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铜猪背上,渐渐睡着,夜凉如水,冻得四肢冰冷。”
“可是铜猪从来没有活过来过,后来我就明白了,童话毕竟只是童话。”
傅明瑜想了一想:“其实铜猪只是个寓意,铜猪或许并不只是那一尊活过来的雕像,它可以是任何东西,可以是一个画家,可以是一条狗,甚至可以是一个女孩子,比如对于小男孩来说,真正让他的命运发生转折的,其实是那个画家。”
美第奇凝望着眼前的这位姑娘,她是个女孩子,同时她也是一位画家,最终他伸出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天色不早了,送你回家吧。”
告别的时候,他对傅明瑜说:“不是每一个被艺术熏陶长大的人都有高尚的灵魂,你要当心。”
四
采访间里也到处放着电影场景手稿图,我问美第奇:“这些都是傅明瑜画的吗?”
美第奇摇摇头:“不,是我。”
最初,傅明瑜并不知道,美第奇也会画画。
画画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从会捉笔开始,他就喜欢拿着笔在纸上墙上涂画,懂一点画的人可以看出,这绝非是小孩子自娱自乐的涂鸦,美第奇的画里有丰富的想象力。
但是美第奇童年的厄运也由他的美术天赋带来,每次看到他拿笔画画,母亲都会动手打他,美第奇告诉傅明瑜自己常常半夜跑出来去广场上找铜猪,但是他并没有说,每次他都是为了逃避母亲的追打才跑到铜猪身边去。
美第奇只有母亲没有父亲,他隐约知道,父亲是个中国人,来到佛罗伦萨进修美术,最后抛下母亲和自己回了中国。所以母亲憎恨一切会画画的人,她宁肯自己做不光明的职业,宁肯儿子也去街头坑蒙拐骗,也不愿他用天赋赚一点钱。
美第奇总是瞄准东方女孩子下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总觉得,父亲是被一个美丽的东方姑娘勾住了,才会抛下自己和母亲,他讨厌憎恨一切美丽的东方姑娘除了傅明瑜。
傅明瑜是多么好看的一个人啊,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美丽,但没有任何一种,比傅明瑜更让美第奇心动,她温柔以至于慈悲,就像教堂里的圣母像,晚上美第奇睡不着觉,坐在床上,打开窗子,就着月光在纸上用铅笔画傅明瑜的花香,傅明瑜的脸在纸上一点点显现,她有温和的鼻梁和上翘的嘴角,美第奇做贼似的,在她的嘴角上飞快地一吻。
美第奇常常在佛罗伦萨的每个角落遇见傅明瑜,傅明瑜是美术生,佛罗伦萨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供她写生。
有时候他会跟傅明瑜打招呼,有时候不会,但无论她有没有注意到他,他总是在观察她的,傅明瑜总是背着一个大画架,被大画架压的偏着头一肩高一肩低,她画画的时候很静,她本身就是画的一部分。
美第奇拿出一沓手稿给我看:“她画佛罗伦萨,我画她,她从来不知道我曾经画过她,我没有她看过任何一张她的肖像。”
画上的女孩子很年轻,布裙子毛线开衫蓬松短发,像我们这个时代一度流行的森女时尚二十年一轮回,复古之所以会流行,是因为每个老去的人心中,都还怀念着有心上人的过去时光。
我翻看着画稿,在一张画上停留了很久,那是一幅少女站在桥上的画,美第奇轻轻开口:“维琪奥桥,传说但丁在桥上邂逅了贝亚特里奇,他一生挚爱这个姑娘,即使她后来嫁人、生病、死亡,她永远是他的玫瑰,她在他的《神曲》中永生,让后世永远流传关于她和他的秘闻。”
他叹一口气:“我希望,傅明瑜和我的故事,也可以在我的《铜猪》中获得永生。”
时间回到1989年的佛罗伦萨,傅明瑜站在维琪奥桥上看风景,美第奇在桥下看她,傅明瑜发现了美第奇,她在桥上冲美第奇招手,从桥上跑下来,跑到他的面前:“遇到你太好了,下个星期是我的二十岁生日,可以邀请你为我庆祝生日吗?”
五
傅明瑜的二十岁生日,只有傅明瑜和美第奇两个人。
美第奇送给傅明瑜的礼物是一本薄薄的素描画册,每一页都描绘着市政厅前人来人往的场景,美第奇告诉傅明瑜:“这是那天你睡着了后,我记下来的市政厅前的几个场景。”
这是傅明瑜身在其中却并不知情的场景,美第奇坐在一旁守护她,百无聊赖地观察来往人群,他有很好的记忆力,眼睛就像相机。
“其实那时候我想送给她的,并不是那本画册,那是我仓促赶工的,每天晚上半夜在窗前画的,我记得的其实比画出来的要多,但是时间不允许。”美第奇叹一口气。
我试探着问他:“你想送给她的,难道其实是?”
他点点头:“是的,我想送给她一本《铜猪》的纸上电影。”
尽管美第奇自己并不满意,但傅明瑜却很惊喜,她翻看着画册:“原来你会画画?”
美第奇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发:“没有学过,乱画的。”
傅明瑜认真地对美第奇说:“你真的很有天赋。”
美第奇原本以为她只是礼貌性地对自己恭维两句,没有想到这个严肃的中国姑娘从不乱说话,傅明瑜生日过去两天后的晚上,美第奇在街头再次扮演活雕塑时,傅明瑜找到了他,她没有多说任何话,只是拉起了他的手:“跟我来。”
她拉着他的手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要飞奔起来,那晚夜风很好,秋意飒爽,天上星亮晶晶,美第奇的手被傅明瑜的小手紧紧攥着,脚步轻快,他的内心鼓胀起一股蓬发的意气,莫名其妙的,他想起了小时候,看过安徒生童话后第一次在夜里飞奔去找铜猪,那时他的心里充满了希望,脚步轻快的像在飞翔……
傅明瑜带他去的地方是乌菲齐宫美术陈列馆。
铜猪带着小男孩去的地方也是乌菲齐宫美术陈列馆。
已经有人在里面等他们,美第奇忍不住小小地惊呼了一声,他认得这个人,这是当世知名的画家,佛罗伦萨美院的老师,傅明瑜向他介绍:“我的老师。”
老师是个简洁的人,他看了一眼像尊雕像的美第奇,扬扬手里的画册:“这是你画的?”
美第奇点点头,老师脸上浮现起微笑:“你还可以画的更好。”
就这样,美第奇在二十三岁那年成为了老师的隐秘弟子,傅明瑜的师弟。
“其实我本来是想拒绝老师的。”美第奇自嘲地笑,“从小到大,母亲都不允许我画画。”
但是老师一眼看穿了他,老师支开了傅明瑜,只剩下他和美第奇两个人时,老师问他:“你爱傅明瑜是不是?我能从你的画里感受到你的爱意。你爱她,打算用什么来匹配她?用满身的白粉吗?”
美第奇走出陈列馆时,已经决定做一个来日足够与傅明瑜匹配的大画家,去他的负心父亲,去他的神经质母亲,他的前半生已经蹉跎的足够,趁现在重新改道起航,二十三岁,应当还来得及。
傅明瑜在美术馆前的空地上来回踱步,她在踩自己的影子,像只安静的猫咪,美第奇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直到她发觉了他,跑过来问他:“怎么样?”
美第奇站在台阶上,傅明瑜站在台阶下,她仰着脸,蓝色沉沉的夜幕是她的背景,她有一双最璀璨不过的眼睛,如同星辰,半晌,美第奇伸出手:“师姐,以后请多多关照了。”
六
傅明瑜确实很关照这位小师弟,跟随老师学画的那段时间,是美第奇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
老师并不要美第奇缴纳昂贵学费,但学画对于美第奇来说仍然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他没有钱,因为没有钱也就没有了时间,他买不起昂贵的画具。好在老师是个很细心的人,他给了美第奇一份固定的活儿干做自己家的钟点工。
老师的教学保留了一点亚里士多德和孔子时期的遗风,经常把喜欢的学生带到家里去面授指点,傅明瑜是他喜欢的学生之一。
傅明瑜去到老师家的时候,美第奇往往正在老师家里干活,他一边干活一边听老师指点傅明瑜,等到干完活后把手洗一洗,坐在傅明瑜身边和她一起聆听教诲,在老师那里受完训,再一起走出来,那时天往往已黑,他们并肩在佛罗伦萨的夜色里散步。
“那时的日子过的好像电影,当我和她走在一起时,总觉得耳边有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