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简意初来乍到,对这里并不了解。他看着陆扬声肉眼可见变得灰败几分的表情,大致猜到酒店的分量。方才的插曲被两人默契的摁下不提,他跟在陆扬声身后,两人一同进了电梯。
“温煜在1029,1028和1027套房放着道具,他让我们自己去取,之后再过去找他汇合。”
“他爸妈也在。”
安简意的话点到为止,他知道陆扬声明白他的意思。电梯打开后大门正对着1028,两人直接走进了房间,入口处的桌子上摆着一大堆尚未吹起的气球。他们随手挑了几包往隔壁走去,在进门的前一瞬间,他清晰的看见陆扬声原本死气沉沉的脸突然扬起个堪称诡异的笑容,冲着前来开门的太太恭恭敬敬的问了声好。
“阿姨您好,我是温煜的朋友。”
“啊呀,你们来啦,快进来快进来。”
满屋子都被鼓鼓囊囊的气球填满,地板无处下脚,安简意避开气球,小心翼翼靠近温煜坐着的沙发,伸手清理出一片空白,犹豫一下,最后还是伸手过去拽住陆扬声的衣角,将他拖回身旁落座。
温煜看起来似乎没什么空同两人寒暄,他两手不空,见他们进来也只能隔着那堆气球遥遥一笑,原本想说随便坐,却发现已经没了多余的空位,只能尴尬地说了声抱歉,然后继续同手上的东西做斗争。
安简意看了一圈,在不远处的柜子上发现了两个多余的气筒。他上前去取过,将其中一个递给陆扬声。
陆扬声转过身来说了句谢谢,脸上那点浅薄的笑意已经堪称勉强,看得安简意心里跟着一起别扭起来。他看着已经被装饰起大半的房间,绕着落地窗摆好的心形蜡烛,被围绕在中间的大小花束,还有墙上已经固定好的两人的名字缩写。这件屋子里每一件东西都是温煜着意安排布置下来的,每装饰一处,就在一处留下些爱的痕迹,一点一滴将毫无保留的爱意昭示在房间里的每个角落。
而对他们而言见证幸福的一切,对陆扬声来说就好像钝刀一样缓慢的凌迟。安简意看着陆扬声的表情,沉默片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不想他难过。
于是他拿起两袋子刚拿出来的气球,另一手拽起陆扬声的衣袖,同温煜知会一声后,将东西和人一起带回了空空荡荡的隔壁。陆扬声亦步亦趋跟在安简意身后,进去时候隐约听见1028里一家人的说笑声,下意识伸手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俩,安简意坐在桌前,见他不动,将他手下压着的那一袋子气球全都拿走,撕开,倒出在面前,然后默默开始往里充气。
气流被气筒抽入、挤压又排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成了整个房间里头唯一能够充作调节的东西。温煜不在,陆扬声充面子的心情也没了,他坐在安简意对面,看着他一下一下将一个小皮套渐渐充盈成出圆润的弧度,然后从气筒顶端取下,熟练地绕成结。
陆扬声百无聊赖,看着他打结的动作,心想说他手指还挺长,适合弹钢琴。
“你看起来还挺熟练的。”
“以前打过很多次。”
安简意没有抬头,一边单手打结一边去够新的皮套。温热的指尖撞进他掌心时,陆扬声正歪着脑袋看他,被他吓了一跳的反应逗笑,不明所以的低头看了一眼,问他自己有那么可怕吗。
“........没有,有点突然而已。”
陆扬声没动,又看他重复了几遍动作,心里那点烦躁和崩溃竟然被这一时片刻的安静暂时压下许多。真是大祸临头他睡觉,火烧眉毛他抠脚,事情越多越大,他走到束手无策的境地,自暴自弃的心态反而坦然起来。
他看了眼时间,距离今天结束还有8个小时,杨阮的通缉令下到今天,陆扬声打算踩着点回去受气,不会提早一秒进那扇门。眼下没事儿做,他终于想起了来这儿的本因,拿起另一个气筒来学着安简意的样子充起气来。
“真是没想到啊,这种时候竟然是你和我一起。”
陆扬声感慨一声,没注意到对面的人微微停顿的动作。安简意的怔楞出于最后五个字,对于“这种时候”的理解略有些混沌。他想说这好像不是第一次了,但觉得陆扬声应该已经忘了个干净,也不再自讨没趣,什么也没说,继续打他的气球。
“那时候没看出来,原来你这么有眼力见,一个表情就能看出别人在想什么。早知道你这么厉害,上学时候我就该跟你多说说话,说不定现在的身份也不止于此,起码得多个前缀。”
一句话的功夫,红色的气球圈已经胀大到极致。陆扬声捏住底端,取下来捏在手里,却怎么也学不会安简意灵巧的动作,笨拙地绕在手指上,成功地缠着它系了个结。
“诶,这个......”
“不是这样的。”
低下的脑袋遮挡住陆扬声大半视线,安简意弯腰靠近他放低的手,放低姿态过去替他松开了那个活结。
“要我教你吗?”
“行啊。”
气球嘴被他摁在两指之间,安简意拖动座椅靠近到他面前。他放慢了动作,手指捏着底端翻折成结,把出自他手的第一个气球还进了他怀里。
“就这样,很简单。”
他靠回椅背,随之一起远离的还有那股独属于他的香味。高挺的鼻梁两侧被眼镜镜脚压出两块淡淡的红痕,方才凑得近,陆扬声看得很清楚。那镜片根本算不上厚,他猜他或许根本没多高的度数,不明白他为什么舍不得丢掉那个略显土气的黑色厚镜框。但陆扬声没再说话,对于方才解救自己的恩人不该这样冒昧。他从他脸上挪回眼神,尝试专注做手上简单粗暴的活儿,好不容易沉下几分钟的心,就被一阵不太礼貌的手机铃声再次扰乱。
安简意接起电话,是隔壁温煜打来的。他说等会儿请他俩一起吃个饭,就算做今天上门帮忙的犒劳。
陆扬声冲着他摇了头,安简意看他一眼,说自己可以,陆扬声有事要先走。
“啊,行吧。那他什么时候走?”
陆扬声伸出手来,对着他比了个1,又比了个2。
“.....十二点。”
“这么晚?那也不影响吃饭啊......唉没事,他要走就走吧。你跟我们一起。”
“好。”
“你今天开车了吗?还是跟陆扬声一起来的?”
陆扬声不再听听筒里的声音。他从那一堆花花绿绿的气球里挑了个还算看得过去的粉色套上出气口,调转了个面去打气球。
“跟他一起来的。”
“你家离这儿远吗?开车超过两小时没。”
“没有。”安简意如实作答:“一个半。”
“那也够久的。”
电话对面穿插进几句其他的人声,温煜好像在同他父母说话,应声几句后又转过头来叫安简意:“那你今晚要不就睡酒店?1028,你们现在这个房间。反正明天周末,你西服都穿来了,今晚睡这儿也省得明天来回奔波。噢,明天周六,说不定还堵车。”
“可以。”
电话挂断,安简意没有说话,陆扬声准备好的话根本没机会施展。他以为他至少会问问自己为什么那么晚离开,又要干什么去。这点微妙的奇怪被他很快消磨,陆扬声将脚边的几个成品往外踢开两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