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老夫人有些偏心,可眼下这整整齐齐送丧队伍也的确太过诛心啊,实乃不敬。”

“这治家不严不是刚被参奏过?”

“苏家,这苏敬仪也都有负皇恩!”

“嫡亲祖母这么说,苏敬仪前途就断了吧?”

“苏敬仪恐怕不知道这八个字的威慑力吧?毕竟有传闻人粗鄙不堪啊。”

“…………”

仿若热锅里倒入一滴水,所有人都因八个字而沸沸扬扬,议论声甚至毫不遮掩,都快压下了哭嚎声。

而荣玉娇听得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评价,拿着帕子慢条斯理的擦拭一下泪水,想要看到苏从斌再一次弯腰低头,卑微的匍匐叩首。

苏从斌这个家主收拾老实了,苏敬仪这区区一个半大小子收拾起来还不如容易?

就在荣玉娇傲然时,苏敬仪没错过自己血缘上祖母的微表情变化,眼底簇着些杀气。

作为演技被魔鬼培训过的爱豆,他分辨得出来真哭还是假嚎,更知道荣玉娇的手段。因此一听得荣玉娇老夫人这声声悲切,却是收放自如的哭声,他便立马有样学样跟着哭:“荣府夫人的老爷啊,我那个祖父啊,孙儿我命苦啊,自打落地后,是战战兢兢颠沛流离,破产后吃过猪食跟狗抢过粮食,当过小乞丐,挨过旱灾抢过水打过架受过伤,艰难活着。活着如此艰难,我的确跟个畜牲一样,不知道忠孝节义,还不如随您去了!”

荣玉娇听得这声坦坦荡荡当众承认自己跟个畜牲一样的话语,眼皮猛得一跳。于是她才正眼打量了一下苏敬仪。可只一眼,她又移开了视线。

毕竟皮肤黝黑,又瘦弱嶙峋的苏敬仪,穿着丧服,整个人真是……真是一眼就丑,看着就晦气,毫无世家贵胄的风度。

迎着荣玉娇这打量的小眼神,苏敬仪还颇为积极的邀请,说的是孝顺可嘉,声声发自肺腑:“世人都道隔辈亲,但今日我苏敬仪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孙子孝!祖母您今日既然要殉情”

刻意咬重殉情两个字后,苏敬仪拔高音调,接着道:“追随我祖父去,您的老爷,您时时刻刻念着的老爷而去,那我苏敬仪朝廷认证的侯府嫡长子,未来继承人跟着您一起去,作为孙子在地府好好伺候您二老!也让祖父好好教导我什么叫忠孝节义!”

他主打的就是个捆绑营业!跟祖父捆绑!

“苏敬仪,你……你是要逼死娘亲吗?娘亲什么时候说要殉情了?”苏从文听得传入耳畔的殉情一词,急得急赤白脸,道。

“这不是您说的。祖母口口声声的老爷是祖父,是她的相公。她也说遇到我这个畜生倒不如跟随祖父的步伐。”苏敬仪慢条斯理反问:“难道就只是说着玩玩的吗?何来逼这个词啊,我也一起死啊!我拿命死啊,我用命来显孝道啊。那祖母难道不用命来彰显爱情吗?否则她对得起祖父为她冒天下人伦道德,扶妾为正吗?”

“这样的爱情难道不值得讴歌吗?祖母苟活至今不就是想看祖父子子孙孙枝繁叶茂吗?作为祖父的嫡长孙,我用亲情来一命报答一命,不对吗?叔叔,还有爹,你们作为儿子不能这么自私自利啊!”

荣玉娇听得这一连串噼里啪响快得让人回应不过来的话术,气得浑身颤栗,一副要昏的模样。

“不怕,童子尿,现成的神药,一泡下去,保准祖母清醒。”苏敬仪哑着嗓子,眼尖的盯着摇摇欲坠似乎要昏倒的祖母,道。

他来的时候假设万千,还做好一命换一命的准备。

他想回家。

回不了家,哪怕死也不受这个窝囊气!

荣玉娇:“…………”

第25章 击鼓鸣冤 当众告生父,告一个死了多年……

扪心而论荣玉娇原本恍若蒲柳一般, 随风飘荡,带着纤弱的美感。一身诰命服,更让人似跌落泥潭的牡丹花一般, 能引人怜惜。甚至让他苏敬仪都不得不感慨一句岁月不败美人。可?无奈,有个词叫相由心生?。大抵此刻荣玉娇是?心存万千杀气的,因此原本姣好的面容都硬生?生?被杀气给毁的彻彻底底了。

苏敬仪观察着,感慨着,却难得没有继续开口啪啪啪输出, 只把自己手扣在裤腰带上。

作为一个孝顺孙砸,必须执行力强啊。

说童子尿就童子尿!

撞见苏敬仪如此“孝顺可?嘉”的动作,荣玉娇硬生?生?的站稳身形, 甚至都不用自己儿子搀扶, 一副自己精神奕奕的健壮模样。但她眼眸一转,却是?蓄满了眼泪, 缓缓透过苏敬仪看向苏从斌:“老大, 你这儿子倒真不像你, 倒是?风风火火,颇有个性。也……也不像老爷啊,说来?啊……”

长长叹息一声?, 仿若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一般,荣玉娇眼角余光却是?盯紧了苏敬仪。只见向来?牙尖嘴利, 张口胡言乱语的苏敬仪却没有继续开口,反而将目光也看向了苏从斌,苏家?目前的家?主。见状,她微不着痕吁口气,傲然嘴角一翘。

苏敬仪也知道怕,知道自己不是?苏家?家?主, 需要让人鼻息就行!

笃定着,荣玉娇边帕子轻轻擦拭眼角的泪珠,边幽幽继续道:“老爷啊倒是?英勇果决,颇有担当的。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随了谁了,从通州驿站到侯府,就爱大庭广众之?下?大闹一场,倒是?让旁人看了苏家?各种笑话。”

慢慢悠悠的开口,漫不经心的一句哭诉,一句让人几乎都有些?麻木的哭诉,荣玉娇说完之?后,却是?借着抹泪的动作,抬眸横扫了眼聚拢起来?的一群曾经父祖都要对她弯腰叩首的贵公子。

这群人既如此高高在上,那就依旧会成?为她手中的刀刃,成?为她攻无不克的利刃!

与此同时,被形容成?刀刃的勋贵纨绔子弟们听得熟悉的哭诉声?,齐齐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的亢奋:来?了来?了!老太太应该要开始回?击了!

精彩,这比看大戏还精彩!

“赌一把,看谁这回?厉害!”

“本侯赌童子尿赢!难得看苏家?有气性的!”

“还是?押老太太吧。毕竟家?主是?缩头乌龟。童子尿再有气性,关起门来?一顿打,又?有什么用?”

“要是?苏琮在就更热闹了。也不知道苏琮这个小乌龟跑哪里去。”

“押真少爷。老太太这回?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已经用了,真少爷这个莽夫完全?不懂这些?重要性。所以她可?能换个招数。可?不管怎么换,这真少爷跟刁民一样,完全?不懂,那完全?可?以装傻充愣应付过去。”

“就算刁民,那老子打儿子,不管是?王侯府邸还是?柴门农家?,那自古以来?都是?根深蒂固,理所当然啊!”

“…………”

听得一群纨绔败家?子都分析上了,甚至话语到最?后也透露出“孝”这个词的无奈。荣玉娇目光带着些?玩味,定定的看着苏从斌。

被无数人盯着的苏从斌感受到近在迟尺的,一道冷漠审判的眼神,有瞬间恨不得自己这一刻真是?缩头乌龟。毕竟他眼下?都找不到一条地?缝钻进去,让他能够得片刻的安宁,毕竟十月怀胎的生?下?他的亲娘也在逼他。甚至还带着高高在上的打量与利用,仿若他真正就是?个工具,是?人站稳脚跟的工具而已。

可?令人绝望的是?,他知道这一事实,却……却依旧要尊敬要顺着生?母。

毕竟爵位啊!

费力的抬头,苏从斌艰难的望着敕造荣国侯府的匾额。望着不知何?时被夕阳笼罩,带着些?残阳嗜血美感,渐渐隐在黑暗中的匾额,他硬着头皮,顶着一张自己都察觉到的黑脸,硬生?生?的从喉咙里憋出话来?,“就像刚才三弟将敬仪的孝心理解成?逼死母亲一般,或许是?仆从用词夸张了些?,让敬仪产生?了些?误会。因此咱们还是?好好问仆从,问清楚来?龙去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