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凭借低头喝汤来掩饰怯意,拿着勺子在碗里漫无目的地拨弄,手指微不可察地发着抖,瓷勺碰着碗壁,叮叮当当的,却也没喝进两口。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完全是僭越了,抬眼看去,阮竹卿的脸色忽然变得很淡,淡得像透明的月色,溶化在飘渺的冷雾里,没有接他的话茬。
半晌,对面的美貌青奴挑起嘴角,微微一笑:“吃吧,这家店的汤圆很有名的。”
之后便是彻底的沉默。只是在付钱的时候,阮竹卿说了句:“你赚钱不容易,我来吧。”赵仰宗就忽然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说什么都一定要自己付钱。这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整晚,阮竹卿都是不喜不怒的,平时对他很温柔,没想到这么一句话,让他被活活打回了原形,半点情面也没有留。
赵仰宗觉得自己就像那只探头出来的老鼠一样,遭遇到的是无情的铁锹,把自己拍得五脏俱裂。
他们到底还是不一样的人,他这种身份,是不可能跟阮竹卿做朋友的。他再也不敢提了。
上次见面之后,赵仰宗就有些退缩的情绪,白天在六爷那里死乞白赖的,可是只要想到阮竹卿,他又开始发憷。
只是一句话说错,阮竹卿就不理他了。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新年事多忙碌,可是大半个月过去,正月都出了,天气暖和起来,阮竹卿仍旧没有找他,他才知道自己是当真遭了冷落。
他发现阮竹卿不找他,他就没法子见到阮竹卿。
蚕场、巷口、平时常出入的馆子……乃至是那片河滩,一次也没能撞见。
思来想去,趁着护卫打盹,他从巷口溜了进来,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踱来踱去,踱来踱去,却是迟迟不敢去碰那门环,只是坐在门口。
“吱呀”一声,阮府的大门开了,赵仰宗抬起头,门子问道:“敢问阁下是?”
赵仰宗火急火燎地自报家门,得到的却是“没有请帖,免进”的答复。
大门被关上,他魂不守舍的,心里像被人敲走了一块边边角角,谈不上多要命,只是哪哪都不舒畅。
要是还能再见到阮竹卿,他要郑重地赔礼道歉,表明自己不敢妄想的决心,他绝不能再这么不知天高地厚,说出这种没规矩的话了。
17.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你瞧,我做了床新帐子,好看么?”小草撸起衣袖,把原来的帐子拆下来,放进盆里,准备换洗了,发现赵仰宗不答话,便把手伸到他面前挥了挥,不解道:“仰宗哥哥?”
赵仰宗一回神,好像才从发怔里清醒过来,眼看现在已到了晌午,便说:“你想吃什么,我去做吧。”
“方才不是说煮面就好了吗?”小草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怀疑地望着他:“你是不是没有听到……”
他的确没有注意小草说了些什么,掩饰着自己的心不在焉,絮絮叨叨道:“煮面,那就煮面吧。”
等热腾腾的面条上桌了,小草边吃,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最近……我借到了一些钱,虽然还不够,但要是我们再去求求我娘,她一定会松口的,嘿嘿。”
“借到多少?”
小草就从胸口里掏出一小串用红线串起来的铜钱,又从钱袋里倒出一把碎银,几张皱巴巴的银票,都码在桌上,很腼腆地说:“家里还有几锭银,得称过才知道仔细数目,再加上之前的五片金叶子,大约也就差一点了。”
要说赵仰宗不为之触动,是不可能的,他不敢去想小草这段时日碰了多少壁,受了多少累,他一定会珍惜小草的。可是他也暗自头疼,那五片金叶子已经给他那赌鬼老爹抵债去了,一时半刻补不上这个大洞,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只能用缓兵之计来应付,再说,也许是桃花汛又要到了,他近日成天心神不宁,心绪极易波动,无心去操办成亲的事情。
“草儿,”赵仰宗用手覆住他的手背,轻轻握住,用诚恳的语气说:“这段时日我思来想去,你还是太小了,生孩子是要吃苦头的,哥哥疼你,等你到了桃花汛,长成大人了,再谈成亲的事情吧。”
不知道为什么,赵仰宗又改了主意,小草心中难免失望,却也觉得仰宗哥哥考虑得很周到,是对他好,于是抬起头,眯眼睛笑了笑:“……也好。”此后低头喝汤,没有再言语。过了一会儿,又忽然踌躇着问:“……对了,仰宗哥哥,上回你不是带了个叫阿箫的朋友吗?不知道他近来还好吗?”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话一下子踩中了他的痛脚,赵仰宗心里猛地一坠,没什么表情地问:“你提他做什么?”
小草连忙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问问而已……”
察觉到试探的意味,赵仰宗皱眉:“你是觉得我跟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被他这么一质问,小草着急地说:“不是,当然不是,只是上回阿芹姐姐她说……”
赵仰宗打断他:“她跟你说什么了?”突然想起在马厩里,秦芹撞见过阮竹卿来找他,一定是她添油加醋传话给小草听了,他有些焦躁,放下筷子,不耐烦道:“你是肯信她还是肯信我?”
说完,又发觉自己反应太过激烈,于是放软了语气,苦口婆心地说:“你是跟我过日子,不是跟别人,两口子最怕的就是心不齐,你要是不信我,嫁给我还有什么意思呢?”
小草怕他生气,连忙保证道:“我当然相信你,仰宗哥哥。”
“既然信我,就不要说那种伤人的话,连想都不要想。”赵仰宗不光理直气壮,还倒打一耙道:“人家嘴里传的一些话,不过是捕风捉影,站不住脚,只有自己亲眼看见,才是真的,你明白吗?”
他不喜欢小草太多心了,这样一点也不单纯。更何况他自认为身正不怕影子斜,没有什么愧对小草的地方。
“小草。”赵仰宗见气氛变得很紧张,便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哄道:“等你再长大些,我一定会娶你, 对你好的。”
夜里,桃花汛果然来了。
赵仰宗难受得抓心挠肝,在被子里来来回回地蹭,脑中的幻想越发具象,起先是想要像棉花或是像水一样柔软的东西,能够让自己深深陷进去,之后就变成了对青奴身体的渴望,那吹弹可破的肌肤,散发着清甜花香的鬓发,光滑雪白的脖颈根儿,要是用虎牙狠狠咬下去……种种光怪陆离的幻想,拼凑出飘渺得像烟雾般的梦,他堕入到一个万劫不复的淫境里去了。
那东西已经硬挺得发胀,他满头大汗,拱起下半身,用手握着,前前后后地捣鼓,喘道:“竹卿……”
等稍稍清醒一些,他屈膝跪在床上,又在迷迷糊糊地想,自己方才在叫谁?是幻觉吧。其实是找借口放任自己,好接着痛快地疏解欲望。
为避免咬伤别人,他托锻房的锻造师定做了一副铁条焊成的口枷,紧紧贴合下颌骨和鼻梁,整个下半张脸都被牢牢锁住,戴上之后,哪怕再怎么呲牙咧嘴也咬不到人了。
今天是去取口枷的日子,赵仰宗怕出事,出门前一口气喝了两瓶寒髓,拿到东西,立刻便叫人给他套上了。他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铁条,指尖被冰得一颤,这种东西真的是可以戴在人的脸上的吗?虽然还不习惯,但还是劝说着自己,总比咬了人要强。
由于桃花汛来得猛烈,赵仰宗已经两三天未进食了,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顺手偷了两个包子铺的肉包子,正要开口咬,却发现被口枷隔住了,反手去解,却怎么解都解不开,心里着急,还没吃到嘴里,便出了一身的大汗,丝毫没听见身后传来的车轮的轱辘声,随即两眼一黑,浑浑噩噩地晕了过去。
醒来时,床头的铜鹤香炉正冒着袅袅直上的白烟,赵仰宗躺在床上,脑袋刺痛,头上包着白纱,唇间还残留着寒髓的清凉气。
浸满绿意的床幔,柔软,馥郁。
身旁侍奉的婢女是他认得的,叫作丁香,和结香一样,都是阮竹卿跟前的人,上前关切道:“赵公子,您醒了?”
“我、我该走了。”赵仰宗拿起自己的口枷,莽莽撞撞地往外走。
“可是,少爷在外面办事,还没有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