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可能没办法意识到,对于一个在后宫连吃饱穿暖都是奢望的没有人庇佑的皇子,突然出现一个能横冲直撞到皇帝面前为他争来一点活下去可能性的人,会是如何一个形象。
换成其他人,那就是早期的“从龙之功”啊。
说到底,还是他亏欠薄待了她。
李竹茹没有再问第三遍,只是认真地告诉他,“日后皇上若是和我翻旧账,我可是不会认的。”
周泓安摇摇头,他翻她的旧账也只能翻出来情谊。
“廷烽和太子他们到我跟前炫耀,但掌握得还不够熟练,而且若只是单单他们展示得那些,怕是有些不够。”
周泓安一眼就看出来短缺的地方,李竹茹拿出一张白纸就开始给他演示乘数法,九九歌在此时不是什么小众的学识,周泓安也是学过的,但他没想要配合新式记数方法,居然能计算如此庞大的数字体量,而且简便许多。
周泓安看得异彩连连,最后更是自己上手实验,虽然过程不太丝滑,但算出来的结果准确。
“阿姐你可真是……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封赏你。”周泓安停下笔第一时间就是苦恼起封赏的事情。
他不提李竹茹还真没想这些事,主要是她什么都不缺,再加上有种受之有愧的心虚感,只当是献上去就完事,完全忽视了献上宝物皇帝是要封赏的,要不然难免落下一个刻薄寡恩的名声。
周泓安自顾自地可惜,“阿姐若是男子,但凭这几日拿出来的新式注音和记数方法,就能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功绩争个爵位都可行。”
李竹茹不爱听这话,“奴婢最不可惜的就是身为女子。”
她没和周泓安争论这个问题,简单说了一句就跳过,“为何奴婢身为女子就不能封爵?女子封爵又不是第一次,奴婢记得大雍开国祖先手下有一名悍将,同时也是一名孝子,因为担心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是他身故寡母需要仰他人鼻息,便将身上的爵位还给了母亲。”
但也就这么一例。
周泓安扒拉了记忆,这件事他也知道,毕竟身为周氏子弟,总不能不熟读先祖事迹,尤其是开国皇帝的事迹。
他认真地问,“阿姐想要爵位?”
李竹茹不动声色,“不是皇上说的嘛,若是奴婢是男子,功绩就能挣上一个爵位。皇上不该问奴婢想不想要,而是您身为天子,天下人不分男女老少都是您的子民,尤其是这等献功之事,怎么能因为男女之分便偏颇于男子呢?”
周泓安自然是没办法在她面前说些女子就是不如男子的话,也说不出来于理不合的话,毕竟老祖宗就干过这等事。
他反而认真起来,“阿姐说的是,若是薄待于阿姐,日后天下若是也有如阿姐这般才思敏捷之人却因此事心寒而放弃上献,岂不是我的罪孽、天下人的损失?”
“皇上这般奴婢就欣慰了,爵位之事只不过是奴婢话赶话说出来的,并非想要这样的风头。”李竹茹又不是真惦记爵位,不说周泓安要面对多大的压力,她也得成为眼中钉,“不过,皇上若是觉得可行的话,奴婢想要用这两件功劳换一个请求。”
周泓安第一次见她这么郑重,正色道:“阿姐你说。”
李竹茹心里惦记这件事已经很久,刚刚周泓安说到她的功劳太大不方便封赏的时候,才想到这件事。
“我朝女子有开女户的政策,但民间实施起来极难,虽说有意愿和能力开女户的女子终究是少数,但奴婢在宫外的这几年,常常会想,若是没有皇上的庇佑,恐怕奴婢也是举步维艰。所以,奴婢恳请皇上重新制定立女户的政策。”
哪怕知道想要解决徭役赋税的问题,女子只能依附在男子、家族身上,但李竹茹还是想要为有心思改变的女子求一条可能的路。
这条路放在那不去走和想要一条退路却发现被堵死是两码事。
周泓安没想到她会求这样一件事,“阿姐,大雍是允许立女户的,你用功劳求这些并不划算。”
李竹茹没有要改变的意思,“大雍立女户的律令并未完善,施行之时更是没有保障,奴婢求的是白纸黑字的规定。”
不管是父母宗族还是夫家子嗣的压迫和束缚,在这个时代,都可以用君来堵他们的嘴。
孝再大,伦理纲常再厉害,圣人之言再如何曲解,起码还有一个“忠君”能用来作为抗衡的武器。
四目相对之间,周泓安看见她眼睛里的坚定,没有再劝说,只是阐明此事的困难。
“朝堂许多人比阿姐你想得还要固执。”
李竹茹还有心思玩笑,“固执就固执,顶多骂一骂奴婢呗,总不能跑到宫里来刺杀奴婢。”
“若是真能让他们把奴婢骂进史书,奴婢定然备上厚礼登门重谢。”
周泓安无言以对,真要如此的话,怕是得气倒一大片人,迎来更加汹涌的骂名。
第101章 那就当庭辩论吧
李竹茹和周泓安说开以后撒手不管,直接把难题抛出去,反正周泓安不可能立刻给她答案,毕竟拼音和记数还没验证和推行。李竹茹更好奇的是,翰林院还有那些大儒对算术也有研究吗?
新记数的方法肯定不会交给翰林院的人,但朝廷最不缺的就是人才,这一点周泓安不需要她担心,只让她暂时安心地等着,等时机一到他就来通知她。
这件事肯定会让李竹茹站在风口浪尖,前期的准备自然要充足。
李竹茹心态好得很,中途还带着几个幼崽出了一趟宫放纸鸢,全然没有把麻烦事放在心上。
李竹茹心大的很,周泓安却是要考虑周到,要不然她很容易变成众矢之的,弹劾他早就习惯了,但若是她被弹劾受到的影响可就大多了。
翰林院和钦天监两处都被周泓安集中布置了任务,李竹茹听见钦天监被喊来测算新算术的时候有种割裂恍惚的感觉,钦天监在她眼里还属于神秘组织,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会被要求来搞算术。
但想想钦天监官员需要推算节气、编制历法、预测天象,算术方面的掌握确实高超。
正巧翰林院和钦天监的官员都还勉强有一点理想的坚持,对新的注音和记数方式都很沉浸其中,更没了一开始被皇上召见的忐忑。
半个月的时间,一群皇朝顶尖的读书人就将拼音和数字研究的差不多,尤其是翰林院的一帮读书人,几乎把全部的字都标注出来,可不单单只是常用字,发现只有极少数字无法用拼音标注,心里的兴奋直接把疲惫冲走。
还是周泓安看不下去派了太医,要不然再让他们亢奋下去得猝死好几个。
这一个个可都是千万人中科考上来的人才,这么一次性使用有些太可惜。
周泓安见李竹茹提出来的想法可行,便在朝堂宣布了这个好消息,等他们歌功颂德完,趁热打铁将开女户之策提出来。
有些人知道李竹茹在这里面的贡献,但也有人不同意,还为她抱不平。
“皇上,虽然提出注音和记数之法的乃女子,但皇上不可因女子便轻视,以免寒了天下贤能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