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风来,催动盈盈荷香,船中也清清凉凉,叶逐听着那些咿咿呀呀的乐曲,心想要是风容与也能同来该有多好。
从北越被驱逐至中原,风容与这一路该是有许多的怨和许多的恨才对,但他表现得一如往常,甚至在叶逐的面前还有几分轻松与运筹帷幄,叶逐也愿意装傻敷衍。然而事实上,叶逐知道,风容与心头并不轻松。
打风容与出生那天起,乱七八糟的国仇家恨便大山一样压在他的身上,叶逐不是愚公,搬不动巍峨王屋料峭太行,他只是想,要是风容与今日也能一同前来、一同乘舟便好了,小船这样轻,应该能托得起风容与的那些不甘与冤仇。
叶逐这样想着,傍晚回到宅院,没有先去找风容与,反而向着池塘晃了一番。
风容与的落脚宅院并不大,池塘自然也比不得恪王府里精巧气派,因为清浅的缘故只有一些飘萍浮莲,且被廊桥一分为二,行不得船。
叶逐绕着池塘走了几圈,越走越焦躁起来。
“叶逐。”
身后不意外响起了风容与的声音,叶逐回头叫了一声“老大”,皱着眉走上前去,将白天赏莲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语气里不免沾了些不悦:“老大,不然我们今夜偷偷去一趟恪王府吧,这池塘也太简陋了,入了夜还有蚊虫。”
“叶逐,休要胡闹。”风容与斥责了叶逐一句,看着叶逐低了头去嘟嘟囔囔,轻叹一声:“随我来。”
叶逐乖乖跟在风容与的身后,跟着风容与走上了廊桥上唯一的一个凉亭。
风容与坐下,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一坛桃源乡,叶逐连忙跟着坐了,眉也不皱了,开开心心将酒坛子拉到自己面前。
“还有半月便是长公主大婚的日子,今日就算我受邀前去恪王府,也没有赏莲饮酒的心思。”风容与看着叶逐抱着坛子猛灌了几大口酒,又转过头,看向远方太阳落下的方向。
中原的夜里没有北境那样凉,还带着丝丝缕缕的暑气,叶逐放下酒坛,去望风容与的侧脸。
男人的脸绷着,下颌收得很紧,鼻梁高直显得坚毅可靠,叶逐安静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风容与的身边,轻轻叫了一声“老大”,而后慢慢坐了下去。
叶逐坐到地上,上半身趴上风容与的腿,将风容与的大腿当做枕头般侧着枕了,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发冠微微一动,头上的束缚被风容与摘下丢在桌上,玉石相击发出叮当一声脆响,而后风容与的手覆盖在了自己的头上,五指深入发丝之中,缓缓地梳了起来。
叶逐在外奔波一天,发梢难免有些纠缠打结,风容与一下一下地为他梳理着,仿佛有用不完的耐心,让叶逐觉得惬意极了,远胜游船千倍万倍。
叶逐想起看过的话本里,那些伏在郎君膝头的小姐,想起那些为小姐描眉束发的郎君,想起“假抱腰肢搂定肩,依稀香气鬓云边”之类的香艳词句,想起和风容与辗转流连的床笫之欢,不由得抿起唇来笑了一声。
“想到好事了?”
风容与沉玉似的嗓音从头顶落下来,叶逐睁开眼,扬起下颌,去看风容与的眼睛。
“老大,”他低低地叫了风容与一声,攥住了风容与的手指,“你看上我多久了啊?”
风容与没回答,叶逐也不为等他的答案,勾着嘴角乱没正形地接着说:“是十八九岁?还是十三四岁就对我图谋不轨了?老大,你可大我整整十四岁,要是在我还未束发的年岁就心生龌龊,可真是晚节不保……”
“叶逐。”风容与低声斥了叶逐一句,叶逐咯咯地笑起来,不再言语了。
盛顺十六年七月初九,大陈三皇子与北越长公主大婚。
此乃是天大的喜事,无论民间朝野如何讨论、无论本身的仪典意欲为何,该有的气派、礼仪、布置都是少不了一分、减不得一毫的。
叶逐身着黑色劲装、外套赤红铠甲,坐在一匹头顶绑了红花的高头大马上,身边是同样装束坐骑的印沛。
他二人乃是保护长公主銮驾的北越亲臣,此时端立在红泱泱的队伍正中,身后即是长公主的喜车喜轿。
街上早就清过场,饶是再三令五申要合屋关窗,依旧有好奇的娃娃将窗推开细细的一条缝,偷眼探头出来打量,家里的大人一面害怕祸事上身低声斥责,一面自己也忍不住偷瞟几眼,去看那站于队伍最前方的司辰郎和金钟令。
所有的人都在静静等着破晓的一瞬,直到东方鱼肚白起,鸡人昂声报酬,金钟乍响五声,交织回荡在一起,随后响起箜篌喜乐,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叶逐端坐马上,余光偷瞄着身边的印沛。
今晨临行之时,风容与对叶逐嘱咐,要叶逐平安将长公主送入皇帝金殿,而后无论如何钳制住印沛,让印沛不得横生枝节。
这个任务非常好理解,不好理解的是风容与的嘱咐
风容与异常严肃地对叶逐说:“叶逐,届时无论金殿之上发生什么像是意外的事情,都不要插手、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能让印沛行动,只等候王子殿下的命令。”
言下之意,是金殿之上必然会有令叶逐惊慌的意外发生。
叶逐暗自揣度,如果横生的枝节会让自己沉不住气,那么印沛多半反应会更加激烈,届时该如何制服、制服之后又该如何解释,恐怕只能见机行事。
仪仗队已绕皇城一圈,皇城下静候着三皇子的车辇,长公主这边的乐曲也停了下来,两边车架并行,礼官高喊一声时辰到,车架又各自分开,从两侧偏门进入皇城。
高大、巍峨、红砖绿瓦的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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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请假一天!谷雨快乐!!
第20章 肘腋生变
叶逐还是第一次这样正大光明地进入中原王朝的皇城。
高高的宫墙圈着四方的天,饶是坐在马上也看不见边界,行行处处皆是规矩方圆。有宫女提着喜灯,尾裙迤逦拖地,有内侍手执喜盒,缓步轻摆;有侍卫抬托礼器,一脸肃穆紧随其后。
一行人沉默无声,不似在举行婚礼,唯有嘚嘚哒哒的马蹄声、长公主与三皇子车架上的玉质喜铃环佩叮当,散发着空旷的声音。
走过日精月华门,所有人下马,禁军将马牵走,内侍与宫女分为两排,一一搜索来人身上是否有藏什么不妥当的东西。
叶逐来之前被风容与翻来覆去一番不像话的摸来摸去,身上的武器暗器早都已经被风容与摸走了,就剩下个酒囊,内侍颇不给面子,硬是要扣下。
“请您宽放一下吧,这就是一点酒,我喝惯了。”叶逐小声央了一句,内侍却坚定地摇头:“叶将军,一会儿乃是皇家礼宴,席间任是天上的玉露琼浆也能给叶将军尝上一口,可就别为难奴婢了。”
一旁的印沛冷笑了一声,叶逐无奈,只得放手了。
众人静默着,浩浩荡荡穿过三道宫门,其余仆从一一散开,只剩下两方有头有脸的人物跟随,三皇子和长公主身边各伴一名贴身的丫鬟小厮,在八名内侍的引领下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