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十四岁时(1 / 1)

小小的茶酥带给两人截然不同的感受。

江酌霜心满意足地吃完,用纸巾擦好手后,再往嘴里投了颗车厘子。

总之就是完全没发现卡斯帕的不对劲。

卡斯帕一开始想不开。

假装在听评弹,其实是自闭。

一场结束,楼下掌声雷鸣。

卡斯帕也在这时候想开了。

这次回国太过仓促,他本不敢奢望,一回来就能重新得到江酌霜的原谅。

但截至目前为止,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本以为是因为留学时的情分,现在仔细想想,应该是因为……啧。

这么说,还沾了那人的光?

对方假冒了“卡斯帕”的身份与frost春风一度,他当然不能就这么吃下哑巴亏。

很显然,江酌霜如今对他的兴趣,绝大部分来源于那个暧昧不明的夜晚。

既然如此,那就将错就错认下这件事。

绝对不能被江酌霜发现,那晚的人不是他。

卡斯帕调整好心态,茅塞顿开。

笑死,只要那一晚frost喊的是我的名字,凭什么说在床上的是别人?

离开茶楼后,卡斯帕带江酌霜去逛了夜市。

但他忽略了一点,江酌霜有很多忌口,夜市里重油重盐的食物大多不能吃。

从香气扑鼻的各种摊位前走过,每遇到一样想吃但不能吃的,江酌霜都要冷笑一声。

卡斯帕讨好地笑了笑。

金色的脑袋压得越来越低。

幸好江酌霜是个很宽宏大量的人。

最后让卡斯帕陪自己去植栽小铺买了一盆多肉,就原谅了对方的粗心大意。

植栽店里的小姑娘正在玩塔罗牌,女孩的母亲在旁边整理一捧玫瑰花。

江酌霜好奇地看了眼塔罗牌,老板以为他想试试,便热情地邀请他抽一张。

洗牌切牌后,江酌霜随便选了一张。

小姑娘翻开塔罗牌,牌面上是一具骷髅,身披黑色盔甲,骑在白马上。

——这是一张逆位死神牌。

老板秀眉微皱,江酌霜却不怎么在意。

他笑着问小姑娘:“这张牌是什么意思?”

小姑娘认真解牌:“逆位死神牌的意思是,你正在抗拒、逃避某种必要的改变。”

对于江酌霜来说,无论牌面的寓意是什么,抽到“死神”总归是不吉利的。

看见卡斯帕脸色不对,老板担心江酌霜会不高兴,正准备出言缓解气氛。

虽然小少年长得就是一副好脾气的乖宝宝模样,但老板还是担心他会生气。

江酌霜却轻轻捏了捏小姑娘的脸:“看来你还需要再努力,一点也不准哦。”

老板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果然是个脾气很好的小朋友。

老板把江酌霜认成附近高中的学生。

她笑吟吟地说:“不好意思了同学,你在我店里挑枝花吧,祝你天天开心。”

“谢谢姐姐,不用啦。”江酌霜晃了晃手上包装好的多肉,“我就喜欢多肉,有它就够了。”

离开植栽小铺,两人并肩而行。

卡斯帕问:“你怎么会喜欢多肉?”

江酌霜戳了戳多肉胖嘟嘟的叶子。

身上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气。

“因为它呀。”

“可以活很久。”

从夜市回到薄景云湾,已经十点半了。

卡斯帕一步三回头,被江酌霜拍了脑袋一巴掌,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走过玄关,一楼的灯都亮着。

江邬戴着金丝框眼镜,面容冷淡地坐在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公务。

听见江酌霜进门的声音。

江邬笑着地抬头:“霜霜,欢迎回家。”

江酌霜镇定自若地“嗯”了声,然后抬起脚步,迅速地往楼梯的方向走。

事与愿违,还是被江邬叫住了。

对方语气揶揄:“霜霜,今天回来得有点晚,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眼见躲不过,江酌霜破罐子破摔。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没打算跑……你坐在沙发上,我没办法玩游戏,我只是想上楼玩电脑。”

两个星期前,江酌霜百般不愿江邬和自己一起住,为了刁难对方,定下了“每个人必须九点前到家”的规矩。

说出这个规定时,江酌霜沾沾自喜地想。

集团那么远,只要江邬违规几次,他就能正大光明地把人“赶”走了。

……现在反而是他每天违规。

可恶啊,真是太过分了。

这一切一定是江邬的阴谋,真是心思深沉,难怪公司的员工不喜欢他。

江酌霜故意板着一张脸,据理力争。

“江邬,你不能因为自己事业心过重,就扼杀了你弟弟谈恋爱的权利。”

对,就这样。

假装要和江邬吵架,这样就能趁机浑水摸鱼,把惩罚赖掉了。

尽管早就猜到,江酌霜这么晚回来是和卡斯帕在一起,但亲口听到对方承认,江邬还是没忍住一口气哽在了喉咙。

江邬摆出好哥哥的姿态,睁眼说瞎话。

“霜霜,哥哥当然支持你恋爱,我只是觉得你太单纯,可能会被人骗。”

江酌霜继续假装生气,以此逃避惩罚。

江邬却觉得,江酌霜是在为卡斯帕和自己置气,眼神中流露出难过。

明明他们自幼一起长大,了解彼此的喜好,身上有割不断的相连血脉。

一个外人,凭什么?

当初要搬来薄景云湾,江邬会用拙劣的演技哄取江酌霜的同情。

现在心里真的难受了,他却面色平和,不愿露出分毫的怯弱难过。

电脑屏幕上的文字,忽然变成一团扭曲绳结,混乱地缠绕在一起。

在江邬心里的自我厌弃感到达顶峰前,一道中药的苦香落在了他的身边。

“好啦,别难过了,我错了还不行嘛……哥哥,我下次早点回家哦。”

江邬的腰忽然被江酌抱住,后者脑袋抬起,瘪起嘴可怜巴巴望着他。

心里所有苦涩瞬间被冲洗。

这种被偏爱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江邬忽然情不自禁的,俯身在自己这位血亲的额头上落下一枚轻柔的吻。

江酌霜眨眨眼:“……哥哥?”

江邬喉结滚动:“霜霜,错哪了?”

见到江邬情绪恢复,江酌霜瞬间又变回了小霸王:“老古板,我才没错。”

“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江邬低笑出声,刮了刮江酌霜的鼻尖,“好任性啊,霜霜。”

江酌霜骄横地扬眉。

“那你会不喜欢我吗?”

从来被爱浇灌的少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一天会失去这份爱意。

“当然不会。”

江邬眼底带着细碎笑意。

“我更害怕霜霜会不喜欢我。”

江酌霜窝进江邬怀里,毛茸茸的头发被蹭乱。

“放心啦,你是我的哥哥,我当然最喜欢你。”

为了哄江邬,只能暂时对不起美丽的苏寻雁女士,以及江德明先生了。

江邬揽着江酌霜,忽然道:“等下个月复诊完,我们去旅游吧。”

江酌霜按了按自己翘起来的头发,用眼神询问去哪旅游。

江邬拿起一颗车厘子,喂给躺在自己怀里的江酌霜:“我们去冰岛吧。”

江酌霜偏头将果核吐在哥哥掌心。

“可以啊,但我们不是去过吗?”

唔,虽然不是特别好的回忆吧。

那年江酌霜十四岁,江邬十八岁。

在江酌霜国外治疗的第二年,一张又一张的病危通知书,雪花似的飘了过来。

江酌霜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那年冬天。

在第三次病情暂时稳定后,他不再无望地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下一次恶化。

他难得地对江邬撒娇,拜托哥哥带着自己逃离这里,他不想再治病了。

他还用上了自己新学的一个词。

“哥哥,我好疼,我们私奔吧。”

少年的江邬紧紧攥着弟弟的手,他知道,江酌霜是怕自己死在病床上。

所有人眼中的天才少年,如果就这么死在异国他乡的病床上,那结局未免也太过潦草。

记忆里,江酌霜是瓷器一样孱弱的洋娃娃,回到江家以后便得到了最好的治疗,可身体并没有好转的迹象。

所有人都看得出江酌霜很痛苦。

躺在病床上,皮肤因为不见日光而苍白。

于是两个人瞒着其他人,带着护照和几瓶药,买了最快起飞的的航班。

上飞机以后,才知道目的地是冰岛。

或许是第一次没有在重重保护下出远门,江酌霜表现得很兴奋,说了很多话。

最后,望着飞机窗外漫无边际的黑云,江酌霜靠着江邬的肩膀,慢慢睡了过去。

在冰岛,他们去了黑教堂。

江邬虔诚祈祷,希望神明庇佑弟弟。

江酌霜却笑嘻嘻地说。

“希望我们能晚一点被抓回去。”

许多天后的夜晚,江邬才反应过来。

——其实当时江酌霜已经没打算活下去了。

他们在白日梦想家小镇拍了很多照片,还去了塞里雅兰瀑布看日落。

白天他们心照不宣地享受旅行。

夜晚江酌霜却会紧紧攥着江邬的衣服,因为太疼太痛,而呜咽地哭泣。

江邬眼眶很红,却一次都没有哭过。

每当睡不着,他会一遍遍数瓶子里的药片。

一瓶药里有三十片,足够江酌霜吃一周。

药片数量不断减少,当所有的药瓶都倒空,或许他们就应该回去了。

只是江邬不确定……

江酌霜是否还打算回去。

这是一场不合格的“私奔”,谈不上轰轰烈烈,却是江邬人生中过得最煎熬的一段时光。

如今江酌霜的才华惊艳欧洲,所有人只记得他光鲜亮丽的经历。

因为研发出了特效药,那段疼痛的记忆好像也渐渐被淡忘了。

江邬也再没有见过江酌霜哭。

“再去一次冰岛吧。”

江邬抹去少年唇上暗红的汁水。

“或许我们还可以坐在岩石上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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