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1 / 1)

“妈妈从来不是一个会轻易妥协的人,所以她开始给你写信,”沈十安继续道,流淌在夜色中的声音极轻,可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最锋利无情的刀子从顾先生心口划过:“半年之后,在我刚过完两周岁生日的时候,你母亲来到了沈家,将所有信件原封不动还给了妈妈,‘H市是个小地方,’她说,‘这个孩子,或许要接到京城才能养好教好呢’。”

“这样的威胁逼得妈妈‘安分’了九年,顾家太过庞大,秦家也太过庞大,他们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权势,可以呼风唤雨,可以只手遮天,但妈妈有什么呢,在顾家人和秦家人眼里,她恐怕只是一只可以随意欺侮并牢牢控于掌心的蝼蚁罢了。”

沈十安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眸光愈寒,声音愈冷:“我十一岁的时候,妈妈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所以她想最后放手一搏。她借了朋友的身份证购买了动车车票,这一次她成功走到了顾家门口,但依然被秦女士拦了下来。秦女士陪她一起看了一则直播新闻,新闻中已经被认定为顾家接班人的你在视察工地时不慎被砖石砸中,送进医院进行紧急抢救。‘你瞧,’秦女士说,‘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他将最后一点酒液仰头饮尽,擦掉眼泪,从空间里取出一只木匣子交到顾先生手里:“打开,睁大你的眼睛,打开好好看看。”

顾先生泣不成声,仿佛脱力一般瘫软在屋檐上。他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摞他从未收到过的信件,一本日记,一枚戒指,一份亲子鉴定证书,还有他的照片:从杂志上剪下来的,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一张张剪裁整齐,完好的保存在相册里。

他拿出那本日记,然后颤着手打开了第一页。

“2000年3月21号,天气晴。今天是安安一周岁生日,他喊了第一声‘爸爸’。我猜他应该是想念璟宸了,我也想他。”

“2000年4月8号,天气极好。图书馆餐厅外的紫藤花开了,我想起来璟宸也是极爱这花的,问园艺师讨要了几颗种子种在阳台上,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活。”

“2001年9月11号,昨晚下了一场大雨,安安受了凉,咳了半宿才停下来。顾夫人的话言犹在耳,我有些害怕。我已经失去璟宸了,我不能再失去安安。”

“2004年7月5号,天气多云。我在电视上看见璟宸了,他瘦了不少,大概和安安一样一入夏就不愿意好好吃饭。如果能亲口跟他说句话那该多好啊。”

“2008年2月19号,小雪。今天又去医院做了一次检查,医生说我应该多想些快乐的事情,不能再经受任何刺激。可我是快乐的,照顾安安我是快乐的,陪伴父母我是快乐的,思念璟宸我也是快乐的。”

“2010年11月6号,气温突然降了许多。我看见爸爸躲在卫生间里偷偷掉眼泪,我想我真是全世界最糟糕的女儿。”

“2010年12月5日,冷。璟宸送我的戒指戴不上了。”

……

“哈哈哈哈哈……”顾先生似哭似笑状若癫狂,一直将日记翻到了最后一页,大概是因为日记主人已经太过虚弱的缘故,字迹不复之前的娟秀清丽,带着凌乱潦草的笔触:

“2011年1月15号,大雪。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璟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我从图书馆的餐厅走出去,他正要走进来,房檐上倒垂着茂密的紫藤花海。

他高大,英俊,还带着一些傻气。

‘花真好看,’他说,然后红着脸看我:‘你更好看。’

很多年之后我都能清楚记起来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有时候我想,或许我之前所有的岁月,都是在为那一天的相遇做准备。

早上吃药的时候妈妈问我后不后悔。我想我应该是不后悔的。

璟宸是我这一生做过的最绮丽的美梦,虽然经常会被人惊醒,但是很快我就能沉入永生的梦境之中了。

唯一有些遗憾的,是我终究没能再和他一起看一次紫藤花。”

沈十安站了起来,低头俯视着嚎啕大哭的顾先生:“妈妈临终之前让我不要恨你,也不要恨任何人,但是我做不到。我恨顾家,恨秦家,恨他们编织出一张无法逃脱的网,将妈妈生生困死其中。但我最恨的还是你:我恨你的弱小,恨你的无知,恨你足足花了二十年才摆脱顾家的掌控,恨你根本不知道妈妈到底因为你承受了多少委屈和恐惧。”

他从房檐上跳了下去,翻身骑在大狗身上。

“你该庆幸顾家的人全都死了,”青年的声音裹着寒彻的月光回响在院子里,“否则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作者有话要说:

紫藤花语:情深不悔。

第128章

深夜的京城基地非常安静, 白日里人潮如织的交易所、决斗场等地方都已关闭,马路上看不到几个人。只有皎洁的月光,穿透天网倾泻而下, 在柏油路面上铺出一层冷冷白霜。

沈十安没说要去哪里,所以沈寻便随便选了一条路全力奔跑,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有呼啸的风声,圆盘似的月亮, 和月亮底下的他们两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 耳边风声渐谧,沈寻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他望着马路上那两道拉长的、彼此重叠紧密相偎的、随着路灯灯光的交替而不断变化着位置和方向的影子, 轻轻喊了一声:“安安。”

许久之后,沈十安哑着声音应了一声:“嗯。”

“安安。”沈寻又喊。

“嗯。”

“安安。”

“嗯。”

如此重复了十多次以后,沈寻又喊了一声, “安安。”

沈十安笑起来, 身体前倾在他脑袋上用力揉了两把:“你有完没完。”

沈寻甩了甩尾巴:“没完, 只要安安还难过, 我就永远没完。”

沈十安没说话, 搓揉着掌心里柔软的狗毛。半晌之后才道:“我本来没想告诉他的。”

那只木匣子, 那只装满了母亲爱意和思念的木匣子, 是他在母亲过世多年后才偶然发现的。

母亲藏得极好,妥帖又隐秘, 显然并不希望他知道, 也不希望任何人知道, 她宁愿让顾先生以为自己不愿意相信他, 也不愿意让他知道那个更加心碎又悲伤的真相。所以从一开始, 沈十安就没打算要拿着这些东西和顾先生对峙。

只是那些淤积于胸的恨意,那些为母亲而感到的委屈和不平,沉积了这许多年,终究是不吐不快。

人这一生,何其脆弱,又何其短暂,只需要那么一点恶意,就注定永坠深渊。

秦夫人以一己之力,毁了两个人的人生。

“寻寻,”许久之后,沈十安开口:“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件事。”

“什么?”

“你是来自异世界的妖兽,拥有无穷的法力,很可能也拥有无穷的生命,但人类是有生老病死的。人类的寿命,至多只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