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蓥的意识已经飘散……较之当年,眼前的男人身量愈发魁梧,连投照在地上的影子都如山般岿然不可侵犯,气度绝非读书人可比。可论起武将来,又有哪个将军似他这般举止有礼进退有度。不过也是,堂堂国公爷又岂是寻常人能比的。这些年来秦将军在青州的英勇战绩传到京城,便是连她这种闺阁女子都有所耳闻,只是可惜,同样一母所生,府里为何却出了那样一个不靠谱的二爷?

其实若魏蓥有心,稍作打探便可知道她这个相公年少时也是颇具才名,可惜老国公死得早,去世后长子袭了爵,秦敬修能干出息,母亲对次子更是没了要求,纵然在外头胡闹也睁只眼闭只眼,只待成家后凭借科举或世荫得个小官,安稳过这一世,而世人现实只知逢迎巴结国公爷,久而久之,除了那些或荒唐或风流的笑谈,便再也无人看得见秦老二了。

在乳母陈姑姑来探望她之前,遭受了那种羞辱又被决然抛弃,魏蓥一气之下也想一走了之,然而且不说魏家是否还会愿意替她这个已然失去价值的出嫁女出头,真的闹僵开来双方府上又有何颜面可存?是以魏蓥只一瞬便冷静了下来,披衣坐在镜前一边梳发一边告诫自己出嫁从夫,嫁鸡随鸡。可道理是想通了,心中难免酸涩失落。

就在这种时候,大伯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仍然愿意信她、维护她,那一刹那的欣慰,让她有了冲动和勇气,她想,她愿意就此在国公府里好生安定下来。

巧的是,这边秦敬修也在想着魏蓥。经过方才的短暂接触,他能看出来她确实如外界所传的那般端庄知礼,然而就是如此,才更让人疑惑她为何会在新婚夜与丈夫发生争执。

为了这一桩不在期待中的婚事?不像,方才他并未从她话中听出什么不满和怨气,结合太子酒后所言,她应当并非一心攀龙附凤之人。难道是心里还念念不忘太子?可不提当年她躲他躲得有多厉害,就算皇后做主替两人定下了口头婚约,之后廖廖几面感情又能有多深?饶是聪明如秦敬修,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两人初初竟是为了房事不睦闹成了这般。不过有一点他心底坚信,必然是他那弟弟无理取闹有错在先。

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仍是没有传来消息。魏蓥有些坐不住了,方才秦敬泽虽然没有做完全程,但出入的动作很是粗暴,现下坐久了更能明显感到被掐青的腰肢酸痛僵硬,腿心更是异样难耐,如坐针毡。见秦敬修似乎没有注意到她这边,魏蓥扶着手下凳面,小心翼翼调整了下坐姿。

秦敬修眉头一跳,想到了什么后耳朵尖悄悄红了,一时间比她还要坐立不安,不由看了看时辰,咳嗽一声。

“太晚了,弟妹先去歇着吧,这边要是有消息我会派人递给你,你自放心回去便是。”

魏蓥想了想,轻声应了。却不料起身之时两腿一晃,有些怪异地重新跌坐回去。魏蓥疼得一哼,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顿时大囧,满面羞红。

秦敬修下意识要去扶她的手僵在半空,还是陈姑姑上前扶起魏蓥解了二人的围。

魏蓥福身告退,头却埋得很低,根本不敢瞧他,转身离去的步伐一如来时娉婷袅娜不疾不徐,他却从中看出了一丝故作镇定的尴尬狼狈。没想到一向从容如她也会露出如此小女儿情态,秦敬修不禁有些好笑,继而又生出一缕怅然,被他很快挥去。

七.教训

七.教训

秦敬修这一守就守了一夜。

第二天是新妇敬茶的日子。时辰不早了,秦敬修终于等到弟弟衣衫不整被下人从后院门处“请”了过来。大概知道大事不妙,秦敬泽一脸心虚,走近了更是一身脂粉气,秦敬修心头大怒,连正眼都不愿瞧他,语气却是愈发平静。

“来人,把他带到我院子里,把这身臭味冲干净了再送回去。”

是以,当魏蓥早早穿戴梳妆完毕,秦敬泽才一身湿气姗姗来迟。

他脸色有些黑,魏蓥也没什么话想和他说,垂着眼就要出去,把里屋让给他收拾。

“魏蓥!”秦敬泽突然沉声喊住她,挥手叫伺候的人都下去。

“进来给我更衣。”

若非时间紧迫,不想在见长辈前与他起冲突坏了心情,魏蓥原本这时候根本不会理睬他这无理要求。

绕过屏风,男人仅着一身中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若是看的细心些,还能瞧见他眼底的红血丝,有些妖异。魏蓥却懒得理会,取过下人早已搭在衣架上的外袍递给他,待他穿上后,虚虚环着他的腰快速替他系好腰带。正当她准备抽回手时,却被男人牢牢抓着搂进怀里。

“拜你所赐,我少不得要挨大哥一顿打。”

男人语气里尽是咬牙切齿的意味,魏蓥却只觉得他无理取闹,纵然两人争执,可又不是她把他赶出门去的,谁知道他在外头又干了什么好事,挨打根本就是自找的。

她一挣,男人倒也没有再强迫她,只是压着声在她耳边放狠话。

“你等着,回头收拾你。”

魏蓥不欲细究他话中深意,有了昨夜大哥给的勇气,她也不怕他了。

“时辰不早,婆母该等着我们了。”魏蓥淡淡提醒了一句,抬步先往外走。

秦敬泽看着她曼妙的背影,想起昨夜画中情状 ? 意味不明地哼哼了两声。

昨夜里他原是气狠了,心底万分介意她同太子的过去,但后来冷静下来想想,反正魏蓥已经入了他们秦府的门,是他的女人了,没谁能抢走,那他关起门来有的是法子治她,何苦同她白白置气呢。

也是到了堂前敬完茶,魏蓥才注意到大伯哥穿的还是昨晚那一身,恐怕是枯等了一夜,心下不由更是怨自己不成器的丈夫,怪他辜负自己亲哥的一番爱护之心。

然而在她心里爱弟心切的秦敬修很快便操起了一根粗长的棍子,将秦敬泽踹跪在祠堂前,狠狠训斥“疼爱”了一番。

从小到大,比起常年在外驻守的将军父亲,秦敬泽更怕这个冷面兄长,怕他动不动训斥说教,怕他手里那根棍子。动用家法时,秦敬修从来都是自己动手,随着习武,力气一年年变大,可秦敬泽却好似疼习惯了,从某一刻起,当他意识到自己的个子快要赶上大哥,纵然远不及他结实健壮,可他也成了大人,在旁人眼里他不如大哥懂事优秀,可如今他们不再以秦敬修的弟弟来称呼他,他们叫他秦二爷,也会夸他聪慧过人后生可期。或许他这一生都无法越过大哥这座高山,可他也可以选择摆脱他的阴影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秦敬泽跪在石板地上,抬眼看着身前攥着棍棒喘着粗气的哥哥。虽然背上屁股上火辣辣的疼,可他已经不怕他了。他愿意跪下来,听他讲那些在他看来迂腐无聊的教条,只是因为他知道,大哥是真心为了他、为了这个国公府好。

“你还敢笑?方才我说的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吧?”

“不该小心眼跟媳妇儿置气,不该夜不归宿,不该寻花问柳对不起媳妇儿……大哥,我都知道了,我也说了,我没有对不起魏蓥。我和她吵架那是我们夫妻房里事,不劳您费心费力大动干戈。气多了伤身,您还是多操心操心自个儿,赶紧给我们娶个大嫂回来吧。”

“你!”秦敬修一见他这没皮没脸的样子就又要打他,一旁候着的管事怕再打下去真出了事儿,赶紧上前来让他消消气,同时也不忘替二爷说几句好话。

秦敬修是真的对这个弟弟没辙,丢下棍子,脚步沉重离去。

“快帮我叫几个人过来。”

人走了,秦敬泽这才垮塌下来,痛得龇牙咧嘴。

郑伯一面小心搀他起来,一面忍不住念叨:“二爷既然也知道疼,何必拿话故意气大爷。”

“我哪里是气他,明明是真心疼他一大把年纪还孤苦伶仃一人,半点不懂娶媳妇儿的好。”

“好好好,二爷心疼大爷,那大爷的婚事还得二爷多多费心,定要给他娶个同二少奶奶一般的人物回来。”

秦敬泽哼了一声,心道哪里还有第二个和魏蓥一样好的女人。

“还有二奶奶那边,您但凡拿出哄老夫人的一半功力,也不会新婚夜被赶了出来。”

“谁说我是嘶……”秦敬泽一急就要直起腰,顿时又被痛得缩了回去。“你听清楚了,爷是自己生她的气跑出去睡了一夜。再说了,都不用哄,爷有的是办法把她治的服服帖帖。”经过一晚上的知识熏陶,秦敬泽自信满满,龇牙咧嘴笑着被四个家丁摇摇晃晃抬回了屋里。

等魏蓥陪着和善慈爱的婆母说完话后回到院子里,就听见里头男人嗷嗷叫唤声。

她先是唬了一跳,意识到可能是大哥的“杰作”,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