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卖菜的妇人已经要收摊走人,杨窈若趁机上去,用三寸不烂之舌,成功拿两文钱买到了一颗依旧水灵灵的大白菜,还磨得摊主送了她一根萝卜。要换做白日,萝卜一根可也要一文钱,这样省下的一文钱,她可以再买一两米。

杨窈若为自己的聪明表示满意,拎起篮子就准备去前头的米铺买米。

为了图快,她走到巷子去,却看到有一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女人抱着五六岁的孩童蜷缩在角落。若说是乞丐,可她们面前没摆碗,而且衣裳虽破,脸却擦去灰土,尤其是被抱在怀里的孩童,她的头发被认真梳了个小揪揪,还绑了铃铛。

她们看起来倒像是穷途末路,四处求生的流民。

“阿娘,我想吃……”女娃娃饿得身子和柴枝似的,空荡荡的,可是脸却肉嘟嘟,但那不是婴儿肥,而是长期挨饿吃树叶草根的浮肿。

她的阿娘听见了,忙捂住她的嘴,她只剩下一双大眼睛露在外头,仿佛会说话一般盯着杨窈若手里的胡饼。女人害怕且歉疚的冲杨窈若颔首,接着便将女儿挪了挪,换了个方向抱,不让女儿看见。

女人这么做,不是为了骨气,而是因为她是没有户籍的流民。乞不到食物另说,若是惹到路人不快,随手告到沿街的衙役头上,她们就会被赶出城。之前差点就被抓住了,一旦出城,孤儿寡母只有死路一条。

杨窈若的目光落在小女孩头发上摇着的小铃铛一瞬,很快又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出了巷子,人就多了起来,热热闹闹的,迎面还走来两个面白无须,蛮清秀的男人,看着像女人一样,杨窈若只是余光瞥到,没有认真去瞧。

很快他们就擦肩而过。

过了一会儿,那两个年轻清秀的男人似乎反应过来。

其中一个犹豫的停住脚,“你不觉得刚刚走过去的女人颇为眼熟么?”

“嘶,你还别说,我想着怎么像是阿爷要寻的女人,神态上有点相似。”眉骨突出的那一个皱着眉细声细语道。

先开口的那个拍手跺脚,追悔莫及,尖声道:“还等着做什么,追啊!要是能寻到人,阿爷肯定能高看我们一眼,没得叫小会子独得阿爷恩宠!”

提起共同的仇敌,两个人都恨得牙痒痒,二话不说就回去寻。

可惜,回去一条街都搜了个遍,也没看到人,只好失魂落魄的回去将消息上报。

回去的路上,二人还在后悔,怎么不早反应过来。说来说去,还是怪画像不够逼真,能看出几分神态相似依然很是不易。不过,那女郎倒是比画像上的灵气多了。

不提二人的怨愤,杨窈若可是正安安稳稳的蹲着,小小的脸上竟还露出几分慈爱。

因为……她正看着比她小许多的女娃娃用力嚼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煞是可爱!女娃娃的阿娘诚惶诚恐,“您善心,上苍必定会庇佑您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女人翻来覆去,将自己知道的吉祥话悉数套在杨窈若身上。

杨窈若拿出巴掌大的油纸包,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她塞进女人的怀里,“我这有些陈年粟米,虽是生的,想法子弄熟了也能对付两顿,你且收着,独自一人带娃娃不容易。”

女人枯瘦的双手紧紧抱住那一点米,拉着女娃娃就要低头拜下,杨窈若连忙拦住,她的肤色在二人的衬托下白的像是富贵人家用来做里衣的白绫罗,泾渭分明的肤色。

“我也没做什么,不用,不用谢我。”

她还塞了一大把枇杷给女娃娃,然后逃也似的起身走人,她实在害怕面对这样的场面,她们的苦难太重而她承受不起那沉甸甸的一拜,因为无法真正救她们于水火,她怕自己被良心啃噬。

将要走出拐角时,杨窈若突然停下来,她回头,似叮嘱也似祝愿,“活下去!”

能冻死人的天气已经过了,往后会好的。

她心里默念,快步离去,只留下衣袂残影和在风中翩翩起舞的月白发带。

【会的。】赵夙回应她。

杨窈若笑了笑,眼睛像潋滟的湖水,唇边漾起微笑,轻轻的,淡淡的,似白云一般舒卷,愉悦安宁,叫人见了,心也不由静下,跟着浮起极淡极轻的好心情。

【你把买来的米和剩的钱给了她们,你吃什么?】

“我有老师啊,耍赖撒泼,总不至于一碗饭都吃不上。师娘也不会让的,我早把三个月的饭钱交给了师娘,是老师非要带我出来卖枇杷。”杨窈若早有所料,就怕老师又闹出新的手段,聪明的把食宿钱交给了师娘,还雇了人把行囊都搬过去了,所以荷包里剩的不多。

老师锻炼她,必须用卖枇杷来自给自足,这下好了,确实除了卖枇杷也没别的钱可以偷花了。好在可以心安理得住老师家中,杨窈若对自己的聪明进行了肯定。

日行一善的杨窈若哼着从卖菜的娘子那里听来的小调,欢欢喜喜的回老师家中。

并且到家后,她顶着老师怨念的目光,一口气干掉了三碗饭,其中还包括老师的那份。没奈何,谁让老师今日偷偷从茶肆转场到了酒坊,却被师娘发现了呢。

师娘的禁酒令可不是摆设。

吃过晚食,被妻子训得焉头巴脑的应老先生又把杨窈若领去摘枇杷,不过,这回摘的枇杷还有邻居的,没立刻给钱,算是赊的,等她卖枇杷得了钱再还。

摘完枇杷回去,应老先生大摇大摆,走得衣袂翻飞,他用力一捋自己眼睛前的灰白长发,清咳两声,“今日是头一回,故而宽许不少,到了明日,枇杷得本钱,用饭也得是自己赚的钱。”

杨窈若经过一下午的思索,早已信心倍增,在应老先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时,她欣然答应,引得他之后错愕不已。之后应老先生频频回头,总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第二日,杨窈若直接带着一大篮子的枇杷去了孔庙附近。

重山书院如其名,上去要经过重重台阶?*? ,但凡有人去买点笔墨,回来都要累得直喘气。

所以……

她跑去了孔庙,拎着枇杷就进去对孔子诚心叩拜,而后大声问,“民女今日只带了枇杷,不知孔圣人是否喜欢吃枇杷,特意爻杯求问!”

说罢,她连掷三回爻杯,皆是一正一反。

旁边的人见她问得奇怪,动作又大,早就好奇的盯着了,此时都不免惊讶。杨窈若趁热打铁,深吸气,一副被金子砸中的不能自抑的狂喜,“天呐,孔圣人很喜欢我带来的枇杷!我这就供奉上,送上他老人家喜爱的枇杷,必定能保佑我兄长高中状元!”

说着,她就迫不及待的把枇杷摆上供桌。

接着她又诚心叩首,任谁也不敢信她竟仅仅是为了卖枇杷。

“孔圣人喜欢”、“必定保佑”、“高中”这几个词一出来,周遭的人纷纷围了上来,能来孔庙祭拜,多是有所求,眼见有被神灵额外喜爱庇佑的机会,谁能放过?

其中,还有不少学子。因为孔庙和书院离得极尽,又逢月底,先生们要校考学生们学问,一个个都紧张着呢。

“你这枇杷能卖吗?”

还没等妇人问完,就有一个披绮绣,腰白玉,戴香囊的学子挤上来,“你这篮枇杷一贯钱,我都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