糊涂账,沈江霖觉得,这个数字最后算出来,绝对是会让永嘉帝呼吸一滞的程度。
等到?写完最后一笔字,外面夜色已?浓,只剩下沈江霖屋内一灯如豆,烛台的蜡烛也快要燃到?最后了,堆叠出许多的蜡油,沈江霖等到?文字皆已?干透,才合上了他做的书?册。
上面的封皮处写着《两淮游记》,这便?是沈江霖真正要写的游记正文。
走过?赣榆之后,下一个盐场在?海州,之后是北沙、庙湾、新兴、伍佑等地,他们延淮河顺流而下,两三天便?换一个地方,在?当地停留一两天时间?,巡查一遍之后,再进入下一个地界,十几个盐场全部看?下来,也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
沈江霖每到?一处,就?会以步丈量盐池,计算这个盐场的规模和人数,到?了晚上继续兢兢业业做数据统计和计算,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他的“游记”已?经写了两册。
只是当他们巡视的盐场,越往扬州方向靠近,沈江霖越觉得有一种莫名的不自在?的感?觉,这种感?觉如影随形,叫他感?到?古怪,但是又说不出哪里古怪。
冯会龙看?到?后面已?经是有些厌烦了,干脆叫沈江霖等底下人代他巡视,而他则是拉着元朗又去各处吃喝玩乐,元朗也看?出来冯会龙的不耐之意,而冯会龙不想再去看?,元朗看?来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便?依着他陪着,只让严同知和曹副使等人陪同去看?便?是。
沈江霖等人都是六七品的属官,就?沈江霖元朗还记住了名字,其他人元朗更加不放在?眼里,有做事?老辣的严同知陪着,他没有不放心的。
刘庄盐场位于大丰境内,而大丰便?是现代的盐城地区,大丰境内就?有五座盐场,分别为丁溪、小?海、草埝、白驹和刘庄盐场,他们今日?去看?的便?是刘庄盐场。
一踏入刘庄盐场,沈江霖只觉得那种古怪的感?觉更甚了,每个盐场的布置都是差不多的,只是规模有大有小?,刘庄盐场的规模算是中等偏上,煮盐房内有一百来个灶台同时在?煮盐,外面的盐池也有三座。
煮盐房内依旧热气熏人,一进去就?感?觉到?一股热浪涌来,沈江霖看?着这些灶户在?不停地搅拌之时,总觉得看?过?去很怪异。
看?一个人不觉得怪异,同时看?许多人的时候,就?觉得很怪。
严同知见?沈江霖驻足不前,便?笑着催促道:“沈经历,我们还是往前走吧,溜达一遍也好回去交差。”
严同知已?然和沈江霖混熟了,说话也随意了许多。
沈江霖一边跟着严同知往外走,一边状似无意道:“大丰几座盐场,感?觉管理的更加利索一些,果然还是更靠近盐政衙门的地方,更知道如何?去做。”
严同知得意地笑了笑:“哈哈,这是自然,这传达政令也是需要时间?的,自然是越靠近盐政衙门的地方,下面人做事?更勤快一些,这也是大家的功劳。”
严同知不邀功,沈江霖却还要夸上严同知几句,严同知但笑不语,花花轿子人人抬,这个沈江霖不愧是状元郎出身,倒是很会说话。
沈江霖一边在?应付严同知的时候,眼睛一刻不停地在?这些灶户身上扫视而过?,企图抓到?那一点点让他觉得到?底哪里不自在?的地方。
似乎,这里的灶户,要比他在?之前看?的那些灶户都要来的耐热一点?
这里的灶户不管多热,都没有人赤裸上身的,但是哪怕没有脱掉衣服,沈江霖通过?身形的比对,也发现了一点差异,他们显然要比赣榆那边的灶户身子骨看?起来健壮一些。
或许这里是靠近盐政衙门,不会拖欠月银,所以吃的好些?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差异,所以总是困扰着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