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1 / 1)

我见观音 雕弦暮偶 36217 字 4个月前

寝安2

宣榕一向眠浅梦多, 醒来大半也就忘了。

但若笃定完全没有梦到过耶律尧,那也是睁眼说瞎话——

至少在某个不辨对方身份的梦里,她还做过登徒子, 摸过人耳垂。

而在此之前,他“死讯”传来的那个月, 她梦里, 少年也反复在深渊里挣扎上爬。一同在深渊的, 有很多人, 像是看不清面孔的芸芸众生,在哀嚎咆哮,表情痛苦, 歇斯底里地想要爬出黑红深渊。

只有他,是冷着一张脸, 一言不发地往上攀爬的。

眼眸像是死寂的湖水, 被人扯住脚踝, 再次跌落,他就站起来, 擦擦脸上血迹,再次面无表情地往上爬。

倔强至极, 透着一股无言的疯。

悬崖顶上有什么呢?

她仰头望, 什么也看不清。

却在那无数个瞬间, 共情到无数的无可奈何。

于是,宣榕很轻地点了点头:“有。不过不是什么好梦, 后来给你供奉长明灯, 抄了经卷超度, 也就没梦到过了。”

耶律尧本是随口一说,没指望有个肯定答复, 闻言一愣,漫不经心的神色一敛,正色道:“你去江南之前,经常梦魇么?”

“不多。”宣榕不欲多提,轻柔笑道:“主要是,那时候也没人支会我一声,他是假死呀。”

耶律尧沉默下来:“以后都不会瞒着你。”

环在她腰间的小臂微顿,宣榕便垂手,轻轻按住他腕间佛珠,语气温和:“国事为上,平安归来。在战事结束之前,别再冲动行事,昼夜不休地跑来,就为了见一面了。”

耶律尧早料到她会委婉提及,倒也不怎么失落,只懒洋洋道:“我估计至少等明春冰化,才能攻入仪苏。从九月算来,得小半年了,你总不能让我小半年都不见你吧?”

宣榕轻轻道:“不是指摘的意思,我很开心你不顾风雪过来。但战场局势,变幻莫测,在来回奔波上多用一分精力,你用在行军上就少一分。万一因此受伤了,如何是好?”

耶律尧微微一僵,声线却依旧平静:“担心我啊?”

宣榕点头:“阿尧,一直有人在挂记你的。”她顿了顿,还是道:“另外耳饰作好了。给蒋大人了。”

耶律尧似是僵得更厉害了。

这段时日,宣榕算是琢磨明白了——

她若害羞退怯,这人只会顺杆子上爬,若她能主动几分,不好意思的反倒是他。

但问题在于,他适应强,同一尺度、类似的事,最多只会不自然一次。

她却不行。

果然,些微不自在后,耶律尧笑道:“郡主的聘礼?”

“之一。”宣榕侧头,他面容妖冶精致,眼尾上挑出一个优美弧度,冒雪赶来,鬓发间似是还有湿冷水汽,薄唇比起以往的殷红,稍微失了点血色,反倒更像是蛊惑人的妖。

她犹豫了一瞬间,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蛊惑住。

于是唇瓣覆上他的鬓角。

果然很冷。

想来也是,从北疆主力驻守的保山到此,得不眠不休一整天。

他又一向喜欢轻便,不穿盔甲不穿厚衣,披了件大氅就来了。

换个人这么折腾,得大病一场。

宣榕心软极了,像是怜惜般一叹:“按照规制备的罢了。你还想要什么呀?比如家里武器库还有不少珍品,我觉得你应该会……”

“喜欢”二字没有说出口。

下颚被人捏住,她被迫微微垂下头。

即使已经不止一次亲吻,可宣榕仍旧不太适应。铺天盖地的晕眩袭击着她,近在咫尺的蓝眸专注深邃,像是澄澈湖面,又像是迷离的梦,吸引着她堕入。

她被人按在怀里,动作亲昵自然,又仿若珍宝。

双目被人用手盖住,宣榕能感到他本来冰凉的唇染上温度。

鼻尖是清爽凌冽的松木味道。

很奇异的愉悦感。

她像是在水面漩涡里下坠。

耳畔依稀听到窗外寒风呼啸,叩击门窗。但却隔了层纱,不再真切。

这个吻逐渐失控。

“……”宣榕还是有些抗拒这种失控感。

下意识一推,没推动。

耶律尧箍住她手腕,才缓缓放开她道:“……你。”

宣榕意识到他在接上一句话,回过神来。刚想说什么,忽然双眸大睁。

只见耶律尧薄唇下移,在她纤细的脖颈侧面,避开血管,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尖牙咬啮的感觉麻痒刺痛,不算痛,留下一个浅浅咬痕。

宣榕抽了口气:“……你干什么?”

耶律尧仰头看她,无辜道:“你要不要也在我身上留个戳?”

“……”宣榕气道:“你……”

她不会骂人,耶律尧便顺话接道:“我无耻、我胡作非为、我臭不要脸。”

宣榕:“……”

耶律尧笑道:“好了,帮你骂完了,不要生气。”

宣榕一阵无可奈何,又听见他嗓音低哑而低落:“我真不想走。”

宣榕难得呛他一句:“不是你说不想用晚膳的呀?”

“不能,又不是不想。”耶律尧眨了眨眼,遮掩住深不见底的占有欲,“我还想把你变小揣着偷走呢,可不也不能么。”

宣榕失笑:“那确实不能。”

耶律尧道:“所以我就想想。”

他姿态松弛,一副闲适慵懒模样,就这么静静看着宣榕,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道:“一。”

宣榕不明所以:“什么?”

耶律尧道:“二。”

宣榕疑惑看他,试探着和他同时说道:“三……?”

话音刚落,耶律尧松开她,起身。在这个瞬间,周身仿佛有无形的铠甲覆在他身,整个人凌厉出鞘。

他尽量不再看她,长臂一伸,拎过大氅,道:“走了。再不走真的走不了了。”

推门而出,风雪铺面。

冬阳渐沉,傍晚的庭院浸透在一阵暗红里。

……

两处引诱,西凉终究没忍住,试探出了兵。

没敢攻击大齐,先捡了北疆这颗主帅濒死的“软柿子”捏。北疆军队很识趣地一退再退,原本深入敌营的先行军,已然撤出西凉的国土之外。

这给西凉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载年节,西凉是在庆功宴上度过的——

他们需要胜利来鼓舞士气,难免大肆宣扬。

卫修却心事重重,唇边,是斟满的美酒,迟迟没有饮下。

直到上首的女皇又唤了他一声:“修儿。”

卫修这才放下酒盏,恭声道:“母皇。”

他容貌肖母,和女皇是如出一辙的桃花眼,但因身在皇家,这双眼并不代表风流多情,反倒透出薄情寡义的味道。

这在那位西凉女皇身上,尤为明显,她淡淡问道:“沼王她们,处理得怎么样了?”

卫修道:“办妥了。叛军余孽也都清理干净。”

女皇问道:“既然妥了,为何还心神不定?”

卫修只能实话实说:“并非内事,在为外战烦忧。儿臣还是觉得……事有蹊跷,不好打。”

女皇却摇摇头道:“无论胜败,都只能打——早年削藩的恶果已经在反噬了,举国地稀物少,不打,十年后你坐上这个位置,也是死路一条。”

卫修沉默,手微微一抖。

他没有再说话,在齐十年,他最羡慕的就是它富饶的土地。

它鲜活辽阔,养育子民,不像西凉一般重疴难愈。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母亲喃喃道:“若是阿姊还在,早就拿下波斯了,哪里费得着像如今一般困兽之斗。”

……

这个年节,宣榕是在漳城过的。

耶律尧并不知道。

昔咏知晓,但也不懂郡主为何不回,有次得了空来禀报时,她好奇问道:“您担心军事?还是担心……”

她挤眉弄眼,宣榕不上她当,正色道:“我担心昔大人。”

说着,她推了一封加急文书,指尖轻叩桌案。

昔咏一脸疑惑,打开,一目十行看完,脸色微沉:“他们放屁!”

宣榕温和道:“可你确实无法解释,当初你上峰钱将军,给你的命令是杀死卫修,你却留了他一命。”

昔咏整张脸阴晴不定,啐道:“钱老和隋老私怨,两人下的命令经常相左,一个要我杀一个要我活捉,人死不能复活,活着的还能现杀,我自然不敢下杀手。把他交给军中后,他能死能活也不归我管了啊!”

宣榕不置可否,话音轻柔:“不急,我在这,没人敢换你的帅。放手去做即可。”

凡事涉及党争,最易起龃龉。

钱隋二将是这样,看不惯昔咏的也大有人在。

不过,既然之前她能挡住,现在便也能。

所以即使望都有反对之声,但到了边关,昔咏并未被束缚住手脚。

宣榕这一留就留了快一个月。

西凉终是抵不住诱惑,不仅乘胜往北追击,还分出了一小部分兵力,试探围攻聊城。甚至强攻了一次。

其间耶律尧还是得知了消息,又来了一趟,这次用了晚膳,赖了一宿——通过各种大伤小伤,卖了一通惨,不仅没被训斥冲动行事,还得到了在郡主房间打地铺的允许。

半夜,宣榕睡不太着,翻了个身。

忽然听到他轻轻道:“还醒着?”

他悄无声息,没有动静,宣榕以为他早就入睡了,没料到这般敏锐,她“嗯”了一声,犹豫道:“你不在军中会有事吗?”

耶律尧嘲讽地笑道:“一溃千里、落荒而逃这种戏码,我不在,他们才能演得更好吧。”

宣榕又道:“地上凉吗?”

耶律尧道:“不凉。”

宣榕试探道:“那咱俩换换?”

耶律尧不假思索拒绝:“不要。我喜欢打地铺。”

宣榕不太忍心,道:“那你……要不要抱着被子上来?”

耶律尧仍旧拒绝:“不要。我喜欢打地铺。”

宣榕:“…………”

她没法子,裹着被褥探出头,黑漆漆的看不分明,只隐约看见青年似是双手枕在脑袋后,平躺着,被子隆起,应是支起了一条腿——反正是个散漫的模样,不像入睡或是准备要入睡。

便问道:“你不困吗?我以为你睡着了。”

耶律尧语音尾调像是陈年佳酿,透着微醺的漫不经心:“在想阵型图呢。你睡你的,不用管我,我经常昼夜颠倒。”

宣榕闷声道:“我睡不着。”

耶律尧了然:“因为有人在旁边?”

宣榕否认:“不是,你都没声没响的,吵不到我。就是……担心局势。”

耶律尧懒洋洋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睡吧。”

宣榕应了,没再作声。但呼吸难免暴露端倪,过了片刻,耶律尧轻声道:“要是实在睡不着,我给你唱首歌?”

宣榕点了点头:“好。什么歌?”

“我也不知道名字。凑合听吧。”耶律尧嗓音里带了点笑。他声线压低,像是草原上悠然拂过的风,哼唱不知名的歌谣。

出乎意料的好听。

宣榕缓缓地闭上了眼,她完全放松下来。

在陷入沉睡前,似是有人轻轻道:“寝安,月亮。”

生变

翌日天光昏沉, 宣榕照例早醒。

正月十五,风雪依旧,荒芜的庭院北风怒号, 房间内也暗淡阴冷。炭火噼里啪啦跳起,簇簇作响。

一瞥榻下, 已然空无一人。

她发了会呆, 披衣起身, 忽而有人推门而入。

修长指骨间提着一盏元宵花灯。

身后风雪将他衣袍卷起, 提竿上的铁穗随风飘荡,撞着他臂上护腕。

发出叮当脆响。

宣榕微微一愣:“你还没走呀?”

耶律尧拂去肩上积雪,这才拐过落地扇, 笑得懒洋洋的:“嗯,总得等你醒后和你告别, 晚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的, 没甚差别。另外, 元宵喜乐——”

说着,他将花灯横插床桅木雕上。

灯里豆火闪烁, 透过琉璃罩上的“红梅傲雪”图,折射出五光十色。

宣榕坐在床榻边沿, 信手拨弄了下宫灯下垂的流苏, 问道:“街上有卖这些的?”

“有啊。”耶律尧靠着窗, 垂眸看她,“早集人很多, 热热闹闹的。漳城离前线不算太近, 百姓没怎么受影响。除了花灯、爆竹、吃食, 也有舞狮戏龙,估计晚上会更热闹。”

每逢佳节, 望都应比这热闹千万倍,张灯结彩、灯火通明。

但许是宣榕这年在漳州,又许是她心情沉闷,所以住所清冷,没布置任何喜庆的装饰。

这盏花灯倒是正好。

宣榕出神地看着灯盏碎影。

耶律尧忽然道:“这边又冷又湿,你不如早点回京。”

宣榕却摇了摇头:“不想回。”

耶律尧漫不经心道:“还在为昔咏坐镇呢?正儿八经对敌后,三十万前军只听军令不听皇令,没人动得了她的。”

宣榕轻轻道:“不是。望都自元宵之后,就要开始推行考成法了。虽是试行,但事关考核、提拔、贬斥,难免吵吵嚷嚷,甚至有人来说情。我躲一躲。”

耶律尧眉梢一扬:“合着你去年来犒劳将士,就打定不回的主意了?”

宣榕眸光清远,像是一块润泽光阴的琉璃,在花灯光影下璀璨透彻。她温和道:“算是吧,京中应酬也多,能少一些是一些,清净难寻——你干脆用过早膳再走?”

“吃过了。马上走。”耶律尧唇角微勾,似是打着商量,“那什么,走之前……”

宣榕道:“嗯?”

耶律尧道:“能亲我一下么?”

宣榕:“……”

耶律尧笑得很规矩:“不行就算了,当我没说。那行,我先走了。”他作势直身要走,轻叹道:“回去吃西北风咯。”

宣榕败下阵来,她唤住人:“你过来。”

耶律尧顿住脚步,侧头看她。

宣榕谨慎道:“提前说好,你不许有别的动作。”

耶律尧笑了一声,走到榻前单膝跪地,神色无辜:“我能有什么别的动作?”

自然是怕他反客为主,煽风点火搞得两人都一团乱。

但宣榕脸皮薄,这话说不出口,便默默看着他。

她那双眼澄澈到不可思议。

数息之后,耶律尧不大自然地垂下眸,喉结轻滚,道:“好。”

宣榕又道:“……你闭眼。”

面前人浓睫垂落。

鹅毛一般的雪落在他的睫羽和右眸。

琉璃灯盏被暗风吹得摇曳,屏风上的浮雕落下镂空影子。

耶律尧一动不动。

宣榕暗中松了口气,刚要直起身,却猝不及防被人抓住手腕。她双眸微睁,耳尾肌肤先记忆行一步,下意识般泛起潮红。

好在耶律尧确实也没有出格举动。

他只是缓缓睁眼。

一片虔诚的雪花也落在了她的掌心。

……

北疆的诱诈诡计可谓顺利。

西凉乘胜追击,深入腹地,被围了个左右夹攻。

二月十九那场夜战,一夜损失近三万精锐,西凉本就骑兵队伍稀少,此时更是元气大伤。

北疆抓住时机,南下杀了个回马枪,直逼西凉都城仪苏。

待到三月春初,冰河融化,大齐军队也顺利西渡。

彻底形成了包夹之势。

捷报一封接着一封传回望都。

这些信笺没走宣榕手头过,但不妨碍她知晓,此刻局势大好。在所有人都以为,一举

歼灭西凉指日可待时,两国前锋齐齐都消失在黑河附近——

消失的还有西凉的都城,仪苏。

这个擅长机关术法的国度,甚至将城池都变为器具,把玩股掌之间。通过纵横齿轮,在静水深渊里变幻城池位置。

两封加急密报几乎在同时,出现在了宣榕的桌案上。

一封来自哈里克,一封来自昔咏麾下副将田猛。

无怪他们方寸大乱。两边主帅都失踪,留下的话事人又不敢决断,只好都求助禀报到宣榕这里。

宣榕就着灯,不动声色看完密报,折页一伸,让烛火舔上信页,忽而启唇道:“我得带人入黑河一趟。”

容渡那张百年不变的冰川脸,罕见显露焦急:“郡主!您不可冲动。那里头瘴气弥漫,毒虫遍布,我一个糙汉武夫都嫌危险,何况您……”

纸页逐渐燃烧,在快要烧尽的刹那,宣榕轻轻一松手,道:“两军算是都能听得进去我几句话。这是其一。

“奇门遁甲之术,找法眼破法,你们不如我。这是其二。

“军情紧急,调人来援是个假话,迟则生变,又是在西凉地盘上,谁知道若是耽误时机,能引发多少后果。这是其三。”

她顿了顿,不容置喙地道:“先在聊城和阿松会和。他仍装扮作我,我作他。现在立刻出发。”

容渡不动,不赞成道:“……这是军中事,再重要,也比不过您安危。”

宣榕摆摆手:“琉璃净火蛊在我手上,毒虫退散。准备马匹去吧。”

说着,她绕过桌案,准备出门。却看见容渡犹豫一瞬,扑通一跪,拦在他面前道:“恕臣无法从命。”

“阿渡。”宣榕拍了拍他肩膀,温和道,“听话。”

从漳城到聊城,昼夜不休赶了一天一夜。

抵达后,宣榕撑不太住,把接洽事宜交给容渡。

先睡了个天昏地暗,醒来后,让亲卫给她作了个妆,披上侍卫们惯常的锦衣轻甲,对还处于呆愣的容松道:“之后会领六百骑兵入沼泽,你负责指挥调动。”

容松没经历过这阵仗,结结巴巴道:“郡、郡主……不是,您都在这,我指挥什么啊?都听您安排不就行了?”

宣榕咽了口浓茶,道:“前行,摸查,作记号。若有埋伏,你令人回击——我得专心找阵眼,没空管随行军。”

容松硬着头皮道:“让我哥来?”

容渡这几天心里不爽快,没好气道:“滚。我要护着郡主。”

容松还想说什么,容渡瞥他一眼:“猴精猴精的,每年指挥考习第一名,你敢给我临阵脱逃试试?”

容松闭了嘴。

从聊城到黑河,急行军大概要走接近三天。

好在一路被打通,沿线主城都有齐军驻扎,算是畅通无阻。

但饶是如此,宣榕都吐了好几回。她骑射功夫算是可以,却体弱力小,若是长距离奔波,身体终归吃不消。

容渡看得心惊胆战,又不敢再劝,只能把早就备好的药丸递来,让宣榕服下。祈祷她下一顿能多吃点。

步入黑河支流的沼泽地时,正值午后。

天空下起了小雨。

春季的雨水冰凉,积成水洼,漫过马蹄。

身边百年老树错落林立,树冠遮天蔽日。整个林地里散发着阴冷的死气。

宣榕随着军队,注意着经过的地形,默背着成千上万的树。

她说自己熟悉奇门八卦,并非夸夸其谈。

年幼时看的杂书,鬼谷弟子的言传身教,都让她对阵法有一定造诣。至少很快,便找到了第一处阵眼。

那是一颗巨大的乱石,嶙峋古怪。

命人合力一推,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后,乱石向前挪动。

脚底能没过脚踝的溪流,流速瞬间快了不少。

容松不可置信瞪大了眼:“这就是西凉的机巧么?”

“对,当真巧夺天工。”宣榕叹了口气,反而心沉了几分。

西凉困兽犹斗,不惜开阵引敌,若是内有乾坤倒还好,怕就怕……他们会同归于尽。

她默念了几句禅经,压下纷杂念头。

又花了半个下午,找到大小四十八个阵眼。这些阵眼位置不算刁钻,但做的隐蔽,有乱石有古木,甚至有一只惟妙惟肖的、尾巴和地面相连的机关蛇。

雨势渐大。阵法大开,正巧天空紫电闪烁。

容松没忍住叫唤一声:“这也是西凉机巧?”

宣榕将头顶蓑笠正了正,镇定自若道:“这个是巧合。别靠高树太近,小心被雷劈。”

容松欲哭无泪:“这……哪里没树啊?”

宣榕抬手一指:“那条路。”

只见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蜿蜒曲折的幽径。

通向阴暗的远处。

继续探行,偶有爬虫走兽一瞬即过的身影。耳畔的雨声又急又大,容渡不得不建议道:“郡主!咱们先休整一下吧?”

容松顶着宣榕那张脸,扯着虎皮装大王,急急忙忙替她应了:“好。”怕她逞强,故意说给她听,大声道:“赶得确实太快了,乏得紧,我小憩片刻。”

宣榕:“……”

知道他们是好心,她没反对。

简易的雨棚被搭起来。

宣榕在昏沉的天色里,仰头望着古木遒劲枝干。还有它们被风吹雨打的碎叶。

忽然,她脸色微微一变。

就近这棵树上,树干处,一颗佛珠被内力弹射,嵌入木纹。

宣榕起身,走入雨中。容渡立刻紧张道:“郡……阿松!你干什么?”

宣榕置若罔闻,稍稍踮脚,伸手够到珠子。

抚摸上去,是熟悉的纹路。

再将手指放到鼻尖轻嗅。

浓郁的沉木清香,夹杂一丝铁锈味道。

受伤

这些佛珠出自一百零八座禅寺, 受香火供奉。

每一颗都浮雕纹路,篆刻出经法故事。比如这颗,是初云寺惠恩祖师菩提树下顿悟的场景。

不久之前, 宣榕把它们送给了耶律尧。

为何离手?为何有血腥味?

他受伤了么……?

雨水顺着墨黑斗笠淌下,淅淅沥沥。雨幕后, 宣榕心随着水珠沉落, 她面上不显, 对跟来的容渡轻声道:“再探一探, 附近树干可有嵌入佛珠。”

容渡应是,骑兵四散逡巡,在回环曲绕的湿地水中找寻。

容松也凑了过来, 许是见她状态紧绷,嬉笑道:“您放心啦, 那位命硬, 阎王不收的。”

清冷若仙的面相不适合混不吝的戏谑。

宣榕看着自己的脸, 眉梢抽了抽:“阿松,你……别这么笑。”

容松立刻摆出正色表情:“遵命!”

“……”宣榕无奈摇摇头, 心头阴霾稍散,仍旧眉间轻蹙, 看向阴冷潮湿的晦暗雾气。

浓郁的白雾在黄昏暴雨里, 显露出惨淡的黑。

仿佛通向传说里的八大地狱。

不出片刻, 容渡回来禀报:“往右前方走,三株红杉树干有珠子。之后又分两条岔口了, 您看, 是否要接着分人往下找……”

宣榕思忖沉吟:“阵法挪移仪苏时, 齐军先锋三千人,北疆两千人, 都是骑兵。之前估计,仪苏的驻城守军五千人,一千轻骑。人数持平,但考虑到主战优势

,再加上马匹在沼泽地里基本作废,骑兵发挥不了太大作用——西凉绝对是占优势的。”

容渡迟疑道:“……您有什么考量?”

宣榕边想边道:“所以,我们的队伍不能太分散,防止毫无战力;但也不能只集中一处,万一被一窝端了,没人回去通风报信。”

容渡不安起来。

只听见宣榕顿了顿,温温柔柔笑道:“这样吧,最精锐的一百弓箭手给我。其余五百人,你和阿松带着。下个岔路,我往右,你们往左,兵分两路,探清他们在哪,若能救人就救,若不能就撤。或者发信号。”

这种命令容渡不敢应:“这太冒险了,谁敢保证弓箭手能掩护好您离开?至少也要臣跟在您身边!”

宣榕道:“行,那你跟着我一起走右边。就这么定了。”

容渡:“…………”

他挣扎片刻,一咬牙道:“……臣领命。”

仪苏城池挪转的阵法,说复杂也不复杂。

可问题在于,正值密林暴雨,火机根本点不燃,光线暗淡,摸查阵眼变得艰难。

宣榕无法迅速厘清方圆数里的树木、乱石和机关。

时不待人,她选择先按照珠串指引,行一段路再说。

兵分两路,继续行军。

前路越发崎岖蜿蜒,潮湿的水汽如附骨之疽。

人不喜欢这种环境。马也一样,走得不情不愿,蹄子没水,涟漪波纹一层叠着一层向远。

忽然,座下骏马似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趔趄,宣榕猛然扯紧缰绳,这才没被甩出去。

刚要低头查看,容渡先行一步驭马从她侧面而过,压低声道:“尸体,您别看。前方必定还有不少,不如闭眼,缰绳给臣。”

宣榕沉默片刻,还是低头看去。

浑浊污秽的黑水里,看不清沉底的尸体。

但往前路望去,浮尸散落,春初料峭的化雪带着幽香,溶入铁锈血味。像是黏腻腐朽的痛感爬上肌肤。

她轻轻道:“不必。”

说着,一夹马肚,越过死状各异、国籍不同的尸体。

这些战亡士兵数量众多,有的倚靠树木,有的漂浮水面,有的被刀剑戳穿胸膛。而附近榕树和杉木砍痕、散箭遍布,看得出发生过激烈交战。

一瞬间耳朵嗡鸣,宣榕仿佛看到了无数的,母亲的儿子、妻子的丈夫和孩童的父亲——

这样一个“无名小卒”,这样一个“顶梁支柱”。

就此烟消云散了。

在快要走出这片尸山血海时,她微微目眩,扶住就近的一棵红杉。容渡大惊失色:“郡……阿松!你没事儿吧?!”

正要搀她,宣榕摆了摆手拒绝,掩唇干呕了几下,方道:“继续前进。”

时值电闪雷鸣,随行军队,无一人再忍心回头相望。

宣榕也只把目光投向前方,漫水行进片刻,忽然,她瞳孔微缩——

榕树林后,是一处相较平整开阔的石地。

看不太清楚,但大概呈现六边形。

六角各自矗立一根又粗又高的盘龙石柱。

或许经年累月,风吹雨打,石柱残破不堪,唯有龙眼上镶嵌的夜明珠,尚且散发悠悠荧光。

而石地上,两个人影缠斗在一起,兵刃交接的声音让人牙酸。

宣榕心下一紧,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方匣,刚要一甩缰绳,冲出木林。这时,一只手从半空横来。

一阵天旋地转,宣榕连忙抓住差点掉落的雨笠,只感觉撞在了一人怀里。胸膛又冷又硬,声音倒还中气十足,掐着她命门,试探般问了句:“绒花儿?”

宣榕:“……”

她惊魂不定地低下头。

离地五六尺,在树上。

又不敢置信地侧头问道:“你怎么认出我的?”

耶律尧放开掐着命门的手,懒洋洋答道:“身形。”

而下面,容渡看到宣榕突然没了踪影,急道:“阿松?!”

说着,竟是以为她不慎跌落,作势要下马入水捞人。

宣榕只得先回了一句:“我在这里。”她顿了顿:“耶律也在。”

“……”这声音来自头顶,容渡一时没转过弯来。迟疑地抬头,正好紫电闪过,他对上耶律尧睨过来的眸子。

那双蓝眸里,这段时间积累的杀意还没完全消散。

隐匿幽微暗处,像是食人血肉的野兽。

而他坐在一桠粗支,倚靠着树干,左臂虚环住宣榕。

容渡登时出了点冷汗,道:“您要不还是下来……”

咣当一声,石台上,剑与剑碰撞,也撞散容渡的提议。

宣榕几乎立刻被那两人吸引了注意,快声问道:“既然你在这,那两人是谁?其余兵马呢?干粮耗尽后吃的什么?你有没有受伤?还有……怎么把佛珠取下来了?”

耶律尧低笑一声,无奈道:“我一件一件说吧。那是昔咏和卫修。”

宣榕:“……”

她登时就要往下跳。

耶律尧伸臂一揽,拦腰把宣榕往后一带,漫不经心道:“不用管她,死不了。肉身相搏,我都未必想碰上昔咏。”

他眸光一瞥,见随行骑兵要去增援昔咏,随口道:“别靠近,石台有机关。”

容渡一行勒住了马。

耶律尧收回目光。

身上湿透,再铁打的人,在水里泡这么久,体温也早已冰得吓人。于是,他不太敢往宣榕身上靠,只是鼻尖蹭了蹭她后颈,道:“阵法机关不止一个。大阵幻影挪形,入了仪苏附近,自然也有小的弯路岔路。卫修率兵抗击,不敌,落荒败逃,昔咏一路追来了这里,然后杉木林里遭到了第一批伏击。这些伏兵不好打,装备齐全,各个有改装重弩。我随后赶来,让人先把西凉的五百多伏兵引走了。”

宣榕倒吸了口冷气。

耶律尧又道:“吃的么,水蛇肉味道不错。至于佛珠……前几日行军,雾蒙蒙的,接连遇到好几个阵法,看不清,没法做标记。只能把佛珠拆开,弹入树干,它有浮香,可以被阿望分辨,它来决断哪边已经走过。”

他终于觉得身上温度高了点,才抬掌覆在宣榕侧腹,渡去温热,补了一句:“之后补你一串。但肯定没你这个珍贵。”

“……人没事就好。”宣榕意识到他跳过了某个问题,深吸了口气,再次追问:“你可有受伤?”

耶律尧笑着答道:“没怎么受伤。”

没怎么,而不是没有。

宣榕声音发紧:“伤口在哪里?我带了药——”

耶律尧却避而不谈,抬高声音,在雷鸣阵阵里,对下方容渡喊道:“最迟还有一炷香,被引来的西凉兵会赶回来。你们提前四散开埋伏吧,他们内穿金丝软甲,外覆盔甲,配了重弩,不太好打,但余箭应该不多了,而且人比轻装兵卒要笨重。用无人驾驭的奔马先吸引他们注意,消耗残箭,再三五人围杀一人,应该不成问题。”

容渡稍有犹豫,但看到宣榕打了个照办的手势,留了最精锐的百人留守,不假思索领着剩余人布置去了。

宣榕却缓缓蹙眉。

耶律明显在转移话题。

于是,她问道:“是腿上受伤了吗?”

否则以他性格,应该亲自率兵引走西凉兵再反击。

不至于在树干高处隐匿身形。

耶律尧还想耍赖:“累了,不想动,这里视野不错,看那俩人打打杀杀的凑个趣。要是有小酒小菜就更好了……你作甚?”

宣榕放弃同他好好讲话了,选择直接上手。她按住耶律尧平放的右腿,从小腿往上按压,速度极快,他甚至都来不及制止,就喉结轻滚,被剧痛刺激得仰头闷哼了一声。

宣榕顿住。大腿中部,有细长短杆从皮肉里穿出。一手的黏腻冰冷,是血迹。

这是半截被斩断箭羽的剩余箭杆。

有箭穿透了耶律尧的大腿。

简单处理过了,但显然没敢拔,怕失血过多。

宣榕倒吸了口冷气:“……你是不是又没好好穿盔甲?”

剧痛过后,耶律尧还有闲心笑出来,道:“天地良心,我真穿了。是怕伤口感染才退下的,还在树边呢,你待会下去能看到。”

宣榕侧过头,偶尔的紫电白光里,耶律尧向来殷红的唇仿佛失了血色。她心沉了沉,愈发不确定他到底有几处伤口,还想再探,却被人反抓住手。

修长有力的手,缓缓插入她五指缝隙。

耶律尧低沉地嗓音里带了点警告:“绒花儿,你再随便乱摸,我就不能保证……”

宣榕:“什么?”

耶律尧轻轻吻了吻她头顶湿漉漉的发,玩世不恭般笑道:“会不会有什么不太妙的反应了。”

“……”宣榕声音都有点颤,“现在是扯东扯西、遮掩伤势的时候吗?!到底几处伤?”

她向来清淡温和一个人,嗓音里居然带了点哭腔。耶律尧愣了愣,立刻收起了嬉笑,老老实实交代:“……三处。”

不等宣

榕开口,他又急忙补充道:“只有这道箭严重一点。其余两个没有贯穿,都处理了,也上了药。真没事,死不……”

宣榕道:“如果我没来呢?”

“那也……”耶律尧顿了顿,投降一般叹道:“别哭了。看戏吧,我估摸着再过会儿,昔咏能赢,你应该会开心一点?”

说着,指腹拂过她的脸颊。

宣榕撇开头,轻声道:“我没哭。”

耶律尧收回手,从善如流接道:“给你擦脸上雨水。”他下颚抵在怀中人肩上,笑道:“怎么样,我这个观景地选得好吧。他俩有来有回打了快一个时辰了。”

高处树叶茂密。

但这个角度,居然能畅通无阻地看到石台。

雷声轰隆,沼泽湿地里大雨磅礴。

而六角石台同样,被逐渐高涨的黑水吞没。六条巨龙的双眼闪烁,虎视眈眈盯着正在厮打的两人。

这两人身形相仿,脸型相似。

五官虽然不尽相同,但在昏暗的光下,竟分辨不太出谁是谁。

宣榕却凭武器分别了——使双剑的是昔咏。

昔咏浑身湿透,她已分不清脸上是血是汗、是泪是雨,双臂又酸又麻,她暗啐了一声,一个蓄力起势,跳到半空,向卫修高劈而去。

卫修躲过,喃喃问了句什么。

昔咏吼道:“雷大!!听不清!!”

她这声儿用了内力,响彻耳膜,卫修半蹲在地上,右手撑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问!你!有没有!爱过我?!”

昔咏也笑起来:“咱们之间,谈爱多跌份啊?我们配吗?你看看我们之间隔的是什么?”

两人之间隔着生死,隔着家仇国恨,隔着数以万计的亡魂。

她也翻滚躲开卫修身上那些零七碎八的暗器,抹了把脸上雨水,清凌凌的嗓音泛着冷:“你说我俩有脸谈论这个字吗?!你怎么敢这么问的?!”

这几句高喝都用了内力,一字不落传入宣榕耳里。

她错愕地品着话里暗意,忽然,又听到耶律尧在她耳畔压低声道:“这条路上,也有西凉兵去而复返了。速度很快,你……”

宣榕不疾不徐吩咐道:“拦住他们。”

剩余的随扈应声而动,与迎面疾驰回来支援卫修的军队,兵戈相碰铿锵。而无人的快马在夜雾里狂奔,引得重弩盲射,箭冲而出。

宣榕嗓音很轻柔:“既然是两位旧识算旧账,旁人就不要掺和了。诸位说,是这个道理,对吧?”

终章

雷鸣如鼓, 箭发如雨。

间或的闪电根本照不清沼泽,马匹横冲直撞,两军短兵相交。不出片刻, 西凉落了下风。

有领头的小队长怒喝:“左前的人都给我射树上!北三乾位!”

赫然是一个女子之声,话音刚落, 数十箭矢齐射而来。

铁头锃亮, 寒光凌冽。

宣榕却不躲不避, 眼也不眨, 甚至赞了声:“好敏锐的洞察!这是谁?”

身后耶律尧“啧”了一声:“贪狼军都尉岳盛——”

说着一手压住她的头,另一只手拔出腰间藏月。

利落的刀花挑飞箭矢,奏乐一般。

他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堪称赏心悦目,在最后一箭微末时, 还有闲心截住, 反手一掷。

笔直地向方才发号施令的人袭去。

宣榕下意识地抬手, 慢了一拍,没拦住。

耶律尧却像是猜到她所想, 顺势反握住她冰凉的手,懒洋洋地道:“岳盛直接受命西凉皇, 归顺瑶海教, 对国土死心塌地。你招揽不动这种人的。”

瑶海教派是西凉土生土长的宗派。

只收女子, 她们不成婚、不生子,割七情六欲、断绝宗亲世缘。生也归国, 仕途会比寻常人走得更快;死也归国, 死后会葬入天境, 殊荣备至。

宣榕沉默下来,微不可查地“嗯”了声。

她仰起头, 天色已经完全入夜。

雨势终于由盛转衰,近处的打斗声越来越静,而石台上,酣战尤激。

六根百年祭祀用的龙柱许是镶了铁,引雷招电。每次紫电击落在柱上,本就荧光闪烁的龙眼更显诡异。

终于,又一道闪电劈落时,某根石柱不堪重负碎裂坍塌。

这或许触动了机关,其余五根也齐齐向中倒去。呈现合围之势,犹如巨人陡然收紧的五指,势要将掌心的人捏死。

天塌地陷之时,卫修露出一个哀求一般的笑。

他五官确实漂亮,阴柔多情,女相能作美姬,男相也是俊俏郎君。就这么在雨水中问道:“那我们死在一起可好?”

昔咏断然拒绝:“做梦!”

头顶碎石坍塌,她来不及闪躲,咬牙抬剑斜劈,再顺势一滚。在两柱相撞的夹缝里得到了喘息。

巨石溅起滔天水幕。一时视线模糊。

卫修站定不动,水幕落地,他脸上再无任何哀婉之色,取而代之的是微妙的淡漠:“真是可惜。我一直觉得,我俩是天造地设、互为表里的一对。不同国度,一般处境。可将军,你一如既往地不识好歹。”

昔咏这才注意到,卫修站的位置分外刁钻,那些乱石别说伤到他了,连他衣角都没碰到——他根本就没想找死。

那副求死之意是装出来的!

昔咏警惕起来,握着双剑缓慢后退:“这六柱中倒,也是阵法……?”

卫修信步绕过数人高的废墟,抬手摸了摸近在咫尺的龙角,要笑不笑的模样:“是。不过是个半成品,困不住武艺高超的人。”

昔咏浑身肌肉紧绷,不太妙的预感袭上心头。

果然,下一刻,他将那枚龙角往下猛掰。

轰隆一声,四周开始塌陷。

唯有卫修站立的石台中央,安然无恙。

余光里,能看到地面裂开缝隙,底下深不见底。

昔咏瞳孔猛缩,身子先意识一步,骤然蹬地跃出,向那处巍然不动的安全地带奔去。

但这仍旧无法制止下落的颓势。

手指离悬台尚有数尺距离。

昔咏抓了个空。

失重感拖曳她下坠,卫修看着她,从微抬头,到平视,再到低着头。他似是微微启唇,说了句什么。

直到两人目光被台面彻底隔绝,一人在上,一人落入深渊。

再然后,昔咏看不到那张脸了。

她咬紧牙根,拼尽全力一刺。长剑没入石壁,火星四溅,手臂像废了一样,撕裂的痛。

终于悬停在了半空。

雨水顺着崖壁落下,昔咏开始往上爬。

她再年轻十岁的时候,就算无剑徒手攀岩,也轻轻松松。现在即使有两剑插着借力,却觉得浑身僵痛。

水雾打湿睫羽,也遮了视线。

快到了。

她默念着数字,竖耳听破风之声,再弯身一躲。

方才攀附之处,一把锋利长剑收了回来。

被割下的一束长发随风而散。

卫修甩了甩剑,半蹲下来,手里拖着一颗夜明珠,似是想看清深渊里摇摇欲坠的人:“放手吧。否则割断手指手掌,留不了全尸。这在大齐,是不能魂归故……”

一句话没说完,他脸色一变。

因为荧光照耀的方寸之间,只能看到一把紫色宝剑贯插崖

壁。

剑的主人无影无踪。

他想起身闪躲,可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姿势本就将后背完全放空,身后有人攀爬跃起,卫修只感觉脖间一凉,动脉割破,汹涌鲜血喷涌而出。

将要倾身跌落的刹那,昔咏毫不怜惜地抓住他衣领,将他往圆台一甩。然后不假思索双手握剑,高举青剑,要给平躺在地的人最后一击。

卫修一动不动,失血眼花,他也确实没有力气动弹。

在剑锋即将贯穿他咽喉之时,卫修忽然道:“做得真漂亮。”

剑尖在喉结前顿住。

“不像我,优柔寡断的。阿玥。”卫修捂住脖侧,眼神有点涣散,任由汩汩鲜血从指缝流出,声音也很轻,“你如果方才答好,我真的会自尽……”

他的话散落在昭平八年的初春。

剑锋触地。眼前就此彻底黑暗。

掌心无力摊开,那颗夜明珠滴溜溜滚入悬崖。

……

石台只留了方寸平面,正立中间。

齐军赶到时,射出飞爪,搭了个简陋的临时铁索桥。昔咏提着个什么爬了过来。

耶律尧瞥过,不动声色抬手遮在宣榕眼前,淡淡道:“你先找个匣子装着罢。”

这不用他吩咐,昔咏也不敢惊吓到宣榕,连忙把东西给了手下。

之后的战役格外顺利,攻入仪苏也势如破竹。

大齐并不想结世仇,西凉的宗室皇族一个没动,但顺手牵羊了很多机巧术的记载图册。

大半个月后的四月中旬,聊城开了场庆功宴。

昔咏酒量不错,这天还是喝得大醉酩酊,抱着宣榕死活不撒手,又哭又笑。宴席散去后,还使劲在她颈窝蹭着,嘟囔道:“……郡主,还好您当年一言救我,否则我哪里会有今天……”

给昔咏封赏的奏令已下,累累功勋换回一个个封号。

容松看到那一串的名称都嫌读得烫嘴。

可局中之人,没人不喜欢这些。

宣榕用眼神制止了想要拽开人的耶律尧,很平静地道:“若没有我,昔大人也只是在兵营这条出路受阻,麻烦了点。你可能会另谋出路,也可能一条路走到黑,但总归能做好的。有无我都一样。”

耶律尧抿了抿唇,实在没立场吃女人的醋,但忍了大半宿,一想到还得再忍,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地去外头长廊。

昔咏维持着挂在宣榕身上姿势,好一会儿后,忽然道:“郡主。我和他那时候,都是活不下去了。”

宣榕微微一顿。她猜到了这个“他”指的是谁。

便不问不语,只抬手,轻轻拍着昔咏的后背。

昔咏的嗓音断断续续的:

“我腹背受敌,赵越那个身份摇摇欲坠,在军营也不被看重,要冒出头很难。

“我估计他那时候,也有宗室猜到他并非女子,想方设法要把他从储君之位上拉下来。

“在悬崖下,他说他叫是个走商,从西凉运些稀奇玩意,来大齐贩卖。是家里头幺子,本不该负责这些活的,做个富贵浪荡子,但奈何上头的兄长早丧,只能担负起生计。”

“我么,也胡编乱造了个身份。孤女,被舅舅一家卖到这里给人作媳妇儿,叫安玥,不是南越之地的‘越’,是王月之月。”

“可能那段时日,我太过愤世嫉俗了点,眼睛里都冒着想杀人的凶光,他问我想要什么。”

“我说,报仇雪恨,功名利禄,将仇人永生永世踩在脚底。不再仰人鼻息,而是高高在上——是不是听起来特俗特铜臭味儿,没法子,我们都是尘世里的俗人,一辈子追求的,也不过是不被欺负,可有时候,郡主,不被人欺负为什么就一定要高人一等啊?”

宣榕一言不发,沉默听着,沉默应着。

昔咏缓缓道:“他听到我这么说,当时就乐了。说你一个女人,怎么能够在大齐获得功名利禄、高官爵位?来大凉还差不多。他邀我去西凉。”

“我那时候听到这些话,脸上不显,但心里是很恼怒的。”

“后来琢磨过来,他……可能也是在说他自己吧。”

他一个男人,在西凉,要如何才能够力排众议、受传皇位?

不知过了多久,昔咏终于停止了絮絮叨叨。

在酒和过往里坠入梦乡。

肩膀酸疼麻木,宣榕只能轻声呼求:“阿尧。”

抄手长廊上那道颀长的影子侧了侧头。

宣榕道:“昔大人睡着了,我动不了。”

耶律尧便走了进来,脸上神色淡淡的,不太爽快地道:“醉成这样,你直接把她推到一边,也不会影响她呼呼大睡。”

宣榕无奈道:“……肩膀麻了,动不了。”

“……”耶律尧闻言,立刻拎着醉鬼后背衣衫,把她提到一边。

半蹲下来,按住宣榕左肩,并指点了几处穴道,道:“好点没有?”

宴席之后,残灯冷酒,昏黄的光并不强盛,反倒有种暧昧。

他的眉目愈发精致妖冶,垂眸时,比中原人更长的睫羽,在光中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宣榕点了点头:“能活动了。”

耶律尧松了口气:“昔咏太沉了,你又惯着她……”

宣榕忽然道:“阿尧。”

耶律尧睫羽微抬:“嗯?”

宣榕注视着他的眉眼,温声问道:“你说,三千世界,有没有可能,哪个菩提芥子里,你我也会反目成仇呀?”

耶律尧矢口否认:“绝不会。”

宣榕道:“我不是说日后,而是说推翻了因果。你想,若你来大齐为质,我没有帮你,或者阴差阳错我没怎么遇见你,你会对大齐心生怨恨,在执掌北疆后入侵报复么?望都里不少人也欺辱过你吧。”

这话耶律尧没法回答,他微微蹙眉,难得有几分纠结。

宣榕跪坐在席,看他还维持半跪姿势,担心他腿上伤势,便扯了扯他衣袖,让他坐下,牵着他手笑道:“只是假使,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手心都出汗了。”

耶律尧无奈道:“……因为这个答案,很有可能为‘是’。以我那时候厌世的性子,若没有你照拂,恐怕日后杀戒开得更不管不顾。真的足够幸运,爬过尸山血海,掌权北疆的话,我没有理由不憎恨齐国。”

宣榕唇角轻柔的笑意不变:“我就说嘛。”她用沙盘的推论之法琢磨道:“青年时期,你会蛰伏,再羽翼丰满点,说不定真的会挥师东来。”

耶律尧话锋一转:“不吧,没你照拂,我没那么幸运。早早就死了,和乱葬岗孤魂野鬼作伴。也谈不上反目成仇这种荒谬假设了。”

他的右手修长,轻易裹住宣榕的手,轻轻摩挲,寸寸按过她的指节,笑问道:“绒花儿,你说是也不是?”

宣榕被他按得手臂酥麻:“是……你别那么按。”

“我怎么按了?”耶律尧无辜一抬眼,“手为肢体末,臂膀僵硬,手只会更血脉不畅。方才你被昔咏赖了那么久,总得松动松动筋骨。”

宣榕:“……”

要不是她读过医书,真要被这人面不改色的信口胡诌,给糊弄住了。

她也不戳破,由着耶律尧又捏又揉好一会儿。

一边听他说这几天军营里的趣事,一边抬头看外面的月亮。

正值月中,月圆如盘,清辉洒落千家万户。皎洁的月光穿过屋檐斗拱,穿过青砖黑瓦,如凤凰的羽翅一样渐次落下。

宣榕轻轻道:“今夜月色真好。”

耶律尧顿住,不再说趣事,很轻地道:“绒花儿,或许会有凡世三千,但我觉得每一个尘世里,我都会爱上你。”

“……”

不等她开口,耶律尧又道:“或者,即便如你所说,某个世间,‘我’没遇到你,被命运推着,走向另一条不归路。但那不是我。”

宣榕微微一怔,还以为他误会了什么,琉璃眸里漾开歉意:“没有忌惮你的意思。只是看到昔大人和卫修之事,难免唏嘘,他们若非阴差阳错,或许也可能为一对眷侣。”

耶律尧笑将起来:“我知道。我也只是想告诉你,无论哪载轮回,我都会为你而来。如此这般,才会是我。”

纵使虚世三千,大道数万,每一个岔道都通向四面八方。

而他们,于此时此刻,只求当下。

共赏月色,共赴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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