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生,你永远都是这个样子,好像都不会害怕呢!”蜃君咯咯地笑了,“既然先生不喜欢我这个样子,我就变个样子如何?”说着女子的面相渐渐起了变化,登时变作一个男子的模样,随后又变作老人、孩子,其中容貌有美有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不过几个眨眼间,蜃君的面容就变幻无数,集聚了世人之容貌,连喜怒哀乐的神情都惟妙惟肖。
女子在不停地变脸,身子却一如之前,她还是用那娇滴滴的女声,顶着阴阳不定的脸凑近少年:“白先生,你说哪张脸好看,我就变哪张脸。”
白先生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不自然,他偏过头去,有些嫌恶地闭上眼睛。
女子的声音还在耳边缭绕:“先生喜欢怎样的?喜欢就说啊,我定让先生在死前满足愿望……先生你说啊,先生你说啊……你说啊……”
一个冰凉的东西慢慢抚上了他的脖子,那触感像是手指,又像是腻滑的触手,带着浓重的水汽以及腥味。
那东西缓缓在他的脖颈上摩挲着……下一秒,本是风轻云淡的白先生陡然睁开了眼睛,他眼中不再是温暖如风的笑意,而是充满了惊恐和错愕,他双眼充血,目眦欲裂他看见遥遥地,自己的身体正被牢牢地捆在山尖上,衣袂飘飘,仙风道骨,而那蜃君正倚在他的肩膀上,带着得意的笑。她正注视着自己,长袖下本是手的地方拖着一条腻滑的柔软触角。
他的身体没有脑袋。
他竟被那蜃君柔软的触手给切了脑袋,刚才那一幕,只不过是脑袋凌空飞起后看到的、他生前最后一幅景象。
九 狼战九天
“那些恶鬼们追过来了!”
偶然一回头,陆之询霎时脸色青白,身后哪里是无垠的夜空?大团大团的黑色影子在奎木狼腾空而起后便纷纷追来,铺天盖地,将大半个夜空都给掩盖住了!
“不要朝后看!”灵兽大吼一声,哪知它话音未落便陡然停了下来,巨大的狼在九天中龇牙咧嘴,鬃毛竖立,它盘旋在虚空中,低头,眯眼,拨爪,一副发怒要进攻的样子。
在他们的面前,那辆由六只羊头鬼拉着的黑莲花马车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滚开!挡路者死!”奎木狼咆哮一声,雄浑的声音几乎震撼了整个夜空!它爪下幽火更盛,目中凶光四溢。
奎木狼乃二十八星宿之一,为西方白虎七宿之首,上管星辰,下治百妖,是白虎星君座下最为得意,也最为强悍的战将,而今奎木狼一吼,震慑得百鬼均后退许多,连那拉车的羊头鬼都面露惊骇之色,一阵骚动,连带着那黑莲花马车都摇摇欲坠。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幽怨的鬼笛声传来,低迷的乐声如泣如诉,笛声不同于之前是从四面八方而来,而是从那马车里传来,笛声虽幽怨,却十分悦耳好听,百鬼闻之立即镇定下来。
过了半晌,悠悠笛声终于停了下来,其间奎木狼还是一副暴躁的模样,它似乎忌惮那马车,顿在半空中,没有逃跑,只是死死盯着马车。终于,从那马车竹制的门帘下,伸出了一支白森森的长笛。
那长笛轻轻一挑竹帘,同时从竹帘后传来一个轻佻的声音:“阿纯,那日我求婚的金柬和彩礼都送往了贵铺子里,怎么二十年过去了,你也不给我一个回信呢?你叫我等得好苦啊。我那第二百一十八个小妾的位置还给你留着呢!”
声音显得十分哀怨,和那鬼笛之声倒是十分贴近。
陆之询想看鬼王到底何许人也,从奎木狼毛茸茸的脖子里钻出来,伸出脖子往外看,只见那缓缓打开的珠帘后尽是火焰,从火焰中,走出了一个瘦削的身影。
陆之询首先看见的是一袭玄底广袖长袍,长袍上绣满了大红大紫的牡丹花,那些爬满了整件袍子的花朵虽然颜色恶俗,却亦幻亦真,不经意间,仿佛能看到花朵开放。袍子的主人一头漆黑的长发,用一枚白玉簪子绾住。长发下,一双眸子媚眼如丝,风情万种,那眼神宛若女人一般能勾魂夺魄,让人酥了骨头。
桃花眼,瓜子脸,樱桃嘴,这几样精致的五官组成了一张绝美的脸,倘若是女子,定是倾国倾城,但那张脸的主人偏偏就是个男子!
这就是鬼王?陆之询的心中想。可阴间众鬼王皆修菩萨道,跟随地藏王菩萨修行,小道士怎么想也想不起有这么一位妖艳的鬼王来。正想着,坐下的奎木狼发出冷哼:“哼,娘娘腔,你背离菩萨道,堕入饿鬼道,我乃天道星官,和你婚配,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现在马上赶着你这些走狗滚蛋,不然休怪我吃了你!”说着,奎木狼还十分轻蔑地抬起头,狼眼微眯,一副不屑的模样。
那鬼王也不生气,他一手掩面,一手翘起兰花指指着奎木狼,声带哭腔:“阿纯,你真狠心,这样说很伤我的心啊,哎呀,我感觉我的心都要碎了!”说着他瞪了一眼奎木狼背上的陆之询,问:“阿纯,你是为了这个丑八怪才拒绝我的吗?他是你的夫君吗?!”
陆之询的脑袋立刻摇得像是拨浪鼓,一方面否认他和阿纯有私情,一方面否认他是丑八怪。
“谁是我的夫君关你屁事?!”奎木狼恼怒地一吼,“还不快滚开!”
鬼王听闻,又忧伤道:“阿纯,你不知我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带你回去与我完婚的吗?你看,我还派了这么多手下来接你呢,这个排场不够吗?大不了,叫这个丑八怪死好了,你的夫君死了,你就能跟我走了呀。”他话音未落,四周的鬼怪们又再次靠近过来。此时奎木狼的耐心已到了极限,它厉吼一声:“小牛鼻子,你抓好了!”便冲向了那些凶神恶煞的厉鬼。
陆之询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下的巨兽腾云驾雾,口中吐出幽绿火焰,它以极快的速度一咬,一抓,数不清的厉鬼们就碎为粉末,瞬间,本是围得水泄不通的黑影竟生生地被奎木狼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陆之询生怕掉下去,只得闭着眼睛,耳边掠过呼呼风声,偶尔有扑面的腥臭味,想来死于奎木狼爪下的鬼怪们有成百上千了。
此时天空中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鬼哭狼嚎。
奎木狼一心要回到十二瞬去,一逃出来就拔足狂奔。
陆之询看奎木狼把众鬼狠狠甩在了后面,不禁松了一口气,顺道转过头去看后方的情形,哪知一回头,霎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在幽森的夜空下,一袭黑色的牡丹长袍紧紧追着他们,那仅仅就是一袭牡丹长袍,看起来薄薄的,没有一点厚感一件衣服在追他们!
“那……衣服追过来了!”陆之询尖叫道。
电光石火间,那件美丽的衣服幽幽追上来,“倏”的一声伸长,一把揪住了陆之询衣裳的一角。
奎木狼还在奔跑,丝毫不知他被扯了下来,直到陆之询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在半空中:“阿纯姑娘,救救小道,啊啊啊啊”
奎木狼反应何其之快,听到人声随即回身,就朝那在半空中下落得正欢的人影奔去!
“鬼王,他若死了我就将你座下十万恶鬼冤魂给踩碎!”
狠狠朝那件牡丹长袍放了一句狠话,奎木狼终于在陆之询的脑袋就要落地的前一瞬叼住了他,并把他放在了地上。陆之询是白先生这次取醍醐宝珠的命轮,所以奎木狼极为维护他,但这一切在鬼王听来却极为不顺耳。
那件牡丹长袍似乎愣了一愣,继而更加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此时奎木狼也迅速跨上天际,与那衣服厮打起来!
陆之询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见天上云雾翻滚,巨大的奎木狼咧着獠牙,四爪锋利,它嘶吼着去咬那衣服,可那衣服似乎韧性极好,咬不断也撕不烂,狼啸震天,绿火四溢,却怎么也摆脱不了那衣服。
“蠢货,你还不快走?!”脾气十分暴躁的狼怪突然对地上的陆之询吼道。
陆之询被那突如其来的吼叫给吓了一跳,他摇摇头,就算他先跑到了十二瞬里,他也进不了乌有屏,白先生照样见不到的。这奎木狼虽然脾气不好,又不尊重别人的意见,但好歹够义气,自己身为修道之人,绝对不能做出抛下朋友这样背信弃义的事情来。
他深吸一口气,哆哆嗦嗦地拔出剑,他脑子里飞快地回想着自己当初下山时,师父说的话。
那个龙虎山的得道高人身着雪白道袍,站在寒风猎猎的山崖上,一派脚踏万里山河、头顶日月光辉的仙人模样,陆之询记得师父迎着风闭目沉思,许久后才悠悠道:“徒儿,你大道未成就要下山,世间精怪,变幻莫测,你此去定是危险非常,着实让为师担心啊!为师这儿有一个辟魔口诀,现在传与你,你配合辟邪剑,定可克魔,保住一命。”
那时陆之询听师父一番话后十分感动,几乎要落下泪来。
“只是这辟魔口诀精巧非常,以你的道行还不足以驾驭,因此为师在你身上下个禁制,待你需要使用口诀时就可破了禁制,将为师封在你身上的力量给释放出来,救你一命。只是为师力量有限,所以这口诀只能用一次,如以后再遇上害你性命的精怪……”白衣老人顿了顿,然后用他那意味深长的口气说道,“死前一定不要说你是师出龙虎山啊……”
本来落泪的陆之询听到最后一句话后眼泪又硬生生地流回去了。
而如今,这个没有什么本事,还时常骗人的小道士面对百鬼夜行的局面,决定使出那句他珍藏多年的辟魔口诀。
一身素色长袍的陆之询举剑直指九天上那厮斗的一衣一兽,他咬破手指,将血抹在剑锋上,口中念诀:“辟邪万物,百鬼皆散!乾坤辟魔咒,降服!”他话音一落,那把古朴的长剑陡然散发出一道耀眼的白光,而高高的天空之上似乎也在应和这神剑一般,陡然间发出一声震天的雷鸣!
鬼王和奎木狼似乎都惧怕那雷声,听到雷声后皆是一愣,尔后都松开了对方,闪电般转身逃离而去!
然而那天雷也已追上了两人,只见黑漆漆的夜空中划过两道雪亮的白痕,应和着那震耳欲聋的雷声,毫无悬念地追上他们,接着便是狠狠一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