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愿你别离开我”这话沈凉生是打死也不会说的--他放开秦敬的手,走到镜台前,拿过按了手印的房契递给他,继续深深锁住他的眼,放柔声道,“这张纸你要愿意就签个名……不愿意就撕了吧。”
“……”秦敬仍自沉默着,恍惚间觉得时光攸然倒转,回到他与沈凉生刚认识不久的那段时光。
那时这个人也是如此低姿态地,以退为进地用温言轻语架设起陷阱,而后自己便心甘情愿地跳了进去。
但这一回总是不同的--秦敬确是个聪明人,扫了眼房契便十分懂得了沈凉生的意思,知道这个名一旦签下去,自己就真把自己给卖了--他签名允诺将会插足他的婚姻,做一个不道德的第三者,将自己的人格良心出卖给自己的爱欲贪念。
“秦敬,这事儿回头再说,”沈凉生也不想逼他逼得太紧,等了一会儿,抬手看了眼表,转换话题道,“下去吃早饭吧。”
这日秦敬本就因为头天发烧起晚了些,又拖拖拉拉地说了半天话,闻言看了眼挂钟,才想起今天自己头堂就有课,再不走连课都赶不上了,根本没空儿吃什么饭。
好在虽说沈凉生没吩咐,司机却已把那辆道济打扫一新,加满了油,沈凉生照例自己开车送秦敬上班,上车就把厨房收拾好的食盒跟保温桶递给他,嘱咐了句:“路上吃吧。”
秦敬心里有事儿,也吃不下去东西,抱着食盒提兜没动,一直侧头望着窗外。沈凉生也不催他,只在他下车时提醒他把东西带下去,别一直硬饿到中午。
实则也不能怪沈凉生这么看着他--秦敬离家念书时就不着紧自己的胃口,后来父母都去了,一个人住更是随着性子吃饭,两人刚交往时,有回秦敬闹胃疼让沈凉生看见了,打那儿之后就一直看着他吃东西,不可说不周道仔细。
虽然心里有事,但到底胃口被养出了吃早饭的习惯,下了头堂课,秦敬终觉出饿来,打开装食盒的提兜,便见到里头还有几张钉在一块儿的纸头,正是那叠手续齐全的房契,心说也就只有那位少爷敢把这么金贵的东西随便塞。
食盒衬了保温棉,盒盖一掀,里头的包子还带着热乎气。秦敬愣了愣,闻出这味道是以前离家不远的那间回民包子铺的手艺。
后来那店因为生意红火换了个大门脸儿,离家远了不少,秦敬便没什么机会去了,前两天还跟沈凉生随口念叨了句想他们家的包子了,回头要找个时间过去解解馋。
秦敬也不知道这包子是那位少爷什么时候差人去买的,不过赶在今天这当口,多半是特地玩儿花活做给自己看。
可还是那句话--他随口一提,他便上了心,有些花活不用心可是玩儿不出来的。
秦敬愣愣地边啃着包子边盯着那叠房契,鲜红的手印已经盖上了,只差一个签名。
他看着房契上清晰的,血一般红的指纹,脑中走马灯似的,想到去年三月他们头一回遇见,他为他隔出一小方清静天地,他抬眼便见到他;想到某一个秋水长天之中,他与他游湖,同他划船,嘴中说着轻佻又甜蜜的情话;想到他在黑暗的戏院中在他掌心写字,斜斜飞一个眼风冲他浅笑;想到头一回做爱时铺天盖地般的疼痛,像被一张柔韧却又锋锐的罗网越缠越紧,挣不可挣;想到后来的情事中他不断低声温柔地问:疼不疼,疼不疼?
纸轮辐转,物换景移,一盏心灯转到最后,秦敬却是莫名想到小刘有回跟自己说:“秦敬,丑话说在前头,这有钱人心眼儿都多,他要让你帮他签什么文件你可一定别瞎签,千万别把自己卖了还帮人家数钱。”
“刘宝祥啊刘宝祥……”秦敬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抓过钢笔,拧开笔帽,一鼓作气地签下自己的大名,心中苦笑了句,“……你说你怎么就这么乌鸦嘴。”
第十七章
来周再见面,秦敬把那叠签了名的房契递给沈凉生,并没多说什么。沈凉生特意给了他几天时间想清楚,现下终于如愿以偿了,面上却也平淡得很,只回了一句:“自己收着吧。”
茂根大楼在英租界科伦坡道,方建好不到一月。名为“大楼”,实则只有四层,产权隶属私人,本来是只租不售的。沈凉生既已动了关系,索性将顶楼整个买了下来,中间却未打通,想是考虑到往后两人分开了,秦敬不管想租还是想卖,维持原样要更容易出手些。
五月底楼内洒扫干净,设施就绪,沈凉生才带秦敬过去看了看房子。两人沿着门厅拖得锃亮的大理石阶走上去,都穿了皮鞋,鞋底敲着水磨石面的声音清脆空旷,像整栋楼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叠房契自打签下名秦敬就锁在抽屉里再没看过,见了房子才知道是两套,似自嘲也似打趣地问了沈凉生一句:“对面那套留着你住?”
沈凉生踏在松条木地板上,手里夹着烟,没地方弹烟灰,便走去写字间里,站在壁炉边吸着烟玩笑道:“有备无患吧,万一往后你跟我闹脾气,夜里不让我进房,总得让我有个睡觉的地方。”
室内还没添置什么家具,四壁光秃秃的,也还未贴墙纸。秦敬独自站在客厅中,听着沈凉生的玩笑从写字间里传出来,因为房间空落,像带了点嗡嗡的回音。
他笑了笑,并未答话,只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马路。路两侧绿树成荫,幽闲静谧,是租界中见惯了的景象--本来是见惯了的,看了片刻却又突然不知身处何时何地了。
“怎么了?不喜欢?”沈凉生吸完烟从写字间里走出来,见到秦敬一个人立在窗前,那样的背影乍一看有些落寞。
“没不喜欢,”秦敬怕他误会,接上刚才的玩笑回道,“反正有两间卧室,赶你出去你不会睡另一间?”
“……”沈凉生没再说话,只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探过去想要吻他。
秦敬顾忌两人站在窗口,怕万一被什么人看见,赶紧挣脱了。他人靠着窗台,往前躲得动作大了些,额头咚一声撞上玻璃。
“本来就够傻的了,别再撞傻了。”沈凉生心疼地伸手为他揉了揉痛处--倒不是心疼他撞这么一下,只是往后自己成家了,势必得做出个恰当的样子给两边老人看,约莫也抽不出太多时间过来陪他。这么一想,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说是心疼他,又未免带了些猫哭耗子的讽刺感。
可惜秦敬没有什么做耗子的自觉,也没听出沈凉生的话意,只伸手抽开插销,把窗户推了开去,放了些新鲜空气进来。
初夏的阳光是很好的,从四楼望下去,马路上空无一人,唯有树影婆娑。沈凉生顾自从后面搂住他,低下头让两人的侧脸贴在一处,故意眨了眨眼,睫毛扫过秦敬的眼角。
秦敬瞧见路上没人,倒不再躲了,闭着眼笑道:“少跟我显摆你眼毛长。”
沈凉生也合起眼,听到树上有早破土的知了聒聒叫了两声。因着还未入伏,形单影只地成不了气候,无趣地叫了叫便止住了。
看过了房子,秦敬却也不愿立马搬进去,更没什么做房主的态度,一应陈设布置都是沈凉生替他操持。
本来这类杂事沈凉生也没闲心管--他现在住的宅子当初都是秘书帮他打理好了,自己半点没走过脑子--但硬要说的话,这房子或可算作是他们的新房,所以沈公子也难得有了些闲情逸致,有些事儿自己掂量完了,还要拉着秦敬一块儿拍板定夺。
秦敬对这些东西提不起兴趣,但也不想扫了他的兴,总算没敢拿什么“随便吧”,“你看着办吧”之类的话敷衍。只是偶尔一边聊着墙纸花样、家具款式,一边就忍不住有点走神,没来由地觉得心累--先头他确是盼着能把这口钟敲得长远一些,可如今眼见要敲下去了,又觉不出什么兴奋的意思。相反每每设想一下往后的日子,这还没过上呢,先觉得有点疲累起来。
零七八碎的事情定得差不多,时间也到了七月。秦敬教的初中部已考完试了,虽说还未正式放假,日子也清闲了许多,接连几天都宿在沈宅。宅子里侍弄花园的下人姓李,年纪已五十开外,家里人都在乡下,六月底跟沈凉生商量说想把小孙子接进城里住两天开开眼。沈凉生对下人并不苛刻,当下点头同意了,于是七月初人接了上来,秦敬算有了乐子,没事儿教小孩儿认认字,给他讲故事,骗人家一个六岁的孩子叫他哥哥,却叫沈凉生叔叔,很是不要脸。
小暑那日天格外热,厨房买了两个西瓜冻在冰箱里,晚饭后沈凉生去书房里看账目,秦敬逍遥地带着小孩儿在花园里纳凉啃西瓜,教他背“蝉发一声时,槐花带两枝”。老李头却没他那样的好情致,只觉得知了叫得吵人,怕搅合到东家做事,找了根长竹竿去捅。
书房窗子正对着花园,外头种了株夜合欢。老李头拿着竹竿赶虫子,秦敬抱着小孩儿站在旁边凑热闹。知了这东西但凡受了惊动便要漏点虫子尿下来,秦敬没正经地跟小孩儿说:“你看虫子尿尿嘘你。”又故意把他抱高了往树底下凑。沈凉生本坐在书桌前心无旁骛地看账目,压根没觉出蝉声吵人,现下却被外头的动静闹腾得站了起来,走去窗边撩开纱帘往外看。
合欢粉绒的花被竹竿敲落了不少,夜幕下看不出颜色,纷纷扬扬的黑影子。沈凉生看了一会儿,把纱帘放下,走回桌边继续看文件,倒不嫌他们吵,只觉得喜悦怡然,四下里都活泼泼地带着人气。
第二日秦敬不必去学校,起得晚了些,下楼时却见沈凉生仍未去公司,坐在早餐桌边喝着咖啡看报纸。
“早。”他出声招呼了一句,却没听见沈凉生答话,不由有些奇怪,心说难得见这人发呆成这样,一杯咖啡举在手里也不喝,说是盯着报纸看,又似根本没看进去,像在出神想事情。
“怎么了?”秦敬走到桌边,沈凉生听见他问话方回过神,把咖啡杯和报纸一起撂回到桌上,拉开椅子站了起来。
“你……”秦敬本想问他怎么还没出门,眼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报纸,也一下怔住了,愣了几秒钟才把报纸拿起来细看。
约是连夜赶印出的号外版面,来不及上图,只有字:我军愿与卢沟桥共存亡--有死而已,此桥可为我人坟墓以抗战答复侵略,用热血卫国家实则这半年的华北局势与去年比本算有所缓和,报纸虽有提及日军六月在丰台的军事演习,却也无人敢说这是即将开战的讯号。眼下局势猛地恶化到这一步,平津还能不能保得住确实难以预料。
“你今天不用去学校就在家呆着,别到处乱跑。”沈凉生有些不放心让秦敬一个人在家,可也无暇留下来看着他。沈父那头已经坐不住了,刚才便已打了电话过来,叫沈凉生赶紧过去一趟。
“……”秦敬未答话,仍木木地盯着报纸,看不出在想什么。『P.i.a.n.o.z.l』
“秦敬……”沈凉生见他不应声,心里有些烦躁,可也不敢说他,只把人按到椅子里坐着,跟哄小孩儿一样躬下身哄他,“听话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