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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梦想家 星河蜉蝣 151229 字 4个月前

第21章

夏军刚出发廊,还没看清面前的人长什么模样就被套住麻袋带上车。

他想挣扎,左右坐着姜景州和梁源太,一人按住他一边肩膀抵在座位上。

他动不了,只得安静下来。

不多时候,他想明白怎么回事了,冷笑道:“夏夏,你出息了啊。”

车厢静静的,没人理他。

他脑袋被箍在麻袋里,鼻子呼出的气吹得麻袋一鼓一鼓的。

夏军阴阴地笑:“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自己找上门了。”

“你找人报复我?可如果我刚出来就一身伤,让警察知道了,下次进拘留所的人该是你了吧?”

“拘留所你见过吗?”他嗓子沙哑,“每天水煮洋芋炖萝卜,你细皮嫩肉的,进去一趟受得了吗?”

……

他自言自语,回应他的却只有音乐里浑厚的男声。

车子高速行驶,四周静悄悄的没声,夏军心慌起来。

他开始口无遮拦,嘴里骂些不干不净的话。

谢淮侧头看夏夏。

女孩把自己裹在外套里,塞上耳机,将音乐声调到最大。

她目光落在窗外,天空深邃的底色上缀着铅灰色的云。

她眼里有橘黄色路灯的光亮,有婆娑招摇的树影,有遥远的天幕和璀璨的繁星,就是没有后座那一口一句“臭。婊子”、“小贱人”的粗鄙男人。

谢淮伸手落在她头顶,按着她头发揉了揉。

夏夏回头看他,见他在笑。

谢淮抬头,与镜中后座的姜景州对视:“让他闭嘴。”

姜景州摘掉夏军头上的麻袋。

夏军看到夏夏,破口大骂:“你最好现在就把我放了,不然老子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我一直缠着你,看谁耗得过谁!”

姜景州掏出一块脏抹布要塞他的嘴,谢淮开口:“等等。”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图钉,神色淡淡的:“用这个。我最近睡眠不足,听到呜呜的声音头疼。”

夏夏透过后视镜,看见姜景州无奈地笑了笑。

他掰开夏军的牙关,朝他嘴里一颗一颗塞图钉。

姜景州在夏军嘴里塞了十颗图钉后,用胶布把他嘴巴封上。

夏军要叫,姜景州轻飘飘地说:“钉子不长眼,你再叫一声,当心它顺着你的食道滑进去。”

夏军不敢出声,一双眼恶狠狠瞪着夏夏。

谢淮将车停到一座荒僻的烂尾楼前。

梁源太和姜景州把夏军拖下车,谢淮没动。

他将手腕的菩提珠摘下,当成项链挂在脖子上。

他今天穿了件白T恤,衬得整个人十足温柔,而纯色的T恤被褐色的菩提一压,又带着半分狂半分野,叫人说不分明那到底是怎样一种气质。

谢淮就像个温柔的混混。

夏夏琢磨许久,觉得没有什么比这个形容更适合他。

“你到底要让我看什么?”夏夏不解,“杀人是肯定不行的,充其量打他一顿,可夏军很难缠,你打不服他的。今天打了他,明天他还会来找我。”

“谁说我要打他?”谢淮无所谓地笑笑,“夏夏,我跟你打个赌吧。”

夏夏问:“赌什么?”

“我不打他一下,但我能他以后再也不敢靠近你。”谢淮说,“他今天受一点外伤,哪怕擦破个皮,就算我输。赌这个,敢玩吗?”

夏夏静了静:“赌注是什么?”

谢淮唇角弯了弯,脸上笑意更浓:“输了你亲我一下。”

夏夏脸一红,反问:“那要是你输了呢?”

谢淮看着她,神色沾染着十足的少年痞气。

他懒洋洋地说:“那换我亲你一下呗。”

*

夏军躺在地上。

他嘴里塞满图钉,动一动钉子就在里翻搅,扎他的口腔内壁和舌头。

他连口水都不敢咽,怕不当心把钉子吞下去,于是唾液含满整个口腔,装不下了就顺着胶布黏嘴的缝隙漏出来,沾得他下巴脏兮兮的。

谢淮朝他走过来,他面露惊恐。

虽然动手的一直都是身边这两个,但他不傻,看得出来谢淮才是说了算的那个人。

谢淮蹲到他面前。

夏军呜了两声,谢淮问:“想让我把胶布撕开?”

他冷淡地笑了笑,手指攥着夏军的后衣领,把他朝烂尾楼上拖。

谢淮虽然不是赵一雷那种壮硕的身材,力气却很大,拖夏军这样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毫不费力。

夏军像个破麻袋一样腿部和背部贴地,平躺着一节一节台阶擦着上去。

这烂尾楼荒废多年,台阶积满厚厚的灰尘。

等谢淮把夏军拖到楼顶的时候,他身上已经沾满了灰尘,眼睛鼻子里也呛了灰,他想咳嗽却碍于嘴里的图钉和口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吭哧声。

夏军仰头去看谢淮,少年居高临下。

他背后是星斗通明的天幕,眼里是深彻的寒意,秋天的星光冰冷闪烁,却也冷不过他的目光。

那目光让夏军产生一种发自心底的恐惧

——谢淮要闷死他。

他打不出喷嚏,呼吸受阻,头昏脑胀,口水几乎要呛到鼻子里了。

窒息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似的漫长,就在他意识里觉得自己要死的时候,嘴上的胶布被人撕开,夏军趴在地上,把嘴里的东西尽数吐出来。

他睁开眼,谢淮坐在面前的石墩上。

夏军剧烈地干呕了几声,脑袋歪在地面,把脸上粘的灰尘蹭掉。

他环顾四周,这里是烂尾楼的顶层,当初工程没建好,三侧墙壁都没砌起来,露天敞在璀璨的星空下。

时不时秋风吹脸,一阵飒飒。

夏军嘴里全是血,缓过劲来本性控制不住,又阴阳怪气地笑:“我像你这么大打群架的时候,你还在你爸的鸡。巴里没蹿出来呢。”

姜景州弯起唇角,嘲讽道:“打架?我们少爷从小到大还真没打过群架。”

夏军听到他嘴里对谢淮的称呼,愣了一下:“你糊弄谁呢?你想替那小贱人出头,无非也就打我一顿,还能弄死我吗?”

谢淮静静看他:“我弄死你又怎么样?”

夏军说:“你敢吗?”

谢淮指着梁源太:“知道他爸妈是谁吗?”

夏军看到曾经打过他的人,痛苦的记忆上来,脸上的嚣张收了收。

谢淮面不改色:“他就算把你打残废,南城也不会有警察敢管他。”

夏夏看了眼梁源太。

他一脸憨憨的笑容,津津有味听着谢淮讲话,丝毫没听出来谢淮在拿他忽悠夏军。

谢淮揪着夏军的头发把他拎起来,又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说我不敢弄死你。”他脸色冷漠,不带一丝感情,“我让你看看我敢不敢。”

姜景州从包里掏出一卷绳子,一头系在楼上的混凝土柱子上,另一头系在夏军脚腕上。

谢淮抓着夏军那只断过一次的胳膊,拖着他朝楼体没有栏杆的边缘过去。

他动作间牵扯到夏军的旧伤,夏军疼得哀嚎。

这里是七楼,等夏军反应过来的时候,谢淮已经把他半个身子推到楼外面了。

夏军这才慌了,强装镇定:“你想干什么!”

谢淮松开手,淡淡道:“去死吧。”

他松开手,夏军的身体瞬间呈自由落体从七楼的天台头朝下摔下去。

这里偏僻,寂静的夜里没有杂音,只有远处天空偶尔划过飞机的隆隆声,伴随着夏军凄厉的叫声,听在耳朵里一阵惨烈。

夏夏跑过去:“谢淮你疯了吗!”

谢淮站在天台边缘,回头轻轻看她一眼。

夏夏:“他死了不要紧,你杀了他是要坐牢的!”

她趴在地上朝下看,夏军两只脚踝被绳子束住,身体荡在四楼和五楼之间的半空摇摇欲坠。

他语无伦次,叫得凄厉:“拉我上去——快拉我上去,求你了啊——”

姜景州把夏夏拉起来:“这是特级登山绳,我绑了三条,他腿断了绳子都不会断。”

“你们玩得也太大了。”夏夏被刚刚谢淮那一推吓得脸色苍白。

“这就玩得大了?”谢淮取下套在脖子上的菩提珠放在手里玩。

他笑眯眯的,残忍狠戾的样子消失不见,又变回那个温柔而痞的少年。

“这算什么。”姜景州笑了笑,“那你是没见过他从前……”

他看着谢淮:“……少爷从前,那可是太狠了。”

“见过一万响的鞭炮吗?”姜景州说这话时面色平静,仿佛早已经见怪不怪,“有人惹了他,他在那人身上绑了五十串一万响,绑完把火给点了。”

夏夏原以为谢淮刚刚做的事情已经是顶破天的疯,没想到从前的谢淮更是疯得可怕。

一万响的鞭炮平日不常见,一串能炸三分钟。

一串绑在身上也能把人炸得皮肉模糊,五十串一起炸,那下场估计得是四肢粉碎,血肉横飞。

她磕磕巴巴地问:“后……后来呢?”

姜景州漫不经心道:“炸了十几响,那人就吓晕了,幸亏少爷把火灭得及时,否则今年该是他进少管所的第三个年头了。”

夏夏怔了怔,问姜景州:“你为什么叫他少爷?”

算起在伊美贤办公室那次,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听姜景州这样称呼谢淮了,上次她肚子痛得厉害无暇他顾,现在想来觉得姜景州这声称呼大有含义。

姜景州莞尔:“叫习惯了,改不过来。”

夏夏疑惑看着他,谢淮岔开话题:“把人拉上来。”

姜景州和梁源太合力把夏军拉上来。

夏军倒吊了五分钟,脸涨成猪肝色,他瘫软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直哆嗦。

谢淮问:“清醒了吗?”

夏军被刚才一瞬间的高空坠落吓得心神具裂,整个人木然地盯着谢淮发呆,迟迟没缓过神。

他不回答。

谢淮颇有些遗憾:“看来是没有了。”

他脚掌动了动,再次把夏军踹下了楼。

作者有话要说:有一件恐怖的事情——

不管你们想不想听,我先讲了:

我没存稿了!!!!

但没关系,我还可以坚强,就稍微再调整一下更新时间吧,早上八点怕写不完。

以后更新时间改成【23:00】

大家晚上不要熬夜,可以第二天早起来看,么么哒。

感谢黎黎黎黎黎君的营养液。

第22章

夏军第二次被拉上来的时候,脸颊都在哆嗦。

谢淮气定神闲坐在他面前,又问了一遍:“清醒了吗?”

夏夏站在一边,目光落在谢淮身上。

谢淮沉默而安静,白T恤衬得他身形单薄,在这皎皎的月色里格外清冷。

夏军经过两次倒吊,刚才的嚣张的气焰一点不剩。

他这次想也没想,点头如捣蒜:“清醒了。”

谢淮问:“你骂谁小贱人?”

夏军看了眼夏夏,嘴唇抖着不敢说话。

谢淮:“我再问你最后一次,骂谁?”

他言语冷冷的,夏军本能地看向夏夏。

夏夏和他对视,发现他眼里曾经的戾气和暴躁不见,全被怯懦和胆寒取代。

恶人自有恶人磨,从前在那孤僻的村子里,没人制得住他,可他活了半辈子遇到谢淮,像是命中注定的劫数一样。

谢淮笑笑, 第三次把他踢下去。

……

夏军被拉上来,说话已经结巴了:“我……我我说了。”

谢淮平静道:“你是说了,可你说的话我不满意。”

少年俊美的面孔挂着温和的笑意,在他眼里却和魔鬼无异。

此时此刻他头脑已经完全乱了,只觉得谢淮要杀了他。

从高空坠落的恐惧感没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懂。

没有人告诉夏军绑他的绳子是特级登山绳,可承受的重力上线是五百公斤。

他被倒吊时血液上涌,睁开眼就是几十米的高空。绳子在顶层的水泥边缘发出呲呲的摩擦声,随时有磨断的可能。在他眼里,自己每一秒生命都如悬在钢丝上,说不准下一秒就会掉下去摔死。

谢淮再推他几次,那绳子一定会断。

他刚才嘲讽谢淮不敢杀他,经过三次倒吊,那不知何处生出来的自信早已经消失无踪。

夏军蠕动到夏夏身边,去蹭她的小腿:“夏夏,我是你叔叔,他要弄死我,你不能不管啊。”

他脸色涨红:“我是你亲叔叔!”

夏夏面无表情。

她一言不发,仿佛地上卑微求救的男人和她没有半分关系。

谢淮揽住夏夏的腰将她拉到身后,弯起唇角:“你还敢靠近她?”

梁源太从楼下拽上来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淮哥,赵一雷抓到了。”

夏夏:“?”

谢淮蹲在夏军面前,揪住他沾满灰尘和皮屑的头发:“你有人做伴了。”

“这男的敢跟我抢女人。”他冷笑,“真他妈不自量力。”

谢淮从口袋掏出把折叠刀,冰冷的刀刃对着夏军晃了晃。

夏军额头汗珠滚落,语无伦次:“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也没抢过你的人,我……”

谢淮把他拖到赵一雷面前:“看清楚,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他手腕一翻,猛地把刀插进赵一雷裆。部。

刀尖扎破裤子里的血袋,溅了谢淮满手的血。

赵一雷疯了般在地上打滚嚎叫。

谢淮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汗,于是连着眼角也沾上了血。

夏军呆滞。

那男人仅仅是和谢淮抢女人就被下了这样的狠手,以他对夏夏做过的事,他毫不怀疑谢淮会直接弄死他。

一个敢三番四次把他推下楼、敢举刀伤人的男人,在这没人知道的偏僻地方,弄死他不过小事一桩。

谢淮脸上糊着鲜红的血,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夏军陷入极度的恐惧之中。

他挣扎后挪,向夏夏求救:“夏夏,你快给叔求求情!”

他脸颊因为过度恐惧而显得狰狞:“我没碰过你,我真的没碰过你,我从前打你,是我不好是我混蛋,你们怎么打我都行——夏夏,夏夏——”

夏夏一声不吭,他又去求谢淮:

“我对天发誓,我真没碰过她!我虽然曾经鬼迷心窍,但我没成功。”

“不信你问她,夏夏,你说话啊——”

谢淮蹲在他面前,拍了拍他两腿中间:“刚才看清楚了?”

他卷起自己干净的T恤边擦了擦刀刃上的血:“不过你就算看清楚了也没用,我不会让你像他那么舒服。”

“听过凌迟吗?”他淡淡地说,“古代被凌迟的人得捱一千多刀,我没那个本事。”

他自嘲地一笑:“就你这几两肉,顶天了也就十刀。”

谢淮手中的刀尖贴着他腿根蹭:“不过我在考虑,该横着切还是竖着切。”

“横着,一刀一片,割下来是圆片,干净利落。竖着……”他顿了顿,用刀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劈出十条,但底部还连在一起,再拿开水一烫,造型就像煮在火锅里的鱿鱼花,美观又漂亮。”

“你别这幅表情,搞得像我要杀了你一样。”谢淮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我哪敢杀人?我会替你联系救护车,你死不了,就是下半辈子会不太好过。”

他话音落下,用刀背在夏军那个部位轻轻刮了刮。

夏军两腿夹紧,裤子一热,直接失禁了。

他身下瞬间湿了一滩,裤子滴滴答答朝下流着尿液。

姜景州适时地说:“少爷,今天还是算了吧,他都尿成这样了,别弄脏你的手。”

谢淮不动声色,漆黑的眸子盯着夏军。

空气一阵安静,静到地上掉根针都能听见清晰声音。

谢淮把刀递给姜景州。

夏军以为自己的命保住了,却听见少年开口,嗓音冷冽:

“把他脚上绳子割了。”

姜景州愣住:“谢淮?”

今晚的一切都很顺利,按照原本的计划,这场教训到这里就算结束了。

夏军吓得屁滚尿流,以后再也不敢来找夏夏麻烦,而他身上没有一丝外伤,就算报警也找不到他们头上。

可谢淮却不打算在就此结束。

谢淮重复:“把绳子割了。”

姜景州犹豫一下,还是照他的话做了。

谢淮再次把夏军拖到楼边,这次他脚上没有绳子捆着,落下去必死无疑。

夏军身上软得半点力气都没了,他半边身体探到外面,只要谢淮松手,他必定掉下去。

夏军连救命都喊不出来了,直勾勾瞪着眼睛,看着少年染血的面孔。

夏夏沉默了一晚上,开口时嗓子不知怎么哑了,她轻声说:“谢淮,可以了。”

“看在夏夏的面子上,我留你一条命。”谢淮嗓音低哑,“但下次再让我在她身边见到你——”

他松开手,夏军身体直直后仰。

夏军放声尖叫。

谢淮在夏军的身体就要掉下楼的前一秒钟将他拉了回来。

他眼神冰凉:“——我真的会弄死你。”

谢淮将他甩回地上。

夏军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谢淮转身,头也不回拉着夏夏朝楼梯口走去。

姜景州和梁源太合力把赵一雷的“尸体”拖走。

“等等。”刚走过楼梯的拐角,夏夏拉住谢淮。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纸巾,对着皎洁的月光擦拭谢淮脸上的血。

谢淮面对夏军时那令人恐惧的残忍表情褪去后,忽然没皮没脸地笑:“这算我赢了吧?”

他接过纱布随手擦了两下,看了看远处躺在地上的夏军:“你有话要对他说的就在这里吧,我去楼下等你,让源太陪你。”

谢淮坏心眼地说:“你现在成年了,伤人要负法律责任,想教训他别自己动手,让梁源太打。”

“那小子就是个免死金牌,一点小打小闹,没有警察会为难他。”

谢淮笑了笑,揉夏夏的头发:“男人从来只和男人动手,孬种才打女人。”

“你不用怕,他再也不敢碰你了。”

他转身下楼,留夏夏在楼顶。

夏夏沉默了一会,轻声说:“源太,你也下去吧。”

*

赵一雷一身血浆在楼下和姜景州吹牛。

谢淮走过去,揽住他的肩膀:“演技不错啊,刚才那两声惨叫,我以为真把你给切了。”

赵一雷咬牙切齿:“我那是演的吗?我那是真的叫!”

“谢淮你个不靠谱的,刚从冰柜拿出来的血浆就往我裤。裆里塞,那他妈是冰的!”赵一雷甩开他的手,“你是不是嫉妒哥哥比你大,想趁机让我不举?”

谢淮淡淡回嘴:“谁比谁大还不一定。”

赵一雷从车里掏了条裤子:“不行,我得换套衣服,这样穿出去被人看见肯定得报警。”

他拿着裤子上楼,正好遇到梁源太下来。

赵一雷:“你不在上面保护夏夏,下来干嘛?”

梁源太委屈地说:“夏夏让我下来的。”

“这不胡闹吗。”赵一雷说,“她一个柔弱的小姑娘,那傻逼伤到她怎么办?”

他裤子也来不及换,一口气跑到七楼。

夏夏和夏军一个站着一个躺着,她站在那安然无恙,赵一雷放心了,又看了看自己一身脏血,打算把干净裤子换上再去给夏夏撑场子。

远处的女孩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她目光略过地上夏军湿漉漉的裤。裆,他惨无血色的脸颊,还有他直勾勾的眼。

曾经那高大的、狠戾的、她撼动不了分毫的男人这样狼狈地躺在她面前,把那些令她胆战心惊的东西如泡沫一样击得粉碎,她再睁开眼时,那些痛苦的回忆和难以忍受的过往似乎只是一场噩梦。

梦醒了,天亮了。

她起床拉开窗户,外面的世界光芒万丈。

“你知道吗?”夏夏开口,“我现在一点也不恨你。”

她笑了笑:“我甚至还很可怜你。”

“你年过半百,没有家人、没有房子也没有钱,还没有人爱你。”

“而我今年十八岁,念着不错的学校,有前途、有未来,有愿意为我出头的朋友。”

“等你半截入土的时候我风华正茂,等你孤零零一个人死掉的时候我说不定子孙满堂。”

她眼神讽刺:“你有什么值得我恨的?”

“可我还是很讨厌你。”夏夏在他面前蹲下,“小时候我妈总是告诉我要离你远一点。”

“听说除了我以外,你也猥亵过别的女孩?”

夏军的裤子上满是棕黄色的尿液,冲入鼻子一股骚臭味。

夏夏脱下外套,包住自己的手:“刚才叫住谢淮,不是不想让你死,是怕他惹上麻烦。”

她垂眼看着夏军:“你的毛病到老了还改不掉,我可以帮你。”

赵一雷换好裤子,刚要过去护着夏夏,忽然看见女孩蹲在了夏军面前。

她裹着外套的手探到夏军腿间用力攥紧,耳侧顿时响彻夏军凄厉的惨叫。

赵一雷才换的裤子被晚风一吹又有些泛凉。

他没等夏夏发现,顺着楼梯溜了下去。

谢淮在楼下听到声音,又见赵一雷脸色奇怪走下来,问道:“上面怎么了?”

赵一雷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他摇摇头:“没什么。”

*

夏夏下来时楼下只剩谢淮一个人。

她问:“他们呢?”

谢淮帮她拉开车门:“坐赵一雷的车回去了,源太把车借我,我带你去吃东西。”

夏夏遗憾地说:“我还没当面谢谢他们呢。”

谢淮听了,忽然把胳膊插在车门的空隙里,不让她上车:“他们就不必了,你最应该谢的人是我吧?”

他璀璨的眸子紧紧追着她:“好好想想,你该怎么谢我。”

夏夏挠了挠头:“我请你吃饭吧。”

*

便利店。

谢淮坐在落地玻璃前那排长桌的高脚座椅上,盯着面前的泡面杯。

夏夏刚朝里面倒过热水,叉子别在盖子上,里面的热气从边缝里冒出来些许。

谢淮盯了那泡面杯很久,忍不住开口:“上次救你请我吃了两个茶叶蛋就算了,这次请我吃泡面我也不说什么……”

“……但你好歹买个大碗吧?”谢淮指着那个小杯子,“你觉得我吃得饱吗?”

夏夏说:“大晚上吃太多会长胖,我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

谢淮:“别狡辩,你是不是又没钱了?”

夏夏的泡面闷好了,折开叉子搅了搅面:“之前夏军拿了我两百块,买录音笔又花了一百多,这些天住院订外卖……我兼职的钱用得差不多了。”

谢淮问:“你家人呢?”

夏夏咬着塑料叉子:“我爸不准我读大学,后爸。”

“我骗他说去南方打工,就连我妈都不知道我在读书。”她搅了搅杯子里的面,“学费是我暑假打工赚的,贫困生补助和助学贷款那些手续很麻烦,我一个人根本没办法申请,就算申请到了,万一学校走访家里我就露馅了。”

“我不想让我爸知道。”

谢淮:“你都跑出来了,还怕他知道?”

“我不怕他。”夏夏说,“但我怕惹他不开心,他会对我妈撒气,我妈从前跟着夏军吃了不少苦,我想让她过得好一点。”

“反正饿不死,都穷成习惯了。”她神情平静,摸了摸口袋又翻出五块钱,“就剩这些了,我再给你买罐可乐吧。”

谢淮抽过她指尖的钱,塞回她兜里。

他起身去货架拿了一袋火腿肠和几个卤蛋到前台付账,回来的时候手里又多了罐豆奶。

他把豆奶推到夏夏面前,撕开火腿肠和卤蛋的包装挤到她的泡面杯里。

夏夏手心放在玻璃瓶身上。

豆奶是温的,谢淮在前台热过。

夏夏:“说好了是我请你吃饭,最后还是你花钱。”

谢淮懒洋洋的:“你请我吃饭,我请你吃零食。”

面熟了,他捧起来吃了几口,吃到一半抹了抹嘴巴看着夏夏:“我说,现在没事了,咱俩的赌约是不是该兑现一下?”

他手指从自己眉心滑到鼻尖再到脸颊:“你想亲哪?这里,这里,还是这里?如果你都不想……”

“……淮哥的初吻也不是不能考虑给你。”他指指嘴唇,故意把声音拖得暧昧。

夏夏:“我没输,夏军他嘴里流血了,是被图钉扎的。”

“哦?”谢淮淡淡道,“那你的意思是,该我亲你才对?”

夏夏:“……”

谢淮话说完,一声招呼都不打,双手捧住她的脸颊。

他手心温热,沾着泡面味道,竖起的拇指与食指捏住夏夏脸上的肉。

“亲哪好呢?”他嘀咕。

他凑得太近,呼吸暖融融喷洒在夏夏脸上,她杏眼瞪得圆溜溜的,一眨不敢眨。

“想让我亲吗?”谢淮嗓音低低的,露出标志性的少年笑容。

夏夏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又听见谢淮说:“做梦吧你。”

谢淮松开她:“面黄肌瘦,实在下不去嘴。”

夏夏:“…………”

她转过头,身后是便利店墙上挂的镜子。

镜中的女孩鹅蛋脸白皙圆润,神采灵动,丝毫没有谢淮口中那面黄肌瘦的模样。

谢淮低头继续吃面,含糊不清地说:“群里人越来越多,五十单供不应求,从明天开始我打算每顿再加五十单。”

“以后女生宿舍的订单你替我送,每天给你五十块。”

他蹙眉:“老子再也不想进女生宿舍了,每次进你们寝室赵珊琪都不让我走,上次去那个叫蔡芸的非说我偷看她挂在床头的胸衣。”

“我偷看她胸衣?”谢淮毒舌地说,“就她那飞机场的罩杯,她不说我还以为床头挂了根绳子。”

夏夏:“淮哥,我不……”

谢淮:“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命令你。”

夏夏说:“我不要那么多,你给我二十就行了。”

谢淮挑眉:“二十?”

他孩子气地用指尖戳了戳夏夏的额头:“现在整个学院的人都知道你是我小弟了,如果淮哥吃肉,小弟却连汤都喝不饱,那我岂不是很丢人?你饿得面黄肌瘦,眼冒金星,我面子往哪搁?”

“说了五十就是五十,你要也得要,不要我就揍到你要。”

夏夏心想,那你可是太霸道了。

她想了想,问道:“每顿送一百单,你的电动车载不下吧?”

谢淮嗯了一声:“以后源太会开车把外卖送到校门口,我去校门口取货节省时间,他也能赚点零花钱。”

他顿了顿:“源太一直找不到工作,我能做的也不多,算是互相便利。”

夏夏不轻不重地拍他马屁:“淮哥真厉害,方便自己造福他人还同时拉动了南城的GDP。”

谢淮把面汤喝得干干净净,一脸孩子气的满足。

他没再说话,静静地靠着椅背消食,目光穿过干净的玻璃看远处天上的璀璨的星斗。

夏夏埋头吃面。

谢淮买的火腿肠是玉米味,咬进嘴里甜丝丝的,她吃着吃着,忽然有东西从眼眶里滴答一声掉进汤里。

她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哭了。

她眨了眨眼睛想把眼泪憋回去,却没成功,几秒钟的功夫,泪腺忽然开闸一样扑簌扑簌朝外掉。

深夜的便利店很安静,她吸鼻子的声音虽然尽力压制,却还是被谢淮听见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笑:“哭什么?”

“不哭挺漂亮一姑娘。”他从桌面的餐巾纸盒抽了两张纸按在夏夏脸上,“哭起来可太丑了。”

夏夏接过纸擦眼泪。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哭,似乎是沉在心里很久的石头炸得粉碎,压抑很久的情绪被放了出来。

而她过于后知后觉,直到现在一切平息,她才回过味来。

面汤温热,玉米的味道香甜,旁边坐着一个如顽石般的少年。

夏夏仰头去看漫天繁星的夜空,星星的清辉如同亿万年前一样清冷闪亮。

面前的玻璃上映着谢淮模糊的影子。

他背衬着便利店明亮的白炽灯,目光与她在玻璃的倒影里相汇。

一眼看过去,他比星星还要亮。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好肥,我要被掏空了=w=

感谢坎不里巴巴、爱爱爱看书、笑笑的营养液

感谢荠小小、宣蔚的雷

第23章

十一月,赵珊琪忙碌起来。

她是学生会外联部的干事,月底学院要办篮球赛,下旬之前外联部要负责搞定篮球赛的赞助。负责人觉得部门新鲜血液太少,分摊到每个人身上的工作太多,动了二次招新的念头。

赵珊琪手里被分到了几个招新名额,要求必须拉人进部门。

“加入部门参加活动会有综合测评加分。”吃完午饭后赵珊琪和夏夏一起走,不停用言语诱惑她,“你成绩本来就好,如果再有活动分数加持,说不定能拿国家级奖学金。”

国奖足有八千块钱,夏夏对加入外联部没兴趣,却对钱有些心动。

赵珊琪掏出本子:“那我帮你记上名字,好吗?”

她话音刚落,看到谢淮骑着电动车从校门的方向过来。

他把车停在男生宿舍前,把后座装饭的泡沫箱卸了下来。

夏夏连忙跑过去帮他。

谢淮蹲在地上,数出二十盒饭装到另一个箱子里:“今天女生宿舍的订单不多,送完你就回去睡午觉吧。”

“我不困。”夏夏看了眼男生宿舍那整整两大箱盒饭,乖巧地说,“一会我帮你送男生宿舍。”

她回头看赵珊琪还在,低声问谢淮:“我想参加学生会,争取一下学年末的奖学金。”

谢淮:“随你,不过旷工我不发工钱。”

赵珊琪笑了笑:“谢淮和夏夏一起来吧,正好我这还有一个名额。”

谢淮:“不去。”

他拒绝得干脆,赵珊琪愣了愣:“为什么?”

谢淮言简意赅:“没时间。”

赵珊琪又拿出劝说夏夏那套劝他:“学生会没那么忙,每周只有两次值班、一次活动、一次例会,做得好还有活动考核的分数,你说不定能拿到奖学金呢。”

谢淮问:“拿多少?”

赵珊琪算了算:“多了不敢说,两千块肯定没问题。”

谢淮:“你还是让让吧,你不耽误我的时间,这一会送外卖我都能赚两百块了。”

赵珊琪被他漫不经心的样子气到了,跺脚:“谢淮你怎么这样啊!”

谢淮挑眉:“我什么样?”

赵珊琪转身走了。

夏夏说:“珊琪生气了,她没什么恶意,你也太直男了。”

谢淮揪她耳朵:“夏夏你膨胀了啊,连淮哥都敢教训了?你说谁直男?有种你再说一遍!”

“唉——”夏夏叫了一声,“疼——”

谢淮松开手,从电动车的保温箱里取出一杯奶茶递给她:“刚才路过赵一雷店里,我进去抢了一杯,你喝吧。”

夏夏皮肤很薄,被他轻轻一捏耳朵就红了。

她揉了揉耳廓问:“你为什么要抢人家东西?”

谢淮无赖地笑:“看赵一雷气急败坏骂我土匪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我开心。”

“雷哥人挺好的,你别总欺负他。”

夏夏随口嘟囔,说完才发现谢淮炯炯有神的目光盯着她。

他冷淡道:“重说。”

夏夏:“?”

她十分狗腿地改口:“雷哥他可太不是东西了,淮哥你抢得对,应该再抢几杯。”

虽然还不知道谢淮哪根筋抽了,但拍少爷的马屁一定没错。

谢淮依旧冷淡:“再说。”

夏夏:“……”

“雷哥他……”夏夏实在不知道谢淮对她哪句话不满意,措辞艰难,“他这个人很有问题……”

谢淮不等她说完,伸手掐住她的后脖颈。

他开口,语气极冲:“夏夏,你他妈到底有几个哥?”

夏夏:“……”

他劈手把她掌心的奶茶夺回来:“别喝我奶茶,找你雷哥要去。”

夏夏被他这幼稚的举动惊呆了:“……那源太还叫你淮哥呢,你也有那么多小弟,凭什么双标我?”

谢淮挑眉:“我就双标了,有种你打我。”

“我收源太当小弟我能罩着他,你叫赵一雷哥,他能罩你吗?”

夏夏嘴硬:“为什么不能?”

谢淮冷漠:“哦?怎么罩?用他开门就喝西北风在倒闭边缘徘徊的奶茶店罩,还是用他那绣花枕头的六块腹肌罩?”

“六块腹肌是绣花枕头?”夏夏指着谢淮的小腹,“那你一块都没有是什么?废物点心?”

谢淮静了静,眯起眼睛:“夏夏,怼我是吧?”

夏夏心想你才发现吗?早就想怼你个双标幼稚怪了,嘴上却柔柔弱弱地说:“不是的,我没有。”

谢淮把奶茶朝外卖箱里一扔,转身上楼。

夏夏忍不住骂:“谢淮是个狗吧,小学生都没他这么幼稚。”

她把女生宿舍二十份外卖送完,在男生宿舍楼下站了一会,觉得还是得哄哄幼稚的小学生谢淮,毕竟他是她的衣食父母。

夏夏进了男生宿舍,挨层找谢淮。

午休时间,许多寝室的门大敞着通风,里面的男生或在吃饭或在玩游戏。

夏夏在三楼尽头找到了谢淮,他刚把手里那份饭送出去,对着订单去下一间寝室。

“淮哥。”夏夏朝他招手,甜甜地喊。

谢淮眼皮子掀了掀,装作没听到,夏夏殷勤跑过去:“我来帮你吧。”

“滚开。”谢淮冷漠地说,“三心二意的女人别跟着我。”

夏夏:“……”

只听说过对女朋友占有欲的,谢淮这对小弟的占有欲她还是头一回见。

夏夏好声好气哄他:“别生我气了。”

“我想了想,赵一雷确实不能跟你比。我刚才虽然叫他一声哥,但他并不能得到我发自心底真挚的认可。”夏夏面不改色拍着马屁,“他有六块腹肌又怎么样呢?照样比不上我们淮哥一根手指头。”

谢淮走在前面,她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淮哥不仅年轻有为自力更生,给我工作请我吃喝还肯罩着我。”

“淮哥就是我生命之。光,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

“而赵一雷能做什么?他不配拥有我这个小弟。”

谢淮把外卖送完,走回自己寝室。

他推开门,脚步停在门口。

夏夏跟他太紧,没留神一头撞在他后背。

她踮着脚,好奇地探出脑袋想看看谢淮宿舍长什么样子。

她朝他左边肩膀看,谢淮朝左边挪挡住她的视线,她朝他右边肩膀看,他又朝右边挪。

谢淮转过脸来:“你干什么!”

夏夏被他凶了一下,神情委屈:“我就想看看你的宿舍。”

她还探头探脑想看,头刚扬起来就被谢淮按着后脑压了下去。

夏夏头发毛绒绒的,带着一股清淡的护发素香味,发丝触得谢淮掌心一阵酥痒。

他有些不自然,眼神四处瞄,不想被夏夏发现他微红的脸。

夏夏脑袋一直乱动,偏偏被他手心压着,冒起个头就被谢淮按下去。

“淮哥——”夏夏音调拖得软软的,“你打地鼠呢?”

夏夏像只精力旺盛的小蚂蚱,谢淮按来按去自己也烦了,手下用力把直接她脑袋压到自己胸口。

南城的十一月秋高气爽,气温却很无常。

夏夏早早就穿上了薄外套,而谢淮是男孩子,火力旺盛,只穿一件单薄的T恤。

夏夏额面贴着他温热的胸口,感受到上面传来一阵暖意,脸颊不由烫了。

谢淮这是要做什么?

在男生宿舍大庭广众之下把她按在怀里?

夏夏脑子晕乎乎的,眼尖余光瞥到隔壁宿舍出来两个男生。

好像是我们班的,夏夏胡思乱想,他们会误会什么吗?如果他们误会了谢淮会解释吗?谢淮要怎么解释呢?

他肯定又会摆出一贯拽拽的表情说:“夏夏是我小弟,我抱我小弟有什么问题?”

她正想着,听见头顶谢淮骂了一句:“你他妈要不要脸了?”

夏夏:“……”

哦,她冷漠地想,原来谢淮只是觉得她不要脸。

她刚要开口解释,又听见谢淮说:“辛浦,你把裤子给我穿上。”

辛浦是谢淮的室友,白白净净一个男生。

他赖床到现在才起,只穿着一条三角内裤在宿舍晃悠。

辛浦把裤子穿好,笑嘻嘻地说:“夏夏,进来坐吧。”

夏夏接到邀请,从谢淮手底挣扎着要进去,又被他拦住。

“你刚才说的话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夏夏眨眨眼,一副茫然的表情,谢淮提醒她:“就是什么之光,什么最好的男人……”

夏夏恍然大悟,小嘴抹了蜜一样甜:“淮哥就是我的生命之。光,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她一个俏丽的小姑娘站在男生宿舍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嗓音清亮吹着谢淮的彩虹屁,引得路过男生纷纷回头。

谢淮又问:“那个什么雷呢?”

夏夏立即划清界限:“我不认识那个什么雷。”

谢淮十分受用,表情惬意。

夏夏甜甜地问:“淮哥,你还生我气吗?”

谢淮说:“不生气。”

“那我可以进你宿舍看看吗?”

“不可以。”

夏夏不解:“为什么?”

谢淮把夏夏堵在门口,云淡风轻道:“马屁精,在外面待着吧。”

说完砰一声拍上门板。

夏夏:“……”

辛浦没把女孩邀请进来,颇有些遗憾,怪谢淮不解风情:“夏夏那么可爱一姑娘,你怎么舍得凶她?”

谢淮瞥他:“关你屁事。”

他弯腰爬到书桌下面,伸着胳膊掏出攒了两个星期的臭袜子。

辛浦看愣了。

谢淮胳膊又动了动,捏住鼻子掏出两个月没洗的脏鞋子。

辛浦没再问他为什么凶夏夏,默默把窗户打开。

谢淮把鞋袜放到盆子里,趴在门眼上偷偷观察外面的动静。

门外没人,一片安静祥和。

马屁精夏夏离开了。

谢淮拿上洗衣液,出门直奔洗漱间洗袜子。

*

周五。

例会开在傍晚。

夏夏开学以来第一次接触学生会,才知道姜景州是学生会副主席,前排座位从左到右坐了八个高年级的学长,分别是学生会不同部门的部长。

部长在前讲话,夏夏和祝子瑜坐在一起,边喝奶茶边跟她吐槽:“谢淮那个狗东西,既幼稚又小气,还喜欢让别人吹他彩虹屁……”

祝子瑜朝她使了个颜色,夏夏心领神会,转过头看到谢淮从门口进来。

她立马变了副表情,朝他招手,一脸不计前嫌的小甜甜笑容:“淮哥,你怎么来了?”

谢淮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什么话都没说,坐到她旁边就趴着补觉。

祝子瑜低声说:“外联部的部长有点变态,赵珊琪人数没拉够,这几天一直缠着谢淮让他来凑人数。”

夏夏转头看着谢淮,他最近上课赚钱两头跑,早上还要早起去伊美贤办公室考试,很久没睡过好觉,黑眼圈很严重。

夏夏刚才还在骂他是个狗东西,现在却什么也不想说了。

她托着下巴,不和祝子瑜聊天,也不听台上的人讲话,就这么看着谢淮。

他闭着眼睛,睫毛轻微颤抖。

窗外暮色的光透进来正好照在他眼皮上。

他蹙着眉,睡也睡不安稳。

夏夏伸出手掌,挡到谢淮面前,遮住那道照到他眼睛的光。

太阳落山,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例会结束,赵珊琪把夏夏拉到教室前。

她指着面前的胖子:“夏夏,这是我们外联部的部长鲁学长,你是新来的,把电话和Q.Q留给他,他会拉你进群。”

夏夏刚刚陪谢淮趴了一会,侧脸在桌上趴出个印子,红红一片,看上去可怜又可爱。

她和部长交换了Q.Q,才发现眼前的鲁学长在她的好友列表里。

鲁朔打量她半天,不可置信地说:“你是夏夏?”

夏夏也没料到眼前这黑黑胖胖的男生是当初忽悠她的学长,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鲁朔看起来有些激动:“你……你长得和Q.Q上不太一样啊。”

“Q.Q?”夏夏疑惑,“我Q.Q有照片吗?”

鲁朔笑眯眯盯着她:“你有Q.Q头像。”

夏夏:“……”

直到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鲁朔对她和对魅惑小妖的态度差别如此之大。

魅惑小妖的Q.Q头像是张网图,一个洋气的女孩站在海边踩浪,而夏夏的头像是只猪,嘴上沾满了泥,两蹄上扬趴在猪圈栏杆上。

大概在鲁朔心里,一个好看的女孩不会用那种脏兮兮的搞怪头像。

鲁朔看了表:“今天是你第一天加入外联部,一会我请你吃个晚饭。”

夏夏不是很想和他吃饭,但他是部长也不好拒绝,她刚要点头,肩膀被人搭了一下。

谢淮睡醒起来,站在她背后。

他脸上也印着块红痕,和夏夏正好一左一右对称。

“晚上别乱跑,来我宿舍一趟。”他刚醒,语气慵懒。

夏夏:“我为什么要去你宿舍?”

谢淮心想,当然是因为我把袜子洗了,被套换了,卫生搞好了,整个宿舍现在亮堂堂的,我要让你来看看你的淮哥是多么精致多么整洁多么爱干净的一个男孩。

但他嘴上依然很毒,语气不屑:“让你来你就让,哪那么多废话?”

夏夏乖巧地说:“好的。”

谢淮:“去外面等我,待会一起回去。”

夏夏又听话地婉拒了鲁朔吃饭的邀请。

她像只温顺的小兔子,老老实实蹲在教学楼外面,一边喝奶茶一边等谢淮出来。

月色朦胧,光影清冽如水。

她拨了拨花坛里冬青翠绿的叶子,趴在石头边看爬来爬去的甲虫。

离大门很近的会议室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

夏夏好奇地抬头张望,见祝子瑜从里面出来。

“要一起回去吗?”祝子瑜问。

“不了。”夏夏说,“我等谢淮。”

“别等他了,他和外联部的鲁朔打起来了。”

夏夏问:“为什么?”

根据祝子瑜的描述,当时屋里的情况很复杂,谁都没有看明白。

谢淮是赵珊琪没完成招新任务临时拉来凑数的,为了不穿帮,赵珊琪把他叫到鲁朔面前要他留下联系方式再走。

祝子瑜摊手:“他俩就加了个好友,然后鲁朔直接给了谢淮一拳,骂他骗子。”

夏夏吸了口奶茶,眼睛瞪得滚圆:“好歹也得有个前因后果吧?”

“谁知道呢?”祝子瑜说,“可能从前有仇吧,鲁朔好像叫了谢淮一句什么小妖。”

“具体我也没听清楚……”

夏夏奶茶梗在喉咙,没憋住,一口喷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卧槽我把新章贴上来忘记设置发表时间了(第三次了!!

对不起!!晚了十分钟,以后不会迟到的!

感谢泽兰小姐姐的雷

第24章

夜里下起小雨,淅淅沥沥拍在玻璃窗上。

会议室点了一盏明黄色的吊灯,整个屋子散发着温暖的光亮。

鲁朔脸颊上的肥肉直哆嗦,脸色又青又白。

他粗短的手指因为过度震惊直不起来,打着弯弯的勾指向谢淮。

他嘴皮子翻动,唾沫横飞:“变态!”

谢淮坐在他对面,懒散地靠着松软的沙发。

夏夏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根超市买来的雪糕贴在他被鲁朔一拳砸肿的脸上。

他扬着眉,一脸叛逆:“我是变态那你是什么?变态中的变态,死变态?”

“你竟然装女人骗我,还魅惑小妖,魅惑人妖还差不多!”鲁朔被他这副态度气得呼吸不畅,“你欺骗我的感情!”

“我什么时候装女人了?”谢淮反问,“从头到尾,我有跟你说过一句我是女人吗?”

“用女生头像女生ID就是女人了?我有特殊爱好行不行?”

“况且女生头像只是我的伪装色,网络这么乱,我一个可爱又柔弱的男孩子不得想办法保护自己啊?”

他这样狡辩,鲁朔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

姜景州是学生会副主席,坐在会议室的主位沙发上。

他拿着鲁朔的手机,翻看他之前和谢淮的聊天记录。

谢淮混不吝地说:“这能怪我?我用男号加了八次他不通过,性别改成女一次通过不说,还每天早晚给我发消息聊骚。”

他看了姜景州一眼:“你看看每次聊天都是谁先开的头。”

姜景州都不用仔细看,细细一扫,鲁朔话唠,十句有九句都是他在说。

而谢淮说话很少,基本不是在装可爱夸鲁朔厉害就是在问鲁朔被子在哪里进货。

他疑惑:“什么被子?”

谢淮弯唇:“你问他啊。”

鲁朔脸色变了变,岔开话题:“你说你没装女人,那我叫你学妹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反驳?”

谢淮没让他把这事揭过去,问姜景州:“他去年卖过被子吗?”

“没有。”姜景州想了想,“据我所知,在学校摆摊卖东西的学生,你是第一个。”

谢淮笑了:“那他在新生群说的话就是欺骗了。”

姜景州:“鲁朔,你做什么了?”

鲁朔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谢淮摸了摸被打得发痛的脸颊,沉默地打量他。

夏夏买来的雪糕融化了,她把雪糕拿开,仔细端详谢淮的脸。

他的脸消了半肿,还剩一半,左右两边微微有些不对称。

她用指腹碰了碰,谢淮嘶地抽了口凉气。

“疼。”他孩子气地蹙眉,“能不能轻点?”

夏夏转过头对姜景州说:“鲁学长之前在新生群留言,说曾经靠在校园内卖被子和水壶赚了不少钱,可以无偿传授新生赚钱的方法,但只限学妹,好多女生包括我在内都加他好友了。”

“胡闹。”姜景州说,“鲁朔你什么时候卖过被子,我怎么不知道?”

鲁朔解释:“我没卖过,我说这话只是为了多认识些新生,这样开学以后方便拉他们进部门。”

他又把话锋对准谢淮:“但这个逼,他装女人骗我感情,骗完还把我删了。”

谢淮淡淡问:“我怎么骗你感情了?”

鲁朔激愤:“你他妈整天叫我学长长跟我么么哒,这还不是骗我感情?”

谢淮翘着脚,吊儿郎当地说:“叫你学长长就是对你有意思了?那你可太自作多情了,你要知道,当今社会像我这样可爱的男孩子有很多,逢人必定么么哒,一天不么么就浑身不舒坦。”

“你造谣我骗你感情最好拿出证据。”谢淮面无表情,“我说过喜欢你?我跟你告白过?还是你说要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答应你了?老子他妈第二天就把你删了好吧?”

“就算你没有骗我感情……”鲁朔不服气,“你骗我赚钱秘籍总是真的吧?”

“你还有脸说。”谢淮听到这话笑了,“你那也叫赚钱秘籍?空想秘籍还差不多。”

谢淮:“开学前我在超市打工,进货地点是我从超市的朋友那里得来的,超市说我盗取他们的商业机密我没话可说,你也配吗?”

鲁朔忽然指着一直坐在谢淮身边没吭声的夏夏:“你们俩早就认识了,合伙诳我是吧?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他是个人妖?亏我之前还满心信任找你聊情伤。”

谢淮安安分分坐了一晚上,被打也没还手,此刻眼神骤然冷下来。

他站起来,一巴掌拍掉鲁朔的手:“你他妈指谁呢?你再指她一下试试。”

姜景州及时拦住谢淮,怕他臭脾气发作和鲁朔打起来。

“我听明白了。”姜景州说,“你俩没一个好东西,谁都别怨谁。”

他看着鲁朔:“你也别狡辩,为了拉人进部门?我给你个面子不在这里说,你到底想做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还有你,谢淮。”姜景州神色复杂,“就算他把你当成女人了,你没嘴解释吗?”

“既然你们让我来调停,那我说这事今天到此结束,以后谁都别再提。”

鲁朔不忿:“不行,我活这么大第一次被人耍,不能这么算了。”

谢淮没表态,倒是夏夏开口了:“我也觉得不能这么算了。之前的事学长有错,淮哥也有错,两相抵了,可刚刚你打淮哥那一拳他没有还手,学长得道歉才行。”

鲁朔像听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我跟他道歉?”

夏夏目光柔软,唇边的笑容也很软:“对,你道歉。”

鲁朔想也没想:“不可能。”

夏夏转向姜景州:“景州学长,也看一下鲁学长和我的聊天记录吧。”

她笑眯眯地说:“鲁学长曾经性。骚扰过我。”

鲁朔愣住:“我什么时候性。骚扰你了?”

夏夏:“如果我没记错,今年七月十五号晚上,你在Q.Q问我……”

被她这一提醒,鲁朔忽然想起来了。

他尴尬地说:“我那只是随口一问,而且都是成年人了……”

“我没成年。”夏夏说,“我生日在八月份,离成年还有一个月。”

她面不改色背了一段条文:“性。骚扰是指除去强。奸等性暴力犯罪外,带有性内涵、不受欢迎并且导致严重后果的动作、语言……学长,如果你不懂,我可以给你解释一下。”

“你那天的话里带有性含义,让我不舒服了,其次你的追问带有强硬的进攻性,给我造成了很严重的精神伤害。因为你的几句话,我连续做了好几天噩梦,还记起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情。”

夏夏说:“这对我而言就是性。骚扰,你是学生会干部,这样的作风真的没问题吗?”

姜景州翻到鲁朔和夏夏的聊天,看了几眼,把手机摔在桌上:“鲁朔,解释一下。”

谢淮倾身要去拿手机看上面的内容,被夏夏拉住。

她看着鲁朔:“我也不是很想麻烦景州学长帮我处理这件事,你给淮哥道歉,我删了聊天记录就当没发生过,不然我现在是你部门的干事,闹起来你脸上也不好看。”

谢淮甩开夏夏的手,又要去拿手机。

夏夏拉不住谢淮,怕他看了聊天记录在这发脾气,于是朝他腿上狠狠掐了一下。

她掐完感觉谢淮的身体僵硬了,才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

谢淮不是祝子瑜,她刚刚竟然随手就掐了他。

而谢淮似乎是被她掐懵了,停下所有动作,转过脸来不可思议看着她。

夏夏不用转头也可以感受到他的目光,每一寸中似乎都带着一百个黑人问号:

夏夏掐我?夏夏他妈的竟然敢掐我?

鲁朔脸色阴沉:“你这么做就应该知道后果,今天这事过去了,咱俩就算结下梁子了,以后外联部你也别想……”

夏夏挖了挖耳朵:“外联部很了不起吗?不去就不去。”

“而且就算我得罪了你,你当着景州学长的面这样威胁我真的好吗?”她甜甜地笑,“谁能进外联部难道看的是和部长的私人交情?你这样以权谋私,滥用公权力有点配不上一部之长的位子了吧?”

鲁朔给谢淮道了歉,摔门出去。

他关门声太大,惊醒了正在发愣的谢淮。

他反应过来,一手按住夏夏,另只手去抢她手机翻鲁朔的消息。

七月十五号晚,鲁朔找夏夏聊天。

开始只是普通闲聊,十几分钟后鲁朔忽然问:【夏夏有男朋友吗?】

夏夏:【没有。】

鲁朔:【曾经有过吗?】

夏夏:【高中交往过。】

鲁朔:【那有过性经验吗?】

夏夏没回复。

鲁朔又问:【夏夏该不会还是处女吧?和学长聊聊,有什么可害羞的。】

【聊聊吧,学长有经验,你不懂我可以教你啊。】

……

谢淮把手机还给夏夏,起身去追鲁朔。

夏夏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在临近学院楼大门的时候扯住了谢淮的袖子。

“淮哥。”她跑得气喘,“你别追他了,都说好了,他跟你道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谁说过去了?”谢淮表情冷漠,“这事没完。”

谢淮还要追,夏夏扒住他劲瘦的腰将人拖住:“刚才说那些话都是糊弄他的,我只是想让他给你道歉。不就几句话而已嘛,我又没真的受到精神伤害。”

她发现自己正搂着谢淮的腰,脸一红把手松开。

“让他给我道歉?我什么时候说过需要他道歉了?”谢淮挑眉的样子又狂又傲,“他一句对不起很值钱吗?要你帮我用这种方式让他道歉?我根本就不在乎。”

“可我在乎啊。”夏夏低声说,“你总是罩着我,我偶尔也想罩你一下。”

“这事本来就是鲁朔动机不纯骗人在先,虽然你也有一点点错,可最多你们谁也不欠谁。”夏夏看着谢淮还没消肿的脸,快心疼死了,“他打你,就应该给你道歉。”

雨声越来越大,簌簌拍打着墙上的砖瓦,台阶下蜿蜒积了一滩浑浊的雨水。

“淮哥,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她一脸可怜巴巴,丝毫没有刚刚和鲁朔说话那什么都不怕的样子,像只呲牙咧嘴后威风散尽的小白兔。

谢淮忽然就不想去追人了。

他看了夏夏很久,忽然笑了:“口气这么嚣张,你用什么罩我?”

夏夏低眉顺眼:“我就偶尔罩一下,其他时候还是需要淮哥罩我的。”

谢淮没再说话。

夏夏站在门檐下,探手出去感受外面的雨势:“我没带伞,怎么回去啊?”

谢淮把外套脱了,披在肩膀:“在这等我。”

他冲进雨中,一会人就不见了踪影。

雨越来越大,十分钟后,谢淮冒雨去超市买了伞回来。

他浑身湿透,头发湿漉漉的,招手让夏夏钻到雨伞下面。

地上积了深深的水,他一路撑伞回到男生宿舍门外。

女生宿舍在对面,夏夏就要回去,被谢淮拉住手腕。

他笑得干净又明朗:“去我宿舍。”

*

谢淮宿舍一个人都没有。

他从柜子里掏出套衣服:“我去隔壁换衣服,你先坐。”

夏夏乖巧地问:“你舍友不会突然回来吧?”

“辛浦去网吧通宵了,另外两个学长在外面租房子。”谢淮用毛巾擦了擦头发,“不会有人回来。”

夏夏:“!!!”

大晚上的,谢淮叫她来宿舍就已经很奇怪了,更奇怪的是宿舍只有他们两个人!

夏夏心脏忽然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她伸手覆住心口。

刚刚路上,谢淮的伞一直朝她偏着,她身上一点没湿。

她低头看自己今天穿的衣服。

简单的牛仔裤和针织外套,再普通不过的衣服,既勾勒不出线条也没有什么引人遐想的部位露在外面,谢淮应该不是见她今天美貌如花临时起意,那谢淮叫她过来是做什么呢?

夏夏苦恼,总不会是暗恋她吧?

她在谢淮的宿舍四处转了转。

这屋子只有他和辛浦两个人,空间很宽敞。

辛浦的书桌乱七八糟,上面堆满电子设备和游戏卡牌,满地的鞋子乱放,床铺也没叠。

反观谢淮这边,整齐又干净,一切井井有条。

夏夏撩开谢淮的床帘,床单是刚换过的,上面带着一股蓝月亮洗衣液清新的香味。

她正看着,谢淮回来了。

他换了套干净衣服,头发也在隔壁吹干了。

他把自己的椅子拖出来,随口道:“坐啊。”

夏夏忐忑地坐下:“淮哥,你叫我过来有事吗?”

谢淮唔了一声:“你不是想看淮哥宿舍吗?现在看到了,还满意吗?”

夏夏说:“你简直整洁得不像个男孩子,我以为男生都像辛浦那样呢,东西乱放,衣服也不洗。”

“我最受不了辛浦,洗个衣服都要催他半个月。”谢淮面不改色,“其实大多数男生都那样,但淮哥是个例外,爱干净是我做人的基本原则,我忍受不了一点凌乱和邋遢。”

夏夏捧着脸看他。

谢淮说:“去把那边桌上的保温箱拿来。”

夏夏过去搬箱子,箱子分量不轻,足足有十斤。

她回过头时,谢淮在地上摆了一个小桌板,又从柜子里掏出一个煮锅。

夏夏打开手里的箱子,发现里面是各式各样新鲜洗好的食材。

——牛肉卷、毛肚、肉片、河虾、丸子,还有菌类和青菜,箱子最下面压着一包火锅底料和两罐可乐。

谢淮在锅里倒上水,插上电源:“你跟我有一个月了吧?就当是月末老板请聚餐,正好前天刚买了锅和变压器,试试性能。”

夏夏看到那些肉的时候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她垂涎地盯着锅里一点点沸腾的水,还有些犹豫:“可现在已经八点半了,学校规定九点以后不能在异性宿舍逗留。”

“怕什么。”谢淮淡淡地说,“一会你穿我的外套出去,再戴上帽子,没人认得出来。”

于是夏夏放心了,眼巴巴坐在谢淮对面看他煮火锅。

外面雨势越来越大,哗啦啦拍击地面的水花声与楼外水管泄水的声音汇在一块,听在耳朵里沉闷又嘈杂。

潮湿的空气顺着纱窗透进来,空气里有一丝丝凉意,围着煮锅坐却又带着暖意。

一凉一暖交替,再舒服不过。

这是个适合吃火锅的好天气。

谢淮帮夏夏调蘸料,又帮她打开饮料,夏夏只管坐着吃。

她嘴角全是辣椒油,满脸幸福:“我好久没吃过火锅了。”

谢淮问:“好久是多久?”

夏夏认真地想了想:“七八年了吧,那年我妈过生日,我爸带我们去吃了一次,以后再没去过。”

谢淮朝她碗里夹了块肉卷:“平嘉澎也没带你吃过?”

夏夏:“……”

她眼神变了变,放下筷子:“你怎么认识平嘉澎?”

谢淮嘴里嚼着蘑菇,淡淡道:“我不认识,上次你晕倒我帮你去拿杯子,见杯底写着你们俩的名字。”

夏夏轻轻哦了一声:“保温杯是他送的,又直男又老土,原来杯底还画着一个心呢,后来被磨没了。”

谢淮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随口道:“磨得倒精准。”

夏夏去拿辣椒油,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她手一抖,不当心把半瓶辣椒油洒在针织衫上。

谢淮朝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让她不要出声,扬声问:“谁啊?”

门外响起李哲林的声音:“谢淮,有点事找你,开下门。”

谢淮:“没空,有事明天说。”

李哲林没声了。

谢淮朝夏夏说:“我衣柜里有纸抽,你拿出来擦擦衣服。”

夏夏去拉衣柜的门,谢淮忽然想起什么,连忙说:“等等!”

可夏夏手快,在他话音落下的前一秒已经把门打开了。

那一瞬间,谢淮没来得及洗、藏在柜子里的脏床单脏被套通通掉出来砸到夏夏头上。

夏夏把脑袋上挂的东西拿开,里面又滚出来三件T恤和两条裤子。

夏夏:“……”

谢淮:“…………”

“我……”谢淮罕见地尴尬起来,“我不是不爱干净,我是真没时间洗。”

谢淮平日除了上课还要赚钱,每天忙得要死夏夏是知道的,她想了想:“楼下不是有洗衣机吗?”

“男生宿舍的洗衣机我不爱用。”谢淮蹙眉,“有些男的又脏又邋遢,内裤袜子丢进去洗就算了,球鞋也要丢进去。”

“我帮你洗吧。”夏夏把他的脏衣服叠起来,“我用女生宿舍的洗衣机。”

谢淮:“不用了,我穿衣服也不怎么干净,被女生知道肯定要嫌弃。”

“那我手洗。”夏夏说,“反正平时也没什么事情。”

她从桌上拿过一个袋子把谢淮的衣服装好。

谢淮拉住她:“都说了不用,你又不是我女朋友,让你洗衣服算怎么回事?”

夏夏眨眨眼,问:“那是你女朋友就可以帮你洗衣服了吗?”

“那更不行。”谢淮说,“我舍不得。”

夏夏看了眼时间:“九点半了,我要走了。”

谢淮没松手,依然拉着她:“饭才吃一半,你着什么急?是不是我刚才提平嘉澎惹你生气了?”

夏夏摇头:“没有,我如果生气了是不会帮你洗衣服的。”

“那吃完再走。”

夏夏解释:“我吃饱了,而且这么晚了还待在男生宿舍也不方便。”

谢淮还是不松手,夏夏正要说话,敲门声又响起来。

叩叩叩,重重三下。

谢淮不耐烦:“我他妈都说了现在没空,你能不能明天再来?”

“同学,查寝。”

谢淮和夏夏同时愣在原地。

夏夏:“一般不都十一点查宿吗?”

谢淮眸色暗了暗:“是李哲林那孙子。”

夏夏咬着嘴唇:“怎么办?”

谢淮想了想:“来不及收拾了,你去我床上藏着,别被老师看见,否则要一起记过了。”

夏夏说:“算了,我跟你一起吃的火锅,就一起挨罚好了。”

谢淮把她推到梯子上:“快点,别磨蹭。”

夏夏爬上谢淮的床,谢淮把她的板凳和碗筷收到床底藏好:“躲到被子里去。”

夏夏刚刚沾了一身红油没擦干净,这样直接钻到被子里,明天谢淮肯定要洗床单的。

她想了想,把针织外套脱了折在床脚放好,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细吊带钻到谢淮被窝里。

宿舍的灯光炫目,她用被子遮住半张脸,紧张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谢淮开了门,外面乌压压一群人。

两个宿管老师和几个查寝的学生,李哲林跟在最后。

夏夏听见姜景州的声音混在查寝的学生里:“谢淮,你还真在宿舍煮火锅啊?”

谢淮嗯了一声,淡定地说:“嗯,要一起吃点吗?”

宿管:“……”

李哲林扫了眼锅里的食材:“就你一个人能吃这么多?不对吧,辛浦肯定也在。”

“辛浦不在。”谢淮说,“就我自己吃的。”

“你骗谁呢?”李哲林去撩辛浦的床帘,里面没人。

谢淮:“我都说了就我一个人,你他妈磨叽什么?”

李哲林要去撩谢淮的床帘,谢淮把他推开:“李哲林你什么意思?就算你怀疑辛浦在宿舍也不用撩我床帘吧?光天化日之下他自己有床不上上我的床,你当我是基佬啊?”

姜景州忍不住笑了,跟宿管老师解释:“辛浦不可能在他床上。”

他见老师一脸不信的表情,走到谢淮床下:“老师既然怀疑,你就让她看看呗。”

谢淮冷着脸,警惕地盯着李哲林,却丝毫没看见旁边姜景州的动作。

姜景州撩开他的床帘:“没人吧。哟,你早上还没叠被子。”

他本着送佛送到西,既然是好兄弟就一定要帮谢淮洗清嫌疑的原则,捏起谢淮的被角:“谢淮这人毛病就挺多的,对自己的东西特别洁癖,从来不让别人上他床,今天他床上要是有人,我……”

他把被子撩开,话说到一半,戛然卡住。

夏夏头发在被子里揉得乱蓬蓬的,只穿着条吊带趴在床上。

地下八个人整整齐齐十六只眼睛不约而同朝她投来目光。

顶灯的光打在她裸着的手臂和肩膀上,照得她整个人雪花一样白里透亮。

而那抹耀眼的白色之中又有一抹浅浅的绯红。

南城秋凉,昨夜的蚊虫却很猖狂,在她肩膀最漂亮的部位上叮了几个大包。

这要放在平时就是几个蚊子包而已,而在此时此刻此种情境下,看起来就刺目非常,隐隐带着一丝旖旎的味道。

空气一阵诡异的安静。

夏夏看着谢淮一脸想死的表情,心想这他妈跳进黄河出来都得一身黄泥吧。

她尴尬地笑了笑,晃晃手掌,干涩地朝老师打了声招呼:

“嗨……”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我今天又迟到了,但你们看我字数,今天相当于双更了!!!!

感谢athlan30027、文文、肥宅来一瓶肥宅快乐水吧的营养液

感谢zaicizhiqian、crush的雷

第25章

雨过天晴。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和青草的香味,阳光穿过横生的树杈落入地上水洼,闪着碎盈盈的亮光。

夏夏下了早课走出学院楼,眼睛瞥见楼侧大门的玻璃上贴了张纸。

她走近去看,只见上面白纸黑字:【关于谢淮、夏夏在宿舍私用电器的通报批评】

【经查,管理学院社会学系大一谢淮、夏夏二人于11月18日晚九点在男生宿舍用大功率电煮锅煮食火锅。

根据学院规定,经院领导统一研究,没收违禁电器,并对二人做出通报批评处分。】

夏夏读完纸上的内容,叹了口气,同时又有些庆幸。

学校到底还是顾及学生的面子,仅仅通报了违禁电器,没有通报她逗留男生宿舍。

那晚情况实在太乱了。

宿管老师接到李哲林的举报,带着一群学生会值班的男生突击检查,一行人把宿舍门口和外面走廊堵得一丝空隙都没有。

九点正是下晚课的时间,许多男生结伴回来见这么大的阵仗,纷纷张望。

宿管老师见床上探出夏夏的脑袋,锅都顾不上没收了。

她看着谢淮:“你们年轻人血气方刚我理解,可你们……”

“……你们不能去酒店吗,非要在宿舍搞?”

“搞就算了,锅里的水还在烧,万一扑出来浇到电线引起火灾怎么办?”

夏夏实在尴尬,在床上蠕动两下又拉上帘子钻回被子里,假装外面的事情与她无关。

谢淮没处躲,迎面而来的目光或羡慕或佩服,其间多多少少都带着同一种情绪。

——淮哥真太他妈牛逼了。

这么晚把妹子带回宿舍不说,还把妹子哄上了床。

谢淮强装淡定,把锅端起来放到宿管手里:“不是查违禁电器吗?现在查到了,拿走吧。”

他把一干人等推出宿舍,拉开床上的帘子:“人走了,你下来吧。”

夏夏再从被子里钻出来时面红耳赤,谢淮也罕见地脸红了。

两个人相对无言脸红半天,谢淮从柜子里掏出一顶帽子扣在她头上:“刚才这里男生太多了,你没穿衣服说话不方便,老师那我一会去解释,先送你回去。”

夏夏只是点头。

据说那晚男生宿舍夜聊的话题出奇一致。

有人说看见宿管亲自把夏夏从谢淮床上揪下来,大骂她不要脸。

有人说夏夏在谢淮的被窝里一丝。不挂,众人闯进去的时候谢淮正手忙脚乱穿裤子。

有人说淮哥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夏夏当场就把宿管赶出宿舍,晚上还跑到值班室和老师吵架。

更有人说,谢淮上辈子可能是吸尘器转世,把夏夏吸出了一身的红点子。

那人描述得绘声绘色,像亲眼看见了一样:“夏夏你认识吧?社会学系特漂亮的那个,满身都是吻痕,密密麻麻的,谁看谁硬,那叫一个诱惑,那叫一个我见犹怜。”

……

姜景州抱着一沓文件从楼上下来,见夏夏站在门边,顺手招呼她:“夏夏,我正好有事找你。”

他注意到她在看门上贴的通报批评,惊讶道:“通报这么快就下来了?看来那天谢淮在宿管值班室磨到半夜还是有用处的,不然他们还准备通报你逾时逗留男生宿舍……”

夏夏大眼睛幽怨地看着他:“学长……”

姜景州这才想起来那天是他撩的帘子,他尴尬地假咳:“就算我不撩,李哲林肯定也会让老师去检查的,不如让我来做,你们心里还能痛快点,对吧?”

他笑眯眯的,一脸温和与斯文。

夏夏:“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大半夜躺在谢淮床上了。”

“他们编的太过分了,说谢淮把老师赶出去是为了抓紧时间再打一炮……”

姜景州:“他们说他们的,你不在意,这些话就是耳边的风,吹了就过了。你越在意,它才会时时刻刻折磨你。”

“我不在意别人说我。”夏夏说,“我是怕谢淮在意,开学以来我总是给他惹麻烦。”

“谢淮更不会在意了。”姜景州笑了笑,“他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

他把手里的文件交给她:“这是下周篮球赛的场次安排,你帮我拿给赵珊琪,我就不跑一趟了。”

夏夏接过来,犹豫着问:“谢淮他……”

姜景州:“谢淮怎么了?”

夏夏又摇摇头:“没什么。”

*

傍晚。

夏夏下课后去食堂打了两份饭,提着去篮球场。

临近篮球赛,班委特意和老师打过招呼,给参加篮球赛的人批了假条,每天最后两节课去小操场练球。

班里篮球赛的负责人是赵珊琪,夏夏不知道她怎么说动谢淮让他去打球,只记得

第2节 课下课谢淮从位子上走到她面前,他似乎揉她头发揉成习惯了,按着她头顶摸小狗一样把她头发弄得乱糟糟的。

晚上要在球场训练到很晚,谢淮这几天停了晚餐送外卖,让夏夏去食堂帮他打饭送过去。

夏夏到的时候场上刚好休息,李哲林打车去步行街买回来四大包肯德基请大家吃。

赵珊琪拿着全家桶来找谢淮:“一起吃吧。”

谢淮没和他们在一起,而是一个人坐在篮球架下面。

篮球场后是片银杏林,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被温暖的夕阳一照,灿灿耀眼。

谢淮今天穿了件深蓝色T恤,在运动短裤里面套了条黑色弹力裤,衬得腿又直又长。

他额头用抹蓝色头带卡着头发,一个人无聊,就无所事事捡着地上被风吹来的零散的银杏叶玩。

他说:“不吃。”

赵珊琪说:“吃嘛吃嘛。”

“不吃。”

“你一个人又没东西吃,跟我们一起吃嘛。”

谢淮转头看她:“赵珊琪,你是复读机吗?”

赵珊琪:“……”

夏夏拎着两盒饭出现在操场边,谢淮招手:“这里。”

“不是。”赵珊琪不解,“食堂的饭到底有什么好吃的?你要是不爱吃肯德基,我给你订海底捞的外卖,以后就别在宿舍煮火锅了,你再被通报一次肯定是要被记过的……”

“你也知道我在宿舍煮火锅啊?”谢淮问,“那你知道我跟谁一起煮火锅吗?”

赵珊琪说:“不是跟夏夏吗?”

“那你知道现在学院里说我和夏夏什么吗?”

赵珊琪眨了眨眼睛。

“食堂的饭不好吃,送饭的人好吃行不行?”谢淮说,“回去啃你的鸡翅,别耽误我吃饭。”

赵珊琪:“……”

她才过来两分钟,就被谢淮气走了。

夏夏把谢淮的饭盒递给他,坐到他身边和他一起吃晚饭。

“怎么才来?”谢淮扁着嘴巴,“是不是想饿死我?对面的炸鸡味这么香,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夏夏把筷子拆开给他:“食堂人多,我挤了好久呢。”

谢淮吃饭时有点多动,时不时转头看两眼夏夏,又捡地上的银杏叶朝她头上放。

夏夏也不生气,任由他弄,等他玩得高兴了再晃晃脑袋把头上的叶子甩下来。

“你怎么这么乖呀。”谢淮先忍不住了,揪她耳边的碎发,“你就一点脾气都没有吗?”

夏夏在谢淮面前是出了名的柔弱乖巧,她摇头晃脑哼哼唧唧不说话。

赵珊琪开开心心过来,满脸气愤回去。

李哲林问:“怎么了?是不是谢淮说你了?”

赵珊琪不耐烦地说:“没有。”

“肯定是谢淮,除了他谁敢欺负你?”李哲林把番茄酱挤到一个纸杯里,起身朝谢淮走过去。

谢淮正和夏夏说话,面前的光被一个人影挡住。

他抬头看着李哲林:“有事?”

李哲林最近在追赵珊琪,最见不得赵珊琪对谢淮事事上心的样子,更见不得赵珊琪对谢淮上心,谢淮却半点不理睬,两相比较之下,就显得他跟谢淮差了一大截。

李哲林语气很冲地问:“你为什么欺负珊琪?”

赵珊琪跑过来拉他:“你别捣乱,我都说了他没有,你乱出什么头?”

谢淮眼神迷惑:“我欺负她?”

夏夏不巧这时朝他碗里夹了块辣子鸡,谢淮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了。

他盯着夏夏的碗:“你为什么会有辣子鸡?”

“你刚刚吃了红烧肉,现在又吃辣子鸡,也就是说你给自己打了两荤一素,却只给我打一荤两素?”

谢淮说:“我需要一个解释。”

夏夏:“……解释什么?是你自己说要一荤两素的啊。”

谢淮饭也不吃了,跟她理论这个问题:“我是说过没错,但你不懂变通吗?你什么时候见过小弟吃肉大哥吃素的?在你打了两个荤菜的时候就该想到,连你都要吃两个菜,谢淮却只吃一个,他肯定无法满足。”

谢淮冷漠地说:“而你没有,你根本不在乎我。”

夏夏:“……”

“那你吃我的吧。”她把饭碗递给谢淮。

李哲林:“……”

这对贫穷男女当着他的面打情骂俏,显然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火气上来了,把手里的番茄酱摔在谢淮鞋上:“谢淮,我他妈跟你说话呢!”

谢淮去拿夏夏饭盒的手停在半空,他垂下眼,看番茄酱在鞋面上散开。

夏夏也愣了。

谢淮身上刚刚和她闹着玩幼稚又嬉皮笑脸的神情消失,他看李哲林的目光还算平静:“道歉。”

李哲林敷衍地笑:“对不住啊,我手抖,不小心掉你鞋上了。”

谢淮手指向下:“我让你和它道歉。”

李哲林:“你要我和一双鞋说对不起?”

他笑容嘲讽:“谢淮,你这辈子是不是只穿过一双好鞋啊?每天穿在脚上显摆我就不说什么了,还要我给它道歉?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也不看看你配不配。”

谢淮把饭盒放球架上,站起身冲李哲林过去。

赵珊琪拦在两人中间:“谢淮,先等等,我觉得你们俩之间有些误会。”

谢淮:“让开。”

赵珊琪对李哲林说:“谢淮真的没欺负我,你快给他道歉。”

李哲林满不在乎:“我已经道歉了,他不满意,还要让我跟他鞋子道歉,这算什么?”

赵珊琪插在两人中间,谢淮碰不到李哲林,神情冷了:“我再说一次,你让开。”

她还是不让,谢淮看着她:“你是觉得我不会打女人吗?”

赵珊琪被他言语里的狠意说得怔了怔,见他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委屈地挪开脚步。

谢淮刚要动,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住。

他低头,看见夏夏蹲在他面前拿纸巾擦他鞋上的番茄酱。

她一声不吭,用纸巾把稠稠的酱汁包起来,但鞋面不可避免留下一道清晰的印子。

夏夏:“番茄酱干了不好洗,你脱下来,我先帮你弄干净,然后你再去打架。”

她乖巧又安静,谢淮看着她澄澈的眸子和那张明艳漂亮的小脸,怒火一瞬间敛了大半。

他把夏夏拉起来,接过她手里擦鞋的脏纸团,丢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赵珊琪:“谢淮……”

谢淮没理她,他看了李哲林一眼,拉着夏夏离开操场。

*

谢淮站在露天水槽边,脱了鞋子放在水龙头下面冲。

他拿刷子用力擦,刷子毛都刺起来了,鞋却没洗干净。

“你这样是洗不干净的。”夏夏拿过鞋子看了看,“这种材质不能硬刷。”

她去旁边超市买了瓶洗洁精和一把软毛刷,把洗洁精抹在鞋面上,用刷子轻轻贴着有酱的地方蹭,痕迹淡了淡,她又拿软布蘸着洗洁精清理边缝里的脏东西。

夏夏举起鞋子,对着薄暮的天光照了照。

谢淮顺着看过去,那道让他看了就烦的污渍不见,鞋子被她清理得干干净净。

她把鞋子举得很高,软白的手撑在鞋舌之下。

顺着她的手臂朝上看,远处是昏暗的天空和将要落山的太阳。

谢淮心里动了动,伸手按着她的头发一阵揉。

“你不要总揉我头发。”夏夏红着脸躲开,“你这样容易把我头发弄油,我回去要洗的。”

“我以前养了只狗,我不开心了就爱揉它脑袋。”谢淮笑了笑,“开心的时候也揉。”

夏夏嘟囔:“我又不是你的狗。”

“你是我小弟啊。”谢淮说。

远处夕阳落山,晚霞将天光染得通红。

“鞋是我爸送的。”谢淮忽然说。

“我根本不喜欢这款,他不懂鞋,看到全球限量就买下来了。”他神色淡淡,“他一直这样,从来不问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自以为给我的就是最好的。”

夏夏默默听着,心想谢淮的烦恼真的很清奇。

换成是她,别管喜不喜欢,魏金海肯舍得给她双两百八的鞋子,她都能感动得痛哭流涕。

“高二那年我在学校惹了事,校长找他告状,他那段时间生意出了问题心情不好,听了那些话很生气,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扇我耳光。”

“那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挨打。”谢淮笑了笑,“没觉得疼,就是挺丢人的。”

夏夏也笑:“我从小被打到大,习惯就好了。”

谢淮:“我当时气性大,一气之下逃学去常市找齐达鬼混了两个月。”

“学不上,家也不回,我爸给我打过好几次电话,我把他拉进黑名单里,不想跟他说话。”

“知道姜景州为什么叫我少爷吗?”他唇边弯了弯,似在嘲讽过去的自己,“那时候所有人都叫我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点委屈受不得,一点苦也吃不得,简直就是个娇贵的玻璃王子,别人碰一下我说不定都得碎掉。”

夏夏看着谢淮,心想假的吧。

她没敢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只是下意识觉得谢淮不是那种人。

不过短短几年,她没法想象谢淮口中那个娇气的人是经历了什么才能脱胎换骨变成现在这样。

远处天光暗淡,夕阳落山。

谢淮把目光挪开,落到近处银杏那浸染在暮色中的树尖上。

“两个月后,警察局给我打电话,我爸没了。”他神色平静,“自杀,跳进工厂的硫酸池里,尸体和衣服都被烧没了,如果不是厂里有监控,我都不信他是自己跳进去。”

夏夏愣在原地。

她久久没说话,谢淮也没有说。

夏夏看向他脚上那双鞋,犹豫着问:“这是他送你的道歉礼物吗?”

“不知道,可能是吧。”谢淮说,“但我宁愿他从来没买过。”

“肯定是的,你跑出去两个月不回家,你爸肯定担心。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自杀,但他一定很爱你。”夏夏眼里有一丝羡慕,“我爸别说给我买鞋子赔礼道歉,我就算死在外面,他估计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他爱我吗?”谢淮反问,眉眼中带着冷意。

“当然啊,他都要离开了还想着给你买鞋,而且除了鞋子,他肯定也给你留了很多别的东西吧?”

夏夏看着谢淮,觉得自己其实很羡慕他。

他身上那种眼界与天不怕地不怕无所畏惧的气质,一看就是富养长大的孩子特有的东西。

她羡慕,又羡慕不来。

谢淮的父亲哪怕千般不好万般不是,但从小给他的自信、勇敢和底气,是能让他一生受益的东西,也是她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东西。

谢淮淡淡道:“他给我留了八百万……”

“八百万!”夏夏忍不住说,“你爸对你太好了吧!”

她安慰他:“别难过了淮哥,你要多朝好的地方想,八百万是多少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对我这种人而言,别说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加起来我也赚不了八百万。”

“叔叔虽然离开你了,但他留下这些钱,肯定也是希望你能过得好一些吧。”

谢淮复杂地看着她。

夏夏疑惑地问:“我说得不对吗?”

谢淮说:“你说得对,八百万是多少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他神色平静得不像话:“但他留给我的,是八百万的高利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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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咪=3=

第26章

夏夏喉咙里干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淮坐在水槽边沿晃腿,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他嘴里背着八百万欠款的不是他,而另有其人。

夏夏自知说错话了,挠了挠头:“……其实八百万也不是很多,我没见过世面,所以对我而言这是一笔巨款,但对有些人来说也就一套房子而已,要还清这些钱也用不了多久吧?”

谢淮说:“是啊。”

“每月最低还两万,一年二十四万,不用四十年就还清了。”

夏夏:“……”

“你就当我没说过吧。”她语气闷闷的。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谢淮背着八百万的债务比她自己负债都难过。

“八百万确实不多。”谢淮面无表情,“我爸活着的时候,欠银行的、欠供应商的、欠合伙人的,还有亲戚朋友,加起来两个多亿。人死债消,说起来简单,哪有那么容易?”

“那也不能让你来还啊。”夏夏说,“你又没做错事。”

“做没做错谁在意?欠了就是欠了。”谢淮嗓音平淡,“如果祝子瑜向你借了两万块,她不幸去世,你能不和她家人开口要钱吗?”

夏夏沉默了。

她自问做不到,就算咄咄逼人堵门要钱的事她做不出来,提也肯定是要提一下的。

两万块都尚且如此,别说两个亿。

夏夏:“那八百万高利贷……”

“我爸借的。”谢淮说,“他手里没有能流动的现钱,工人的遣散费、赔偿款、伤亡补恤,零零碎碎借了五百万,那钱他一分没留,全部分给工人家属了。”

“他一周前借了高利贷,一周后跳了硫酸池。”谢淮说这话时唇角上勾,似乎想笑,却有些干涩,“放贷人在黑。道混了几十年,家底雄厚底子也硬,我爸聪明了一辈子,劫富济贫的时候肯定想不到自己会栽跟头吧。”

夏夏茫然,没懂谢淮的意思。

谢淮:“那段时间厂里总丢东西,硫酸池的监控是负责人前几天刚装的,他不知道。”

“法医说,跳硫酸是最痛苦的死法之一,没有人会用这种方法自杀。”

“监控画面出来以前,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被推下去的,我爸破产后,别的没有,只有仇人和要债人多得数不过来。”

夏夏懂了。

谢淮的父亲破产,厂里又发生重大事故。

他无力偿还债务,早就打算带着一身欠债去死。

而在死前,他向黑。道放贷人借钱用来分发给因为事故死亡和受伤的工人,这钱他本来就没打算还。

说他劫富济贫也好,没有担当也罢,欠谁都是欠,他宁愿自己背上高利贷都要补偿手底下的人。

世界上的死法千千万,他选了最惨烈的那一种,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自杀。

他死了,债就清了。

谢淮或许再也过不上从前少爷般的生活,但也不用每天为还钱奔波。

而自杀和他杀又是完全不同的性质,虽然都是死,一个是逃避责任,一个是飞来横祸,命该如此。死人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活着的人还要好好地、体面地、有尊严地活下去。

谢淮的父亲想到了一切,却到死也想不到他的计划会落空在一个刚安装的摄像头上。

他是自杀,借款散尽就毅然去死,这对放贷人而言无异于戏耍。

而高利贷本身就是违法的,放贷人又在道上混,这口气肯定是咽不下。

夏夏看过不少电视剧,知道高利贷整人的方法千奇百怪,她不敢想象那些人会用什么方法折磨谢淮和他的家人。

“他这人老谋深算,阴险毒辣,到死都得坑几个人。”谢淮说,“但他其实也没那么坏,就是有点傻,脑袋一根筋。”

夏夏忽然想起谢淮曾经开过的玩笑:“你之前说每个月都有一堆小弟去你家跪下叫爸爸……”

“嗯,被你发现了。”谢淮淡淡接话,“他们的确每个月都来,不过跪的人是我。”

夏夏:“……”

她又不说话了。

谢淮笑笑,捏她软乎乎的脸颊:“开玩笑的,做人留一线,他们还不敢做得太过。逼急了我学我爸一死了之,他们一分钱也拿不到,还不如留着我慢慢还钱。”

夏夏问:“那钱一定要还吗?”

“也可以不还。”谢淮轻描淡写地说,“一肢一百万,把我和我妈劈了做成人彘,正好八百万。”

夏夏:“……”

“你能不能不要用这样的语气说这种话。”

夏夏见他一副吊儿郎当,什么都不放心上的神情没来由一直难过和恼火。

“那要我用什么语气呢?”谢淮问,“要我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说我真的不想死,求求各位大哥放过我吧?”

“我是很想跪,但我的膝盖不是很听我的话。”

他漫不经心:“它天生就没学会要怎么打弯。”

夏夏无言。

谢淮嘴里说着惨兮兮的话,神色却张扬得像个未经世事磋磨的孩子。

她不由得想,曾经的少爷谢淮该是什么样子。

哪怕落魄成现在这样,他身上的傲气和嚣张都半点不少,当初的谢淮一定更加耀眼,光芒能把人的眼睛都灼烧。

赵珊琪追了过来,她气喘吁吁站在谢淮面前,看他时目光亮晶晶的:“谢淮,你别生气,我替李哲林跟你道歉。”

“他做的事,你道什么歉?”谢淮满不在乎。

赵珊琪看了夏夏一眼,又问:“那你还参加篮球赛吗?”

谢淮也看向夏夏,夏夏正茫然着,忽然头发又被他揉住。

“参加啊。”谢淮弯了弯唇角,“当然要参加。”

他起身往篮球场的方向走去,夏夏跟上他。

她安安静静走在谢淮身边,途遇朦胧的薄暮之中印着一个浅浅的月亮痕迹。

她停住脚步,看着天上半边夕阳未褪,半边残月升空。

“淮哥。”她叫住谢淮。

少年回头,她认真地看着他:“也没什么事,我只是想说……”

“……像你这种人,想做的事就一定可以做到,八百万也没什么大不了,你不会穷一辈子的。”

谢淮笑笑:“那就承你吉言。”

*

南城的气温在十二月骤降至冰点,十一月还穿着单薄外套的人都换上了厚大衣和羽绒服,夏夏在网上淘来一件特价处理的厚棉服,不过几十块钱,穿在身上宽宽大大倒也很暖和。

南城昼夜温差很大,从前谢淮是最不怕冷的,十一月的天气只穿一件短T恤到处晃悠,现在也扛不住严寒。

他买了一件军大衣,用来晚上摆摊的时候穿。

开学几个月,谢淮摊上卖的东西已经变过好几轮了,从一开始的水壶台灯到后来的二手书和笔记本,现在他改行卖起了零食,全是超市没有的零散果脯和东南亚小食品,便宜量大,适合学生的消费水平。

每天下了晚课都是春和街最热闹的时候,谢淮摊位前总是能聚很多人。

他还在旁边支了个小桌板贴手机膜,一张二十块钱,每晚光是来贴膜的就有二三十个人。

夏夏没事的时候不喜欢待在宿舍,总朝春和路上跑,坐在谢淮的摊位后面和他一起玩。

临近期末考试,谢淮卖货,她就坐在旁边背书,忙的时候就帮谢淮收钱。

过两天就是平安夜,学校里圣诞节的氛围渐渐浓厚起来,教学楼前立起了张灯结彩的圣诞树,宿舍楼的每一扇门玻璃上都粘上了圣诞老人的贴画。

夏夏背书背累了,把笔记放到一边。

谢淮在给一个女生贴膜,那女孩穿着打扮像是大一的,夏夏觉得眼熟,似乎总是在谢淮那里订外卖,她送外卖的时候见过好多次。

女孩没看手机,一直盯着谢淮看:“你贴膜好快。”

谢淮应着:“每天都贴,熟练了你也能这么快。”

他十分钟不到,把膜贴好递给她。

女孩意犹未尽,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手机:“刚巧我旧手机的膜也碎了,给我一起贴了吧。”

夏夏:“……”

女孩走了,夏夏拖着下巴:“淮哥魅力可真大,膜都为你颠倒,她不开口我都看不出那膜碎了。”

谢淮嗯哼一声:“你第一天知道淮哥魅力大?”

他捡起夏夏放在地上的笔记,扫了一眼:“马上就期末了,大一每个专业的公共课都是一样的,你笔记做得仔细,字迹也清楚,可以复印卖钱。”

夏夏倒是没想到这层,她不耻下问:“怎么卖啊?”

“我在超市有朋友,可以给你牵线,如果你印得多,每张只要五分钱。”谢淮拿过计算器敲了敲,“一本笔记也不厚,你卖五块钱还能净赚两块五。”

夏夏点头:“你都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你没想到是你还没走到绝路。”谢淮说,“等你到了我这个境界,就会发现钱无所不在,边边角角都能挖出钱来,就算走到路上看到摊狗。屎都会下意识思考,能不能把它收集起来风干晾好做成狗。屎干卖给谁。”

夏夏:“……你这话可别被来买零食的人听到。”

夜里冷风起来,拂过脸上刮得皮肤刺痛,夏夏裹上围巾带上帽子整个人一阵暖和。

谢淮的军大衣没有帽子,他把衣领竖起来挡风,里面穿着低领毛衣,脸侧和脖子还是难免被风吹得通红。

夏夏骂他:“臭美。”

谢淮即使穿军大衣,也穿得潇洒又英俊。他没有买传统军绿色的大衣,而是买了件深蓝色,内衬是灰色的滑毛,衣领有型地竖着,就连身上的纽扣都是金色的。

这衣服穿在他身上很修身。

他在这一坐,与其说是穿来防寒的,不如说是穿来秀的。

不仅没有半分土气,反而格外吸引人的目光。

谢淮确实挺臭美的,耳朵都冻红了也不肯戴上买军大衣送的护耳棉帽。他跟夏夏吐槽了好多次,说那帽子太傻,戴上憨憨的,结果第二天,夏夏就在梁源太的头上看见了那顶憨憨的帽子。

谢淮领口透风,牙齿冻得哆嗦。

他神色却很嚣张,淡淡的不屑:“我还用臭美?我本来就帅。”

夏夏收拾了书本要回宿舍,谢淮说:“平安夜数院的枕头大战,一起去玩吧。”

在南大,每个学院都有自己特殊的活动,例如数院的枕头大战、经院的模拟股市、法学院的辩论赛、艺术学院的假面舞会、管理学院的许愿长廊,形形色色的活动每个月都有,开学到现在,夏夏却忙着兼职和上课,一个都没参加过。

谢淮傲娇地说:“我其实并不是很喜欢这种活动,我是怕你一个人去玩挨揍,两个人我还可以顺便保护你。”

他问:“要和我一起去吗?”

夏夏笑得甜甜的:“好啊。”

*

她回宿舍的路上看到路上零星也摆起几个小摊子。

开学至今,好多学生效仿谢淮在春和路摆摊,卖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有的是手串耳钉,有的是耳机数据线,还有一些卖自己闲置的旧衣物,夏夏偶尔会逛一逛这些摊子。

她脚步停在一个摊位前,弯身看面前各色各样的毛线球。

摊主是个女孩,见有人来唇齿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学妹,要买毛线吗?三十块一球。”

夏夏摸了摸毛线的触感,问:“有没有质量更好的?”

女孩从身后的袋子里掏出一球给她:“这个是六十的,摸起来很舒服。”

夏夏拿毛线球在脸上蹭了蹭,觉得触感确实不错,她想到谢淮军大衣的深蓝色,特意挑了一团深灰色的毛线球。

女孩说:“我觉得你比较适合浅色系,衬你的肤色。”

夏夏说:“不是给我自己的。”

女孩恍然大悟:“噢,给淮哥的吧?”

夏夏:“……”

“不是不是。”她脸红红的,着急地摆手否认,“……你怎么认得我啊?”

女孩摊手:“学院谁不认得你们?你俩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都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可害羞的。”

夏夏听到她那句老夫老妻,脸更红了:“不是的。”

女孩把她要的毛线球和毛衣针装起来:“你还给我送过外卖呢,不记得了吗?”

夏夏对她没有印象,支支吾吾了几句,又被她刚才的话说得脸一阵接一阵的烫,付过钱连忙跑了。

祝子瑜见她提了个袋子回来,以为她买了零食,上来要蹭吃的。

夏夏把她推开,袋子扔到床上:“你不要乱看。”

她换了衣服就爬上床,对着那团毛线球发呆,又捂着脸在床铺打了几个滚,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

不就是给谢淮织个围巾吗?她想,怎么搞得跟做贼似的。

她手掌贴了贴脸颊,滚烫的温度还在,那女孩的话言犹在耳。

——你俩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都老夫老妻了。

“谁就跟他在一起了。”夏夏轻声嘟囔,“狗比谢淮,坏我清誉。”

她床四周挂着浅蓝色的床帘,虽然不挡光,但可以隔绝外面的视线。

夏夏坐在床上,将毛线球解开,她从小没事可做就跟吴丽学做家务,这些琐碎的手工活她全都会,一个围巾能织出好几种不同的花样。

她织了几十针,又全部拆开打乱,觉得这样的织法不保暖也不适合谢淮,换了个方法重新织。

她织了拆拆了又织,一晚上下来才织好寥寥十几针。

赵珊琪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

祝子瑜问:“买了什么?”

赵珊琪连忙说:“没有没有。”

她鬼鬼祟祟地把袋子藏进衣柜,祝子瑜一脸疑惑:“你们今天怎么都这么奇怪啊?”

*

平安夜傍晚飘起了雪花。

南城好几年没下过雪了,这雪虽小,却激起很少见雪的南城人的极大热情。

傍晚下课后,夏夏出了教学楼,见路上到处都是人在看雪。

地表温度高,细碎的雪片落在地上就立即融化了,连层积雪都没有。

今天春和路很热闹,平安夜送苹果的讲究夏夏上高中的时候就开始流行了,以往五块钱一斤的苹果到了这天晚上都要卖到五块钱一个,夏夏从来不买,平嘉澎要给她买她也不准。

她没觉得一个长得歪瓜裂枣的苹果值五块钱,她只觉得想去买那苹果的平嘉澎有点傻。

春和路很多卖苹果的人。

几个男生搬了个箱子坐在路边,苹果用塑料彩纸一包,小苹果五块,大苹果十块,遇上又大成色又好的十五块。

夏夏心想,土匪也没有这么抢钱的。

她四处找谢淮,发现他还没出摊。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心理教育,老师讲课沉闷,全程只照着课本念,底下同学都听的昏昏欲睡,谢淮翘了这节课,夏夏以为他是要出去摆摊,可他人却不在这里。

她刚要给谢淮打电话,看到他推着小板车从超市的方向过来。

她跑去替他搬东西,发现他今天不是卖零食。

板车上的两个箱子里装满了圣诞喷雪和彩带,粗略看过去有两百多瓶,最下面的箱子里装的东西不多,是二十个方方正正的木质小盒子,每个小盒子旁边都开了一个孔隙,插着一束鲜花。

“这是什么?”

夏夏拿起一个盒子看了看,发现那木头很轻薄,里面似乎装了什么东西。

谢淮说:“打开看看。”

夏夏小心翼翼打开,发现里面装着一个红艳艳的蛇果。

她又去看盒子旁的花,发现每个盒子上插的花都不一样。

有的是玫瑰,有的是雏菊,有的是风信子,有的是小百合。

“你要卖这个?”夏夏问,“多少钱一个?”

谢淮:“八十八。”

“会不会太贵了?”夏夏捧着掌心的小盒子,觉得这玩意精致又漂亮,但八十八块钱还是有些贵。

“每个盒子附一束花,每朵花都不同,花语也不同。”谢淮说,“隔壁一个苹果都卖十五块,我卖得算贵吗?”

“淮哥再给你上一课。”他笑眯眯的,“东西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它值多少,而在于它有多少,他们那一筐苹果虽然便宜,但对在平安夜喜欢互送苹果的女生群体而言,没什么仪式感和特殊性。”

“而我只卖二十个,如果你是女生,是希望你男朋友送你五块钱的塑料纸苹果,还是淮哥精致的限量蛇果?”

夏夏毫不犹豫:“当然是你的啊。”

谢淮得意:“那不就是了?”

“枕头大战九点半开始,外面冷,你先回宿舍,九点再下来找我。”

夏夏一步一回头,看谢淮倒腾他的苹果和圣诞喷雪。

她心里挺佩服谢淮的,虽然他赚得多,但他花得心思也多。

别人的苹果都是批发来的,但她觉得谢淮那些东西一定没有现成的。

买蛇果、订盒子、还有那二十束不同种类的鲜花,都是他一点一点弄来的,其中的过程不会太简单。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八十八一点也不贵,八百八十八都未必配得上谢淮的辛苦。

夏夏在宿舍等到八点半,实在坐不住了。

她穿好衣服,把织好的围巾找了一个好看的纸袋装着,下楼去找谢淮。

谢淮不在摊位上,三个小时的功夫,他那二十个苹果和两百瓶喷雪卖得干干净净。

夏夏心想他一定又去超市避风,顺便和收银小哥吹牛胡扯去了,刚要去超市找他,看见赵珊琪和蔡芸朝这边走过来。

她站在摊后面花坛角落里,两人谁也没有看到她。

赵珊琪手里也拿着一个纸袋,她左右四顾,见周围没人,抽出里面的票据,把袋子塞到谢淮堆在路边的纸箱里。

蔡芸颇为遗憾:“你不当面给他就算了,至少把发。票放里面啊,三千多的羊毛围巾呢,你不说他怎么知道。”

赵珊琪:“我只是想送他围巾,跟多少钱没有关系。”

两人离开了,夏夏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

她蹲在地上,拿出赵珊琪的袋子,里面确实有条格子围巾。

她摸了摸,触感又滑又顺,是她见都没见过的料子。

夏夏看着自己手里六十块毛线球织出来的围巾,眼眸暗了暗。

她把赵珊琪的围巾放回去,转身朝宿舍走。

梁源太远远就看见她,抻直了胳膊朝她招手:“夏夏!”

夏夏:“你怎么在这。”

“奶奶让我来给你和淮哥送苹果。”梁源太手里拎着两兜苹果,给了夏夏一兜。

夏夏接过来:“奶奶还挺时髦的,帮我谢谢她。”

梁源太问:“你手里是围巾吗?”

夏夏点头,梁源太又问:“是送给淮哥的吗?”

夏夏想了想,摇头:“不是,我打算扔掉的。”

梁源太挠了挠后脑勺,眼巴巴地看着她:“那你给我吧,奶奶一直说要给我织围巾,可她眼睛花,总也织不好。”

“这是我要扔掉的,你不嫌弃吗?”

梁源太说:“你给的东西,我当然不嫌弃。”

夏夏笑了笑,把围巾掏出来系在梁源太脖子上,仔细地打了一个结:“源太真帅。”

梁源太今天穿着件亮黄色的羽绒服,配着深灰色的围巾整个人都很精神,他腼腆地笑。

夏夏说:“谢淮应该一会就回来了,你在这等他吧,顺便跟他说一声,晚上我不去了。”

梁源太似懂非懂。

夏夏朝宿舍的方向走。

傍晚时的雪停了,天上压着层厚重的云翳,遮住了月亮和星星,闷闷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夏夏快要走到宿舍门口了,后面传来谢淮的声音。

他一路跑过来:“夏夏!”

夏夏停住,回头看他。

谢淮跑得太快,有些气喘:“刚刚源太跟我说你不去了,为什么?”

夏夏神情蔫蔫的:“不想去。”

“身体不舒服?”谢淮用手背探她额头的温度。

夏夏心里难受,赌气地后退一步躲开。

“怎么了?”

“就是不想去。”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但就是心里堵得慌,堵到不想和谢淮说话。

谢淮看着她,眼睛明亮:“你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

他伸手:“把东西给我再走。”

夏夏不解:“什么东西啊?”

“你还装是吧?”谢淮捏她脸,“你给源太织了围巾,肯定也有我的吧?”

他一脸期待:“交出来,不然淮哥搞你。”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评论区有姐妹提到了,我再解释一下。

法律上是没有父债子偿这个说法的,除非继承遗产或者等等其他情况(不过看淮哥这个贫穷的样子肯定是没有遗产可继承的)所以淮哥父亲欠的两个亿是不用淮哥还的,他要还的是高利贷,简单来说就是淮哥父亲在死前把人耍了,惹怒了黑。道大佬,不还就要剁手,这种情况法律很难约束的,这样理解就容易多了。

另外我真的有加更!!!

你们看我字数!我只是两章合一了而已!别人一章三千,我一章六千qaq我需要亲亲

感谢chang、这么多年、苏苏小可爱的营养液!

感谢泽兰的雷!

啾咪!

第27章

“我没有给织你围巾。”

夏夏丝毫没发现自己语气里的怨气:“给源太织了就一定要给你也织吗?你不要自我感觉太良好。”

谢淮反应迟钝,还没发现夏夏情绪不对劲。

他语气戏谑:“那我可要亲自去你宿舍搜了,如果被我搜出来……”

“搜出来你就搞我啊!”夏夏吼,“你就算搞死我也没用,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她转身进了宿舍楼,把谢淮留在原地。

谢淮朝她背影喊:“夏夏,你他妈今天吃错药了?”

他越想越气:“妈的,脾气越来越大,都敢对我这么凶了。”

梁源太跟在他身后小跑过来,手里拎着个纸袋:“淮哥,你的东西落在那了。”

谢淮看了一眼:“不是我的。”

梁源太说:“是从你箱子里拿出来的。”

谢淮接过袋子,掏出一条围巾来。他眼睛骤然一亮:“还敢说没给我准备围巾。”

梁源太脖子上的围巾是手工织的,而手里这个是羊毛的。

谢淮翻过来,看到围巾里绣的品牌商标。

他问:“说清楚点,你从哪拿的?”

“就在你路边的箱子底下压着,我帮你收东西的时候看见了。”

“箱子底下……”谢淮眸色沉了沉,又问,“你的围巾是夏夏送的?”

梁源太虽然傻,但能感受他目光里不同寻常的情绪。

他双手捂住脖子:“这是夏夏送我的,你不准抢,夏夏都说了这个不是给你的。”

“我当然不会抢你的东西。”谢淮笑眯眯的,“你告诉我,夏夏给你围巾的时候还说什么了?”

梁源太老实地说:“夏夏说这个围巾她本来打算扔掉的,我一听就给要过来了,这么漂亮的围巾,扔了多可惜。”

谢淮听到这,掏出手机拨电话。

*

夏夏吼完谢淮,怒气冲冲上楼。

走到二楼,她怒火消了一半。

走到三楼,她心里不由想,刚刚是不是对谢淮太凶了。

走到四楼,她焦虑起来,心想这也不是谢淮的错啊,自己怎么就对他发脾气了呢。

夏夏忐忑,犹豫要不要下去道个歉,哄哄谢淮。

她蹲在宿舍门口,揪出一撮头发,一根一根数:“哄谢淮,不哄谢淮,哄谢淮,不哄谢淮……”

头发数完,不哄谢淮。

夏夏沉吟片刻,淡定地说:“一定是我数错了。”

她又揪出一撮头发重新再来。

“……不哄谢淮,哄谢淮。”夏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笑得甜甜的,“我就知道,真是拿谢淮没办法。”

宿舍门打开,赵珊琪跑出来,脸上一抹红晕。

她没看到门边站着的夏夏,裙摆一晃人顺着楼梯跑得没影了。

蔡芸站在门边:“别看了,是谢淮打电话叫珊琪下去的。”

她阴阳怪气地说:“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珊琪给谢淮买了条围巾当圣诞礼物,三千多块呢。谢淮平时不挺拽的吗?对珊琪爱答不理的,可三千块的围巾一收,电话立马就打过来了。”

夏夏冷漠地说:“哦。”

“你最近一直在床上织围巾,今天怎么不织了?”蔡芸说,“你觉得谢淮是会要珊琪的名牌围巾,还是会要你那地摊上买来的毛线围巾啊?”

夏夏说:“你跟我显摆什么呢?”

她神情疑惑:“赵珊琪的围巾买来送你的,还是那三千块的围巾是你买的?我送谢淮地摊围巾又怎么样,你送谢淮什么了有脸说我?”

蔡芸被她怼得愣了愣,仔细想想她好像确实没送谢淮什么。

夏夏也不想下去了,错开她进了宿舍。

蔡芸忽然反应过来:“不是,我为什么要送谢淮东西啊?”

夏夏闷闷坐在桌前,她按开台灯,床板下狭小的空间被温暖的灯光照得通亮。

她趴在桌上发呆,台灯下放着一小团毛线球,那是她织围巾剩下的。

她指尖戳了戳,之前还觉得触感不错,见过赵珊琪的围巾后才发现确实是一分价钱一分货。

谁会不喜欢赵珊琪呢?

夏夏沮丧地想,赵珊琪家境优越,长得漂亮,性格也好,她是蜜罐里泡大的女孩子,就算娇气、就算傻白甜也不叫人讨厌。比起来,自己就像个恶毒的灰姑娘。

谢淮这个落魄的王子遇到了公主,公主对他阔绰、温柔且一心一意。

而她做为一个灰姑娘,不仅不安分守己还敢因为一条围巾心里难受,还敢对谢淮发脾气。

手机响了,是谢淮打来的电话。

夏夏挂掉,谢淮又打了一遍。

她没精打采接起电话:“你有事吗?”

“下楼。”

夏夏说:“不要。”

“下楼。”谢淮语气重了重,“敢让我说第三次你死定了。”

夏夏把电话挂断,随手扔在桌上:“垃圾谢淮,你叫我下去我就下去吗?”

她重新趴回桌上,没过多久又忍不住跑到窗边朝下看。

楼下赵珊琪刚跑出去,拘谨地站在谢淮面前,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夏夏穿上外套,祝子瑜问:“你要去找谢淮吗?”

夏夏口不对心:“我只是想去超市。”

*

谢淮把赵珊琪的袋子递给她:“我在路上捡到这个,是你的吧?”

赵珊琪没接:“你叫我下来就是为了这个啊?”

“不然呢?”谢淮问。

赵珊琪:“你怎么可能是在路上捡到的?这明明是……”

“就是在路上捡的。”谢淮没让她说下去,“自己的东西要放好,别丢了都不知道。”

“这不是我的,上面又没写我的名字,凭什么说是我的?”赵珊琪说,“你既然捡到了,就说明和它有缘,你留着吧。”

“这么贵的围巾,除了你赵大小姐谁买得起?”谢淮手举得酸了,直接塞到赵珊琪怀里。

赵珊琪一阵恼:“不要就算了,干嘛还要特意来还给我?”

她平日性子柔柔的,发起脾气来也没什么气势。

她就算生气也不敢对着谢淮发泄,把围巾朝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发出砰的一声,转身上楼了。

“她好凶。”梁源太说,“还是夏夏最温柔了。”

“那你是没见夏夏发脾气的样子。”谢淮眼皮子轻抬,“张牙舞爪的,连我都敢骂。”

正说着话,夏夏从楼上下来。

她漫不经心朝这边瞥了一眼,对上谢淮的目光又淡淡地扭过头去。

“夏夏。”谢淮见她那副样子,自己有些沉不住气,“过来。”

夏夏像没听到似的,朝超市的方向走。

谢淮拦住她:“我叫你呢。”

夏夏头也不抬:“干嘛?”

“我的围巾呢?”

“你烦不烦啊,都说了没有。”夏夏不耐地蹙眉,“而且你都有围巾了,还跟我要什么?”

“我哪来的围巾?”谢淮说,“我每天晚上坐在那领口透风,有围巾我会不戴吗?”

“你就是有。”夏夏说,“赵珊琪送的。”

谢淮面无表情:“没给我织围巾就算了,你现在还要倒打一耙诬陷我跟赵珊琪有一腿是吧?赵珊琪送的围巾在哪,你拿出来我看看,拿不出来我是要收拾你的。”

夏夏:“就在你箱子里面!”

谢淮:“不可能。”

梁源太刚要开口,被谢淮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夏夏说:“我现在就去找给你看。”

“哦?”谢淮说,“那你找不出来怎么办?”

夏夏:“……找不出来我随便你搞。”

“好啊。”谢淮随口说,“现在就去。”

夏夏把谢淮的箱子通通翻了一遍也没见围巾的影子。

“找到了吗?”谢淮悠哉坐在马扎上,“拿来给我看看,我倒想知道赵大小姐送我的围巾长什么样子。”

夏夏:“好像被人拿走了,你快来一起找,那个围巾很贵的。”

谢淮却丝毫不着急:“物证都没有你还想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知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吗?赵珊琪无缘无故送我那么贵的围巾,你把我当什么了?她养的小白脸?”

“你诬蔑我只是动了下嘴皮子,可我受到的精神伤害却是你这辈子都弥补不了的。”

谢淮玩着菩提手串。

他安静地坐在那,被清冷的月光一照,带着些佛性,嘴里却在说屁话。

“刚才谁说随便我搞?我还记着呢。”

“你自己算算,从认识到现在,我说过多少次要搞你,又放过你多少次。”谢淮把手串朝掌心一甩,“今天话我放这了,你拿不出围巾来,我不搞到你叫爸爸我就不叫谢淮。”

夏夏:“……”

“不就一条围巾吗?”她瞥了眼梁源太脖子上围巾,心想这怎么给谢淮找一条出来。

“我不管,我就要。”谢淮垂着眼睛,“你可以不给,试试我会不会说到做到。”

夏夏听他那幼稚的恐吓不仅不害怕,还主动问:“你想怎么搞我啊?”

谢淮:“你很期待吗?”

他站起来,拉着夏夏的手臂走了。

一开始夏夏没当回事,只以为他是开玩笑的,见他是朝校门的方向走才有点慌了。

校门外就是情侣酒店,据说平安夜特价九十块就能睡一晚。

她拉住谢淮:“淮哥,淮哥——我开个玩笑,你别当真啊。”

谢淮停下:“围巾。”

“……真没有了。”夏夏不敢说把围巾给梁源太了,表情可怜巴巴的。

谢淮继续拉着她朝前走。

夏夏酝酿一下,刚要尖叫,谢淮拐了个弯,把她拖到临近校门的小操场上。

小操场正在进行枕头大战。

几百个人聚在一起,手里拿着软枕互相拍打,枕头里装得是软鸭绒,砸在身上没有痛感。

偶尔有枕头被撕碎了,鸭绒漫天飞,操场已经积了一地白花花的毛,晚风吹过,一层层鸭绒像交叠的海浪滚到夏夏脚下。

梁源太跟在他们后面,看到这样热闹的场景,忍不住跑到人群里一起玩了。

谢淮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黑色的一次性口罩,自己戴上一个,另一个挂到夏夏耳朵上。

“先把口罩戴上。”他嗓音低沉,俯下脸把夏夏口罩的缝隙贴着脸侧按好。

夏夏第一次凑这么近看谢淮,他脸贴得很近,微微扬起目光就能看到他澄澈明亮的眼睛。

谢淮指尖不经意勾过她脸上的皮肤,指腹触及之处一阵酥痒,如细碎微小的电流,刺激得她微微颤抖。

还好戴着口罩,谢淮看不到。

她默默想,似乎每次和谢淮相处她都很容易脸红。

夏夏正在胡思乱想,听见谢淮低低地说:“可以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谢淮直接从地上捡了个枕头砸在她脑袋上。

夏夏啊了一声,转身要跑,被谢淮摁住。

他冷淡的声音响在耳边。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要赵珊琪的围巾?”

“我稀罕她的东西吗?”

“还他妈跟我发脾气是吧?”

“还他妈敢把我的围巾给源太?”

“夏夏你真是胆子肥了。”

他每说一句话就按着夏夏的脑袋打一下,枕头砸脑袋不疼,就是掉毛。

夏夏被他压着打,脑袋落了一层厚厚的鸭绒。

这姿势被谢淮百分百钳制住,她想反抗挣扎都无济于事。

“你骗我!你什么都知道还让我给你找围巾!”她控诉谢淮,“你这人怎么这样?”

谢淮又打了她几下:“我就这样,你看不顺眼就打我啊。”

他挑眉:“你打得过我吗?”

梁源太冲过来拿枕头打谢淮脑袋:“你不准欺负夏夏。”

谢淮放开夏夏,转而去打他:“把你的围巾给我摘下来,那是夏夏给我的。”

梁源太不给,谢淮和他对打。

他虐梁源太像虐菜一样,不一会就像刚刚钳制夏夏一样把梁源太按住了。

他面无表情问夏夏:“你到底给不给我围巾?”

“……我真的没有了。”

谢淮淡淡哦了一声:“没有就算了。”

他拿枕头凶残地击打梁源太,枕头虽然打人不疼,但击打发出的噗呲噗呲声听得夏夏心惊肉跳。

——谢淮就像个凶神恶煞的大魔王在欺负梁源太这个老实巴交的小可怜。

夏夏顶着一头的鸭毛拉住谢淮:“你不要再欺负源太了。”

谢淮不听:“我打他关你什么事?他抢了我的围巾,我看他不顺眼行不行?”

夏夏说:“我再给你织一条还不行吗?”

谢淮满意了,又问:“什么时候织?”

夏夏只犹豫了一秒,谢淮拿着枕头的魔鬼右手又抡起来了。

夏夏连忙说:“我尽快!”

“尽快?”谢淮松开梁源太,随手把枕头扔了,一双明亮的眼睛落在夏夏身上,“尽快是多快?”

他掌心按着夏夏的额头,把她发丝上的鸭绒择下去。

“三天,三天以后见不到我的围巾,我就……”

“搞我。”夏夏伶俐又乖巧,“我知道,你不用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可爱本可爱、绕绕同学的营养液。

第28章

今年春节在二月,南大一月中旬放了寒假。

周围的同学都离校了,夏夏却一直没走,晚上在宿舍睡觉,白天跑去做兼职。兼职是燕姐给她找的,有时发传单,有时做促销,有时给开业典礼做礼仪小姐,都是些琐碎的活儿,报酬给得却不少。

燕姐很喜欢夏夏,她手里握着不少活,遇到好的先打电话问夏夏要不要做,如果她不做再找其他人。

现在大学生放假了,她那许多活没人做,夏夏就挑了几个待遇不错的,每天忙得晕头转向。

傍晚。

夏夏从超市做完促销出来,在附近快餐店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去隔壁的地下通道逛街。

地下通道不长,狭小又逼仄。

通道两边用布帘隔成许多店铺,有卖衣服的,有卖鞋子的,大多都是几十块钱的便宜货。

夏夏在看一件棉服,那衣服是带着荧光的亮粉色外料,身上的缝线没做好,漏了不少针脚,不管款型和质量都算不上一件好衣服。老板显然是压了很久,要价也不贵。

她在穿衣镜前试了试,以她的长相和身材勉强能压得住这衣服的土气,可也只是勉强。

夏夏很满意,和老板讲价,五十块的衣服硬生生被她讲成三十五。

她又在店里买了些别的,出门时一头撞上谢淮。

谢淮也没离校,他现在没生意做,每天在城里跑来跑去不见人影,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他刚从别的地方出来,路过地下通道,是凑巧碰到夏夏的。

“去给我妈买了些特产。”谢淮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明早的火车,你怎么还不回去?东西收好了吗?”

谢淮家是漳市的,就在常市隔壁,他期末考的时候就约了夏夏一起回家。

夏夏说:“东西已经收好了,我还不能回去,晚上要去发传单。”

谢淮看了眼表:“这么晚了发什么传单?你跟那个燕姐说,明天早上你要回家,今天不做了。”

“不行的。”夏夏软软地说,“燕姐平时很照顾我,她今晚实在忙不过来才叫我去帮忙。”

谢淮说:“那我陪你去,我现在没事。”

夏夏唇角扬起一丝笑,嘴上却说:“太麻烦你了。”

谢淮说:“还有什么比你一个人半夜回学校遇到坏人给淮哥打电话求救更麻烦的?”

他看着夏夏:“……这是你新买的衣服?”

夏夏:“……”

她忘了自己还穿着亮粉色的外套,连忙把衣服脱了:“……这是给我妈买的,她就喜欢这个颜色。”

“裤子也是?”谢淮看着她袋子里的黑色紧身小脚皮裤,淡淡地说,“你妈还挺时尚。”

*

谢淮对发传单这种工作没什么耐心,替夏夏发了一沓后就坐在路边的长椅上陪君君玩。

燕姐离异,一个人抚养孩子。

君君不喜欢在家里看电视,无聊就跑出来找她玩,他不惹麻烦,就自己乖乖待在一边看书写作业。

君君一个小孩加谢淮两个小孩,两个人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你追我赶打闹。谢淮追上君君,架住他腋窝把人抱起来转了几圈,君君咯咯笑得快岔气了,谢淮把他放下来,带他去肯德基买甜筒。

夏夏坐在路边的石凳上休息。

她脱掉鞋子,脚底板红红的,脚后跟也被鞋磨破了。

君君拿着两个甜筒一阵小旋风似的朝她跑来,递给她一个:“谢淮哥哥买的。”

夏夏接过甜筒,谢淮在后面慢悠悠走过来,奶油粘的嘴角白乎乎一片。

他问:“脚破了?”

夏夏可怜兮兮点头:“好疼。”

谢淮说:“活该,让你不要来你非要来。”

夏夏:“?”

谢淮三两口把甜筒吃完,去路边的药店买回来几个创可贴:“哪里破了?”

夏夏指了指脚后跟,谢淮撕开创可贴,低头帮她贴上。

他平静专注,额前低垂的碎发遮了眼睛,只能看到眸子里些许温暖的亮光。

夏夏原本没想什么,可谢淮的手动了动,碰到她的脚掌一阵痒痒。

她禁不住向后缩了缩脚,抬头时与谢淮视线对上了。

谢淮在碰她的脚。

夏夏鼻子动了动,仔细嗅着,生怕自己脚上有什么味道。

一旁的君君笑得古灵精怪:“夏夏姐,谢淮哥哥刚才跟我说他喜欢你!”

夏夏心脏在一瞬间停跳了半拍。

她扭头看谢淮,谢淮神色坦然,拽着君君挠他痒痒:“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怎么不记得?”

夏夏停跳的心恢复正常,她戳了戳君君软乎乎的脸颊:“不要胡说八道,谢淮哥哥很凶的,当心他打你。”

君君跑了。

谢淮拿过传单:“你休息吧,剩下的我帮你发。”

夏夏砸吧着君君刚刚说的话,虽然知道是小孩子的玩笑,还是忍不住问谢淮:“淮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她有些不解:“按理说,虽然咱们认识早,可之前我都是给你添麻烦,学校里好多女生喜欢你,但你好像对她们都没有感觉。”

谢淮:“我要的是小弟又不是女朋友,对我有意思的人多了,难道我都要喜欢吗?”

夏夏又问:“那你为什么非要收我当小弟?”

谢淮拧着眉毛思考。

夏夏期待地看着他。

谢淮对她确实太好了,或许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但除他以外没有人这样对过她。夏夏不清楚自己究竟哪里值得谢淮这样,谢淮不说,她心里就一直压着块石头,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夏夏生怕哪天她让谢淮喜欢的特点没有了,到时候谢淮再收别的小弟,她就变得可有可无了。

“你的确和别人不一样。”谢淮得出答案。

夏夏听见他这话,心脏又停跳了。

糟糕,她想,谢淮这人仿佛带着特殊的魔力,自己靠近他心脏总是容易停。

这样不行,她又想,一直这么停下去哪天跳不起来了可怎么办?

谢淮:“你比别人穷。”

他淡淡地说:“我收小弟不能收比我厉害的,记得你开学第一天的样子吗?连买床褥都要赊账,我当时就对你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感。”

“直到你吃不起饭晕倒进了校医院,我才确定这份知己之感没有错。”

“放眼整个南大,比我穷的估计只有你了,不把你收做小弟放在身边安慰自己,让我怎么能开心得活下去?”

夏夏:“……”

停动的心脏在一瞬间被谢淮气得活蹦乱跳。

见她迟迟没说话,谢淮问:“生气了?”

夏夏没吭声。

他笑了笑:“逗你的。”

“你整天跟在屁股后面叫我淮哥,我当然要罩着你。”

夏夏小声说:“叫你淮哥的又不止我一个。”

“你是第一个。”谢淮说,“以前没人敢叫我哥,他们都叫我少爷。”

夜沉了,满天繁星如盖。

谢淮帮夏夏把鞋子穿上:“而且你乖,淮哥喜欢乖的。”

“源太也乖,你喜欢源太吗?”

夏夏今晚执着又偏拧,她想从谢淮嘴里听到他说些她和别人不一样的话。

“他跟你不一样。”谢淮问,“看过武侠小说吗?许多绝世高人一生只收一名关门弟子,而淮哥一生只收一个关门小弟。你是我的关门小弟,源太充其量只是外门小弟,他比不了你。”

“关门小弟。”夏夏低声嘀咕,“还关门放狗呢。”

谢淮捏她脸:“你在吃醋什么?”

夏夏心思被戳破,连忙说:“没有吃醋。”

谢淮定定看着她,只是笑不说话。

夏夏摸了摸脚后跟。

谢淮的创可贴裹住了她破皮的地方,穿上鞋子走路也不会疼。

夏夏低下头,声音软糯:“如果我没有那么乖呢?”

她再抬头,澄澈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谢淮:“如果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乖,你会生气吗?”

“你不乖的次数还少吗?”

夏夏声音低了低:“如果还要再不乖一点呢?”

谢淮问:“有多不乖?说来听听,我看情况决定要不要生气。”

夏夏不说话了,她手里的冰淇淋融化,顺着脆皮流到虎口。

她吮了一口,摇头晃脑地说:“没有,我说的是如果。”

*

夏夏拖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谢淮已经等在下面了。

她路过一楼时,照了照墙边的镜子。

南城到常市的火车要开两天,还是头一次和谢淮相处这么久,她早起的时候特意打扮了一下。

她这学期做兼职存了一些钱,给自己填了不少新衣服。

镜里的女孩穿着件米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浅灰色的外套,简单的牛仔裤和白球鞋,虽然只是学生党买的平价牌子,但穿在身上清清爽爽,整个人干净利落。

为了早起赶火车,她昨晚特意睡得早早的,今天皮肤白里透粉,整个人气色都很好。

夏夏十分满意。

谢淮站在楼前的冬樱树下,今年南城严寒,樱花没有开。

他穿了件黑色外套,脖子上围着夏夏给他织的浅咖色围巾,他只有一个小箱子,手里拎着包火车上吃的零食。

他看见夏夏出来,帮她把箱子拎下台阶。

天边朝阳泛起一层浅红色的边,清晨的空气湿润,吸进肺里一阵清爽。

不远处春和路上开进一辆板车,工人朝下卸货,在路后的空地上堆了不少帐篷板子,搭着不知道是什么的建筑。

夏夏像个过六一的小朋友一样,满脸都是笑。

她看向谢淮,眼里亮晶晶的:“走吧。”

*

火车站。

还有十分钟发车,谢淮在站台边缘,不死心举着车票对着光线仔细看了第九遍。

夏夏忐忑地提议:“……要不我们把票退了重买吧。”

谢淮转过脸看她:“你知道火车从南城到常市要走多久吗?”

“四十八个小时。”夏夏老老实实地说。

“四十八个小时。”谢淮重复了一遍,“所以你给我买了张站票?”

谢淮之前找过夏夏,让她买车票的时候顺便给他也买一张,这样两人可以坐到一起,等火车停到常市,他再搭大巴回漳市。

他没过多和夏夏交待,因为他觉得但凡一个正常有脑子的人面对四十八个小时的车程都会选择卧铺。

可夏夏不是常人。

她当初来上学都是千里迢迢一个人坐硬座过来的,硬卧五百,而硬座加学生票打折才一百多块,在她那里一开始就没有卧铺这个选项。而她在买车票的时候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错,最后出票的时候她是硬座,谢淮是站票。

“现在是春运,退了重买你能抢到票?”

面前的绿皮火车很长,一眼望不到头尾,还有五分钟车就要开了。

夏夏提醒他:“淮哥,要上车的话得快一点,站票上去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谢淮:“……”

“怪我。”他说,“太久没倒霉了,都忘了你天生克我。”

他拎着两个人的箱子上了车,找到夏夏的位置,把行李箱塞到行李架上。

夏夏没坐,她站在谢淮旁边:“票是我买错的,你来坐吧。”

谢淮放了行李,转过身把她按在座位上。

夏夏要站起来,谢淮手掌抵住她肩膀不让她动。

夏夏:“我是说真的,这样我会良心不安。”

谢淮:“让你一个小姑娘站着,我良心也会不安,你不安总比我不安好。”

夏夏:“……”

不管什么温暖感动的话语,经由谢淮的嘴一说,总能听出最直男的味道。

“那你累了和我说,我跟你换。”

谢淮应了一声。

离过年还有一个星期,现在是在外务工人员返乡的高峰期,车上挤得一个多余的位子都没有,地上的过道也站满了人。

谢淮哪也没去,就站在夏夏身边拿手机看电影。

车开了一个白天,夏夏每次说要换他都被他不由分说按回去。

他按得顺手了,有几次夏夏要去厕所,他戴着耳机没听见,夏夏站起来他随手按下去,夏夏再站他继续按。

夏夏恼了,扯下他耳机:“我要去洗手间。”

谢淮哦了一声松开她,等她回来的时候,位子空着,谢淮依旧站在那,脚步都没挪动半下。

夏夏很挫败,不知道该怎么样让谢淮坐。

她知道谢淮不是不累,只是不想让她站。过道实在太挤了,来往的人还很多,有人通过时身体与身体之间贴得紧紧的没一丝缝隙,有些男乘客更是没有半分眼色,看到哪有年轻漂亮的姑娘就故意朝上蹭,而环境如此,被蹭的女孩又不好说什么。

谢淮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她换着坐。

傍晚,乘务员推着餐车来卖饭,谢淮买了两个盒饭和夏夏分着吃了。

他站了一天腿木木的,找了张报纸垫在地上坐着休息。

车子穿梭在无边的群山隧道里。

夜里九点,车子停到一个小站,夏夏对面的乘客下车,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上来。

女人染着头夸张的红发,亮粉色的羽绒服下穿着条红色蕾丝连衣包臀裙,裙子下是黑色丝袜和过膝长筒靴。

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敞着,连衣裙的领口拉低,露出浑圆奶白的半个胸脯。

谢淮戳了戳夏夏:“你那外套跟她是同款吧?”

夏夏:“才不是。”

女人坐到夏夏对面,她那不同寻常的装扮一路上引得人纷纷回头,经过之处留一片脂粉味。

谢淮闻到她身上刺鼻的香水味,蹙了蹙眉,没说什么。

夏夏见他一脸困倦,拍了拍膝盖:“你趴在这睡一会吧。”

谢淮坐在地上,仰头看她,轻笑:“不怕我占你便宜?”

夏夏柔柔地说:“不怕。”

谢淮把手机收起来,趴在她腿上。

车厢里很嘈杂,可他今天累极了,不一会就睡着了。

夏夏低头看着他柔软的头发,忍不住伸出手指蜻蜓点水般碰了碰。

谢淮当了那么多年少爷,就算家里破产估计也没吃过这种苦,可他也这么撑下来了,半句都没埋怨她。

对面的女人开始打电话,她手机铃声震个不停。夏夏听她嘴里一会一个李老板,一会一个张老板,声音又甜又媚和对方撒娇,说些过年回老家不在店里,年后再来找我玩之类的话。

她心想,这女人认识这么多老板,一定是个做大生意的。

夜里十一点,女人还在打电话。

谢淮被她吵醒了几次,不耐烦地说:“十一点了,能不能小声点?”

女人回看他,把电话挂了。

谢淮把围巾蒙在头上,继续趴在夏夏腿上睡觉。

凌晨两点,他被小腿一阵怪异的触感碰醒,他睁开眼,腿上落了一只穿着黑丝的脚掌。

女人见他醒了,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放肆,脚顺着他的裤子蜿蜒向上。

谢淮把腿抽了回来,他手臂搭在夏夏座位的边缘,冷漠地看着她。

对视几秒,他起身去卫生间了。

女人懒洋洋起身,跟了上去。

谢淮用完卫生间拉开门,女人站在外面,她像条泥鳅似的挤身钻进门缝。

厕所空间不大,两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女人把门扣上,拉下外套拉链,里面蕾丝领口朝下一扯,胸衣外翻,露出丰满的一对儿。

她舔了舔嘴唇,朝谢淮笑:“别人一次一百,你长得帅,我免费让你干。”

夜深人静,火车上静悄悄的,只有车子磕碰铁轨时哐当的声响,带着整个车厢一阵摇晃。

卫生间透风,不知哪个缝隙吹来的风打在身上一阵阴冷。

谢淮:“滚开。”

女人满不在乎:“你女朋友睡着了,我不会告诉她的。”

“我做这行好几年了,看人准得很。”她眼睛下瞥,“那丫头那么素,我不信她能满足你。”

谢淮站在那没动,女人以为他是默许,伸手要解他围巾。

谢淮反手一巴掌重重打在她手上,女人皮肤白,手背当场就出现一个深深的红印。

“听不懂人话?”谢淮嗓音带着深深的冷意,“再敢动手动脚,当心我把你爪子剁碎了拿去喂狗,滚。”

他把女人推到一边,拉开门出去。

夏夏前半夜基本没睡,此刻睡得昏天黑地。

她面前没有桌子可以趴,身体靠着椅背不自觉就朝旁边男人身上靠。

谢淮回来的时候,她脑袋都快歪到男人肩膀上了。

谢淮托住她的脑袋把人掰正。

夏夏睡眼惺忪,搓着眼睛打哈欠,下意识地说:“淮哥,你来坐一会吧。”

她半醒不醒的样子太可爱,谢淮忍不住捏了捏她脸,按着她肩膀朝自己身上带:“都快贴到人家身上了,像什么样子?你还是靠着我吧。”

夏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她含糊地问:“你不睡了吗?”

谢淮说:“不睡了。”

夏夏听话地靠着他,过了一会,又觉得这姿势不舒服,侧身搂住他的腰,像无尾熊一样半个身体挂在他身上。

女人从厕所回来,瞥了谢淮一眼。

谢淮看也没看她,塞上耳机继续看电影。

接下来的一天半,谢淮再也没在地上坐过。偶尔旁边的位子有人下车,而这站又没有人上来,他会去坐一回,但直到下车都没让夏夏在拥挤的过道上站一分钟。

夏夏时不时观察对面的女人。

她电话很多,去厕所也很频繁,每次从厕所回来,身后总是跟着一个男人。

夏夏偷偷和谢淮八卦:“对面那个女人好像很有钱,她认识很多老板呢。”

谢淮嘴角抽了抽,眼里有些不屑。

他敲夏夏的脑袋:“你少看她。”

*

四十八小时后,火车停在常市车站。

谢淮下了车的那刻,仿佛重获新生。

他站在宽敞的车站伸了个懒腰。

北方风冷,夏夏的衣服一路从南方穿来略微单薄,她裹了裹衣服领子,冻得打了个哆嗦。

谢淮把围巾摘下来给她。

夏夏摆手:“不用,我一会就到家了。”

“外面下雪了,你穿太少会感冒。”谢淮说,“借你几天,下学期记得还我。”

他执意要给,夏夏只能把围巾戴上。

她杏眼大睁着,语气可怜巴巴的:“淮哥,返校的时候你还和我一起走吗?我下次给你订软卧。”

“哦?”谢淮故意说,“我还敢让你坑我吗?”

“真的。”夏夏急忙说,“要不然你来买车票,我给你钱,算是我补偿你。”

“赚了几个钱就攒不住了是吧?”谢淮慢悠悠道,“想让我跟你一起走也行,不过要看你假期表现。”

“怎么才算表现好?”夏夏问。

谢淮:“你先回家睡一觉,休息好了我告诉你。”

火车站门外有直通漳市的大巴车,夏夏一直看着谢淮的背影走入出站口的拐角才回过神来。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离寒假结束还有一个月,也就是说要有一个月看不见谢淮了。

她沮丧了一会,拎着行李箱进了车站的卫生间。

吴丽早在一个月前就给她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回家过年,夏夏很排斥回家这件事。因为在吴丽和魏金海的认知里,她不该在南城读大学,而是应该在珠三角的某处电子厂做工又或是在某家饭馆洗盘子。

过年回家对别人而言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对她而言却是道难关。

她不仅得想办法遮掩自己在读大学这件事,还要让自己看起来像在外打工半年的样子,更要给魏金海上交钱孝敬他。

有了工作的人回报养育她多年的继父本来就在情理之中,何况夏夏也不敢不给。

她虽然走了,吴丽却还要和魏金海过日子,她如果不懂事惹魏金海生气,吴丽很可能在家里受气,而她又赚不出足够的钱来让吴丽能离了魏金海自己生活。

夏夏这半年手头宽裕了一些,没有刚入校时那么窘迫,但平日忙着上课兼职的时间不多,算上最后半个月打工赚的钱,手里也不过只有三千块。

这钱她不能都给魏金海,不然下学期开学没法过活,可钱给的太少魏金海肯定要起疑心。

思来想去,她只想到了一个办法。

距离吴丽上次打电话已经过去半个月了,那天夏夏在电话里哽咽着和她诉苦,哭诉电子厂效益不好裁员,她是被辞退的人之一。

而临近年关找不到工作,她只能去桥洞底下贴膜。

夏夏走到卫生间,打开她的行李箱,掏出她买的皮裤和亮粉色羽绒服。

魏金海这人势利又浅薄,最爱根据穿着判断一个人的身份和地位,她穿得越落魄,他越会相信她的话。

夏夏套上那夸张的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揉得乱蓬蓬的,看上去穷困潦倒。

她转了一圈,把谢淮给的围巾包在头上:“下岗后无处可去柔弱又无助只能在桥洞下贴膜的失业少女,我可太棒了,竟然能把这身衣服诠释得这么棒。”

她把箱子拉上,迈着步子,信心十足踏上回家的征程。

*

谢淮走过拐角,忽然想上厕所。

他想起刚刚路过的地方有卫生间,转身回去。

清晨的火车站旅客不多,隔得远远的,他就看见大厅中央走来一团粉色的东西。

那人头上裹着围巾看不清脸,上衣是灰扑扑的亮粉色棉服,袖子上开了几个破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下身穿着条紧身黑皮裤,再向下是双恨天高的铆钉靴,由于质量太差,鞋上的钉子掉了一半,看上去光秃秃的。

而在鞋子和皮裤之间,这人竟然穿了一双荧光绿的袜子。

火车上那女人让谢淮反胃到现在,他下车又看见一个穿成这样的人,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错身而过的瞬间,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伸手扯住她脑后垂下来的围巾。

*

夏夏被揪住那瞬间,心里咯噔一下。

完蛋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嗡嗡。

谢淮似乎对火车上那女人很有敌意,每次她提起来他都是一脸不屑,夏夏不知道对方哪里惹他了,只以为他是觉得那女人穿得又土又奇葩。

现在又土又奇葩的人换成她了,光是想到谢淮的眼神她都想一头撞死。

刚才远远看见谢淮走过来,她连忙拿围巾把脸遮起来了,打算装作不认识悄悄擦肩而过,可谢淮到底还是发现她了。

谢淮绕到她身前,打量着她这一身装扮:“夏夏,你干嘛呢?”

十分钟前还一身清纯学生打扮的甜美女孩十分钟后把自己裹得像个卖鸡蛋的花枝招展的老太太,谢淮一时没从这落差里恍过神来。

夏夏捂着脸,负隅顽抗:“认错了认错了,我们不认识的。”

谢淮把她手拍掉:“认错人了?这围巾还是你给我织的呢。”

他扯掉夏夏脸上的围巾,打量她因为尴尬而红透的小脸,意味深长地说:“给你妈穿的?想穿就直说啊,遮遮掩掩的干嘛?”

谢淮瞧着她这一身,回味了半天,还是不能接受夏夏这个品味和审美。

他忍不住问:“你这他妈到底是在玩行为艺术还是cosplay啊?”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我哪天没有按时更新那我一定是在酝酿加更。

第29章

常市的雪连续下了一个星期,路边花坛里堆着厚厚的积雪。

路上撒过盐,雪水融化,油黑色的沥青马路上反着泥泞的水光。

“你爸叫魏金海对吗?”谢淮在马路边招出租车,“你家住哪?”

夏夏拉住他:“淮哥你别去,我自己能解决。”

谢淮:“你的解决方法就是打扮成这幅模样,假装自己在外流浪?”

“穿成这个怂样还想碰瓷我们贴膜的?”他毫不留情地说,“你还是省省吧,拾荒的都不想要你。”

夏夏:“……”

出租车在路边停下,谢淮把两人的行李箱放到后备箱。

夏夏急了:“你别像整夏军那样整他。”

谢淮把她推上车,他坐在后座,闭目养神没有说话。

夏夏和司机报了地点,偏头看着谢淮。

他在火车上没休息好,眼圈下面显著淡淡的乌青。

夏夏有些心疼。

“他养了我十年,说到底还是我欠他的,他跟我要钱也合情合理。”夏夏轻声说,“等再过几年我有能力照顾我妈,我就不怕他了。吃人嘴软,我妈现在还要靠他养呢,你去替我出气,反而让我像个白眼狼了。”

谢淮还是闭着眼,默不作声。

夏夏戳了戳他的手臂,半撒娇半央求:“淮哥,我知道你对我好,但这件事你就让我自己处理吧。”

谢淮这才睁开眼,他与夏夏对视,眼里全是红血丝。

他揪住夏夏的耳朵:“你还知道我对你好?有事不跟我说,自己一个人瞎琢磨。”

他嫌弃看着夏夏的衣服:“装贴膜的,你真是个鬼才。”

夏夏说:“我也没想他能真的信我,我只是想装可怜让他能少跟我要点钱。”

谢淮揽过她的脖子,把她朝自己怀里带。

他手肘压着夏夏按在自己身上,掌心在她头上一阵乱搓,把她头发全部揉乱。

夏夏脸闷在他胸口,鼻子里全是他身上清爽的味道。

她挣扎:“你别弄我。”

谢淮声音带着笑意:“不是装可怜吗?我帮你啊,看看你现在像不像个被男人欺凌的小可怜?你这样回家,保准你那黑心的爸都得同情你。”

出租车停到路边,夏夏才从谢淮手下挣脱出来。

她耳根红透了,脸颊也染上红晕,衬在皮肤雪白的底色上,整个人粉嫩嫩的。

谢淮拉开车门,她也跟着下车。刚从温暖的车厢内出来,冬天的冷风一瞬间灌进领口。

谢淮把夏夏的箱子递到她手里:“你家在哪?”

夏夏指着街对面一条小巷。

那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顺着进去走很久才是夏夏住的那幢筒子楼。

谢淮背后是家卖烟酒糖茶的小店。

他坐在店前的台阶上,神情散漫:“事情处理好了给我打电话,没处理好也给我打个电话,我在这等着。”

夏夏提着箱子走了。

她走到小巷的拐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天上飘起雪花,谢淮买了根棒棒糖叼在嘴里。他白净的脸被北风吹得有些红,头顶落了雪,他低头用手扫了扫,簌簌朝下掉着雪片子。

谢淮看见夏夏回头,笑了笑掏出手机。

夏夏的手机紧接着震动了一下,谢淮给她发了条消息。

【如果挨打了,记得喊淮哥救命。】

*

夏夏犹记得第一次见魏金海时的情景。

他身材高大,小夏夏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他给她买了一条新裙子,一盒巧克力还有一个洋娃娃。

夏夏第一次收到礼物,开心地拿给吴丽看。

魏金海笑眯眯看着她,把她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

那时夏夏开心得不得了,以为从此以后自己就真的有了爸爸。

可魏金海出去抽了一根烟,回来后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夏夏还没有感觉,洗了个苹果殷勤地拿给他吃。

魏金海没接,严肃地看着吴丽:“咱们俩结婚可以,但你不能带她。”

小夏夏愣在原地,魏金海嘴里的一字一句像柄大锤重重砸着她的脑袋,让她头晕目眩。

“她才多大就能干出这种事,以后指不定就敢杀人呢?我不可能让一个有暴力倾向的人进我家门,我还想多活几年。”

夏夏垂下眼睛,她身上还穿着魏金海买的白色连衣裙。

她鼻头一酸,眼里泪水滚了滚,小小的手指攥着他的裤子。

“爸爸。”夏夏害怕魏金海不带她走,泪珠扑棱扑棱朝下掉,“我会听话的,我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魏金海看着她,那眼神让夏夏记了很久。

往后的许多年里,每当他生气、恼火时都会这样看她。

他眼里有鄙夷、有蔑视、有戒备,还带着一点惧怕。

他看她的眼神,就像看垃圾一样。

*

知道夏夏今天回来,吴丽早早把家里打扫干净,厨房也备了许多新鲜食材。

夏夏进门时,魏金海刚睡醒,踩着棉拖鞋从房间出来。

他在工厂看大门,这个月值中班,凌晨两点下班睡到早上九点才起来。

夏夏叫了声爸,他淡淡应了,打开晨间新闻坐在沙发醒盹。

他斜着眼睛打量夏夏,她一身风尘仆仆,衣服脏兮兮的,头发也乱,刚在外面的冷风里吹过一遭,脸颊被冻得通红。

“你妈说你失业了。”他嗤了一声,“就算没读过书的人也能想到办法赚钱,你是读书太多把脑子读傻了吗,连个工作都找不着?”

夏夏没有顶撞他,低眉顺眼:“快过年了,现在好多工厂都停工了,工作不好找,过完年我再回去找找看。”

夏夏把早就包好的红包放到茶几上,魏金海拿起来捏了捏:“就一千?”

夏夏解释:“我是临时工,工资本来就不高,平时还要租房子买菜,只攒下这些钱。”

魏金海:“真没用。”

他把钱收了,没再说什么。

夏夏蒙混过关,她把箱子拖回自己房间,趴在窗上朝下看。

家里面积很小,只有三十平米,这从前是砖厂的宿舍楼,每户只有一室一厅和一个小厨房,卫生间设在走廊,大家公用。

夏夏的房间根本不能算是一个房间,那其实只是在客厅一侧用帘子围起来一块小地方,魏金海在里面摆了张小床,她就这样在上面睡了十年。

冬日严寒,窗上结了层薄薄的冰花。

夏夏用袖口把窗子蹭干净,见外面雪下得越来越大,谢淮还在原地坐着。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谢淮的脸,只见他黑色的外套上盖了一层白色的雪片。

夏夏转身想下去找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住。

她满心都是又要见到谢淮的喜悦,可见过以后喜悦马上就会变成沮丧了。

反正总归是要好久见不到他,与其见到他后依依不舍还不如不见。

夏夏脚步抬起又放下,犹豫不决,像只纠结的兔子。

她又趴回窗台,给谢淮拨了电话。

“我没事。”

她语气有些失落,心想为什么魏金海这么轻易就相信她呢?如果他骂她,又或是动手打她,她就有理由朝谢淮求救了,而谢淮一定又会像从前一样挡在她面前保护她。

谢淮站起身,朝她的方向望过来。

夏夏本能缩回脑袋,不想被谢淮发现她在偷看。

她躲了一会又觉得这个距离谢淮应该看不到,他也不知道她住哪一户,又悄悄探出头去。

“他打你了吗?”

窗外风雪交加,谢淮嗓音回荡在呼啸的风里,听起来沙沙的。

“没有,你回家吧。”夏夏说,“雪下大了。”

谢淮挂了电话没有离开,他站起来抖掉一身碎雪,朝夏夏离开的方向望去。

那巷子幽深且窄,弯弯曲曲一眼看不到头。

谢淮又买了根五毛钱的棒棒糖含在嘴里。

直到第二根糖吃完,巷子里也没人出来。

谢淮嘁了一声,吐掉棒棒糖的棍子,满不在乎地别过脸来。

“有事喊淮哥救命,没事就把淮哥给忘了。”他像个小孩子嘟嘟囔囔,“谁等你了。”

*

夏夏回家后没闲着,去商场找了份兼职。

年关将近,现下是商场最赚钱最缺人的时候,夏夏从腊月二十七做到大年初三,七天的工资一千五百块。

魏金海和吴丽都没什么亲戚,过年不需要到处走动。

魏金海放了年假就去附近的棋牌室打麻将,年味这东西在家里约等于没有,直到年三十的中午,魏金海才后知后觉想起今晚该看春晚了,他给了吴丽两百块钱,让她去买点吃的和酒。

夏夏下班回来买了幅春联和一串挂鞭。

她给吴丽和魏金海一人包了六百块的红包,魏金海收到钱的时候正在喝着小酒看春晚,他嘴上不说,表情却很惬意。

临近夜里十二点,外面烟花腾空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响。

夏夏把碗洗好,出去贴春联。

楼道黑黢黢的,周围的邻居都出去走亲访友了,只有魏金海家门外的灯还亮着。

门檐上挂着端午节用来辟邪的陈年蒿草,已经干枯得不成样子。

夏夏踩着板凳在门上贴着横联,手不当心碰了碰那草,簌簌落了她一头的草叶。

夏夏贴完春联回屋穿上外套,拿上挂鞭和手机下了楼。

整栋楼没几户亮着灯光,也没人放鞭炮,这四四方方的院子仿佛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热闹是别人的,这里有的只是望不到边的安静和贫穷。

院子里不知谁堆了个雪人,插着根破扫帚当成手臂。

夏夏从地上捡了两个小石子按在它脸上当眼睛,又掰了块冬青的枝干插上去当嘴巴。她蹲在地上,借着烟花灿烂的光亮托着下巴看雪人,天空又飘起了雪花。

夏夏盯着手机上的倒计时,临近十二点的时候给谢淮拨了电话。

她的脸颊不知因为冷还是因为激动微微泛红,电话一直没人接通,她随手捡了根枯树枝在雪地上写写画画。

几十秒后,谢淮挂断了电话。

夏夏抿着嘴唇,手下用力过大,树枝咔嚓折断。

她呆呆看着雪地上写出的谢淮的名字。

“他要看春晚,要陪家人,哪有时间接我电话啊。”夏夏喃喃地说,“我一定是打扰他了。”

她把鞭炮挂在大院里用来锻炼的双杠上,用打火机点了火。

十二点钟声一响,烟花轰然炸开铺满靛蓝色的天幕,今年的除夕似乎格外热闹,夏夏从没见过天上这么亮的烟花。

她点的挂鞭炸响的火光映在白亮的雪色之中,夏夏掏出手机拍了张相片发给谢淮。

【淮哥,天上的烟花很漂亮,你看到了吗?】

【谢谢你这几个月一直照顾我,新年快乐。】

那晚吴丽和魏金海吃了饺子早早睡下,夏夏在楼下待到很晚。

后半夜雪下得特别大,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她穿着棉鞋在雪地里踩下一个又一个的脚印。

凌晨两点,夏夏在原本的大雪人旁又堆了一个小雪人。

她困得眼皮子直打架,再打开手机时,谢淮还是没有回复她。

*

大年初四是情人节,夏夏的兼职做完了,在家休息。

吴丽傍晚去市场买了只整鸡回来,张罗着给魏金海顿鸡汤喝,夏夏去厨房洗手帮她做饭。

“你在看什么?”吴丽见她做饭的间隙还时不时瞅两眼手机,疑惑地问,“交男朋友了?”

夏夏:“没有。”

吴丽说:“把手机放到外面,一会该弄湿了。”

夏夏把手机放到客厅的茶几上,回到厨房洗菜。

吴丽絮叨:“每天抱着手机没精打采的,以后可不准,当心你爸看见骂你。”

夏夏敷衍地应了。

做完饭出去,魏金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着她的手机不知在看些什么,他脸色铁青。

夏夏心里颤了一下。

魏金海把手机摔在茶几上,夏夏低头看着屏幕上班群弹出来的消息。

她给群消息设置了免打扰,只有管理员@全体成员的时候消息才会弹到主页面,蔡芸刚刚在群里聊天,随手@全体成员,问大家情人节有没有出去玩。

“你在南方打工?”魏金海不傻,立即就明白夏夏在骗他。

夏夏见谎话编不下去了,也没再遮掩:“我在读书。就算高考发挥失常了,我的分数也可以读一所不错的大学,我又不傻,为什么不去?”

魏金海:“夏夏,你翅膀真是硬了。”

夏夏:“我读书的学费和生活费没用你一分钱,你管不着。”

魏金海听她敢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挥手给了她一巴掌:“你他妈花了老子十年的钱,现在不花钱了就敢说这种话?你欠我多少钱我都记着呢,欠钱不还,你还有脸去读书?”

吴丽上来拉架,被魏金海推到一边。

他指着夏夏的鼻子:“脸都不要了?”

夏夏被他粗粝的手掌打得脸颊一阵痛,可她没有认错也没有服软。

她这几天心情本来就烦闷,被魏金海的话一刺激脑子嗡嗡的快要炸开了。

“你急什么?”夏夏面无表情看着他,“在你死之前我肯定会还你钱,就算还不上大不了等你死了我去给你烧纸,你跟我吼个屁。学籍我已经注册了,更改不了,你就算把房顶掀了这书我也照读不误。”

家里气氛压抑又紧张,夏夏不想待下去了。

她拿上手机,弯腰提起厨房的垃圾,打算出去丢个垃圾吹吹风。

她关上家里的门。

魏金海在背后气得摔杯子,夏夏只听他对吴丽大吼:“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平时跟我装得倒是听话,你看看她是什么东西!”

夏夏出门急促,外衣都没穿,只套着一件薄薄的毛衣。

她丢了趟垃圾被冻得手脚发麻,打算回家穿上衣服拿点钱再出来,钥匙捅进锁眼拧不开才发现门被魏金海反锁了。

她拍了拍门:“妈,开门。”

屋里传来魏金海暴躁的声音:“你敢给她开门你就和她一起滚出去,你们去睡马路吧!”

夏夏听到这,知道吴丽今晚是铁定不能给她开门了。

她没再继续敲,转身朝楼下走。

今年的冬天格外得冷。

夏夏抱着手臂蹲在遮风的楼梯背后,身上的粗孔毛衣透风,她打了好几个哆嗦。钱都在家里,手机也快没电了,夏夏被冷风吹得头疼,不知道该去哪凑合一晚上。

她按亮手机,调出谢淮的对话框。

除夕夜那晚她给他发的消息,直到现在他都没回。

夏夏很想问问他是不是没有看到,又不敢再给他发消息问了,那种得不到回复的失望感她害怕极了。

换成别人或许无所谓,但对谢淮,她拿出了十分的小心翼翼,他不回她消息,她就敏感地胡思乱想,觉得谢淮嫌她烦了。

她正看着手机,屏幕来了谢淮的电话。

夏夏感觉像做梦一样,瞬间就跳了起来,不当心被头顶的墙壁撞了脑袋。

她刚要接起电话,又想起谢淮不理她的事情。

她鼻子发出一个哼音,任由铃声响着就是不接。她装模作样扭过头去,又用余光瞥着手机屏幕,等到差不多了,她觉得谢淮此刻应该沉浸在夏夏为什么还不接他电话的惶惶心情中的时候,按了接听。

“有事吗?”她捂着头顶,忍着疼痛淡淡地问。

谢淮:“在哪?”

“在家。”夏夏心想,他不打算解释一下为什么不回她消息的事情吗?

“新年快乐。”谢淮嗓音温柔。

“年都快过完了。”夏夏埋怨,“你才想起来新年快乐?”

“前几天手机坏了,今天刚去买了新的。”谢淮听出她语气里的情绪,问,“你给我发消息了?”

缠在夏夏心头多日的阴霾散开,听到谢淮的解释,夏夏一瞬间开心起来,甚至已经忘了自己现在无家可归的处境。

她小心翼翼捧着手机,嗓音又变软了:“也没什么。”

谢淮:“我在常市,本来想找齐达玩,忘了今天情人节,他去陪女朋友了,就剩我一个人。”

他顿了顿:“能出来吗?十几天没见你了,看看你过年长胖没有。”

夏夏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

这有什么不能的!她想,这简直太能了!

见她迟迟不说话,谢淮以为她在为难:“这么晚了,出不来也没事。”

“你在哪?”夏夏说,“我现在就去。”

*

夏夏用微信里仅剩的零钱打了辆出租车到万达广场,下车时在满大街的情侣里找谢淮的身影。

她穿着毛衣和棉拖鞋,在数九寒天一堆羽绒服的行人中显得像个神经病一样。

吹一阵冷风,她就打一个哆嗦,牙齿颤抖着磕碰在一起。

脑袋被人按了一下,她一转头看见谢淮带着帽子和口罩站在她身后。

谢淮的声音憋在口罩略微有些沉闷:“你是出来走秀的吗?”

夏夏不想说自己被魏金海赶出来了,别开眼睛:“我接到你的电话太激动了,外套都忘记穿了。”

谢淮把衣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挡住背后吹来的凉风。

他里面也只穿了一件针织衫,比夏夏的衣服还要单薄,夏夏不要他的衣服,谢淮按住她的手。

“你脸怎么了?”他忽然问。

夏夏下意识捂住脸,她没照过镜子,只觉得被打过的脸一阵疼,却不知道已经肿起来了。

谢淮:“他打你?”

夏夏嗯了一声:“他知道我在骗他,今晚我没地方去了。”

谢淮不说话了。

她抬头看他,他脸被口罩遮住,只露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外面,静静与她对视。

“每次见你都鼻青脸肿的。”他口气吊儿郎当的,“你是不是五行欠打啊?”

夏夏回嘴:“你才欠打呢。”

她话说完,觉得哪里不对。

她拉住谢淮,伸手摘了他的口罩和帽子。

谢淮的脸依旧是那张英俊的脸,只是上面添了些青青紫紫的颜色。

他额角贴着纱布,眼角和唇边都是斑驳的乌青,下巴连着脖子的部位有一条清晰的红色勒痕。

虽然被打得满脸是伤,谢淮笑容依然不减。

他扬起眉梢:“几天不见胆子见长啊,谁欠打?你给我说清楚。”

夏夏脑子和耳朵一阵嗡嗡。

她没仔细听谢淮说什么,手捧住他的脸,眼神骤然冷至冰点。

她柔软的指腹轻轻拂过谢淮脸上的伤:“谁打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可爱本可爱、wenxin、笑笑、crush、蛋挞儿、大神们的粉丝、chang的营养液。

第30章

谢淮抹了下嘴角的伤,笑笑:“帅吗?”

夏夏心疼得要死,在他脸上摸来摸去:“丑死了你还笑,疼不疼?”

谢淮嘶了一声:“挨打不疼,你碰得疼。”

夏夏连忙松开手,不敢再碰他了。

女孩贝齿死死咬着下唇,一副说不出的心急和委屈。

“过年上门要债很正常,我拿不出钱来他们打我几下也没什么,让他们出出气就是了。”

谢淮索性不戴口罩了,他揽着夏夏的肩膀,岔开话题:“今天情人节,没人约你过节吗?”

夏夏小声问:“谁会约我啊?”

谢淮撞似不经意道:“平嘉澎。”

夏夏:“……”

“他已经和我没关系了。”她急急忙忙地说,“认识你那天我们就分手了。”

谢淮想起那天夜里混乱的场面和女孩身上的伤,眉头不自觉蹙起:“那天是他打了你?”

他这样说起,夏夏也想起了那晚的画面。

谢淮提起平嘉澎她心里没有多少波澜,可他说起那晚,夏夏却开始忐忑。

那晚她遇见他是以约炮的名义,虽然谢淮是被他朋友推进来的,但她却是主动的。夏夏偷偷看着谢淮,他说起那天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却惴惴不安他在心里会怎么看她。

“不是。”她想了想,老老实实交待,“是他妈妈。”

“我高考出了些意外,监考官联系救护车把我抬出去了,平嘉澎跟在我后面要出去,巡考老师不准,他打了考官。”

“我那科试卷只做了一半,不过监考老师把卷子收上去了,还是算了我的成绩。”夏夏想到那天的场景,声音低了低,“平嘉澎……他扰乱考场秩序,成绩作废,禁考三年。”

谢淮没吭声,许久后他说:“他对你挺好的。”

夏夏淡淡地说:“也许吧。”

过去的事夏夏不想重提,何况分手后评说前任的不好本来就不是一件光彩的行为,她也不想在谢淮心里留下这种印象。

夏夏垂着眼睛思索,听到谢淮问:“他比淮哥对你还好?”

她眨了眨眼睛:“当然没有。”

谢淮冷哼:“怎么没有?他至少能在高考时为你冲出考场,我又不能。”

夏夏不解:“他当时是我男朋友,关心我是应该的,你能不能又有什么关系?”

谢淮:“……”

他冷冷地嘁了一声,转身走进商场。

夏夏唇边咧出一个得逞后狡猾的笑容,情不自禁捂着嘴乐呵。

她没乐多久,又忍不住追上谢淮围在他左右绕:“淮哥,你好端端生什么气啊?”

谢淮挑眉:“你哪只眼看见我生气了?”

“不生气你走什么?”

“我冷。”谢淮说,“进去暖和不行吗?”

夏夏把衣服脱下来:“你穿上吧。”

谢淮不接,自顾自地走。

夏夏拉住他:“他高考违规也不全是为了我。”

谢淮停住脚步,见女孩眼睛亮莹莹地看着他。

“平嘉澎他妈妈管他很严,他以前成绩不错,读个普通本科没有问题。高二那年他认识了很多社会上的男生带他打游戏,从那以后他就不学习了,每天翘课去网吧,有时候在网吧通宵后还要请那些男生去喝酒唱K。”

“那时候我和他在一起,他怕考试名次下降回家挨骂,试卷都是抄我的,他妈妈一直没发现他成绩退步了。”夏夏说,“他虽然是因为我晕倒才跑出去的,可他就算不出去,高考分数也读不了专科。”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那天做的事是真的出于担心我,还是怕出成绩挨骂,随便找个理由弃考。”

谢淮:“怎么可能是怕挨骂,肯定是担心你。”

夏夏:“他因为我被禁考三年,偷偷从他家人银行卡里取钱的事情也被发现了,他家人以为他偷的钱都花在我身上,可他只是拿去上网和请朋友吃饭了。”

“他妈妈来找我的时候他明明在场,却连一句解释都不肯说。”

夏夏目光有些茫然:“你说他是担心我,他真的只是担心我吗?”

*

那天平嘉澎得到消息匆匆赶来,把夏夏挡到身后。

女人被夏夏那一耳光打懵了,好久才醒过神来。

她指着夏夏:“骗澎澎和你谈恋爱,还骗他给你花钱,你花了我们家那么多钱,谁给你的胆子打我?”

夏夏冷冷地看着平嘉澎:“你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钱?你自己说。”

平嘉澎拦住女人:“妈,你别打夏夏了,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

女人一边哭一边捶打他的肩膀:“你被她害得连高考都不能参加,你还要护着她?”

她推开平嘉澎,捡起夏夏掉在地上的书包,用力抡在夏夏头上。

里面书本和笔散了一地,一张单据飘出来掉到女人脚下。

女人捡起来,看到那张医院的单据上面黄。体酮胶囊五个字,那是夏夏当初为了推迟例假去和医生开的药。

黄体。酮胶囊,她当年为了怀平嘉澎,这药吃了好久。

直到现在她都记得医生开药时同她阐述的功能——备孕、保胎。

面前的夏夏那张漂亮的脸在她眼里瞬间长出獠牙,女人疯了一样撕打她:“你以为吃药就能怀上小孩吗?你以为你怀了澎澎的孩子我就会让你进我们家吗?”

平嘉澎恼火地推开她:“你胡说什么?我们没做过那种事!”

女人已经疯得失去理智,她抹掉眼泪:“是吗?那她吃这药是想给谁生小孩呢?”

平嘉澎:“……妈,你能不能别这么说夏夏?”

女人:“我说得不对吗?她今年才多大,如果不是在外面有男人为什么要吃这种药?”

她从皮夹里掏出五百块钱摔到夏夏脸上:“我也是从你那个年纪过来的,为了嫁给有钱人使劲浑身解数的女人我不是没见过,但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小的狐媚子。”

“你勾引澎澎我不跟你计较,骗他花钱我也可以一了百了,只要你以后别缠着他。”

“澎澎说了他没跟你做过那种事,你别想赖上他,这钱当我施舍你的,以后怀了孩子就拿去打胎吧。”

夏夏眼睛盯着落到她鞋面上的粉红色人民币。

平嘉澎把钱捡起来递给她,夏夏拍开他的手,他不由分说把钱塞进她牛仔短裤的口袋:“你一身的伤,先拿着去看医生。”

他转身拉住女人,吼道:“你有完没完?有事回家说,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夏夏恍惚站着,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入目全是鄙夷,入耳全是奚落。

白杨树枝叶间洒下来傍晚金黄的日光,那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看了平嘉澎一眼,转身走了。

平嘉澎追上她的时候,她正坐在十字路口旁的花坛边发呆。

她一个娇俏的小姑娘带着一脸淤青,来往的路人纷纷侧目。

“夏夏。”平嘉澎跑得气喘,蹲在她面前看她的脸,“我妈刚才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回去会说她的,我先陪你去医院吧。”

夏夏不吭声,平嘉澎忍不住问:“那药到底怎么回事?你是给别人买的吧?”

他自言自语:“你刚刚怎么不解释?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夏夏静静看着他:“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疼不疼?”

平嘉澎满眼都是心疼,摸着她肿起来的脸:“疼吗?疼的话你就打我出气吧。”

夏夏声音疲惫,却很认真:“平嘉澎,我们分开吧。”

平嘉澎:“……为什么?你生气了是不是?我妈她确实过分了,我今晚会和她谈谈的……”

夏夏冷静地说:“那药是我买给自己的。”

平嘉澎顿住,过了好一会,他干涩地问:“你真的有别人?”

“我问你话呢!”见夏夏不说话,他有些恼了,“你吃药做什么?你是不是有别人了,才故意找个借口跟我分手?”

夏夏无力地笑了笑,她站起身:“随便你怎么想吧。”

平嘉澎扯住她的手腕:“你不准走!”

少年眼睛通红,表情吓人:“我不同意分手,你想也别想。”

他拦在夏夏面前,因为愤怒口无遮拦:“你跟谁上床了?是那个跟你告白的体育生,还是九中追你的那个混混?”

“你说话呀!”他吼道,“他们睡你睡得就那么舒服?舒服到你为了别人要跟我分手?”

夏夏给了他一巴掌。

她刚刚打女人那下用了十成的力气,手掌都震得发麻,打平嘉澎却连半分都使不出来,拍在他脸上只有个响,红都没红。

平嘉澎被她打懵了。

他捂着脸颊,冷漠地说:“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夏夏,你贱不贱啊?”

*

夏夏吭吭巴巴解释:“……那天我不是想约炮,我就是……”

谢淮捏她脸:“都分手了,你拿自己跟他置什么气?幸亏你遇到的是我,如果你遇到一个大腹便便色眯眯的中年秃顶大叔,你怎么办?将错就错?”

夏夏听了他的描述,皱巴着眉头:“当然不会。”

谢淮捏到她被打的地方,她哎哟了一声捂住。

谢淮拿开她的手,低头看她脸上的红肿:“你爸下手太狠了吧,你手怎么这么凉?”

他把女孩的手握在掌心:“我的外套太薄了?”

夏夏摇摇头,一脸天真:“我不觉得冷。”

“我陪你去买件衣服。”

“我不要。”夏夏连忙说。

她巴不得自己的手再凉一点,这样谢淮说不定会帮她捂暖。

“你不冷我冷。”谢淮说,“我想穿衣服。”

夏夏:“……哦。”

谢淮带她进了一家店:“挑一件。”

夏夏看了眼店里的装潢,觉得自己可能买不起这的衣服。

她犹豫:“你知道我是被我爸赶出来的吧?我身上没带钱。”

谢淮挑眉,一副嚣张的纨绔模样:“跟淮哥出来逛街,难道还能让你付钱?”

夏夏:“那也不行,怎么能让你给我买单?”

谢淮:“我说过要给你买单了?”

夏夏不解:“难不成你要抢?”

谢淮挑了一件浅黄色棉服在她身上比量:“这件怎么样?”

夏夏说:“还行。”

“这件呢?”他又挑了件浅蓝色的大衣。

夏夏说:“还行。”

谢淮:“……”

“选一件。”他把衣服递给她,“别给我还行。”

夏夏动手去翻衣服上的标价,谢淮一巴掌打在她手背上:“别看价钱,你喜欢哪件?”

夏夏揉着手,慢吞吞指着旁边一件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黑色风衣:“这件吧。”

谢淮把衣服取下来看标价,一千二。

夏夏扒开谢淮给她挑的那两件标签,黄色五百,蓝色八百。

她改口:“我又觉得这件黄色比较好看了,但还是不够好看,我再去逛逛找件更好看的。”

她刚要跑,被谢淮揪住衣领拽了回来。

“就这件。”他语气淡淡的,好像这衣服不是一千二而是十二块一样。

可他没有拿衣服去前台付账,而是把衣服挂回原位。

“给我五十块。”他朝夏夏说,“我帮你买下这件衣服。”

夏夏眼睛眨了眨,愣着没动。

“五十块也没有吗?”谢淮问。

夏夏翻了翻裤兜,掏出一把零钱:“五十块没有,五块钱可以吗?”

谢淮:“……”

“算了。”他四处看了看,牵着夏夏朝外面走。

夏夏低头,看着谢淮牵她的手。

他手掌很大,温热又干燥,可以完全把她的手包在里面。

情人节的万达广场很热闹,一对对情侣依偎在一起,提着水桶卖玫瑰花的小妹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谢淮拉着她就像拉着女朋友一样自然,他和她混迹在满街的人群之中,和其他情侣没什么不同。

谢淮停在一家店门口。

“当年我爸白手起家的时候比你更穷,他一分钱也没有。”谢淮笑着说,“没钱也没什么大不了,赚就好了。”

他摘下手上的菩提手串,带夏夏进去。

这是家卖文玩的铺子。

夏夏进门,闻到店里炉子点的檀香清幽的香味。

店里摆设不多,却样样精致。

夏夏看到墙上挂着几串和谢淮手上差不多的珠子,却没谢淮的好看。

谢淮没有去看店里的东西,而是走到柜台旁,自来熟地说:“姐姐,借五十块钱。”

店主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条宽松的棉麻长裙,化着精雅的淡妆坐在柜后看书。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谢淮把自己的手串放到她面前。

“借我五十块钱,这个抵给你。”他笑嘻嘻地说。

店主接过他的手串,犹豫着问:“五十块?”

谢淮看了眼身边的夏夏:“今天情人节,我想给女朋友买束花。”

店主:“你这凤眼菩提的成色最少得四万块吧,五十块给我就为了给你女朋友买束花?”

“五万二。”谢淮说,“这是我爸留给我的,我不卖,只是抵押。”

“你借我五十块,一小时后我会还你钱的,如果我不来,手串就是你的了。”

夏夏忙制止:“不可以,你爸留给你的东西怎么能随便抵押?我不要衣服了,我们走。”

谢淮把她按在怀里不准她动,他看着店主:“你不亏的。”

店主笑了笑,收下手串,从抽屉里拿出张五十块钱给他。

谢淮道过谢,拉着夏夏出去。

他孩子一样把钱夹在指尖,炫耀地朝夏夏晃了晃:“接下来用这五十块钱赚到一千二,给你买下那件衣服。”

“怎么赚?”夏夏满心都是谢淮为了她把父亲留的手串抵押出去了,丧丧地打不起精神,“你把它种到土里,明早说不定就长出一千二了。”

中心广场的正中央,一个年轻人抱着电吉他卖唱。

偶尔有行人驻足,朝他脚下的吉他包里投下几张零碎的票子。

冷风呼啸,年轻人被冻得受不住,放下吉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谢淮把钱放到她手心:“你拿上钱,请他去对面的星巴克喝杯咖啡,吉他留下。”

夏夏接过钱朝场中央走过去,谢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女孩穿着他的衣服宽宽大大,衬得自身格外娇小,她站到那年轻人面前说了几句话,年轻人朝她爽朗地笑笑,随后点点头。

他要把吉他带走,女孩甜甜地笑了笑。

她不知说了些什么,年轻人又把吉他放下了,他把钱收好,跟她进了星巴克。

谢淮目光一直随着夏夏进了咖啡店才收回来。

他朝广场中间走过去。

*

“今天是情人节,路上人那么多,却没赚到多少钱。”年轻人的黑框眼镜进店后哈上一层白雾,他摘下来用兜里的眼镜布擦拭,“还是我唱得不好,不过很幸运,收摊前竟然有人请我喝咖啡。”

夏夏拖着腮,笑得甜美:“你唱得很好听。”

年轻人点了杯焦糖玛奇朵,夏夏点了杯香草星冰乐。

她偏着头问:“你是学生吗?”

年轻人摇头:“从前不懂事只顾着玩,成绩不好就没有再念书了。”

对面的女孩漂亮清纯,气质如同雪地里生出来的一朵洁白的百合花。

她大方又健谈,说话的嗓音甜而温柔,听他说话时眼睛耐心礼貌地直视着他,让他脸红的同时又忍不住侃侃而谈。

“……几年前和朋友玩乐队,去酒吧驻唱。”

夏夏听他说话,注意力忽然被吸引开了。

在年轻人背后,透过星巴克的玻璃窗外,她看到谢淮抱着吉他坐到凳子上。

谢淮见夏夏在看他,温柔地朝她笑了笑。

他低头试了试吉他的音,指尖拨弦。

吉他声与他唱歌的声音同时通过面前的麦克风传出来。

“……无聊望见了犹豫,达到理想不太易

即使有信心,斗志却抑止

谁人定我去或留,定我心中的宇宙

只想靠两手向理想挥手……”

“……后来酒吧倒闭,乐队也解散了。”

“以前的朋友都结婚生子找到稳定的工作,只有我自己还一头扎在音乐上出不来。”

年轻人苦涩地笑笑:“我有时会想,眼前的不幸也许都是上天给的考验,跨过去功成名就,可以尽情去做我想做的事,去完成自己的梦想,跨不过去一败涂地,人生也就这样草草过了。”

窗外飘起了小雪。

谢淮穿着一件白色毛衣坐在雪地里来往的人群中央。

他额角贴着纱布,眼下与嘴角的乌青深深,刺眼又耀眼。他全然不在乎路人的目光,那张俊美的脸颊挂着伤,像个痞帅的混混,而他挑眉不羁笑起的模样,又透着些许从前桀骜的少爷模样。

“问句天几高心中志比天更高

自信打不死的心态活到老

……我有我心底故事

亲手写上每段,得失乐与悲与梦儿……”

夏夏收回目光,她淡淡笑了笑:“我从前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同样都是一生,别人安乐顺遂,我却要吃苦,别人生来就有的东西,我无论再怎么努力也碰不到哪怕一个边角。”

“你说得对,眼前的不幸或许都是上天给的考验,能撑过去的人是很厉害的。”夏夏垂下眼睛,再抬起时眼神清朗,“可撑不过去也没什么。”

“人活一辈子,不止有苦难、功成名就和梦想。”

她目光情不自禁落在玻璃窗外,人群中央那个抱着吉他弹唱的少年身上。

“……我有我心底故事

亲手写上每段,得失乐与悲与梦儿

纵有创伤不退避

梦想有日达成,找到心底梦想的世界

终可见……”

“也许有一天,你的生命里会有一个人出现。”

“也许那时候你还是很落魄,日子像从前一样总也熬不到头。”

她神情明亮:“可每当你难过、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你看着他,哪怕他只是笑一笑,揉揉你的头发,你也会觉得能够来这世间走一趟是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从前的痛苦看起来也没那么难捱了。”

“生活还是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酱醋茶。”

“可是他,他在你身边,能让无趣的生活开出花。”

年轻人看着她:“看来你已经有了。”

夏夏笑了笑,没有说话。

谢淮一首歌唱完,面前围了十几个观众。

他抱着吉他,温柔地笑:“先生,今天情人节,给你身旁这位美丽的小姐点一首歌吧。”

他虽然在卖唱,神色却坦然骄傲,他懒洋洋又潇洒,鼻青脸肿的样子没磋磨掉他半分张扬。

他坐在人群中央,像会发光。

夏夏唇角忍不住弯出一个柔美的弧度。

她确实有了。

如果说谢淮是个落魄的王子。

那她愿意做他独一无二的灰姑娘。

作者有话要说:《不再犹豫》by Bey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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