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李容徽已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无声走过她的身旁,一直往宝幔后行去。
此刻,宝幔后的争吵声因他的到来也已经歇了,三双眼睛皆落在他的身上,神色各异。
李容徽却只将目光落在了成帝的面上,眸色微深。
若是他猜得不错,应当不是南明子动的手。
南明子是皇后引荐,却还未入宫几日,便出了这样的大事,若是被太医验出丹药有问题,皇后自然是难辞其咎。而有这样一个母后,群臣群起弹劾,李行衍的太子之位,自然也是岌岌可危。
他们应当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且上一世中,成帝也是在南明子入宫三年后,才出了‘金丹案’之事。
于情于理,清繁殿与太子都应与此事无关。
但,无论如何,成帝不能死。
李容徽眸中暗色翻涌。
若是他一死,即便能阻止李行衍柩前即位,却还有一事躲不过。
那便是国丧。
国丧期间,不能嫁娶,那他与棠音的婚事
这般想着,李容徽便走近了些,借着衣袍的掩饰,缓缓伸手去探他的脉象。
手指还未搭到成帝腕脉,却倏见躺在龙床上的成帝眼皮略微滚动了几下,继而一旁的太医院院正也是喜道:“陛下,陛下醒转了”
李容徽也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拢于袖中。
而随着他这一声,成帝皱了皱眉,终于缓缓睁开眼来,开口道:“衍,衍儿,皇后,老七,昭华你们怎么都在朕的寻仙殿中?”
令人讶异的是,成帝的嗓音并不似大病初醒之人一般沙哑沉滞,反倒是隐约显出几分亢奋。
李容徽低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细碎的光芒,只任由太子与昭华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攻讦。
“够了!”成帝大病初醒,本就心浮气躁,见他们如此不睦,更是火气直往上涌:“滚,都给朕滚出去!”
一旁的院正也慌忙收了银针,对一众人连连拱手道:“各位,陛下这是急火攻心所致的晕厥,可万万不能再让陛下动怒了啊”
“是。儿臣这便出去。”第一个答应的,却是李容徽。
他只对成帝行了个礼,便无声撩起了宝幔,大步出去。
他走得依旧是来时的路线,也与来时一般,在棠音身边停留了片刻,安抚似地碰了碰小姑娘的手背,继而,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率先行出了寻仙殿中,隔绝了众人的视线。
而在寻仙殿外颇远处,无人看见,他的步子于跪在地上直冒冷汗的国师身畔一停,以只有两人可以听闻的嗓音冷冷开口:“你给成帝吃了什么?”
一时间,凌虚道长汗如雨下。
第116章 夜长梦短 若是我不这样做,你便会弃我……
“我, 我也是不得已。毕竟您给的消息有误,皇后娘娘又送了一位南明子入宫,若是这般下去, 我的国师之位便岌岌可危, 我只好将近日里制得新药递上去”
他话未说完, 便觉得脖颈上微微一凉,一低头却见一柄乌刃的匕首正毒蛇一般紧贴在他的脖颈上,甚至随着他低头的动作, 转瞬便将颈皮划开一线,溢出殷红的鲜血。
锐痛之下, 凌虚道长面色骤白,下意识地想要开口, 却听上首冷冷道:“原来你还知道惜命。那你可知, 谋害天子者,诛九族, 凌迟处死。你若是想死, 尽可大声将金吾卫引来。”
凌虚道长牙关格格发颤,却不敢挪动分毫, 只颤声道:“王爷,我还有用, 只要再给我一些消息,我一定能斗倒那南明子, 重新成为陛下眼前的红人,为您美言”
李容徽冷冷打断了他的话:“你无须与南明子争宠, 甚至,还要步步相让,一直到他成为陛下近臣。但在露月之前, 无论他呈上什么丹药,你都不能让陛下入口,可记住了?”
“可,殿下,这”凌虚刚想开口,颈上的匕首却又逼近了一分,锐痛之下,更多鲜血流泻而出,打湿了他苍青色的道袍领口,一时间,他无端打了个寒颤,眼底满是恐惧之色。他倏然间明白过来,眼前这名瑞王殿下,是真的会在寻仙殿前置自己于死地。
毕竟,自己只是一个江湖骗子,仰仗的不过是瑞王未卜先知的本事,若是他想,甚至可以扶持天下任何一个道士。
一时间,犹如醍醐灌顶,他立时后悔起今日所做之事,只颤声道:“知,知道了,瑞王殿下,您说什么,我都会去做,只求您”
凌虚的话未说完,李容徽已收回了匕首,如来时一般,平静地自他身边走过。
唯有脖颈间的锐痛与鲜血,提醒着他方才的一切不是梦境。
成帝醒转后,身子并无大碍,御医们写下了方子,便也纷纷散去,直到走出寻仙殿大门了,才发觉凌虚国师捂着脖颈跪在青石阶上,指缝里隐有血线滑落。
御医们迟疑了一下,还是有人上前道:“国师,您这”
“无须为我包扎。”凌虚国师彷如大梦初醒,又恢复了素日里仙风道骨的模样,只庄肃道:“贫道是在以自己的鲜血为陛下祈福。只要贫道其心赤诚,陛下定然无碍。”
御医们面面相觑,倒是出来送行的宦官们看了一眼,终于是有机灵的跑进了寻仙殿中禀报。
不多时,便满脸笑意地出来,对凌虚道:“国师,陛下说了,天意难测,您卜算偏颇了,也是人之常情,让您先回去歇息。”
凌虚自然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便微一颔首道:“替我谢过陛下。”之后,便起身大步而去。
看身姿倒是潇洒的很,却无人知道,袍袖下他的手指正微微发颤。
而随着众人出来的昭华见状,也嗤笑一声,转首对棠音道:“什么鲜血祈福?这苦肉计倒是玩得不错。”
与往常不同的,棠音却并未立即答她的话,昭华抬眼一看,却见棠音轻蹙着眉,也不知在想写什么,看着十分忧虑,便伸指点了点她的额心笑道:“还在想李容徽呢?人都走远了。”
棠音被她这样一说,瓷白的小脸微微一红,只低声道:“没有,我只是,只是在想在亲迎之前见了面,会不会不太好?”她迟疑一下,又轻声道:“我听我家侍女说,这样既失礼,又不吉。”
“这次是意外,又不是你故意去寻他,谁会指责你失礼?至于不吉”昭华哼了一声:“方才出来的时候我都看见了,你好好找了个地儿站着,是他非要来招惹你。就算有报应,也报应到他身上!”
“昭华”棠音忙低低唤了一声。
昭华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道:“这就心疼了?”她说着又抿唇道:“你看我这一日,担惊忍怕的,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