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眕之抽出手,语气很轻,却不容回避。
“关你什么事?”
陈椿低着头,下身一阵空落,像是没来由地失了重心,整个人空荡荡的。她烦躁地瞪着眼前的男人,不愿承认那点残余的情绪是什么。
“你……”
沈眕之张口,却没能把话说出口。两人之间的这一夜,他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词汇来定义。每次遇见她,他都会失控,做出那些违背自己道德原则的事。
“我什么?”
陈椿勾着嘴角,目光嘲弄,“老板,当初那笔钱,我一分不少地还给你了,你有看到吗?”
一提起那笔钱,沈眕之就来气。她睡了他之后,第二天一早就消失不见,只留下那张卡。卡里金额不多,却恰好是她从他那借走的钱,甚至还精确到了分。
“我不需要你还钱。”
他低头望着她。此刻她发丝凌乱、衣衫未整,狼狈得不似那个光鲜亮丽的女明星。“我只需要”
“你可真幼稚。”
陈椿冷冷地打断了他,像是预判到了他接下来想说什么,却又不愿听到那句注定无果的承诺。
她叹了口气,推开沈眕之的手,整理好衣服,打开隔间的门,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向洗手池,低头梳理头发。
“你该回去了。”她头也不抬地说,“你要升职了,这么久不见人,你的下属怎么想?”
沈眕之站在原地,声音哑着问:“你就是这样一直……不在乎吗?”
陈椿从镜子里看他一眼,扯出一点笑:“不在乎?我只是比你早认清了现实。”
她关掉水龙头,手还滴着水,没有擦,语气也淡淡的。
“谢谢你在澳洲那几年。但我不是小姑娘了,我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位置,也知道换不来什么东西。你愿意靠权力把我拉进去,我也挣不脱。我不拿贞洁当盾,也不装成受害者。你要是想睡我,就像以前那样,摊开了,各取所需。”
沈眕之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眼圈泛红。
陈椿却像没看到似的,从洗手台拿起那根剩一半的雪茄,掐灭,推门离开。
她走得很快,像是多停一秒都嫌浪费。
很多年前,她还有别的梦。
那时候家里还没出事,她想做个生物学家,住实验室,拿小工资,天天跟显微镜打交道,也甘之如饴。她喜欢细胞分裂,喜欢自然演化的奥秘,觉得生命真是一件美丽的事。
但那些都消失在父亲去世、弟弟被绑、债务堆积之后。她从高楼上摔下来,摔进满地狼藉的人间。
从此以后,她知道:
现实面前,那些曾傲气凌然的锋芒,早在那一刻碎裂得七零八落。
不是每个人都能配拥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
0088 求死往生(p)
陈椿在那场生日聚会之后,几乎没有再踏出实验室一步。她窝在昏暗的研究室里,研究实验体的变化数据,日夜与荧光屏和冰冷的器械为伴,全然不知,人生的轨迹正悄然滑入深渊。
那是两个星期前。
“小椿,你别总打这个电话了,好好在澳洲读书,别担心我和你妈,尽量留在那边吧。”
父亲的语气不同寻常,透着刻意的平静。可那时候,她正被一个项目的 ? deadline ? 压得喘不过气来,疲惫之中没察觉出丝毫不对。
“send”键按下的那一瞬,陈椿才猛地意识到,异样早就潜伏其中。
那天通话后,父母的电话再也打不通。过去每天都要通话的他们,突然从她的生活里蒸发,只剩下一连串忙音。
陈椿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凄凉的研究生离毕业还有一年,一觉醒来,家就破产了。
她一个人坐在海边,海风裹着潮湿的腥咸,一阵阵地扑打过来,像是有什么在她脸上重重抽了一巴掌。眼眶发酸,泪却始终流不下来。
天空难得阴郁,乌鸦和海鸥的叫声在空中混成一团,压得人心烦。海岸线上空无一船,像是连逃生的出口都被堵住。
她为了省钱,退掉了原本租住的单人公寓,搬进了一处便宜得惊人的合租屋。房子紧挨着一栋曾发生连环命案的老楼,至今都没找到凶手。但离学校骑车不过半小时,是她唯一能负担得起的住处。
朋友们想资助她,被她一一拒绝。她开始有意识地删掉手机通讯录里那些早已不属于她世界的名字,尤其是那些富二代的联系方式她已不再属于他们的圈子,再勉强留着,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滑着联系人列表删到“S”开头那栏,手指却停住了。陈椿盯着那个名字沉默良久,最终只留下了这一位好友。
之后的日子,她一口气打了三份工。白天在蛋糕店裱花做甜品,晚上去海边的酒吧当服务员,周末再去给华人孩子当家教。
蛋糕店的老板是一位性格温和的白人老太太,知道她是学生,每天尽量安排她做满工时;可在酒吧,作为面貌出众的华人女孩,她时常是醉汉们盯上的目标。为了卖酒,老板默许客人调戏,只要不过线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一开始不适应,后来学会了麻木,只要对方不碰她太狠,就当换钱的代价。毕竟这笔钱,加上蛋糕店的工资和奖学金,刚好能负担下个学期的生活费。她想拿下荣誉学位,必须多读半年,也必须凑够这段时间的每一分钱。
每天,她在学校、酒吧和出租屋之间来回穿梭,睡眠严重不足。三个月里,她平均每天只能睡三个小时;哪怕周末能睡到五小时,也因为项目压力加剧而疲惫到快要炸裂。
她的黑眼圈一天天加深,眼神也一点点暗淡。几次导师开组会时,她差点当场打瞌睡。导师看她状态不对,提过几次,但始终没多说什么。
隔壁有个华人女孩,因为家中破产,被迫成了富商的情人,后来被原配发现,活活困死在异国他乡。她听说这件事的那个晚上,第一次在出租屋里默默坐了整整一个通宵。
她开始怀疑一切:金钱,是不是才是支撑尊严的唯一方式?她从小努力读书、一路向上,最终却连生存都成了问题。
她太累了。前几天甚至还接到了国内的催债电话。
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学习、生活、情绪、未来,每一样都像一根绷紧的弦,只要一个微弱的震动,就会彻底崩断。
那天黄昏,她走到海边。浪一波波拍打着岸,洁白的泡沫一瞬间溅起又消散,就像她过去二十几年的生活明艳,却短暂,最终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