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线的兵卒们也激动起来,盾牌兵重新结成密集盾墙,狠狠地朝着剩下的奎三、奎七、奎十二等人撞去。星将虽然木讷,却并非是机械,轰然一撞之下,连连后退稳住身形,不让自已倒地。盾墙如山而至,一步步逼迫,双方接连三五次撞击,奎三一个不慎,被一具尸体绊了一下,踉跄摔倒。枪矛兵立刻上前照着头脸攒刺,噗噗噗,十几杆长矛全刺在头脸上,奎三的脑袋几乎成了烂泥。
与此同时,奎六也被三杆枪矛刺穿了身体,三名枪矛兵怒吼着固定住他的身躯,后面十几名刀盾兵一拥而上,照着他的脑袋刀劈盾砸,奎六的身体也软软地倒下。而奎十二被盾墙给撞击在桥栏杆上,轰然一声栏杆破碎,奎十二立足不稳,跌下拱桥,如陨石般砸进了河水中。
至此,六名星将和二十名狼兵全灭,而兵卒们也付出了死伤百余人的代价,整个拱桥几乎被血洗了一遍,到处是尸体和残肢断臂。只有以吕晟为中心的丈许方圆一尘不染。
兵卒们持枪荷盾,将吕晟围得水泄不通。
吕晟面色从容,手把桥栏,凝望着远去的河面,喃喃道: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同物既无虑,化去不复悔
整个过程中,玄奘一直站在栈道上,双手合十,默默地颂念《地藏菩萨本愿经》,右手的手掌已经被天衣扎得鲜血淋漓,他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因为眼前的大杀戮已经让他痛入骨髓。
吾于五浊恶世,教化如是刚强众生……或有暗钝,久化方归;或有业重,不生敬仰。如是等辈众生,各各差别,分身度脱……或现山林川原、河池泉井,利及于人,悉皆度脱……
念着念着,看到吕晟只剩下独自一人,孤独地被包围在桥上,玄奘忍不住喉头哽咽:“李博土,为何我修行至今,却不得度脱一人?”
“法师,若是你能度脱,地藏菩萨为何至今也未成佛?”李淳风低声道。
“走吧!”玄奘黯然转身,不忍看到故人被杀的一幕,转身进了七层塔。
这时所有人都在桥上围观这场厮杀,七层塔内竟空无一人,玄奘站在佛殿的栏杆旁,仰望着头顶的巨大佛头,喃喃道:“李博土,若是我能从天竺归来,你知道我最想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李淳风好奇道。
玄奘慢慢道:“我想像那地藏菩萨一样,在佛前痛哭一场,对佛说,我从久远劫来,蒙佛接引,使我获不可思议神力,具大智慧。我的分身,遍布百、千、万、亿,像恒河沙一样多的世界。每一个世界,变化出百、千、万、亿个身体。每一个身体,引渡百、千、万亿人。教他们归敬三宝,永远离开生与死的轮回,达到永生的欢乐。我想对佛说,希望世尊不要为将来世界有恶业的众生而烦恼。”
“法师走的是一条荆棘满地之路啊!”李淳风感慨一声,道,“此间事已了,法师你还是出关西游去吧!”
“不!”玄奘倔强地摇摇头,“我答应过吕晟,要为他找回过往。一日不得见真相,我一日不会出关!”
“原来,法师也未曾破执。”李淳风笑道。
“破执……”玄奘有些失神,“我忽然想起当年初见吕晟的一刻,我三日驱驰九百里入长安,他对我说了一句佛偈:如执烦恼障,如迎刀头锋。”
“法师是如何回答他的?”李淳风问。
玄奘道:“我回了他一句佛偈:区区臭皮囊,撇下无挂碍。洪炉烈焰中,明月清风在。当时当日我如此选择,今时今日我还是如此选择。在贫僧看来,我的破执,不是绕它而逃,而是破它而过。而敦煌就是这烘炉烈焰。”
李淳风面容肃然,深深一揖:“法师既然有此宏愿,淳风奉陪到底!法师打算怎么做?”
“这次西窟之战,我一直有些疑问。李博土,你回答我几个问题。”玄奘望着佛殿外令狐德蒙的背影,“第一,为什么令狐德蒙选择在西窟设伏?”
李淳风想了想:“一来西窟到处都是佛窟,容易藏兵,另外这座拱桥乃是绝地,哪怕奎木狼也难以逃生。”
“那么,”玄奘皱眉思索着,“奎木狼奸诈狡猾,吕师老老谋深算,为什么他们一听令狐德蒙藏在西窟,丝毫都没有怀疑这里是一个局?”
“这”李淳风也陷入深思,“难道对他们而言,西窟有什么特殊之处?”
“一定有特殊之处!”玄奘笃定道,“而且奎木狼和吕师老认为,令狐德蒙藏在这里合情合理。到底是什么呢?”
玄奘抬头四顾,忽然心中就是一动,眼前这尊大佛极为古怪,塔高七层,而七层也仅仅是抵达佛的肩头,巨大的佛头直接深入到崖壁顶上。仔细一听,上面似乎有不少人,有人急匆匆走路的脚步声,窃窃私语声,低声背诵声,还有杂乱的“噼里啪啦”声,似乎是珠子在碰撞。
玄奘侧耳倾听,声音似乎是来自上层。
玄奘猛然惊醒:“上面若是有人,这尊释迦牟尼佛便是让人来观佛参拜的,为何不多造两层,把佛头也容纳在内……难道这七层塔另有乾坤?”
玄奘扒着栏杆往上面瞧,第七层高有两丈,殿顶雕绘着精美的藻井壁画,但仍然能看出是木质结构,并不是寻常洞窟的砂石窟顶。玄奘左右看看,绕着佛殿栏杆走到尽头,尽头的岩壁上是一尊泥塑彩绘金刚,脚下踩着基座。
“李博土,帮个忙。”玄奘把黄色的帷幔撩开,和李淳风一起用力推这尊金刚,果然金刚有些松动。
两人都有些惊喜,一起用力,把金刚推出去一尺多远,金刚背后,露出一条甬道!
两人对视一眼,玄奘拿起供桌上的一盏油灯,率先走进甬道,甬道上有开凿出台阶,两人顺着台阶向上,台阶盘绕了两段,出现了一道小门,两人推开小门,已经到了八层,视野顿时开阔。
只见八层楼上摆着几十条书案,一群戴着幞头、穿着缺胯衫袍的书吏正坐在案头计算,推演。
有些人正在翻抄书卷,有些人则摆弄着算筹,有些人则是在拨弄陶丸算珠,还有些人则在木板上勾画出复杂的线条。
“这些人在作甚?”玄奘低声问。
李淳风神色凝重,低声道:“好像在计算某种数值。法师请看那块木板,横刻九道,竖柱上安放一颗珠子,由下而上标着数,这是太一算。太一之行,来去九道。旁边那是两仪算,木板上横刻五道,竖道上每一位放两颗珠,上为青珠,下为黄珠,青珠自上而下,黄珠自下而上。两仪算能算天气下通,地察四时。你再看旁边的,从左到右,依次是三才算、五行算、八卦算、九宫算。”
“如此庞大的计算量,他们到底在算什么?”玄奘低声问。
李淳风皱眉不语,看了好半天。
玄奘左右四顾,发现旁边还有一条甬道,两人当即悄悄地从小门出来,闪进甬道。那些书吏过于专注,竟然无人发现。
甬道内又是台阶,两人走到台阶尽头,推开顶上的一道门,同时瞪大了眼睛,愕然望着头顶竟然繁星满天!
两人眨了眨眼,视觉适应过来,这才发现头顶根本不是夜空,而是一座巨大的穹顶。原来这九层上竟然把崖壁凿出个覆斗式顶窟,佛像巨大的佛头正好做成了中心窟柱,佛像的后脑方向则向内开凿甚深,恰好使佛头位于覆斗式顶窟的中心位置。
如此一来,顶窟就如同笼罩四野的天穹,而上面的藻井,既不是寻常的彩绘佛像,也不是飞天莲花之类,而是密密麻麻的星辰!
佛头正好位于紫微垣的位置,旁边有太微垣、天市垣以及二十八宿,密密麻麻共有六百二十七颗星辰!每一个星辰都发着或明亮,或黯淡的光芒,几乎与夜空中所见一模一样!
玄奘急忙走到崖壁边,旁边的石壁上也嵌着几颗偏远的星辰,他仔细观察才赫然发现,竟然是在崖壁上凿出了凹槽,凹槽内放着人鱼膏制成的长明灯,凹槽外用一片赤玻璃封住,灯光透过赤玻璃便浑然一体,远远望去如同星辰一般!
想想玄奘当初在莫高窟竞买会上见到的赤玻璃,就知道造出这么一座顶窟,简直奢靡万金。而整个天穹上,还用金箔造出黄道,银箔造出白道。如果脚下这座塔可以转动,那简直与宇宙星辰一模一样。
两人呆呆地迈步走过去,忽然脚下一晃,扑通摔倒在地,只见自已的身体竟然在地上快速移动。原来地面上竟然有一条轨道在绕着诸天星辰旋转!
玄奘不可思议:“这座塔,果真可以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