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烧得有些糊涂,苏妙漪虽行动迟缓,可听?到?什么便做什么,乖乖低头将?那凉水饮得一干二净。
凌长风握着茶盏的手下意识紧了一下,随即便将?茶盏搁在一旁的书?案上,“你怎么病成这样也不叫人……我现在就去找大夫。”
语毕,他?就想扶着苏妙漪靠回去,可衣袖却被牵住。
“我不要大夫……”
苏妙漪终于?出声,虚弱的声音里破天荒带了些孩子气,“我只要我爹……”
凌长风哑然。
短暂的寂静后,苏妙漪也逐渐从混沌中清醒,寻回了神志。她缓缓松开凌长风的袖口,又恢复了往日的口吻,“不用请大夫,我没事……”
她强撑着想要坐直身?,凌长风却僵硬地揽住了她,在她肩上拍了拍,安抚道,“我们如今知道裘恕就是闫如芥,他?虽不会放了积玉叔,但也不敢伤了积玉叔……你放心?。”
苏妙漪低垂着眼,“我知道。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自己又蠢又没用……”
顿住,她眉头皱了又松开?,复又皱起,半晌才自暴自弃地将?脸别到?一旁,“算了,你不会懂的。”
“我为何不懂?”
凌长风出乎意料地说了一句,“其实你心中没那么想揭发裘恕,如果你想,就不会用那份小报试探苏安安。你一念之差放过了裘恕,却也从此失去了苏安安,还让积玉叔也身?陷险境,所以你觉得自己做错了……我说得对吗?”
“……”
苏妙漪转过脸来看?向凌长风,眉眼间有些错愕。
见她这副模样,凌长风便知道自己说对了,他?罕见地叹了口气,“苏妙漪,你不是没用,更不是愚蠢,你只是善良。而善良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苏妙漪怔怔地望着凌长风,蕴积了好?几日的情绪本?就被生病放大了几倍,终于?在这一刻被扎破,伴随着眼里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凌长风说得没错,如果她没有纠结,如果她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将?那份小报发出去,如果她没用那份小报试探苏安安,那便不会落得今日的局面。
她给裘恕留下的那一丁点?余地,却叫他?反咬一口、将?自己逼入绝境,而刺向关键一刀的人,偏偏是苏安安,是她视作至亲的苏安安……
来汴京之前,她分明是那样的矢志不移,可怎么还是会被久违的母爱和裘恕营造出的温情假象所动摇。
只要这么一想,苏妙漪就愈发觉得自己对不起苏积玉,眼泪流得更凶,沿着面颊滴落的泪水甚至将?她垂在身?前的袖袍都打湿了。
凌长风手足无措,既想让苏妙漪有所倚靠,又想找个帕子来。最后只能?用自己的衣袖替她拭泪,一边还绞尽脑汁地想着宽慰的话,“其实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至于?苏安安……我娘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如何待人,是你的事,别人如何待你,是她的事。别为旁人的错伤心?难过……”
凌长风说了什么,苏妙漪其实并没有听?进去。可他?碎碎念的声音始终在耳边,到?底还是缓解了她此刻的孤独,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妙漪!”
忽然间,一道与?凌长风截然不同的嗓音遥遥传来。
苏妙漪打了个激灵,蓦地攥住了还在她面前晃动的手,“爹……我听?见我爹的声音了……”
凌长风没留意,只以为她病得出现了幻觉,担心?地,“我还是去找个大夫……”
“妙漪,妙漪!”
苏积玉的声音渐行渐近,这次连凌长风也听?见了。
二人相视一眼,齐刷刷看?向门口。
下一刻,一道石青色身?影直接从被踹开?的屋门外闯了进来,正是风尘仆仆、满脸沧桑的苏积玉!
“爹?”
苏妙漪蓦地睁大了眼,眸子里盈着的泪水都停住了。她忽地抬手,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给苏积玉吓呆了,急匆匆冲到?跟前,扣住她的肩上下打量她烧红的脸,“你这孩子……脑子烧傻了?”
察觉到?肩上真实的触感和温度,苏妙漪如梦初醒,骤然松了口气,一下扑进了苏积玉怀里,“爹!你不是我的幻觉……你是活着的……”
苏积玉愈发着急,“都说胡话了!”
他?转头瞪向早就把位置让出来的凌长风,“你怎么能?让她病成这样?!”
凌长风也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积玉叔,你不是被困住了么?怎么逃出来,还找到?这儿来的?!”
苏妙漪也反应过来,从苏积玉怀里退开?,手里却还死死攥着他?的袍角,眼眶通红地看?向他?。
“谁困住我?”
苏积玉却是一头雾水,“为什么要困住我?不是你们寄信回临安,说有要紧的事要同我商议,还特意派人接我来汴京的么?”
苏妙漪和凌长风皆是愣住。
“……接你的人呢?”
苏妙漪问道。
苏积玉回身?,苏妙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见一道清如雪鹤的白衣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对上那张同样沾着病气的俊容,苏妙漪瞳孔微微一缩,尚未来得及反应,凌长风震惊的声音已经自耳边响起。
“容玠?!”
容玠眸光幽沉,脸色甚至比那日刚挨完板子还要难看?。他?以手掩唇,轻咳了几声,缓缓走了过来,“往临安送信的人并非是我。我得到?消息时?,苏老板已经被那群人带到?了汴京城外。直到?刚刚,容氏的人才将?苏老板从那群人手里救了出来,带到?我那儿……”
苏积玉也懵了,一脸在状况外地看?向容玠,“什么意思,路上的两拨人不是一伙的?接我入城的是你容家人,那把我从临安接来的又是哪家人?”
“是裘恕……”
苏妙漪终于?将?目光从容玠脸上移开?,转向苏积玉,“他?把你带到?汴京来,放到?自己眼皮底下,就是为了更好?的控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