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无名闻言也不装了,朝靠枕上悠哉一躺, 臂弯习惯性地给白辰留了个位置, 只道:“这不是偷懒摸鱼怕被师父揍嘛……你?怎么这般严肃,小?掌门又有?惊人之?语了?”
白辰从不是扭捏性子, 脱了狐裘便靠在了他的身侧, 先是将步天歌所言细细道出, 末了便叹:“掠夺和占有?是所有?活物的本能,我们的一切能力都因此而生。指望胜者主动让利是不可能的,他所要走的注定是一条染血的荆棘之?路。”
“真正的弱者永远不可能战胜强者, 能成为胜利者的群体从来都是靠流血作战爬上去的。”
李无名对白辰的预测表示赞同,但他并不认为玄门的改革会失败,又道:“世上没人能规定谁是永远的弱者。逃窜的战乱流民都不曾读过多少书习过什么武学,但是当他们全?都拿起武器,也可以吊死一个藩王。”
李无名起义可是相当熟练,不过,白辰还?是反驳道:“现在可不是五百年前,修士早就?遍地走了。”
时代早就?不同了,战争方式也变了,李无名不否认这一点,仍是笑道:“当然,现在只用锄头镰刀当武器肯定无法?战胜修士。那么,只要让所有?人都成为修士就?行了。
抓住时机就?成功了一半,正好现在人族面临天星之?劫,各个领域都急需人才,也不是能看出身选徒弟的时候。”
修行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若真能普及到每一个人,各行各业都会有?所进益,于人族整体也是一种?进化。
因此,风十七上位后一直在推行全?民修真的策略。如今想来,倒是给了平民百姓上升的机会。
这三年在大雪山突破的寒门修士很多,甚至还?出现了一名散仙。在人族看来,大雪山愿意低价租借灵脉无疑是步天歌与白辰议价的结果。这些人都很感?激玄门,正是步天歌的强力支持者。
再?者,负责筑基教育的万寿书斋是士族大本营,出身庙堂的他们进入江湖本就?是形势所迫。比起各自为政,大一统才是他们最?习惯的管理?方式。这一点,让万寿书斋成为了步天歌的天然盟友。
除去这二者,剩下?的十席门派要么没有?实力反对玄门,要么离不开不知门的支持,至少明面上没有?与步天歌这个副盟主为敌的实力。
只要步天歌能说服秋小?寒,秋小?寒便能搞定风十七。至少统一立法?是能做到的。
或许这就?是时代的风口,白辰多少明白步天歌为何敢放言改革了。
不过,他还?是抬眼看向了李无名,“这些话你?早就?与步天歌说过了吧。”
李无名拱火素来积极,这便眨了眨眼,“他问我,如果玄门无法?保证自己就?是绝对正义,那么人间真的还?需要玄门吗?”
“你?答的肯定不是什么正经话。”
小?狐狸慧眼如炬,李无名当即一笑,“还?是你?了解我。我告诉他,人族之?所以需要正义,是因为这能让我们放心地彼此合作,安安稳稳地发?展下?去。我们是为了更好地活着而需要普遍的道德秩序,不是为了秩序才活着。”
步天歌一点即透,只用七日就?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也好,玄门历代先祖也好,追求的从来不是史书上的英雄名号,而是天下?人真正安稳地度过一生。
玄门弟子不到万人,就?算每一个都以身殉道也不可能消除贵贱差异。
人族只有?群居才是世间霸主,普及筑基是万寿书斋的活,悬壶济世是八方风雨楼的任务,货物流通更是万宝堂的拿手好戏……
风十七在位时就做好了十席分工,也提拔了为散修争取利益的散仙联盟。玄门没必要再?去各派手中把权力夺过来,只要管住他们别乱来就?是功德无量了。
自古执法?就?是个得罪人的活,白辰只能无奈道:“从前玄门管得少,世人只有?遇到大难才会去玄门求助,自然只会感?激他们。如今玄门成为天道盟执法?者,管的东西也就?多了,少不得要惹人怨言。”
明明什么都不做就?能成为没有?污点的英雄,步天歌却非得自找麻烦,还?真是继承了他们祖上的一贯作风。
“你?要往好处想,他说不定能取代风十七成为黑市通缉榜首位呢。”
玄门掌门主动走下?神坛迎接诸多非议,最?终却注定被人悬赏危机重重。这分明是件挺悲壮的事,李无名说时却是一如既往地轻笑,甚至满怀信心道:
“何欢的榜首之?位只维持了五百年就?被风十七给抢了,我看好小?掌门,他一定能超越老?前辈创造历史新高。”
黑市通缉榜可是抵押真金白银让杀手接单的,被他一说倒像是荣誉榜一般。白辰瞅了瞅这个似乎不知紧张为何物的男人,只能淡淡道:“你?似乎从不相信人族的道德底线。”
“许是少时就?上战场的缘故吧,我一直认为人性本恶。我们是为了能够结伴群居,这才有?了后天的教化和道德规则。即使是对群体有?利的规则,一旦涉及到自身利益,总归会有?人控制不住恶意。”
李无名认为道德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而诞生的东西,所以,当到了大部分人都活不下?去的时候,它就?会变得毫无威慑。
他曾亲眼见过人吃人的炼狱,也见证了平民首领变成一家帝王的演变过程。不论是帝还?是他,对人族的自制力从不抱有?过高期待。
他们都相信人族会越来越强大,却很难相信人族能真正到达曾希冀的圆满未来。
人族还?真是矛盾,一面傲慢到了极致,一面又自鄙到了极点。小?狐狸不能理?解这种?复杂心态,只能疑惑道:“但是你?军纪严明,率领的李氏军是人族史书上唯一不曾劫掠的队伍。”
对此,李无名只是淡淡一笑:“因为我的目标不止是赢,还?要在胜利之?后让我的将士作为英雄活下?去。”
李无名明明不相信世上存在无暇的正义,却还?是想要尽力减少瑕疵。因为他知道,就?算必须世世代代永不停歇地打补丁,人族也不能失去这样破破烂烂的正义。
白辰靠在李无名胸前,听着这人平稳的心跳,终是叹道:“我从以前就?在想,你?还?真是一个生来悲观又满怀希望的人。”
这是一个非常矛盾的评价,李无名听了先是惊讶,后又欣然地笑出了声,只觉再?没人比小?狐狸更懂自己,抱紧了白辰就?道:“所以我沉迷狐狸啊。最?初我总用人的思维看你?,只觉你?深不可测难以捉摸,简直是比白微更危险的狡猾大妖。
直到我学会了把你?当作狐狸,这才明白,你?的世界爱恨分明,从不存在矛盾。”
他言如心声,白辰闻言却抬起了头,“我怎么觉得你?在暗示狐狸头脑简单?”
白辰现在是人形,但指甲仍留得很长,他的手又按在李无名胸膛,想要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可是很简单的。
李无名不敢惹火小?狐狸,立刻补救道:“头脑聪明,感?情简单。这可是人族羡慕不来的天赋。”
白辰姑且就?把这当做夸奖听了,手指从伴侣心脏离开。待他直起身子,余光瞥到了随手扔在桌上的道袍画像,这才想起正事,连忙问:“你?还?记得凉王吗?”
凉王就?是被那个被江都百姓吊死的藩王,李无名怎会不记得,闻言便奇怪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么久远的事?”
“救我的那个小?道士穿着紫薇观道袍,百行首说很可能被凉王抓了壮丁。”
白辰一言道明缘由,李无名神色却越发?诡异,“紫薇观?”
这表现不同寻常,白辰疑惑:“你?去过?”
李无名的语气越发?不确定了起来,“那年叛军血洗长安,城外的官道早已封锁。我和大哥逃出长安城后没地方去,就?打晕道士抢了道袍,混进紫薇观躲了一段时间。我和大哥之?所以能到江都,也是以皇家道士身份进了凉王的民兵营。”
这么巧?说来,李无名上战场时好像也就?是十六岁……
白辰心里咯噔了一下?,试探着问:“那你?……有?没有?救过什么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