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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你唤我总是要来的

猫馆今日不营业。

苏绒落了锁,又挨个把支摘窗的销子插紧。

做完这一切,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吁了口气,馆内瞬间静得只剩几只猫的呼吸声。

气氛一时凝肃。

周大娘坐在一张软椅上,双手紧紧交握在膝头,指节泛白。她脸上已不见泪水,只紧紧搂着身边的小明月,下巴抵着女儿的头顶。

小明月安静地依偎着母亲,眼睛大大的亮亮的,也努力挽着环绕在身上的手。

张不容立在窗边,目光扫过紧闭的窗棂。他神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同收归鞘中的利剑,随时可出。

“周姐姐,你和明月就在这里,家里暂时别回,可能不安全。”

周大娘喉头动了动,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嗯。”明月也用力点头,抿紧一张小嘴。

接下来,少女的目光转向张不容。

“张先生,猫馆…还有大娘明月,就劳烦你多费心。”

话语简洁,托付的份量却不轻。

她需要一个可靠的后盾,确保大本营的安全。

张不容颔首,声音沉稳。

“放心。”

两字重如千金。

苏绒放心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旋即落到了地上几只或趴或卧的猫咪上。

要潜入戒备森严又地形复杂的侯府,还要找到明珠,仅靠她一个人的那点身手自然是几乎不可能的。

苏绒需要一个她心意相通的帮手,能胜任此事的,唯有她猫馆里这些鼻子好用的毛茸茸。

选择其实就在丧彪和小咪之间。

丧彪更熟悉明珠,身手也足够悍勇——甚至可以说在这猫馆里,丧彪论战力第二,那就没有猫能排第一。

但苏绒的目光最终落定在脚边的小三花身上。

小咪自打奶猫时就和她在一处,对苏绒的每个眼神和动作都心领神会。

暗入侯府,无声穿行,在千钧一发之际最需要的,正是这份无需言语的绝对默契。

小咪熟悉街面,也熟悉她苏绒。

这点丧彪办不到。

“我带小咪去,天黑就动身,一定把明珠带回来。”

听着苏绒一锤定音,一直挨着母亲的小明月终于鼓起了勇气,小姑娘小声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急切。

“苏姐姐,大狸花认得姐姐的味道的!”

“雪姑要生了,带不得它。”

苏绒的目光转向墙角的丧彪,哪怕此刻它看似悠闲地趴着舔前爪的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从未真正离开后院方向片刻。

让它在这关头离开雪姑?

且不说丧彪自己绝对会抗拒,就算强行带走,它也可能心神不宁,甚至中途折返。

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容易暴露行踪。

少女蹲下身伸出手。小咪立刻轻盈地立起前身,将小小的脑袋稳稳地蹭进她的掌心,耳朵微微抖动,轻轻喵了一声。

苏绒知道,小咪说它准备好了。

“雪姑马上就要生小宝宝了。这种时候不能让丧彪离开,它得守着,这是它该做的。”

“小咪足够了,它会帮我。”

小咪像是听懂了一般,轻轻用脑袋又顶了顶她的手指,尾巴一甩。

“就这么定了。等天一黑,我和小咪就出发,我现在需要夜行衣……”

苏绒正要继续布置任务,门外却骤然响起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原本呆在她脚边的小咪猛地站起身来,嗖地冲到门口。

丧彪目光警惕,其他猫咪也瞬间骚动起来。

几乎与此同时,马蹄声精准地停在了猫馆门口。透过薄薄的窗纱,苏绒看到门外一匹健硕的青骢马正喷着粗气。

但马背上坐着的人她再熟悉不过,林砚挺括的身形沐浴在炫目的阳光里,腰间那枚代表身份的玉牌晃晃荡荡。

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紧接着就往猫馆门前走来,脚步很快。

仅仅是几日未见,男人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截然不同——此刻是一种风尘仆仆的锐利与一丝尚未散尽的血气。

那个在字帖上才得以一窥的游侠风采,此刻真真切切地融入了眼前的廷尉身上,带着一路风尘与未散的寒意。

苏绒先是一怔,眼睛也懵怔怔地一眨,然后便飞快地跑去拉开了插紧的门栓。

门轴被她推得吱呀一声,动作间带出几分少有的忙乱,几缕不安分的额发都沾在了嘴角。

“林砚?你怎么……”

男人一步跨进门槛,动作带着干脆利落的劲儿,仿佛一阵带着冷冽松香的清风卷入馆内。

他目光扫过紧闭的窗,神色紧张的周大娘母女,静立窗边的张不容。

最后落回苏绒脸上,眼神在她沾着汗的额发和门栓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蹙。

“今日为何歇业?里外这般紧锁?”

日影刚好斜斜掠过屋檐,投下一道光带,隔开了他与室内略显暗沉的光线。

苏绒赶紧把门掩上,然后指着周大娘,飞快地把前因后果讲了个清楚。

“阮家大姑娘出事了!定远侯府要强纳她为妾,周姐姐急得昏倒,刚缓过来没多久,跪在门口求我们救明珠。我想着天黑带小咪去侯府探探路……”

她本来像倒豆子一样越说越快,可触及面前之人的目光后却像被捏住了话头。

少女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喉头微哽,目光从他那血气未散的衣角和肩头掠过,最终落在林砚紧绷的下颌线和微抿的薄唇上。

男人目光骤然沉了下来,脸上的线条绷得更紧,视线从周大娘母女惨白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在苏绒脸上。

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人心,又夹着不容错辨的担心,眉头也皱得更深了。

“夜探侯府?”

林砚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定远侯府我去过,深宅大院,护卫森严,地形不明,你一个人摸黑带只猫进去,万一被发现呢?”

“打草惊蛇不说,你是要把自己和小猫一起折进去不成?”

他离苏绒近了些,身后微微的风拂动了他的衣摆。林砚眉头拧得死死的,目光锁着她。

“这太冒险了,我不同意,还是交给我吧。”

苏绒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动作干脆,乌亮的瞳仁里映着林砚轮廓分明的面容,执拗的目光亮得像擦亮的铜钱。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

“不行,你才刚回来状态肯定不行!”

“而且,明珠的事现在就得办!多等一刻,她在侯府里就多一分危险。小咪它能明白我的意思,不会乱跑乱叫。”

她微微仰着脸,午后斜斜移上窗棂的光线有几缕漏进来,恰好落在她微蹙的眉心上,映得眼底那份担忧和决心格外分明。

“我知道你本事大,可侯府里规矩多,你身份太显眼了!万一进去就被认出来,打草惊蛇。”

“我悄悄地去,和小咪一起,找机会看看情况,要是老天爷帮忙,说不定就直接把她带出来了。”

她顿了顿,唇瓣抿紧又松开,眼神里那股劲头丝毫未减,像是在阐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

“就算……就算不行,看到点有用的东西,知道里面到底是光景,回

来告诉你,你再动手也更有把握,是不是?”

林砚沉默地听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的目光沉沉坠入少女那双坦荡又坚决的眼中。

苏绒说的每一个字都点在了关键处,每一点都相当合理,让他无法反驳。

但他放松不了,他担心她。

片刻的静默,馆内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和小猫偶尔的呼吸声。

林砚到底还是妥协了,他叹了口气,眉头也终于舒展了些许,无奈连同深重的疲惫感,缓缓从紧绷的肩背上卸下。

“苏绒。”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下去,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此刻不得不妥协的涩然。

“你说得对。不过……”

他话音微顿,目光如磐石般定定地锁在她脸上,里面有某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至少,得让我跟你一起。”

这句话的分量,不容置疑。

猫馆内静了片刻。

苏绒看着林砚的眼睛,瞳孔深处映着她微怔的脸,里面盛着的担心清晰可见。

她原本想坚持独自去的念头,忽然就在这一瞬卡壳了。

这是为了她……退了一步呢。

少女唇瓣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拒绝的言辞,可看着他风尘仆仆下难掩的疲惫,心底那点小小的倔强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地瘪了下去。

“……好。”

她垂下眼睫看了看地面,最后轻而快地应了一个字。

一起去总比他硬拦着强。

少女好字一落,林砚紧锁的眉心终于极轻微地松动了一瞬,紧抿的嘴角也似有若无地缓了一分。

然后才终于再次开口,低沉的声音里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艰涩的口吻。

“先……给我准备热水,要滚烫的,越多越好。”

他语气微微一顿,像是在艰难地斟酌词句,目光掠过地上竖起耳朵的小咪,又扫过略显不安的几只猫,声音艰涩地补了一句,音量压低了些。

“再准备些干净的布条,要厚实些的。”

这简短的两句话砸在苏绒耳边,少女几乎是立刻抬眼重新审视面前的人,心里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你受伤了?”

第32章 他说别走

林砚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极轻微地吸了口气,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向了一直静立窗边的张不容。

“张孝廉。”林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式口吻,听起来很熟悉两人合作的状态。

“劳烦你速去廷尉衙门一趟。”

他的视线在张不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对方的状况。

“找一下你弟弟,就说是我的话,让他立刻放下手头所有差事,”林砚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无形的压力从唇齿间压出:“悄悄地,即刻赶来见我。”

张不容深邃的眼眸微微一凝,立刻捕捉到了林砚话语里的凝重。

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对着林砚轻轻点了下头,随后深深落下一眼,转身便径直朝大门走去。

玄青的衣袂轻轻划过门框,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

走了一人,猫馆内似乎又静了几分。窗台上打盹的小咪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瞥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团了回去。

几乎在张不容离开的同时,周大娘的目光在林砚和苏绒之间一扫,做出了反应。

“小苏掌柜,我去烧水!”

周大娘边说边一把拉起还有些懵懂的明月,动作麻利得带着一股救场般的急切:“快,跟娘去!别耽误!”

她几乎是半推半扶地把小明月带离了前厅,快步朝着通往后院的门走去,顺手把那扇小门也轻轻带上。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从窗纸透入的光线变成了一种柔和的橘黄,斜斜地打在青砖地上,也笼罩了站立的苏绒和静默的林砚。

苏绒的心跳得有些快,那点刚刚升起的对林砚伤情的担忧,此刻混杂着突如其来的独处,莫名地在心口裹成一团,带着点陌生的紧涩。

下意识地就想找个事情做。

“我…我去帮周姐姐拿……”

刚走出两步,衣角却被一只手轻轻攥住了。

“别走。”林砚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很低,带着沙哑的疲惫:“…就在这儿。”

苏绒的心猛地一跳,脚步却不由自主停下,然后轻轻转过身。

他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刚才周大娘母女坐过的那张软椅上,身姿依然挺直,只是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倦意。

那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话未说完,男人似乎再也支撑不住。他微微晃了一下,左手猛地撑住椅子的扶手才稳住身形。

然后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难得露出一丝脆弱,喘了口气,右手颤巍巍地探向自己左肩上那排坚硬的盘扣。

指尖勉强碰到了第一颗扣子,男人却连力气也使不出来一样。只听得林砚闷哼一声,额角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手上却仍不肯放弃。

苏绒看到他这副吃力的样子,刚才那点微妙的紧张和羞赧瞬间被汹涌的心疼压了下去。

她几步就跨到了他身前,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你别动了,我来。”

少女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地伸出手,手指灵巧地翻动,盘扣应声而开。

林砚的身体明显地绷紧了,但他依旧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腿上。

眸里有什么情绪翻涌了一下,又迅速被压下,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无声的默许。

他安静地任由她动作,仿佛卸下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清浅。

苏绒却顾不得这么多了,她一把解开所有扣子,左肩下方靠近胸口的地方,一大片几乎洇透了里衣的血迹赫然撞入她的眼帘!

“老天…”

少女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低呼出声,蔓延的血色惊得她指尖一顿。

这到底是出的什么任务,当朝九卿也要亲自上阵啊?

林砚安抚地看了她一眼,自己动手把最后一层布料掀开,习以为常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的伤处。

然后轻轻地吸了口气。

“抱歉,吓着你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个?

苏绒被他这突如起来的道歉弄得一怔,咬着下唇用力地摇了摇头,随后几步走到后门,一拉开就看见了地上的铜壶、水盆和搭在上面的干净布巾。

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拾了起来,壶很烫,烫得她指尖一缩,却恰恰落在男人无声望向她的沉黑眼瞳里。

“放着,我来。”

林砚的声音依旧沙哑,他微微侧过身,试图用另一只手去够铜壶。

苏绒却异常坚决地摇了摇头,小脸绷紧,眼神执拗得很:“你坐好。”

滚烫的水注入盆中,水雾蒸腾而起,模糊了他的轮廓和面容。

直到水温适宜,少女才将那干净的白布巾浸入温热的水里,轻轻揉搓开来,拧得半干。

然后拿着那块温热的湿布,慢慢靠近那个盘坐在椅子上,沉默得如同磐石,左肩却被血色浸透的男人。

少女的手指纤细,捏着布巾的力道极轻极缓。

可当布巾触碰到那片狼藉的血污时,林砚的身体还是倏地一下就绷紧了。

温热感透过布料熨帖着冰冷的伤处。苏绒的动作异常轻柔,一下一下,小心地用湿布一点点浸润和擦拭着那已经干涸板结的血块和沾染的尘土。

她的额头因为专注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也因为近距离和心绪的波动微微泛着红。

每一次布料都轻轻拂过他硬邦邦的肌肉,每一次都需要更靠近些……

空气异常安静,只有布巾擦拭的声音和外面偶尔传来的一两声低低的猫叫。

小咪不知何时溜达过来,蹲在几步远的地上,歪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盯得人怪不自在的。

苏绒下意识侧了侧头,余晖透过窗户的缝隙,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长长的眼睫低垂,安静地在眼下投下蝶翼般的浅影。

林砚也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受伤的

肩头,看着那只白皙的小手捏着布巾,无比耐心又无比笨拙地清理着血污。

她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他伤处周围的皮肤,带着一点微凉的湿意。

那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却总能在他紧绷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涟漪,让他不得不死死咬紧牙关。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抵御着完全不应该出现在眼下的莫名其妙的感情。

以及……一种想抬眼看看她此刻神情的冲动。

“这些天,字练得如何了?”

苏绒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料到他会在这时候问这个。

廷尉大人这是疼迷糊了?想转移注意力?

虽然不太想提,但还是得顾忌伤员的心情,于是少女低着头,声音也跟着闷闷的,不太自然:“练了,就是练不出你那样。”

说着拧了拧布巾换了处地方,擦拭的动作慢了下来,带着点孩子气的沮丧和坦诚。

“你那字瞧着就像侠客写的,我又不是。”

少女倏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砚一眼,眸子里流转过一丝不好意思的亮光,又迅速垂下,像是懊恼自己脱口而出的话。

“张先生前几日……嗯,在馆里讲古的时候,把你过去如何压制豪强,护佑百姓,行雷厉之举的事儿,讲得街坊们可上心了。”

林砚闻言,有些讶异地扬了扬眉毛,喉咙里甚至溢出一丝无奈的笑。

“你都知道了。”

他看向依旧低着头的少女侧脸。

夕阳暖黄的光线勾勒着她专注的眉眼轮廓和微微颤动的长睫。

鼻尖渗出细小的汗珠,脸颊因为心绪波动泛着红晕,此刻正毫无所觉地用她那特有的清亮调子,诉说着别人口中那个“侠气”的他。

于是,男人顺口就反问了回去。

“所以,怎么会觉得自己不是?”

话音一落,苏绒瞬间就是一懵。

她湿漉漉的手指还捏着那块布巾,悬在他的伤处上方,一双清澈的杏眼瞪大了,直愣愣地看向林砚。

昏黄的暮色里只有两人四目相接的身影,少女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吐出一声——

“……哈?”

林砚被她这副十足茫然的小模样彻底逗乐了,疲惫和伤痛也压不住唇角那抹向上弯起的弧度。

低沉的喉音里带出一点清晰可闻的轻笑,他望着少女写满问号的杏眼,笑意更深了几分,连带着眉眼都柔和了些许。

那笑容映着窗外的一线夕阳,驱散了男人眉间的阴影。

她是的呀。

“你的猫馆,虽然看着就是收了这么几个小家伙……但实际上,却护住了像周大娘她们这样被逼到角落里的小人物,给她们一方歇脚喘息的地界儿。”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却稳稳地落在她脸上,不急不徐地说着,然后顿了顿,仿佛在想着更多。

“还有你开张时,那些个讲究的规矩,后来的健康令,哪一样不是推己及人?”

林砚的目光似乎穿过了眼前的少女,落在了猫馆那些吵吵嚷嚷充满烟火气的日常里,唇角那点温淡的笑意一直未散。

半晌,才重新聚焦到苏绒的脸上,眼神带着一种洞察明了的了然,和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若没有一点济弱扶贫的赤子之心,你这猫馆如何开得出来?”

林砚很少说这么多话,但一说却没完没了,像是打开了闸门,平平淡淡地将一件件苏绒觉得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串联起来。

逻辑清晰,论证有力,甚至带着廷尉大人那点不容置喙的气质。

苏绒初时微怔,只觉得他描绘的那个自己那是相当的陌生。

随即那双清澈的杏眸里,茫然渐渐散去,反而晕开一点点无奈又好笑的水波,连带着唇角也向上翘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什么嘛……

她哪有这么好!

明明就是眼前的廷尉大人不知道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有好感,滤镜这么厚!

想通了这点儿,她抬起脸看向林砚,眼神坦荡又灵动,唇边漾开一抹毫不掩饰的了然笑意,像是抓到了对方的小尾巴

“原来在廷尉大人眼里,我竟是这样的大善人?”

她捏着湿润的布巾,指尖轻轻捻了捻边角的水珠,歪了歪头,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神亮晶晶的。

“您这话说的……啧啧啧!”

少女摇头晃脑,尾音拖长了点,带着点自己都觉得好笑的打趣。

“我顶多就是在自己的小摊子上,给路过的小家伙一口水喝一口饭吃,饿不死它们,再顺便赚点小钱,这算什么侠?”

她的声音清亮,条理分明,坦率极了,半点不见羞涩扭捏。

不过会说多说,好听爱听。

不过少女旋即话锋一转,眼波流转,那点狡黠的笑意霎时加深,坦坦荡荡又理直气壮地收下了林砚刚才那番几乎算得上夸奖的“侠客论”。

“不过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睛弯弯的,像两枚亮闪闪的月牙儿,闪动着明晃晃的、近乎得意的光。

“认下啦!”

林砚被她这副坦荡荡的小模样顶得刚张了张嘴,又觉得她这得意劲儿实在可爱得紧,还没想好说什么——

笃笃笃。

三下克制的敲门声,打断了猫馆内微妙的氛围,一个还带着点气喘的声音紧接着从门板外挤进来。

“林大人?不易来了。”

猫馆门口昏暗的暮色中,隐约能看到一个矮半头的轮廓正俯在门缝上,小声而急促地补充道:

“已经照您之前的吩咐盯紧了戚里那边,现在是……”

张不易的话落进耳朵里,苏绒擦拭的动作微顿,少女指尖还捏着温热的湿布巾,心头却倏地滑过一个念头——

定远侯府不就在戚里么?

林砚什么时候安排了人手在那儿盯着?

第33章 你清高,你拿我当副本刷

戚里巷,月光在青石板上影影绰绰。

一道裹着披风的身影踏着马蹄,袍角翻飞,扫过巷口那片最浓的暗影,不留痕迹。

巷道两边高墙的屋檐下,五十名跟在他身后的缇骑悄然散开,各自紧贴着瓦面或墙砖的阴影,与环境融成一片深色。

一个个专业得跟干了八百年的贼似的。

绣春刀无声无影,只有一丝空气中皮革的气味,被微凉的夜风裹挟着飘在空气里。

夜幕降临。

苏绒避在这些缇骑身后,紧贴着定远侯府一面不起眼的墙壁,纹丝不动,心里却在疯狂刷屏。

实在是,九卿出街就是不一样啊!

但她知道正事要紧,少女微微侧身,眼睛透过一个不算宽敞但也足够窥探的洞窗,能瞥见府中的芳草萋萋。

紧张的气氛几乎扼住呼吸。

苏绒自然不能漫无头绪地找,她需要一个引路的向导。

少女屏住呼吸,轻轻地从怀中掏出一样熟悉的东西,正是平日里呆在柜台上那件玲珑小屏风。

这可是明珠一针一线绣的,她的气味早已浸透这丝缕之间。

然后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将自己完全缩进旁边一个堆放杂物的死角里,然后才轻轻托出一直安静地蜷在她怀里的小咪。

小咪也知道情况非同寻常,小小的身体紧绷着,一对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的猫瞳缩成细线,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尾巴尖儿却还下意识地勾着苏绒的手腕。

见主人把它捧出来,也只是乖巧地抬头用鼻尖碰了碰苏绒的下巴,懂事地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小咪,找找这个味道…”

苏绒见猫主子难得配合,连忙将小巧的苏绣屏风凑到小咪尖尖的鼻子下面。

原本半伏在苏绒臂弯的小小脑袋好奇地往前凑了凑,小鼻子翕动了几下,下一秒便轻轻一挣,从苏绒的臂弯里脱出。

先是蹭了蹭主人的膝头,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最后看了一眼苏绒,接着就没有半分犹豫地径直钻进了洞窗。

昏暗的月光很快把最后一点猫尾巴也囫囵吞了下去。

苏绒像块苔藓似的紧贴在砖墙上,屏着气,手里的小绣屏攥得死紧,边角硌着掌心。

她眼巴巴瞅着那黑魆魆的洞口,支棱起耳朵,生怕漏掉里头一丝一毫的动静。

可除了夜风撩拨树叶、带起一阵簌簌低语以

外,啥也没有。

不能再耗了。

少女眼波轻巧地往旁边一溜,目光像带着小钩子,瞅准了紧挨着她藏身之处的灌木丛。

那里面可还藏着个“号称要接应她”的人呢。

苏绒抿了抿发干的嘴唇,飞快地探出一根肉乎乎的手指头,毫不客气地朝那堆草里使劲儿一戳!

“喂……”

一声无奈的叹息从那堆枝叶深处挤了出来。枝叶一阵乱颤,张不易的脑袋终于从里面有些狼狈地拱了出来。

他头发上沾着几片枯叶,脸上蹭了道灰印子,动作明显带着点笨拙,活像一只被卡在篱笆里的呆头鹅。

小心翼翼地用手扒开挡路的枝条,一点点把自己从那堆草里往外拔,每一步都挪得小心翼翼。

苏绒看得唇角忍不住往上翘,那点笑意像偷了腥的猫儿,在嘴角溜了个弯儿,又被她强行抿住,只留下眼底一抹亮晶晶的促狭。

这可真是难为这个平日里只管公文案牍的小张录事了!

张不易好不容易把自己从那堆枝叶里解救出来,刚直起一点腰,他下意识地抬起眼,目光恰好撞进了墙根下少女的眸中。

浓墨般的阴影中,苏绒那双清亮得惊人的眸子倏地弯成了月牙儿。

浓密的睫毛下,右眼冲着还带着点懵的张不易,飞快又俏皮地轻轻一眨!

wink来得毫无预兆,像沉沉夜色里冷不丁蹦出的一点狡黠的星火,顽皮得像只刚顺走了小鱼干的猫,在紧张的氛围里硬是挤出了一点不合时宜的鲜活气儿!

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仿佛被那点星火烫着了似的,脸颊瞬间臊热起来。

年轻人脖子猛地一缩,脚步一下子更飘了,几乎落荒而逃般朝巷口方向挪去,连个完整的眼神都没敢再回。

张不易深一脚浅一脚地蹭回了林砚身边。男人此刻正身披黑氅,依旧高踞于那匹青骢马之上,稳坐马鞍,身形挺拔。

面容沉在阴影中,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唇。那对鹰隼般的锐利目光却牢牢钉在定远侯府紧闭的朱漆大门上。

座下爱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凝重,不安地扭动着脖颈,刨了刨蹄下的青石板。

男人的脊背却绷得紧紧地,只静默地站在巷口纹丝不动。

他的任务,是帮自家的姑娘牵制好侯府的主力。

听见张不易的脚步声,林砚的头极其轻微地向他所在的右侧偏了偏。

没有低头看,没有言语。

但这细微的信号,已然是无声的默契。

紧接着,他的手只是极其随意地,甚至是带着点漫不经心意味地,向后轻轻一带缰绳。

下一秒,却仿佛轻轻拨动了哪里的一根弦,座下青骢马喉间一声响鼻,瞬间打破了巷口的凝滞。

缇骑们动作一致地举起火把,整条巷道瞬间被沉静而炽亮的光芒填满,将定远侯府门口的石狮子映照得纤毫毕现,肃穆威严。

苏绒就趁这一抹亮迅速动了起来。

她没啥大身手,纯粹是抓猫多年,翻树钻墙练就的本能反应。

只见少女的一双脚在墙根轻巧地一蹬,双手同时敏捷地抠住墙缝里一道略微外翻的砖棱。

动作迅捷得带着一股子野劲,身子也借势向上一蹿。

接着就是熟练地收腹引体,重心上提,像只小猫一样从墙头轻盈地一滚而过,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墙内的阴影里。

就在她堪堪翻过墙头的时候,林砚清朗的声线穿透了火把,清晰地撞入她的耳膜。

“定远侯!有扰深夜清净!”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金石坠地,带着当朝九卿不容置疑的威权与年轻人锋锐无匹的魄力。

然后清晰地穿透侯府掩着的大门。

“林砚来访!烦请开府一叙!”

少女翻进了府,先是熟练地把自己藏在墙角最深的那片阴影,警惕地收束着呼吸。

墙外头,林砚那清亮的声音已经停了,只剩下火把燃烧时那种低沉的“噼啪噼啪”响,闷闷地透过来,感觉很远。

但是总而言之,她成了,她进来了!

翻过了这堵墙,计划的第一关就算闯过来了。

苏绒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那么一丝丝,唇边不自觉地溜出一抹小小的、带着点得意的弧度,像偷到糖的孩子。

然后接下来的计划是……

“你翻过墙之后,不要着急深入。”

林砚的声音沉稳如山,回荡在苏绒此刻紧贴墙根的脑海里。

画面瞬间切回猫馆那日黄昏,苏绒蹲在墙根阴影里,后背抵着冰冷的砖,心却飞回了猫馆的小桌旁。

她和偷偷摸摸进来的张不易坐在林砚对面,像两个乖巧的太学学生。

“到时候贴着墙根藏好,等着。”

林砚当时就坐在她对面,眼神沉静地看着她,仿佛已经预见了此刻的场景。

“等什么?”

“等小咪。”

林砚的目光掠过她怀里安静舔爪子的小三花,眼梢底那点微末的波澜也柔和了些许。

“它机灵,天生就是探路的料。这大宅门里有猫溜达也寻常不过。被看见了也无妨,至多被呼喝一声赶走罢了,没人真会在意一只猫儿。”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聚焦在苏绒脸上,那份郑重清晰可感。

“但你不行。”

这四个字沉甸甸的。

“一个生面孔,夜半深潜侯府内宅,一旦行踪暴露,就是塌天大祸。惊动了府卫,别说救人,你自身难保,更会连累整个计划败露。”

林砚最后看着她,眼神沉着冷静,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所以,沉住气。原地藏稳了,让小咪去探去寻,它是安全的。”

“待它寻到踪迹回来你再循着动。切记,务必小心!”

苏绒只听得心头滚烫,那份重任与林砚字里行间的关切沉甸甸地压下来,在那腔子里左冲右突,更激起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下颌微收,一双杏眼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琉璃,映着林砚沉静的面容,里面盛满了无声的承诺。

可刚准备开口应下,突兀的声音就像个没掂量好轻重的秤砣,“噗通”一下就砸进了刚刚沉淀下来的空气里。

“那我呢?”

是咱的小张录事。

张不易憋了好久,刚才一直支着耳朵听着,大气不敢出。直到林砚对苏绒交代完最后的紧要处,仿佛才突然意识到——

自己好像还没被安排活干?

被忘了?

送上门干活都赶不上热乎的?

那他还怎么吃瓜?

他猛地挺直了背,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点未经思虑的莽撞。眼神急切地在林砚和苏绒脸上扫来扫去。

苏绒:“……”

她被这平地一声吼惊得一激灵,话就这样硬生生卡在了嘴边。

少女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张不易,看他那副写满了认真又带点可怜兮兮的模样,就像只被人抢了小鱼干的懵懂大狗。

心里紧绷的弦就不由自主地一松。

苏绒用力抿了抿嘴,几乎是用牙关咬着唇上的软肉,这才堪堪把喉咙里那点快要憋不住的笑意死死按了回去。

不安排不是挺好的么,怎么还有人自己上赶着找活干?

林砚的目光倒是依旧平静得很,只是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

像是长途跋涉的人遇到一块预料中会硌脚的,又躲不开的石子。

没有怒意,

没有惊讶,

只有那种“果然如此”、“早该来了”的意料之中。

他轻描淡写的视线落在张不易的脸上,看了他大约一个呼吸那么长的沉默时间。

这一眼,看得张不易脸上那股子急切和忐忑瞬间凝固,随即开始肉眼可见地烧红起来,眼神也开始飘忽不定,手指不安地抠着自

己衣角。

然后忽然就福至心灵,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可说都说了……

“我……”

他被看得浑身发毛,索性不管不顾地问到底,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可怜巴巴的期待。

“大人……我能……干点什么啊?”

算了,自己家的傻狍子……

林砚沉默半晌才开了口。

“你…就负责接应她,守在你该在的地方,等着她出来,接应她撤离。”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毫无征兆地从墙角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小咪带着一身沾染的草屑,得意地“喵呜”了一声,还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腿。

苏绒心头那一直悬着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一丝真切的笑意瞬间从眼底晕开,染亮了整张小脸。

小猫咪毫发无损地钻回妈妈怀中,小小的身子带着热乎乎的触感,毫不客气地甩了甩尾巴,就从苏绒臂弯中抬起脑袋,小脑袋朝一个方向扬了两下,示意她跟着走。

苏绒嘴角的弧度终于彻底绽开,像破土的芽,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利落劲儿。

她再没有半分犹豫,弯腰利落地掸了掸裙角沾上的灰土草屑,紧接着大大方方地挺直了腰背,眼神瞬间如同淬了火的钢针。

明亮,锐利,一往无前。

“乖,我们走。”

少女无声地用口型回应,迈开步子便跟着小咪往更深处去了。

第34章 侯府欠她一座小金人

作为最顶级的列侯,定远侯府的尊荣体面自然是第一等的。

苏绒一路行来,只见朱漆高楼、琉璃明瓦,檐角上的兽首在夜风里望着她。

灯火煌煌,宫灯沿着回廊蜿蜒悬垂,宛若流淌着一条燃烧的星河,将这方小天地映照得犹如白昼。

虽无鼓乐宴席,却有无数人影幢幢,带着一种更为喧嚣的忙乱。

最打眼的便是那无处不在的侍女身影,环肥燕瘦,各具风华,如同春光乍泄时分,骤然开放于不同枝头的花朵。

有柳眉杏眼,捧着金盘轻盈得如穿花蝴蝶的;

或荆钗布裙难掩眉目清丽,抱着一摞文书步履匆匆、裙摆飒然若行风;

亦有容颜秾丽,静静侍立于廊柱旁,安静得像幅仕女图的。

她们挽着不同的发髻,簪着精致的花钿或素雅的绒花,杏子黄的云锦纱衣、水蓝的杭罗比甲、茜色的滚边襦裙,间或点缀着管事娘子腰带上绣得精细的暗金云纹。

忙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气,将这朱楼新厦点染得人气鼎沸。

苏绒也没想着遮蔽行迹,反而大大方方地走上回廊,紧接着便自然而然地混入了人群。

少女肩背舒展,步履从容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绿罗裙摆摇曳带起的几近无声的风,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这片鼎沸的人声光海里。

她的视线像只敏捷的小雀,在灯火跳跃的光晕间掠过一张张姿容各异的脸庞,长睫微不可察地扇动了两下,一抹了然的笑意便悄悄攀上了她的眼尾。

突破口找到了。

一个小侍女正趁着无人注意,悄悄靠着柱子,小心翼翼地弯下腰,手指正用力揉捏着显然不堪重负的脚踝。

她眉心微蹙,带着点稚气未脱的委屈和劳累后的疲惫。

这便是了!

唇角倏地一扬,苏绒不再迟疑,几乎是擦着一个捧着金盘匆匆经过的侍女袖角,便直接来到了她身前。

她微微俯身,语调是府中侍女们惯有的关切,还带着点熟稔的烟火气。

“呀,这位姐姐辛苦!可是脚伤着了?瞧着就难受呢,用不用我帮你?”

那倚柱的侍女闻声惊得差点跳起来,待看清来人,眼中顿时浮起疑惑。

眼前的陌生少女身着一件轻盈如水的绿色罗裙,发髻虽简单,却插着一支素银珠花,在灯火下闪动着细碎的光。

她容色清丽,眼神澄澈,嘴角那点关切的笑意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地将一丝勋贵府邸娇养出的纯粹灵气,不着痕迹地点缀其上。

这灵动鲜活的气度,怎么看都像是府里正当宠的伶俐丫头。

小侍女眼中的戒备瞬间消去大半。

对方这通身的气派,说话时自然而然的府中口吻,还一眼点破她接下来要去做的差事……太像自己人了。

可……

她稍稍站直了些,目光在苏绒笑意盈盈的脸上仔细又快速地扫了一遍,压低声音,带着点犹疑问。

“你是…新来的?看着眼生…是哪一房的姐妹呀?”

灯火的光晕在回廊里跳动,苏绒嘴角那点清浅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非但没有被问住的窘迫,反而透出一丝神气。

新来的哪一房?

还好有张不易的情报啊……

只能说张小录事的瓜不是白吃的,任务计划确定之后,他就开始给苏绒紧急科普定远侯府那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窍。

一张脸上带着点八卦的笑,眼睛却亮得惊人,是那种从万千琐碎信息里抽丝剥茧、窥见关键后的自信。

任谁能想到呢,廷尉衙门的堂堂录事,主业吃瓜,副业居然才是上班。

说起勋贵轶事这一块,好像突然就到了他的舒适区呢。

“苏小娘子,你得记住了,咱要找的那位庶长子根据我的信息…就养在二姨娘房里。”

苏绒当时一边听,一边心里忍不住小小地“啧”了一声。

她还是觉得很不习惯……

平日里这个抱着卷宗跑来跑去,嗑cp嗑的永无止尽的这位录事郎,扒拉起这些深宅秘辛,居然跟开了天眼一样。

看似毫不相干的零碎八卦,在他那个仿佛天生装了雷达的脑袋里一转悠,就能像拼图一样拼成一条条密辛来。

这瓜吃的可是吃出价值了,居然还成就了一个情报学人才啊。

张不易当时越说越来劲儿,还自信地扬了扬下巴,仿佛已经看到了侯府深宅里真实的暗涌。

“别看那个二姨娘如今不怎么露头了,早年也是伺候过侯爷笔墨的,如今就住在什么湘妃阁。你进了府若要寻摸,往那边找就是了。”

这份基于神级吃瓜能力的笃定结论,此刻成了苏绒最大的底气。

她脸上的神色恰到好处地转为一种“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的了然,甚至带上一点点亲昵的嗔怪。

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将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是分享某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是新分到湘妃阁的,我们姨娘跟前伺候的茜云姐姐体恤我新来,特让我先出来各处搭把手,熟悉熟悉。”

“刚还在那边帮着理茶具,一晃眼就见姐姐这脚……哎呀,真是遭罪。”

县官不如现管,茜云的名字在底层侍女耳中,那可比二姨娘本人更有威势。

“哎呀!原来是茜云姐姐新得的帮手!”

小侍女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之前的强撑也卸下了,身体不自觉地又往柱子靠了靠,声音里的戒备彻底被亲热取代。

“那可真是姐姐体恤!我这脚不争气,赶着去前头茶水房预备几位贵客的点心茶水呢,怕是要误事了……”

“既如此,交给我吧。”

苏绒微微颔首,接过对方手边那沉甸甸的花梨木茶盘,步履轻快,像是沾了露水的雀儿。

转眼就汇入前方穿梭的人流,姿态自然,毫无破绽。

直到拐过一个弯,确信自己已经脱离了视线范围,苏绒在一个通向侧径的月洞门前状似随意地顿了顿,理了理茶盘边缘的杯盏。

“咪。”

一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猫叫从一旁的屋檐上传来,是一直跟着她的小咪。

见苏绒望来,小咪轻盈地一甩尾巴,立刻转身,小小的三花身影灵巧无声地溜进了那条幽暗僻静的小径。

苏绒毫不迟疑,步履一转便跟了上去,裙角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一闪而没。

几个拐弯后,回廊的灯火人声已恍若隔世。脚下青石板布满滑腻的青苔,路旁灌木丛影影绰绰,零星的灯吐着近乎泯灭的光。

空气里的暖香被腐朽的气息淹没,深沉的寂静笼罩四周,只有风声穿过枝叶的沙沙细响和远处模糊的虫鸣。

小咪在前方引路,绕过几处堆着破旧杂物的墙根,小径尽头豁然开朗。

一片小空地上,一口覆满苍苔的旧石井默默矗立。

井畔杵着一间破房子,屋顶塌得就没剩点好瓦,兀自露出枯骨般的梁木椽子,

唯一高踞的窗户被木板条封得严严实实。

苏绒放下茶盘,急匆匆走近那扇低矮的木门,木门紧闭着,一把板子死死卡在门臼上。

她轻轻顶了顶门板,门后立刻响起一个声音。

“谁?”

女子声音紧绷,带着明显的惊怯和紧张,像是受惊的小鸟,但音色依旧清澈——是明珠!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中带着的不安,苏绒心里是又心疼又欣慰。

还好,还好人没事!

“明珠,明珠!是我!苏绒!我来救你啦!”

她刻意模仿了平日里两人说话时又轻又快的调子:“不用怕,我现在就在门外。你是在门后面吗?离门远一点哦,让我想想办法。”

听到苏绒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柴房内静了一瞬,随即传出明珠又惊又喜、带着担忧的回应。

“小苏掌柜?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了!你可还好?外面……”

苏绒贴在门上心头一热。

明珠第一时间不是求救,而是担心她的安危……

可下一瞬,少女的话戛然而止,门内突然响起一声短促的轻呼,带着实实在在的惊讶,瞬间打断了苏绒的思绪。

“哎?小咪怎么也来了?”

小咪?

苏绒一愣,下意识地顺着门板与地面的缝隙看去,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刚才全副心神都在明珠身上和眼前的门上,竟没注意到小猫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这小东西!

苏绒瞬间理解了状况,想必就刚才那一小会儿,小咪自己悄无声息地沿着屋檐上了去,利索地钻进去了。

好嘛,现在不仅得救人,还得救猫!

这只小祖宗真是会挑时候添乱,刚才在侯府里跟得挺紧,到了关键地方就搞自由活动……

苏绒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角,感觉本就不轻松的营救难度再次升级。

然而,这份无奈很快就被门内传来的动静驱散了。

短暂的惊愕后,明珠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担忧和恐惧,只剩下柔软的雀跃。

“哎呀,真的是小咪!”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处境,语调轻快上扬,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欣喜。

“小家伙!你怎么…你怎么进来了?想我了嘛?”

明珠声音里充满了惊奇和宠爱,甚至还带着一点激动的小颤音。

苏绒都能想象出她此刻一定是蹲下身,正小心翼翼地、惊喜地打量着这只从天而降的毛茸茸小精灵。

紧接着是布料更清晰、更快的摩擦声,伴随着几声清晰的、带着温柔笑意的呼唤。

“咪咪?过来过来!小咪?”

“饿了嘛?小可怜的……我这里…唉,什么也没有……”

苏绒听着明珠惊喜的轻呼和温柔哄猫的低语,反而有点想笑。

小咪牌镇定剂,效果拔群!

这一出的效果,可比她隔着门喊十声都好。

不过,现在可不是撸猫放松的时候。

目光地扫过那根卡死在门臼里的木闩,苏绒顺手把那茶盘撂到一边,提起了自己轻飘飘的裙摆——

一下!

两下!

这破房子其实挺脆弱的,甚至都不需要她踹第三下,门臼就应声而断,门也晃悠着自行开了。

苏绒收势不及,借着踹门的冲力一步就扎了进去。

“明珠!”

“小苏掌柜!”

明珠抱着小咪,猛地仰起头,眼眶几乎是瞬间就染上了一层红。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手臂用力撑着地面,身体却像脱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使不上劲。

“你……我……”

小咪被这连串巨响惊得在明珠怀里炸了毛,一双猫眸瞪得溜圆,但看到是苏绒冲进来,叫声又瞬间变成了委屈的“咪”。

苏绒几个箭步冲到明珠面前,目光飞快地上下扫视。

柴房内霉味浓重,光线昏暗,明珠看上去被饿脱了相,但衣衫还算齐整。

“伤着没?有没有事?”

“没…没事!就是吓着了…看到小咪,又听到你…我就不怕了!”

明珠用力地摇头,眼泪珠子终究是兜不住滚落了一两颗,砸在怀里小咪的毛上。

可她努力向上弯起嘴角,那笑容混着泪花,脆弱又无比明亮。

“小咪它…它好聪明,自己跑进来的…”

“这小家伙,添乱倒是一把好手。”

虽然但是,干得漂亮!

苏绒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忍不住也弯起了眼睛。

然后故意绷着脸,凑近小咪做了个极夸张的凶巴巴鬼脸,眼角眉梢却早已染满了劫后余生的、藏也藏不住的柔软笑意。

现在人是从柴房里捞出来了。

那么问题来了,可怎么把这虚弱得一阵风都能吹倒的明珠,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这侯府呢?

第35章 浮光掠影暗渡陈仓

真正的难关,现在才真正摆在眼前。

苏绒用手臂托住明珠的腰,少女的身体轻飘飘的,隔着薄薄的夏衫几乎能摸到硌人的骨头,显然进来之后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明珠咬着牙,借着苏绒的力气努力想站起来,双腿却像被抽掉了筋骨的柳条,酸软得直哆嗦,刚离地半寸又无力地跌坐回去。

看着明珠几次尝试都虚软无力地跌坐回去,小脸在昏暗中疼得皱成一团,苏绒心里猛地往下一沉。

其实不是不能公主抱,但强行抱一个几乎站不稳的人穿过整个侯府,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必须得想个法子,让她能正常走路才行。

苏绒果断矮身,跪坐在明珠面前冰冷的尘土里,双手直接握住了她纤细却冰凉发颤的脚踝。

指尖稍微摸索一番,就按上了几个穴位——

这手法也是当初偷偷自学的,专门下中医课给师傅舒展筋骨用的。

“明珠,忍着点啊。”

她低声嘱咐,指尖运了力道,带着安抚的一双小手揉压下去,动作又快又稳。

明珠咬住下唇,猛地吸了口气。

脚踝处传来一股酸胀,甚至有点尖锐的刺痛感,像是血脉骤然被疏通的感觉,但随之而来的是逐渐充盈的力气。

刚才像面条般软绵的筋骨,竟然重新找回了一点支撑身体的劲道!

与此同时,苏绒的目光如电般扫过明珠全身,大脑飞速运转。

衣服是家常的少女襦裙,头发乱了点,但问题不大。

憔悴脱相的脸……

光线昏暗,只要别凑到亮处死盯着看,完全可以装成连轴转之后的疲态。

其实,关键是得有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能让一个“累到几乎走不动”的小侍女被另一个侍女扶着,出现在府里的任何角落!

“明珠,你听好。”

苏绒手下不停。

“你现在是湘妃阁里,负责浆洗衣料的小丫头蕊儿。”

蕊儿?

明珠茫然地眨眨眼,但不影响她立刻小鸡啄米。

“今晚前厅贵客太多,你被管事嬷嬷临时从浆洗房抽调去帮厨洗碗,从傍晚到现在,整整四个时辰。”

苏绒语速飞快,一边说一边用眼神引导着明珠理解。

“洗了几百只碟子,手都泡脱了皮,熬到半夜实在撑不住,脚踝处又因站太久劳损旧伤复发,又累又痛,几乎昏倒。”

明珠的眼睛随着苏绒的叙述逐渐亮起。

实在是这说法…在定远侯府简直太合理了!

这府中人体面,干的事却不体面。

层层盘剥,下等小丫头被当牲口使唤是常态。

这种临时抽调、超负荷劳作后累倒的场景,管事娘子见了也只会皱眉嫌晦气,而不会深究。

“我是茜云姐姐房里新来的流苏,做完我的活儿出来透气,正好撞见可怜的你,不忍心看你倒在这冷地方,所以……”

少女的唇角向上勾了勾,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和临场应变的机灵劲儿。

手也终于移开明珠的脚踝,取而代之的是手

臂坚定地穿过她腋下,稳稳将她半扶半抱地架了起来。

“来,蕊儿妹子,靠着我!千万别强撑!”

苏绒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个度,她一边说,一边已经扶着脚步虚浮却终于能借力站稳的明珠,一步步朝着那扇被踹开的破门挪去。

每一步都让明珠踏得异常艰难,整个人几乎挂在苏绒身上,脚步是货真价实的踉跄蹒跚。

“姐姐……谢谢苏苏姐……”

明珠也非常上道,立刻带上了浓重的疲惫哭腔,声音又细又弱,完全是累脱了力的小可怜。

两个姑娘终于出了柴房,感受起夜风拂过带来的凉意和远处隐约的人声,紧接着重新踏入那条僻静小径。

明珠几乎全部的重量都倚在苏绒的臂弯里,每一步都踏得虚浮不稳,全靠苏绒暗中发力稳住重心。

夜风吹过她散乱的额发,露出光洁额头下那双盛满了疲惫和惊惧的眼,以及唇边努力维持却总在下垂的弧度。

她的喘息细弱,带着不易察觉的呜咽,配合着被揉皱的衣角和疲惫不堪的瑟缩,将“蕊儿”几乎是演得入木三分。

苏绒余光瞅着,心里是且惊且叹。

也不知道这是天赋异禀啊,还是本色出演啊?

反正,千万别来人啊……

她在心里无声地默祷,脚步放得极缓,几乎是拖着明珠在青石板上挪。

一双眼睛却不敢有丝毫松懈,滴溜溜地转动着,警觉地四处扫视。

这条路僻静依旧,只有风过叶片的声音和少女臂弯里明珠细微压抑的喘息。

结果吧……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她们刚挪过一个堆放着破篓子的墙角,前方大约十多步远的月亮门洞处,几道光便从门外晃了进来。

紧接着,就清晰地听见了几个妇人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慵懒又带着点抱怨的闲谈,像碎掉的珠子,一颗颗落进寂静的夜里。

“…三房院里那点子破事,谁耐烦管?横竖坏不到咱们头上,也就二门上的婆子瞎操心…”

“…可不是嘛,熬到后半夜骨头都锈了…这巡夜的差事愈发不是人干的…”

是巡夜的婆子……

数量不止一个,而且马上就要穿过月亮门了……

苏绒的心蓦地向下一沉。明珠靠在她身上的身体瞬间僵硬,轻微的战栗透过薄薄的衣衫清晰地传递过来。

“别怕,也别动,就做你的蕊儿。”

少女轻轻的气音几乎湮灭在风声里,同时手上微调,让明珠更深的埋首在自己的肩颈处,整个姿态呈现出一种支撑力耗尽的、完全依赖的软弱。

而苏绒自己则不着痕迹地抿了抿唇,肩线仿佛不堪重负地塌下,又勉力挺起一点单薄的脊梁。

摆出一副既要强撑着同伴,又不得不面对盘问的委屈和无奈。

几乎是刚刚调整好姿势,那昏黄的灯光便彻底淹没了她们,三个巡夜的身影从月亮门内依次走出。

打头的是个脸庞浮肿、眼神浑浊的老婆子,一手提着个灯,一手扶着老腰。

后面跟着两个同样哈欠连天的中年仆妇。

“啧,大半夜的……”

提灯的老婆子嗓门不高,带着熬夜的沙哑,灯光在苏绒和明珠身上晃了晃。她身后的两个仆妇也探头看了过来。

“娘子恕罪!奴婢们惊扰了!”

苏绒连忙扶着明珠,努力让两人稳住身形,声音放得又软又急,带着十分的歉意:“是奴婢们不小心挡了路。”

灯光照亮了明珠那张毫无血色、冷汗涔涔的脸,还有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她整个人挂在苏绒臂弯里直发抖,看着就让人揪心。

“这丫头……是怎么了?”

老婆子浑浊的眼睛在明珠脸上定了定,皱起了眉头,语气里少了刚出现的烦躁,多了点粗声粗气的关切。

苏绒抓住这份关切,声音愈发诚恳焦急起来:“回娘子的话,这是我们湘妃阁浆洗房的蕊儿妹妹……”

她又快又清楚地把蕊儿被外厨房硬拉去洗碗、熬到半夜、伤了脚踝险些栽井的故事编了一遍。

一边说,一边还小心地托着明珠的手臂,好让面前的人看清这可怜的女儿。

“奴婢实在没法子看着不管,想着赶紧把蕊儿妹妹弄回去缓缓。您瞧她这模样,再耽误,怕是真的要撑不住了…”

苏绒的语气里带着点哽咽,那双盛满恳求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逼人,仿佛汇聚了所有不安和希冀的星光。

老婆子听着,看着眼前这随时要倒下的丫头,还有旁边这个急得快哭出来、死命扶着她的新侍女,浑浊的眼神闪了闪。

都是底下熬着的人,谁没个倒霉的时候?这新来的丫头倒是有几分情义……

就在这时,苏绒左手用力架着明珠,右手借着衣褶的掩护,飞快地从怀里里摸出几块小小温热的碎银子,轻轻地塞到了老婆子空闲的那只手中。

银子入手,老婆子微微一怔,目光落在苏绒那双清澈焦急、充满了祈求和一点点无措的眼神上。

心里那点物伤其类的怜意又被这懂事的“心意”勾起了一点点。

“唉,这倒霉丫头!”

老婆子叹了口气,声音更缓了些,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怜惜:“身子骨弱成这样,还遭这份罪……”

她侧过身,用手里提着的灯往旁边照了照,意思是让她们过去。

“赶紧扶回去歇着吧!大半夜的,看着怪瘆人的……再给她灌碗热姜汤发发汗!”

“哎!奴婢记下了!多谢娘子!多谢您提点!”

苏绒声音里全是感激,戏精上身一样,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几乎是拖着明珠,摇摇晃晃地从婆子身边挪了过去,脸上挂着被长辈关心后的羞赧和安心。

明珠也配合地发出气若游丝的道谢声,活脱脱一只被暴雨打蔫儿的小鹌鹑,身体软绵绵地靠在苏绒身上。

走过月亮门洞,苏绒几乎是挟持着虚软无力的明珠躲开来时的回廊,挪回了之前的花墙前。

“到了!”

苏绒把明珠小心翼翼地靠在墙根底下,后者几乎一沾地就软了下去,冷汗浸湿了额发,看向苏绒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小咪早已默契地钻了出去,紧接着墙外就响起张不易明显还没睡醒的声音。

“我的小祖宗,可算有动静了!怎么样?里面……”

“张不易!”

苏绒立刻凑近洞窗,也压低了声音回应,语速飞快。

“人救到了,就在我身边,但明珠她身子太虚,根本走不动了!快去找个结实的帮手来!得从外面把她……”

她本想说抱出去,但瞥了一眼靠在墙根的明珠,还是改了口。

“……弄出去。动作要快,别惊动人!”

“得嘞!”

墙外张不易应得利索,紧接着便是疾步远去的脚步声。苏绒这才像卸下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月光如水,勾勒出她微微仰起的侧脸轮廓,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粘在颊边,却掩不住那双明亮得几乎在黑暗中燃烧的眼睛。

她借着微光低头看向明珠,明珠蜷缩在那里,一双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苏绒的脸。

见她回望回来,苍白的小脸还悄然飞起了两团明显的红晕。

苏绒被她看得心头一软,又有些想笑,眼底的锐利化作了春水般的柔和,一丝促狭的光点在眸中闪烁起来。

她蹲下身伸出手,帮明珠拂开粘在汗湿额角的一缕乱发,声音放得轻轻的。

“明珠姑娘,那个…待会儿会来个…呃,孔武有力的汉子把你架出去,你介意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毕

竟古代女子,尤其是像明珠这样看起来温顺的,多半很看重避嫌。

明珠的眼睫飞快地扇动了几下,脸上那两团红晕仿佛更浓了些,像熟透的石榴籽。

她咬着下唇,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对着苏绒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如同蚊蚋,却字字清晰。

“都走到这了,明珠什么都不怕。”

月光透过花叶隙洒下点点银辉,也为苏绒的脸庞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清光。

在明珠眼中,此刻汗水未干的苏小掌柜,眼里的星光比任何时候都耀眼。

带着一种踏破险境后慵懒又强大的神采,简直比画本里那些飞天遁地的侠女还要令人心折……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墙外后巷清冽的夜风拂过面颊,带着自由的气息。

明珠已经完全脱力,软软地倚靠着苏绒,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激动的,亦或兼而有之。

张不易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件半旧的粗布外衫,动作麻利地裹在了明珠身上,遮住了她单薄的襦裙。

小咪则蜷缩在明珠脚边,满足地打着小呼噜。

苏绒顾不上自己的疲惫,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确认安全无误后,立刻转向张不易,声音压得很低。

“林砚人呢?”

张不易正一脸庆幸,听到苏绒问话,那脸上惯有的八卦笑容瞬间收了起来,变得一脸凝重。

他瞥了一眼定远侯府正门的方向——那里隐约还能听到喧闹人声和车马声。

“大人还在侯府门前,定远侯亲自堵着他寒暄,那架势……”

“其实照理来说,我们廷尉办案最要不得的就是这样打草惊蛇,倘若到了白天,找个随便什么样的借口把定远侯请进衙门,那就不至于……”

张不易没说完,但目光在苏绒和被裹得严严实实、脸色依旧苍白的明珠身上打了个转,意思再明白不过。

其实,苏绒自己也明白。

错非林砚主动暴露,在前方以一己之力死死拖住了定远侯和侯府的注意力。

将这侯府今夜绝大部分的压力都顶在了正门口那片煌煌灯火之下……

她这边,恐怕还不能这么顺利呢!

第36章 何人敢赴鸿门宴?

明珠靠在苏绒肩上喘息,湿冷的虚汗浸透了苏绒的肩衣。远处侯府正门的喧嚣遥遥传来,像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

“走!”

少女望了望,眸光倏然一沉,当机立断将手臂穿过明珠腋下,几乎是强行撑起她虚软的身体:“此地不可久留!”

张不易已推开旁边一道吱吱呀呀的角门,一辆驴车蜷缩在阴影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明珠被半推半抱着塞进车厢,那件粗布外衫彻底裹紧了她发颤的身躯。

小咪紧跟着跳了进去,盘踞在明珠腿边,耳朵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

苏绒刚探身要进,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硬生生刹住。

少女轻轻回头,目光再次望向那巍峨森严的侯府大门。灯火通明处,车马雕鞍华贵如昼,人影幢幢。

林砚还裹着那身披风,正被几个笑容满面的锦袍勋贵里三层外三层地簇拥在中间。

站在最前面的大概就是那定远侯,脸上堆着熟稔无比的笑。

那只落在林砚臂膀上的手,拍打得格外响亮,一副恨不得把臂同游的亲热劲头。

“小、小苏掌柜?”

车内的明珠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无措,手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草垫。

张不易也跳上车辕,急得额头冒汗,压着嗓子低声催促。

“苏小娘子!快啊!趁他们还没发现后边的动静!快上来!”

夜风吹拂,远处定远侯的笑声洪亮地传来,带着一种宴饮酬酢特有的虚假热情。

“向来知林大人海量,今日定要不醉不归!府中窖藏的好酒还未尽兴呢!”

林砚身姿依旧无可挑剔,微微侧身似在回应,玄色袍袖在灯火下划过一道沉凝的弧光。

那姿态,像一副被牢牢钉在墙上的华丽古画,被迫成为这盛大宴席不可或缺的一员。

苏绒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

高处灯笼的光刺得她眼睛一眯,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冷了下去,透着一股子坚决。

廷尉府办案,讲究的是抽丝剥茧,是雷霆突袭,是占据地利与时间的先手。

就像张不易所说,明日一道手书,找个不甚敏感的借口,措辞再热情些,那是最稳妥的选择。

在廷尉衙门那属于廷尉的地盘上,定远侯的权势会天然被压制,审问的主场在林砚手中。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在这侯府门前的台阶下,在这灯火辉煌的宴席间隙,被主人以礼之名、以欢宴之名死死地拖在漩涡中心。

众目睽睽之下,每一秒的停留都是煎熬,每一分强颜欢笑都在消耗心力。

承受着所有人情风刀的审视,用自己作为最醒目的靶子,吸引着整个侯府所有探究的视线。

就为了…给后方这一场营救争取到一丝喘息,制造一点混乱中的遮蔽。

苏绒几乎能想象出林砚此刻平静面容下紧绷的神经。

他得分神应对侯爷的每一句寒暄,不能失礼,不能急迫;

得用官威和仪态撑住场面,抵挡住周围无数或明或暗的刺探;

他还得算着时间,计算着自己的行动,兴许还得盘算着一旦行动失败,要怎么展开营救。

看着苏绒出神出的厉害,张不易急得快跳起来,声音都带了哭腔。

“小苏娘子!算我求你!再不走……再不走侯府的护院巡遍外圈就真完了!”

一声小苏娘子惊醒了苏绒。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最后望了一眼灯火深处那个被团团围住的孤拔身影,眼中翻滚了无数情绪。

有后怕,有感激,最后全化成了又硬又狠的劲儿,像是要把那一眼刻在脑子里。

少女收回目光,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矮身钻入昏暗的驴车车厢。

“砰!”一声轻响,张不易几乎是立刻用肩膀顶死了车门,然后狠狠一抖缰绳。

年迈的驴子四蹄踢踏,拉着这承载了秘密与沉重的小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街巷深处,贪婪地吞咽着劫来的自由。

车厢内一片漆黑。

明珠冰凉的手指摸索着,紧紧抓住了苏绒的手腕,指尖还在轻微地颤抖。

“苏小掌柜……”她的声音含在嗓子里,带着湿漉漉的哭腔:“林…林大人他……”

黑暗中,苏绒反手握紧了明珠那只冰凉的手,力道坚定。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磨牙般的冷冽。

“他顶得住。”

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是对明珠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也必须顶住。”

驴车的颠簸碾过石板路,车轮吱呀吱呀,掩盖了车厢内剧烈的心跳。

苏绒紧紧揽着她瘦削的肩,另一只手垫在她微弯的后腰,分担着那几乎撑不住体重的力道。

少女身上那件单薄的夏衫被冷汗浸透,此刻被粗布外衫裹着,透出的凉意惊人。

“冷么?”

苏绒低声问,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试图用体温驱散一些那透骨的寒意。

明珠摇了摇头,只是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牙齿轻轻打着颤。

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和身体透支到极限的疲惫,让她像个初生的幼崽般脆弱,本能地寻求着唯一的热源。

只下意识地把脸埋进苏绒的颈窝,汲取着那片温热,却不敢再问一句话,生怕惊扰了这黑暗中好不容易得到的安全。

前方传来张不易刻意压得极低,却难掩急迫的声音。

“小苏娘子,咱们回猫馆?”

“嗯。”

苏绒在黑暗中仰起脸。目光像是要穿过破旧的车篷顶,看向那片压下来的沉沉夜空。

头顶应是侯府高耸的角楼飞檐,在渐淡的月色下投下狰狞的轮廓剪影,如同盘踞的巨兽冷冷睨视着它的猎物。

远处,那扇象征着定远侯府权柄与富贵的朱漆正门外,喧闹声依旧。

定远侯的笑声,勋贵的寒暄,车马的粼粼……

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巨大罗网。而网的正中,是那个独自撑持的身影。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狠狠一颠。明珠发出一声惊

喘,攥着苏绒手臂的手指骤然收得更紧。

她埋着的脸上,温热的液体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无声无息地润湿了苏绒的肩衣。

苏绒的身体微微一僵,揽着明珠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她的目光依旧沉凝地投向那片灯火,投向那个被网罗束缚的身影所在的方向。

唇角却在此刻无声地抿紧,拉成一条没有温度的直线。

风高月小。

这事可还没完呢。

此时此刻的猫馆后院里,月光像打翻了的牛乳,白晃晃地泼了一院子。

周大娘心里紧张,只得找点事情忙起来,在蹲在屋门口搅着给雪姑煮的鱼糊糊,热气混着鱼腥味直往她脸上扑。

倒也熥得脸上泛起了一丝红,少了几分先前的苍白无措,心里不停祈祷着女儿平安…苏小娘子一行顺利…

但只能说,越忙越有事!

偏巧就在这时候,雪姑那边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呜咽,接着就是一声压抑的闷哼,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垫子上轻轻“噗嗤”破开了。

周大娘心头咯噔一下,撂下手里的碗,扭头就推门进去,两步就冲到铺着厚絮的角落。

雪姑侧蜷着,平日雪白蓬松的毛被汗水浸得一绺一绺紧贴在身上,随着腹部剧烈的抽动簌簌发抖,身下的褥子也湿了一大片浅浅的印子。

这是羊水破了!

明月蹲在软垫边上,小手揪着自己衣角,脸色比雪姑的毛还要白。

那双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小手无措地悬在半空,不知该落在雪姑背上还是腹上,眼睛里盛满了不安。

“娘…雪姑它…”

“丫头莫慌,去!后檐下大木盆里的草木灰取来!”

周大娘瞥了一眼女儿那副模样,手立马就上去就开始帮母猫调整姿势,只用眼角扫一眼呆住的女儿,扬声发令。

“别愣着,快!”

明月猛地打了个激灵,眼睛瞪得溜圆,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娘!你…你亲自给雪姑接生啊?我还以为…以为你讨厌它呢……”

“小没良心的,再磨蹭雪姑可等不及了!”

周大娘头也不抬地嗔了一句,手上稳稳地顺着雪姑痉挛的肚子,声音却软和下来。

小姑娘的嘴角一下子咧到了耳朵根,连忙脆亮地应了一声。

然后便像只被惊起的小雀儿,扭身就朝通往后门的小过道跑去,嗒嗒嗒的小脚步敲着青石板,裙角都飞了起来。

可后檐下那口大木盆,她抱不动!

真是沉得很,明月两只小手攥紧了盆沿,憋红了小脸,鼻尖都沁出了汗珠,摇摇晃晃就是提不动。

她急得使出吃奶的劲儿,可盆子却像生了根,只一个劲在地上磨蹭,就是不起来。

这可真是个傻丫头……

周大娘眼角余光扫见门帘外女儿徒劳的小身影,手里稳稳地顺着雪姑痉挛的肚子,声音里漏了一声无奈。

“傻丫头,抱不动盆子就喊人啊,去前厅叫你张家哥哥过来搭把手!”

“好!”

明月脆亮地应了一声,像得了赦令的小鸟,扭身就跑过通往前厅的门,从竹帘子下面一穿而过,刚要喊人——

诶,张家哥哥好像在忙诶。

前厅里,只有柜台角落点了一盏小油灯,可怜巴巴的火苗拼命向上探着头,也只能照亮桌角一小片昏黄。

张不容就坐在那点光晕边上,整个身影把灯光挡了个严实,只隐隐映出他按在信纸上那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和他看不清神色的侧脸。

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空气里还飘来一股新鲜的墨汁味儿。

明月硬生生顿在了原地。

她直觉张不容在做很重要的事情,但雪姑此刻又情况危急……

小姑娘急得脚尖无意识地在门槛上碾了碾,小眉头拧得死紧。

就在这当口儿,猫馆的门却忽然“吱呀”一声被开了,一股子裹着夜露的凉风猛地灌了进来。

只见苏绒扶着一个裹着粗布外衫的身影率先挤了进来,正是她姐姐明珠!

明珠此刻可是狼狈极了,脸色苍白得像纸,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苏绒身上,头发散乱,眼神里是浓重的疲惫。

张不易紧接着也闪了进来,反手飞快地掩上了门,背脊紧贴着门板,大口喘着粗气,脸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紧张。

都回来了!

像迷路的小雀儿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小姑娘刚才那点踌躇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冲得无影无踪。

“苏姐姐!”

“你可算回来了,雪姑!雪姑它要生啦!娘在里头,娘让我来喊张大哥帮忙,可张大哥在忙……”

这脆亮又带着点委屈的喊声,像一颗小石子猛地砸进了前厅凝滞的空气里。

张不容闻声,这才抬起了头。

目光先是带着点被打断的无奈,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正冲他撅嘴的小明月身上。

“小告状精……”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无可奈何的光,一滴墨汁也就在这个时候,不偏不倚地落在他刚写的半行字上。

墨迹已污,张不容也就摊开手来。

越过明月小小的身影,先看向正小心翼翼扶着明珠往旁边靠背椅上坐的苏绒身上。

目光在苏绒明显带着疲惫、但眼睛依然很亮的侧脸上停了一小会儿,又很快扫过明珠惨白的面色。

最后落回自家掌柜脸上,眉宇间那点无奈迅速沉淀下去,化为了郑重其事的解释。

“在忙正事。”

苏绒刚把明珠沉重的身体在靠背椅里小心放稳,闻言抬头扫了一眼张不容和他面前的信纸。

少女下意识皱了皱鼻子,嘴角刚卸下点紧绷,这会儿便微微向上一翘。

声音带着刚跑回来的沙哑,却清楚地透出点让人熟悉的调侃。

“你这忙正事的架势,猫馆进了贼都不知道。”

张不容刚想找块布擦手上的墨点,听见这话动作一顿。目光迎上苏绒那双写满了戏谑的眼神。

一双桃花眼是真愣了一下,随即变成一种“哎呀,真拿你没办法”那种透着点暖意的认命。

像是看着自家理直气壮的小妹,让人哭笑不得,只得拉长了声音又提醒了一遍忘了重点的小苏掌柜。

“再磨叽,雪姑那边可就等不及了。”

第37章 小老虎出生请注意

“月儿明,风儿轻…”

抚在背上的是母亲的手,掌心带着常年劳作的粗糙,一下一下轻柔地拍着。

耳边是熟悉的童谣声,调子又轻又缓,像春日里被风吹皱的池水,一圈圈漾开。

明珠一直紧绷着的身体,就这样被这轻柔的抚拍和熟悉的曲调一点点揉开了。

鼻尖闻着的是母亲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是灶火气混着一点淡淡的皂角味儿。

身体里的冷意正慢慢消退,一股暖意包裹着她虚软的四肢百骸,熨帖着每一寸紧绷的皮肉。

早已累到极点的身体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少女的睫毛微微颤抖,最终如同倦鸟归巢般,沉沉地垂落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暗影。

一直揪着衣襟的手指也轻轻松开,软软地滑落在床上。

她像只终于找到温暖巢穴的幼兽,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软乎乎的床,发出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喟叹。

意识沉沉地往下坠,像浸入了一潭微温的水里,于是蜷在母亲身边睡着了。

周大娘感觉到女儿的呼吸渐渐平稳,便慢慢停了哼唱。

她小心翼翼地抽回被女儿枕得发麻的手臂,极轻地站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床边上那个围出来的小窝。

丧彪兴许是打猎去了,而雪姑此刻正侧卧在那里。

蓬松的长毛在昏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它微微蜷着身体,将两个毛茸茸的小团子牢牢护在温暖的肚皮边上。

紧挨着雪姑的那只通体雪白,唯有尾巴尖点着一圈清晰的墨色,像蘸了墨的笔尖。

另一只则热闹些,背上一绺绺黑色的毛,还湿漉漉的,肚皮和四爪却晕开纯净的白。

此刻正兀自闭着眼,用尽了力气和姐姐争着离母亲最近的位置。

雪姑掀开眼皮,倦怠的蓝眼睛看了周大娘一眼,她还记得这个帮她生产的人类。

于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权当是打了个招呼,随即又阖上眼,下巴轻轻搁在幼崽身上。

她也累坏了。

周大娘轻手轻脚地掩上卧房的门,抬眼便瞧见苏绒正背对着她,在院子里忙活。

院子里支着两根竹竿,中间拉着一根粗麻绳。苏绒正踮着脚,把手里几块湿漉漉的布巾往绳子上搭。

晨光浅浅勾勒出她纤瘦的身影,手腕轻巧地一扬,湿润的布帛便像展开翅膀的小鸟,扑棱棱晾在绳上。

少女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轻盈地旋过身,未语先笑。

杏眼弯起,眸底清亮得像蓄着晨露的草叶,一夜未眠的黑眼圈晕在眼下,反衬得那笑意更添了份破雾而出的精神劲儿。

“周姐姐!”

苏绒看见周大娘,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声音清脆,带着点刚干完活的轻快。

“您怎么不多歇会儿?昨晚真是多亏了您!要不是您当机立断,雪姑和两个小家伙可就悬了……”

她话还没说完,周大娘已经几步走上前来,二话不说,直接从苏绒手边又拿起了几块布。

“谢什么谢!”

周大娘的声音不高,动作麻利地将布巾抖开拧干,再用力甩平整,搭在绳子上。

晨光落在她手上,也照亮了她眼底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

妇人一边利索地搭着布,一边侧过头,目光深深地看了苏绒一眼。

“该说谢的是我。”

周大娘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每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苏小掌柜…要不是你…要不是你豁出命去,把明珠从那虎狼窝里偷出来…”

“我老婆子…我…”

话在舌尖上顿了顿,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反而更用力了几分。

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吸了口气,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长长的的叹息。

苏绒当然什么都明白,周大娘那未尽的话,全在微微泛红的眼睛里了。

少女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抬手蹭了蹭鼻尖沾上的水汽,嘴角却像一尾倔强的小鱼。

明明害羞地往腮边躲,偏偏又弯出个不好意思却又坦然的笑来。

“周姐姐快别这么说,您不也一样?当娘的,不都是这样么?”

周大娘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用力抖开手里的湿布。

布巾甩得啪一声响,她稳了稳心神,重新抬起头,目光带着探询。

“那…林大人…”她声音放得更轻:“昨夜没见他回来,也不曾道谢…他可还好?”

苏绒闻言,杏眸眨了眨,眼里的波光凝滞了半息,旋即又飞快地漾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没事儿!”她声音清脆,带着点爽利劲儿,“天没亮透他就抽身出来了,稳当着呢。衙门里一堆事等着,他赶着公务去了。”

她答得干脆,目光却下意识地往旁边溜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刚搭上绳子的湿布巾边角,那点细微的迟疑快得几乎抓不住。

周大娘没注意到这点迟疑,只看着她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便长长吁出一口气,心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随后连连点头,手上晾布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那就好那就好,林大人公务要紧,可不敢耽误了。”

苏绒脸上还挂着那点轻松的笑意,看着周大娘转身又挂起布巾,少女嘴角的弧度却悄悄淡了下来。

晨光在她眼底的青影上又添了一层朦胧,少女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刚搭上绳子的湿布巾边角。

仿佛要把心头缠绕的那点不安也给一并捻出来。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夜撤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画面。

灯火辉煌的侯府门前,那个被勋贵们团团围住的身影。

玄色披风在夜风里微微鼓荡,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可那被定远侯重重拍在臂膀上的手……

苏绒的指尖猛地蜷了一下。

还有他肩上那道伤……

虽然她自己清理包扎过,可那位置靠近胸口,又流了那么多血。

他昨夜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整夜都没回来,是直接去了衙门?

伤口有没有人帮他换药?

越想,心里那点不安就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压也压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烦乱的念头一口浊气吐掉,转身就朝前厅走去,嘴里还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去看看那两个醒了没,预备着买点早饭……”

刚掀开通往前厅的竹帘,就看见张不易正揉着眼睛从角落一张桌子上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刚醒的懵懂。

张不容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一封封好的信,正递过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静,显然已经清醒多时了。

张不易自然地接过去,一抬头,正好看见站在帘子边的苏绒,眼睛一亮。

“苏小娘子早啊!”

苏绒的目光在他揣信的动作上扫过,又落回张不容脸上,心里那点不安更清晰了。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这么早就要走?去找林大人?”

“不是,是回衙门。”

张不易已经麻利地套好了鞋子,站起身,脸上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干劲。

“帮大人准备弹劾定远侯的折子去,这事儿啊,可还没完呢。”

弹劾定远侯!

苏绒心头猛地一跳,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四个字,还是让她呼吸一窒。

这是要直接撕破脸了?

她看着张不易那副信心满满,仿佛只是去干件寻常差事的模样,喉咙有些发紧。

那句压在心底的担忧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林大人他…不会有事吧?”

张不易正低头系着腰带,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苏绒。

他那双总是带着点迷糊和八卦的眼睛里,此刻却微微一眯,自信从容的笑意弥漫出来,点亮了整个眼眸。

亮得惊人,带着股睥睨的锐气。

“苏小娘子,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他挺直了腰板,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

“老大什么时候失过手?定远侯?哼!当我们廷尉衙门是好应付的?等着瞧吧!”

张不易话说得斩钉截铁,像颗定心丸,最后整了整衣襟推开门,朝苏绒和张不容咧嘴一笑。

晨光透过门缝跳进来,恰好落在他脸上,也照亮了他对面苏绒的神情。

少女嘴角的弧度的确微微弯着,可那双杏眼深处,依旧像是蒙了层拂不去的薄雾。

眼皮下淡淡的青影让憔悴无所遁形,嘴唇无意识地抿紧了几分,指尖也无意识地捻着一点衣角。

他张不易是干刑侦的,自然知道这种微表情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刚才的话一点没管用!

老大这会儿肯定脱不开身,那安抚苏小娘子情绪的重担不就落在他这个头号心腹身上了吗!

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化解不了,他这个老大身边最得力的亲随也太不称职了。

不行不行,必须稳住!

苏绒不知道张不易心中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只眼见着年轻人脸上的笃定瞬间一僵,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像是被那点忧虑刺着了,一下就决定不走了,反身停在苏绒面前,声音比刚才拔高了点,那份属于年轻人的急切劲儿立刻冒了出来。

“真不用担心的,带去的那些缇骑可都不是吃素的。”

“腰牌一亮,绣春刀一按,侯府那些看家护院的,谁敢真上来硬碰硬?老大心里有数着呢!”

一边说,一边还夸张地比划了个按刀的手势,脸上是十足十的笃定。

他说到这,见苏绒眉心松动了一线,带上了些若有所思的神色,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脚步轻快地消失在门缝透进来的清亮晨光里。

苏绒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点悬着的劲儿仍固执地系在心口。

虽然张不易说得笃定,可定远侯府……

一想到那沉沉的朱漆大门、虎视眈眈的护院,还有林砚肩上那道伤……

少女无意识地抿紧了唇。

前厅里此刻只剩下她和张不容。微凉的空气里,竹帘随着门缝吹进的风轻轻晃了晃。

苏绒的目光从那扇门移开,最终落回到柜台旁那个依旧显得一派从容的身影上。

张不容正慢悠悠地转着袖口,姿态闲适,仿佛刚才递出去的不是一封内容不明的信。

苏绒看着他这幅淡然的模样,又想起林砚独自面对侯府风雨的模样,心里那点不安又翻腾起来。

她挺直了脊背,清亮的杏眼此刻凝成墨沉沉的星子,里面积蓄了一夜未眠的焦灼和疑问。

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前厅里,竟带着一丝不容闪避的锐利。

“张先生,老实交代,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第38章 大召唤术开始摇人

苏绒问得干脆。

张不容闻言只是微微摇头,眼底浮起几分无奈的笑意。

知道会问,没想到问这么直接……

按话本子来说,正常不都该憋一阵,自己瞎琢磨几章么……

这就纯粹是话本看多了闹的,张不容没再多想,他看着苏绒那坦荡直接的眼神,语气自然地接口。

“那就说来话长了。”

“那就长话短说。”

少女眉梢一挑,下巴微扬,那双澄澈的杏眼便如锁定猎物的猫儿般,敏而亮地直直钉在张不容脸上,连半分闪躲的余地都不给。

张不容被她这带着股执拗劲儿的目光看得微微一怔。

他倒也不卖关子,指尖在柜台上轻轻叩了叩,声音依旧带着他惯有的那种闲适调子,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这事儿得从头说,小苏掌柜可知,我是麓台书院出来的?”

“不知道。”

苏绒眉梢都没动一下,回答得干脆利落,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无辜。

张不容被她这理直气壮的口吻噎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随即又化开笑意,也只得清清嗓子开始科普。

“麓台书院在淮南道,山长卢先生是我的恩师。卢先生与当朝丞相蒋淮蒋大人,乃是同出一门的师兄弟。”

他话音未落,苏绒那双一直钉在他脸上的杏眼倏地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点亮了。

少女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清脆,带着呼之欲出的探究。

“那这么说,你和林大人也算师兄弟了?”

张不容正准备往下说的节奏被这突如其来的插话硬生生一堵。

他抬眼看向苏绒,那双总是含着慵懒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忍不住啧啧称奇,映出少女那张写满“我发现了大秘密”的脸。

一丝真实的惊讶掠过他的眼底,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眉梢也跟着高高挑起,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猫馆掌柜。

“哦?”他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和探究。

“小苏掌柜连这都知道?看来林大人没少跟你提朝堂旧事。”

他顿了顿,看着苏绒那副自矜的小表情,唇角的弧度加深,带着点意味深长的肯定。

“也可以说是吧。”

他颔首,声音恢复了平缓,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若硬要算的话,我与林大人确可算是同门。”

硬要算?

那就是说……有内情?有故事?

张不容话音刚落,苏绒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那点微妙的留白。

少女眉梢一挑,像是嗅到了鱼腥味的小猫,正要开口追问——

张不容却像是早料到了她的反应,指尖在柜台上轻轻一点,直接截住了她即将出口的疑问,声音依旧带着那份闲适,却难得正经了些。

“至于刚才那封信,”他目光坦然地迎上苏绒探究的眼神:“是寄给我恩师卢先生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过是把定远侯府这点事,原原本本地说了说。”

说了说?

苏绒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张不容的脸。晨光清晰地勾勒出他眼下那两抹不容忽视的青影。

看着可是熬了一宿呢。

所以熬了一宿,就为了写一封轻描淡写的信?

谁爱信谁信,反正她不信。

肯定是摇人去了!

少女的嘴唇动了动,质疑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看着张不容那双平静无波,却又带着点笑意的眼睛,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就在这时,猫馆虚掩着的门被顶开一条缝,一个矫健的身影无声地溜了进来。

是丧彪。

它嘴里叼着一只麻雀,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扫视了一圈,径直就去了后院。

张不容的目光也被这动静吸引过去,他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里掺进一丝温和。

“得。”

他收回目光,对着苏绒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点熬夜后的倦怠:“忙活一宿,我也该回去补个觉了。”

说完也不等苏绒回应,便转身朝着通往大门走去,袍角一拂,很快消失在门后。

苏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头那点翻腾的思绪暂时被按下。她不再多想,抬脚也朝着后院走去,准备去看看雪姑和那两个刚来到世间的小家伙。

她先顺路去了东厨,见周大娘正在忙活也不扰她,端了一碗温温乎乎的肉羹就去了卧房。

雪姑侧卧在旧絮里,蓬松的长毛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两只小毛团子正依偎在母亲温暖的肚皮旁,闭着眼,卯足了劲儿吃着奶。

小猫弟弟全副注意力都在妈妈身上,只自顾自把小脑袋埋在雪姑的腹毛里,小动作基本没有,只有喉咙随着吞咽轻轻起伏。

它身上的绒毛已经基本干透舒展开来,背上显露出几绺已经开始清晰的黑色条纹,隐约可见和亲爹一样的狸花纹路,四只小爪子和小肚子却白得像雪。

另一只则活泼得多,小嘴大口喝着奶,身体也没闲着,一边不老实地拱来拱去,一边在旁边弟弟的身上蹬了一脚又一脚。

那根翘起的小尾巴尖儿甩来甩去,末端那圈墨色格外显眼。

丧彪就安静地蹲在雪姑跟前,面前还摆着那只雀儿,带着疤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妻子和幼崽。

猫爷的霸气无需多言,见苏绒来了,才大发慈悲地施舍给她一个眼神。

“嗯…姐姐叫雪球,弟弟叫煤球。”

名字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敲定了。

少女话音落下,刚准备把肉羹放在雪姑跟前,新妈妈就伸长了脖子,仔细闻了闻丧彪带来的新鲜血肉。

嘿,她可不信小猫咪闻不到这近在咫尺的肉羹,真相只有一个——它两个都想吃!

苏绒忽然就起了坏心思,少女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她故意没把碗放在麻雀旁边,而是绕到小窝的另一侧,轻轻地将肉羹放在了离麻雀稍远一点的位置。

浓郁的肉香瞬间霸道地弥漫开来,强势地盖过了麻雀那点微弱的血腥气。

雪姑的脑袋下意识地转向了肉羹的方向,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里面清晰地映出那碗冒着热气的美味。

小小的脑袋在两边来回转动,蓝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为难,最后甚至抬起那张漂亮的小脸,可怜兮兮地瞅着

眼前的少女。

那样子,简直像被两块同样诱人的点心夹在中间,不知该选哪一块才好的小孩子。

小猫咪体面一辈子,什么时候遇到过这么难为猫的事啊!

苏绒故意板着脸不为所动,雪姑的目光在麻雀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歉意,望向了安静蹲在一旁的丧彪。

雪姑:抱歉啊彪哥,这个闻着是很好,可那个…它实在太香啦!

丧彪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它,尾巴尖儿一摆,喉间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呼噜。

丧彪:……随你。

得了伴侣无声的默许,雪姑凑近那碗香喷喷的肉羹,开始认真地、小口小口地舔食起来。

粉嫩的小舌头卷起细腻的肉糜,喉咙里也渐渐响起满足的、如同小鼓点般的咕噜声。

赢了!

苏绒得意地扬起下巴,嘴角抑制不住地弯起一个顽劣的小弧,目光带着点小挑衅,故意瞟向蹲在一旁的丧彪。

瞧见没?

你送的鸟被嫌弃了!

丧彪本来正安静地看着雪姑吃饭,这会儿被苏绒这明晃晃的挑衅眼神一扫,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丝无语的神情。

猫爷尾巴尖儿一甩,连带着它那双带着伤疤的眼皮也跟着往上抬了那么一分,毫不遮掩地给了苏绒一个巨大的白眼。

然后干脆利落地转开了头,那线条冷硬、布着旧伤的侧脸在晨光里透着一股子“本大爷不想和幼稚人类计较”的无语,背对着苏绒这幼稚鬼,彻底不理她了。

苏绒:……

她被丧彪那明晃晃的白眼噎得一时语塞,刚想嘀咕一句小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雪姑舔食肉羹的满足模样吸引。

那碗温热的肉羹很快见了底,雪姑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蓝眼睛满足地眯起。

它甚至微微侧过身,极其温柔地舔了舔身边两个还在埋头苦吃的小毛团子。

苏绒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头那点被丧彪嫌弃的小郁闷也散了大半。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煤球背上那几绺刚干透、显露出狸花纹路的软毛,又点了点旁边尾巴尖甩来甩去的雪球的小脑袋。

时间就在这静谧安然的氛围里悄然滑过。窗纸透进的光已不再刺眼,变得温柔而朦胧。

猫馆里弥漫着一种白日将尽的倦怠。雪球和煤球依偎在母亲柔软温热的腹下,睡得小肚皮规律地起伏着。

雪姑也半合着眼,下巴轻轻搭在孩子身上,陷入一种满足而放松的浅眠。

苏绒刚把小咪也哄进了窝里,正想踮脚去支摘窗的销子——

身后的门帘哗啦一响,一道熟悉的身影斜斜地倚在了门框上,挡住了门口最后几缕昏黄的光线。

是张不容。

他显然刚睡醒不久,玄青的袍子还带着点压出来的褶痕,几缕没束好的发丝随意垂在额角,脸上带着点未尽的睡意。

抬手慢悠悠地揉着脖子,大概是被不甚舒服的睡姿给坑得不轻。

“什么时辰了…小苏掌柜还没打烊呢?”

“快了,张先生这一觉睡得够沉的,怎么这时候来,不想回去了?”

张不容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也没解释自己为何在这当口醒来。

他微微侧头,像是在活动筋骨,目光却状似无意地飘向了临街那几扇高高支摘着的窗户方向。

隔了一扇门,前头街面上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黄昏时分,正是归家时候,人声比白日里更显杂乱嘈杂几分。

但这片嘈杂中,几声异常亢奋的议论,还是穿透了距离和店门,隐隐约约地钻了进来,带着点难掩兴奋的调子。

“哎,听说了吗?戚里…”

“…可不是嘛!廷尉府的人!那架势…”

“连大门都被盯死了!乖乖…”

“定远侯府这次怕是踢到铁板喽…不,是踢到阎王殿的门槛了…”

声音零碎,内容也听不真切。

可那几个关键词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清晰地砸在空气里。

苏绒猛地抬眼看向倚在门框边的张不容,那双杏眼里瞬间没了刚才的困倦平静,骤然亮起锐利的光,像擦亮的星子。

张不容也听到了那些断续的议论。

他脸上那点刚睡醒的迷茫瞬间消散,唇边习惯性的懒散笑容更深了些,眼神里却沉淀下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迎上苏绒带着探寻和急切的目光,甚至没等她问出口。

男人身体依旧松松垮垮地倚着门框,肩背却仿佛无形中挺直了一丝,带着一种旁观全局的笃定。

他微微颔首,声音不高,甚至依旧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却分量十足地吐出几个字。

“是戚里那边。”

张不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窗外暮色笼罩的街道,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几分,慢悠悠地补充道。

“看来动了。”

第39章 大反杀开始读条

第二天,张不容依旧到猫馆陪着等消息,可林砚依旧未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低压,并非山雨欲来,更像是某种看似平稳的水流之下,暗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凝滞。

苏绒只觉得胸口那点闷气越攒越多,简直要凝成一块疙瘩。

她预想中的柳暗花明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局面仿佛陷在粘稠的浆糊里,胶着得让人心头发闷。

倒是张不易黄昏的时候来过一趟,除了接哥哥还带来解释与安抚——

“林大人没回廷尉,直接被急召入宫了,还是宫中降了旨意下来,让我们都好好办公。”

见少女微垂着眼睫,指尖无意识地绕着柜台上小猫留下的几根绒毛,张不易也顾不得忌讳不忌讳了,又讲了林砚出差的事。

“定远侯府在外面传了些谶纬,本就是陛下要大人处理的,宫里本来就不会放过他们,少安毋躁,千万少安毋躁。”

苏绒面上只轻轻嗯了一声,唇线抿得平直,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分明映着烛光,却未映进一丝亮色。

她心里觉得这话本身就非常可疑。

皇帝下的令怎么了?

他要是不认又能怎么着?

根本没法怎么着。

皇帝是个高危职业,古来做皇帝的人也基本都不是很正常,喜怒无常朝令夕改那都是常态,伴君如伴虎可不是说着玩的。

总之,靠不住!

“哎……”

少女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整个人蔫蔫地趴在柜台上,下巴顶着手臂,眼睛盯着雪球那根细的不能再细的耗子尾巴。

眼睛里那点光黯了,头半垂着,整个写满了无所适从。

果然处理反派角色没有爽文小说里来的那么容易,找出罪证就能直接干掉!

她苏绒,一个只想撸猫赚钱发家致富奔小康的穿越小透明……

能救下明珠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面对这种顶级大佬们的博弈,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等会,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么?

少女半垂的头忽然定住了,顶着手臂的下巴微微抬起了一点点。

垂着的眼睫毛极轻地动了一下,黯了的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突然勾了出来。

那双原本无精打采的眸子骤然一凝,虚垂在柜台上的指尖也跟着停住了。

雪球毛茸茸的小尾巴尖扫过她的手背,带着墨点的一簇绒毛擦过她的皮肤,带来一点极轻微的痒意。

就是这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蒙在她脑子上的那层浆糊。

苏绒的眼中瞬间亮起一抹高光,像是阴霾散尽后被日头陡然照射的泉底,清澈又带着冷冽的光。

她还有一件事能做。

她不能撬动朝堂上的博弈,但她可以让明珠的事……人尽皆知!

把这件事闹大!

方才还蔫软的少女,此刻嘴角轻轻往上勾了勾,弧度里藏着点按捺不住的,要搞事情的坏劲儿。

顶着手臂的下巴又抬高了几分。眼睛下一秒就骨碌碌转了起来,机敏得像只发现了新目标的小野猫。

可以让张不容以最快的速度写个新话本子出来。完稿就塞给那些茶馆瓦肆里最能说会道的先生!

就写民女如何被恶霸掳走,亲人如何撕心裂肺,最后又有神秘义士如何只身夜

闯虎穴,九死一生才把人救出来……

故事要曲折,

文字要通俗,

要撕心裂肺,要骂得侯府面上无光!

还可以让张不易偷偷去查查,侯府以前干过的类似勾当。

找那些和定远侯府沾边、和强抢民女、盘剥小民有关的旧账。

只要卷宗在,那些沉在水底的尸骨就能重新浮上来,把这些血淋淋的铁证一起砸到人前。

这事要闹大,闹得人尽皆知。

要闹得让宫里的那位……也得侧耳听听!

就在这时,苏绒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响,通往后院的门帘被一只手拨开了。

明珠站在门口,周大娘半扶着她的臂弯,少女的脸颊比起昨日有了些血色,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异样的沉静。

那是风雨摧折后又被小心护住的生机,看似柔弱,却韧劲十足。

她抬眼看向苏绒,那双曾经盛满腼腆的大眼睛里,此刻却燃起了一簇清晰透亮的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激和笃定。

“苏小掌柜,明珠睡了一天好多了,非说要出来透透气。”

苏绒刚要开口询问她身子如何,周大娘已先一步说道。妇人脸上带着安定的笑容,不错眼地看着女儿。

“我预备回去拿点吃的过来,大伙儿一起吃。”

“周姐姐!”

苏绒急急出声,然后迎着周大娘纳闷的目光,眼神沉了沉,索性不再犹豫。

把眼下胶着的局面、廷尉衙门的处境、林砚被召入宫的变数,以及她心头盘旋的那个“搞大事情”的念头都直白地道了出来。

“……所以,侯府那边怕是正等着机会,贸然回去,万一他们趁乱……”

她没有说完,但那危险不言而喻。明珠静静听着,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周大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后怕如同藤蔓瞬间缠紧了她,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老天爷啊…那我们…”

苏绒看着周大娘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那点憋闷更甚。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明珠忽然开了口。

“娘。”

她唤了一声,目光落在苏绒脸上。那簇光亮在她清澈的眼底跳跃,没有丝毫畏缩。

这一夜,母亲寸步不离的守护,苏姑娘豁出性命的救助,连那位陌生又威严的林大人都在为此奔波……

一幕幕在她脑海中回放。

这么多人都在为救她,为她讨个公道而奋力前行,她又怎能只是躲在这小小的猫馆里,害怕退缩?

那一点因依赖和感激而生的光亮,就这样点起了一抹决绝。

“苏小掌柜,我不怕他们。”

明珠微微吸了口气,停顿了一下,那双清亮的眼睛望向苏绒,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滚烫的决心,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去告御状!”

周大娘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话尾卡在喉咙里,惊惧得说不出口。

“珠儿,你疯了!那可是告御状!是要……”

“娘!”

明珠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没有看母亲,那双灼亮的眼睛径直看向苏绒,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林大人和苏小掌柜为了救我,卷入这样大的事情里,明珠做不了什么,但至少能敲登闻鼓告御状,讨回一个公道!”

说完,她这才转向浑身发抖的母亲,坚定地握住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温柔。

“娘,莫怕。当年爹阵亡,里正不是拿来了保结文书,您不是一直与爹的排位一道供奉着吗?”

“等下我们就取了那文书,去左邻右舍,寻东巷的李木匠、西坊的赵婶婶…将平日受过我们家炭火情谊、信得过我们为人的街坊邻居,一并叫上!明早,同我一道去宫门之下!”

“天理昭昭,难道就纵容他们定远侯府这么欺负人嘛?我不服!总该有个说理的地方!”

这话如金石掷地,周大娘呆呆地看着女儿。

那压箱底的文书,是亡夫留给她们孤儿寡母最后的一点凭依和尊严。

女儿现在要用它,去敲登闻鼓?

苏绒也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与印象中全然不同的明珠。

她原本那个带着点狡黠的念头,在这字字铿锵的宣言前,被一种更汹涌更滚烫的情绪冲刷殆尽。

只觉得一股炽热的气息猛地涌上鼻尖,直冲眼眶,眼底瞬间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一股热气直冲眼眶,喉头一哽,话语仿若没经大脑一样,几乎是脱口而出!

“好,我同你一起去,我们去敲登闻鼓!”

天色一点点黑下来,但京城里却暗流涌动。

到廷尉衙门闭衙的时候,定远侯府已经被锁门超过两天了!

跟侯府有关系的人如今是人人自危,谁知道这场风波会不会波及到自身呢?

这宸京城有多少人能保证自己干干净净呢?

唯一让人安心的是——陛下召了林廷尉入宫后,就再没有传出要穷治侯府的意思。

这才让人稍稍安心。

不然,恐怕没几个人能睡得着了!

东市,陈府。

烛火燃得正亮,一只染着鲜亮蔻丹的手重重地拍在书案上,震得旁边笔洗里的水都晃了几晃。

陈夫人那张原本总是挂着精明和从容笑意的脸上,此刻沉得能滴下水来。

她手里紧紧捏着刚刚收到的那张短笺,不过寥寥几句话,却几乎力透纸背。

“……明珠姑娘明日卯时,欲敲登闻鼓!陈夫人,此非一人之事,乃为万千忍辱蒙冤者发声,盼援手。”

字字如重锤,砸在陈夫人心头。

“岂有此理!”

堂堂侯府,勋贵门第,竟做出掳掠阵亡将士遗孤这等丧尽天良、戳天下人脊梁骨的腌臜事?

一个小姑娘,被逼到要敲登闻鼓告御状?

她们两个年轻姑娘都敢豁出去,又求到她这里,陈氏岂能还躲在后头,只做个看客?

“去,把我们陈家铺子上最能干的管事伙计,还有那些心性正直的头人,全都给本夫人招呼到。”

“明早卯时,我要点将!”

苏绒并着明珠亲自去了赵家。

赵里正默默地听着她们的描述,仔仔细细问了细节,这才抬起头来。

阮家老爹的文契还是他亲自发的,老里正眯着眼,足足问了一炷香,这才将手一招,让小七去给他把那身官服拿来熨平。

“取先帝亲自给京中里正所赐的官服来,你爹我明日要去听登闻鼓!小七,再给我拟封信,去给你京军里的表叔送去!”

李木匠家、张猪肉家、陆老头家、宋婶婶家…

凡是甲巷里的大家全都收到了消息,而几乎每一位都又把这个消息继续传递下去。

京城里的官员们在担惊受怕。

却没人知道,他们治下的子民准备做一件更有意义的大事了!

第40章 她举起了鼓槌

朝阳初升的时候,北阙城门下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本该肃然静谧的地界儿,此刻人声鼎沸,喧哗得连晨雾都给搅散了,活像一锅刚煮沸的滚水。

这阵仗可把几个值守宫门的羽林卫惊得不轻。

什长老李眉头拧成了疙瘩,目光扫过城楼下攒动的黑压压人头,指尖下意识就按紧了腰间的刀柄。

他当差十几载,北阙下啥时候这么热闹过?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怪事啊。”

旁边的年轻卫卒墩子也踮着脚,眼睛都眯成了缝,使劲在下面那片攒动的人影里搜寻,试图找出个合乎宫门气象的由头。

“是有朝廷重臣入宫陛见?还是有外国使团提前到了?”

可瞅了半天,下面那人群里,既没清道仪仗的排场,更不见象征品秩的节钺华盖。

触目所及,尽是些穿着戈绨衣,脚踏革舄鞋的平头百姓。

甚至还能瞧见几个风尘仆仆,背着做买卖的家伙什的。

“邪了门了……”

老李低声喃喃,瞅了瞅左边的新兵蛋子,又瞅瞅另一侧同样一脸懵的袍泽。

“大清早的,哪来这么些布衣黔首聚在北阙宫门前头?宫门未开,他们杵在这儿是为何事?”

被问到的几人也都是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没见着仪仗车驾。”

“也没听见鼓乐号角,就净是嗡嗡的人声儿。”

“那……难道是喊冤的?要叩阍告御状?”

墩子猜了个最吓人的可能,但连他自己说完都直咂舌。

这阵仗看着也不像啊!

叩阍的那得是举幡哭号,血书鸣冤,哪有这么规规矩矩的?

老李捏着下巴的手更用力了,他盯着下方那片越来越密集、却安静得透着古怪的人海——

除了嗡嗡的低语声,竟然没有一个人喧哗或上前试图冲击门禁。

这种既不合规矩,又不像闹事的场面,可真把这位老什长给整不会了。

“禀告都尉大人吧?”

“嗯……再等等。”

老李沉吟道,目光依旧死死锁着宫门下方那片安静得令人不安的人潮。

“先看清楚了,到底是在搞什么名堂!”

他心头那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今儿个这朝阳下的北阙宫门,怕是要捅破天去!

人潮深处。

苏绒的手心微微汗湿,却把旁边明珠那只冰凉却异常坚定的手攥得更紧。

两人被周大娘、李木匠、赵婶子,还有更多眼神清亮的街坊邻居里三层外三层地簇拥着,一步步踏过宫门前广场冰凉的条石。

每一步都走得沉甸甸的。

与此同时,低不可闻的交谈声在人群里像小耗子一样钻来钻去。

“东市那边的陈记布庄今早都没开门,伙计们都往这边来了……”

“听说是给什么周寡妇家撑腰……”

“定远侯府真不是东西,坑害良家小娘子……”

每一个低声传递的消息,都像往油锅里丢了个火星子,在更远处滋啦一声点燃一片。

于是自巷口街角,乃至晨雾未散的更远地方,便陆续又有一些身影悄默声地汇入了这涌向宫门的潮水中。

挑担的货郎撂下担子,

送菜的农人停下板车,

早起洒扫的仆役也悄悄蹭到了路边……

人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把宫门前那块大石板地填得满满当当。

没有喧嚣,没有鼓噪。

只有无数双沉默的眼睛和沉重得能压弯脊梁的呼吸声,汇成一股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把人肺管子都堵住的声浪,让城楼上如临大敌的羽林卫都感到了毛骨悚然。

直到人群自发地在登闻鼓院那肃穆高大的院门前停下了脚步。

无数目光,瞬间都聚焦在院门口值守的那两名下意识按紧了腰间刀柄的小吏身上。

死寂瞬间笼罩。

空气一时间凝固了。

在这令人心悸的万籁俱寂中,苏绒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掌心一空。

明珠轻轻地将自己的手腕从苏绒的手中抽出来,稳稳接过周大娘递来的那份文书。

薄薄的几张纸,却像有千钧重——是她爹的一生。

没有任何犹豫,明珠抬步向前。

她穿着素净而略显陈旧的衣裙,在鸦雀无声中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朝廷威仪的院门。

值守小吏见一个少女出列,连忙把刀一横,声音带着惊疑。

“站住!尔等所为何事?有何冤屈不去廷尉府和内史衙门,竟敢擅闯北阙?!”

明珠的脚步停在了小吏面前约三步之遥。少女的目光清亮得像初融的雪水,不闪不避地迎上那威吓的质问。

她甚至没去分辨这小吏的品级穿戴,只暗自把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同时猛地扬起头,眼圈儿霎时就红透了。

声音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

“为亡卒遗孤被定远侯府掳掠之事。”

“廷尉衙门敢接么?内史衙门敢问么?”

短短几句平静的陈述,却毫不留情地挑开了权力场中那层遮羞布!

不等那小吏消化这惊心动魄的回答,明珠将手中那文书径直递出,几乎是杵进了那小吏下意识伸出的手中。

“我爹为国战死,尸骨未寒!”

她声音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悲怆与力量,每一个字都砸在冰冷的石阶上,回荡在寂静的宫门前。

“今日遗孤阮明珠,冒死来敲登闻鼓讨还公道,你们接是不接?”

值守登闻鼓院的小吏,这辈子哪见过这等阵仗?

这登闻鼓自打立在这儿,除了开国那会儿惊动过太祖爷一回,整整六十年都落满了灰!

接?

告的可是定远侯府,勋贵门第,盘根错节,怕不是立马要被碾成齑粉!

可不接?

且不说手里这份滚烫的告身凭信和那“为国战死”四个重逾泰山的大字。

就单论此刻宫门外这黑压压一片,沉默得能吃人的百姓,和眼前这红着眼、豁出命的少女……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摇头或呵斥,来自人民的怒火会立刻将他撕得粉碎!

众目睽睽下,小吏的脸皮由白转青,再由青涨成了猪肝色。

捏着文书的手指一个劲的哆嗦,那薄薄的册页仿佛有千斤重。嘴唇剧烈哆嗦了几下,喉咙里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在明珠目光的逼视下,他那点微末的勇气彻底溃散了。小吏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再看明珠一眼。

他只是——

握着刀柄的手指颤抖着松开了,身体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

少女立刻就动了,明珠眼睛都没眨一下,提裙抬脚,鞋底稳稳踏过那冰凉平滑的青石门槛。

一步便迈进了登闻鼓院那高大的门洞之内。

登闻鼓院内部的光线比外面要暗一些,带着陈年木石和尘土的沉寂气味。

一个空旷的石板院子,尽头立着一面肃穆到令人心窒的巨大鼓架。

那鼓身蒙着厚厚的皮,边缘的金漆早已黯淡剥落,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蟠龙盘绕,狴犴怒目。

这沉寂的巨物,象征着直达天听。

就在鼓架旁的石墩上,静静躺着一根粗长的鼓槌,同样落满尘埃。

它粗壮得比明珠的手臂还要结实一圈,沉甸甸地躺在那里,像传说中巨灵神随手丢下的棒槌。

明珠径直走了过去,伸出双手握住了那沉冷粗糙的木槌柄。

木头冰冷的触感刺着手心,那分量比她想象的沉得多,坠得她纤细的手臂往下微微一沉。

但少女稳稳地抱住了它。

费了不小力气,将那粗重的鼓槌从石墩上完全提了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那面似乎亘古沉寂的登闻巨鼓,望向高墙之外,那传说中天子所居的九重天阙所在的方向。

明珠深吸一口气,将那沉重如山的鼓槌,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高高举起——

然后挟着所有悲愤与孤勇,重重砸下!

“咚——!!!”

“冤枉——!!!”

随着登闻鼓响,阮明珠一声悲切的高呼,北阙城楼上顿时炸开了窝!

“真是敲鼓!”

老李的声音都变了调,几乎是吼出来的,那点原本的迟疑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快,有人叩阍,敲登闻鼓了!快报都尉大人!上报宫闱!”

深宫大内,太极殿外的广场上。

帝王负手而行,总管太监低眉顺眼地跟在半步之后。

“林砚,”皇帝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晨起的微哑,听不出喜怒:“在宫里熬了一宿,可曾低头?”

太监心头一紧,腰弯得更深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

“回陛下,林大人他…未曾。”

他不敢说林砚在偏殿里不仅没睡,还借着烛火翻阅了一整夜卷宗。

更不敢说那位廷尉大人面对送去的点心茶水,就连眼皮都

没抬一下,肩膀上的伤更是自己动手换的药。

“那就继续饿着冻着,不许给他伤药。”

年轻的帝王冷哼一声,那点不悦刚从鼻子里哼出来,异变陡生!

一名禁军将领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广场尽头狂奔而来。

在距离御驾尚有十数步时便猛地单膝跪地,膝盖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启禀陛下,北阙急报!

“登闻鼓…被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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