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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流光 鹊上心头 135796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崔方明的那些话,让崔云昭思索了许久。

后来她开始翻阅家中长辈们的科举成绩,发现确实如同方明堂哥说的那样,一到春闱有了副科之后,成绩就没那么亮眼了。

尤其是时事和律法,因为朝代更替,龙椅上的皇帝天天换,导致律法也经常“推陈出新”,是很难背诵的。

背下来,还得去做那些题目,就更难了。

背题对于世家子弟来说并不难,难的是去分析一道道实际的题目,他们有时候都不知道要如何去处置那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

后来崔云昭想了很久,认为还是缺少经验,缺少见识,如同方明堂哥说的那样,他们得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崔云昭看向三堂婶,她喘了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我不是过来说这些搅乱人心,这话我也只同堂婶你说,堂婶可以同三堂叔商议商议。”

三堂婶有些迟疑:“皎皎,你的意思是?”

崔云昭想了想说:“我听闻,伏鹿的朱鹮书院天下闻名,那里面的先生来自五湖四海,若是方明堂哥愿意去,大抵是可以被录取的。”

“去了那里,把副科往上补一补,一路行来,看一看伏鹿的风土人情,对副科是大有助益的,”崔云昭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可能之后,我们也要去伏鹿了。”

这事能被崔云昭说出口,或许就不算是秘密,但三堂婶还是很严肃道:“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其他。”

崔云昭便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的样子总是很温柔的,无论嘴里说着什么样的话,表情总是不太有变化的。

这得益于崔氏一贯的教导。

三堂婶看她这般,不由叹了口气:“皎皎,你真的很聪明,如此看来,这门婚事才最适合你。”

崔云昭倒是愣了一下。

三堂婶也跟着笑了:“原来大家都觉得你委屈,是低嫁,可如今看来,只有在霍氏,你才能随心所欲过日子,我那日瞧了,姑爷人不错,待你又好,最重要的是,他愿意尊重你。”

“门第是旁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得,你过得好不好,看你面色就知道了。”

“你说的事情,我会好好考虑的,也会同你堂叔好好议论,不过如果你堂哥要去伏鹿,我们一家子就都会跟着去。”

“到时候,岚儿他们也去吗?”

崔云昭看向崔云岚,见她正仰着头看自己,便笑了:“岚儿,你愿意去吗?”

其实方才崔云昭的那些话,崔云岚是似懂非懂的,但她到底是崔氏女,即便年纪小,也能自己分析出对错曲直。

她思索一会儿,道:“我愿意去,霆郎大抵也是愿意的,若是能去朱鹮书院,想必霆郎也高兴。”

她想得就比较周到了。

崔云昭就笑了,她又摸了摸妹妹的小脑袋,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朱鹮书院还有女学,到时候你可以去那里上学,认识更多的朋友。”

崔云岚一听这话,立即就有些紧张,但很快的,她在三堂婶的鼓励之下,还是羞涩地笑了笑。

“好。”

这话说完,崔云霆才姗姗来迟。

上一次见他,小少年的表情绷着,看起来严肃又认真,他小小年纪,已经尝过了打压和欺辱,也尝过了无法保护姐姐的痛苦,所以当时的他,很努力让自己长大。

可来到听乐堂之后,有了三堂婶和三堂叔的教导,他却慢慢放松下来。

这里真的很好。

比正宅那个精致的华美院落更像是一个家。

一个自从父亲母亲过世之后,就消失不见了的家。

崔云霆一早就听小厮说长姐过来看他们,于是这一路都是小跑着的,回到听乐堂时已经满头是汗了。

他牢记规矩,还是在门口停下脚步,先同三堂婶问了好,才巴巴来到崔云昭面前。

“阿姐,你回来了?”

他仰着头,那双同崔云昭一般无二的凤眸多了几分神采。

那是少年人本该有的活泼开朗。

“是啊,我回来了。”

崔云昭取了帕子给他擦额头的汗,然后道:“下午还有课吧?我同你们一起用过午食再走。”

崔云霆的眼睛更亮了。

不过他还是有心一句:“阿姐不回去用饭,姐夫家里的人会不会……”

崔云昭笑了,点了一下他的额头:“瞎操心。”

“你姐夫一早就说过,我自己在东跨院用饭,不过去西跨院,我在不在家用饭,没有人多话的。”

崔云霆这才松了口气。

他咧嘴一笑,说:“姐夫挺好的,今日我们上课,我还听十八郎说姐夫又打了胜仗。”

崔云昭点头:“是啊,他又赢了呢。”

一家人说了会儿话,三堂叔才姗姗来迟,三堂婶就拉着三堂叔说要去换衣服,把堂屋留给了姐妹三个。

崔云昭问了问他们的衣食住行,见三堂婶确实是很仔细的,终于放下了心。

她没有解释其他,只对崔云岚道:“回头你同霆郎解释便是了,霆郎若是有疑问,就问你二姐。”

崔云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长姐这么说,他也乖巧点头应允了。

崔云昭又问了两个孩子的课业,听说他们最近都有进步,而霆郎又被三堂叔晚饭后单独教导,便更放心了。

“这是三堂叔和三堂婶的恩情,你们以后要记得孝顺他们二老,”崔云昭认真道,“如今咱们同二房的亲情所剩无几,倒是这听乐堂,可以成为你们新的亲人。”

“有时候,血缘也没那么重要的。”

崔云霆若有所思,崔云岚倒是显露出几分高兴来。

“阿姐,以后我们可以不回去吗?”崔云岚小声问,“我不想回去。”

崔云昭又摸了摸她的头,道:“以后,阿姐让你随心所欲生活,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不好?”

崔云岚腼腆地笑了:“多谢阿姐。”

对于失而复得的妹妹,崔云昭无比珍惜。

姐弟三个说了会儿话,崔方明也回来了,一家人做在一起热热闹闹吃了顿饭,崔云昭等送走了要去族学的几人,这才道别。

等回到了家,崔云昭正要歇一会儿,军务司的人就到了。

军中的纪律,抚恤的发放以及每一次的奖赏,都由军务司过手。

正因此,在触犯了军法的士兵时,他们才不敢闹事。

来霍家的是两名军使。

领头的看起来三四十岁的模样,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他原本以为还是林绣姑来见他,却没想到这一次同他交接战利的会是霍九郎的新婚妻子。

崔云昭看他惊讶,没有多解释,只是温言道:“以后家里的事,我会同长姐一起操持。”

那军使忙点头,也跟着畅快一笑:“林夫人好福气啊,刚娶了儿媳妇就不用操心这些琐事了。”

这些军汉没什么弯弯绕绕,想到什么说什么,这话若是在崔氏,不得被读出八百个意思来。

崔云昭已经熟悉他们的处事作风,所以一点都没往心里去,也跟着笑:“有劳两位了。”

她特地让夏妈妈准备了茶水和回礼,一边接过战利单子迅速看下来,一边让平叔清点。

整个过程又快又稳,丝毫不拖沓。

不过一刻,事情就办完了。

领头的军使不由感叹:“还得是大户人家的娘子,不用咱们一样样解释,就是快。”

许多军户的娘子都不识字,所以战利单子和战利品要一一核对,就比较费事了。

夏妈妈就上前来,一人塞了个荷包,笑眯眯道:“这样两位军爷能提早回去,这天寒地冻的,跑一趟多不容易,回去打些酒来吃吧。”

那两个军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到霍檀以后能高升,便没有推辞。

大抵是看崔云昭如此客气,其中年轻一些的军使便低声道:“九娘子,有些事虽然不好胡说,但咱们也听说了些传闻。”

崔云昭有些意外。

她也压低声音道:“军爷请讲,你随口一说,我随耳一听,除了郎君,外人不会知晓。”

那军爷马上露出了你是明白人的表情。

若今日接待的是林绣姑,或者崔云昭是那种矜持的高门贵女,他怕是都不会多这一句嘴。

两个军使对视一眼,年长的就对年轻的点了点头。

年轻的才道:“这一次出征武平,本来是没有霍九郎的事的,他今年战功已经够多了,武平又是小场面,木副指挥便没有点他。”

这些崔云昭是知道的。

军使压低声音道:“只是后来大军已经开拔了,防御使府中才传来了新的军令,临时调遣九郎去做先锋官,那调令很急,当即就催着九郎走马上任。”

这事崔云昭也知道,却不知是直接从防御使府中下的命令。

那军使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就迅速说:“可当时,吕将军并不在防御使府。”

有些话,贵就贵在点到为止。

军使说到这里,不再继续多言,而崔云昭也是聪慧通透,没有继续追问。

能得到这个消息,算是意外之喜。

崔云昭亲自送了两位军使离开,然后才回到家中歇下。

跑了这一整日,她实在是有些累了。

傍晚时分,霍檀披星戴月回来。

冬日的博陵天黑的有些晚,大约酉时初刻,天就暗了下来。

霍檀踏入家门,在门口跺了跺脚,抖去身上的扬尘。

崔云昭正在屋里读书,听到声音,便出来看他。

霍檀正在洗脸。

他倒是很自觉,也不知以前是什么习惯,现在总归是进屋就洗手洗脸,换去外袍。

崔云昭便取了巾子给他。

她站在霍檀身边,安静看他,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霍檀擦干净脸上的水,倏然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霍檀不由爽朗一笑。

他随手把巾子扔到架子上,一把揽住了崔云昭的腰,把她带到了自己的臂弯里。

“一日不见,娘子可想我?”

崔云昭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胸膛。

“胡闹什么。”

霍檀就咧嘴笑了一下,他低下头,用额头碰了一下崔云昭的,然后就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是很想娘子的呢。”

这种情话倒是张口就来。

崔云昭以前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这样的“本事”。

崔云昭没理他,又推了一下他的胸膛,才道:“好了,郎君不饿啊?”

这一句话,把霍檀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了。

“饿了,饿了,摆饭吧。”

晚食是崔云昭叫特地准备的,有一道霍檀在崔氏夸过一次的葱烧海参,还有一大盆香菇炖鸡,香喷喷,热气腾腾的,让人食指大动。

霍檀便同崔云昭一起用饭。

“今日军务司过来了?”

说起这事,崔云昭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才把那军使说的话讲了。

这倒是很令霍檀意外。

“军务司的军使们手底下是没有兵的,不像我们,挂的是实职,他们是虚衔。”

“但他们的俸禄比我们高三成,用以代替不能获得战利和军功的缺憾,不过也相对安全一些。”

“巡检大人一贯铁面无私,他手底下的军使们也很少会徇私,居然会同娘子说这事?”

崔云昭也愣了一下。

“我当时好茶好水招待,又给了回礼,便以为是因为态度好,所以那军使才说。”

“如此看来,竟不是吗?”

霍檀微微蹙起了眉头,但很快,他松开了眉心,神色如常继续用饭。

甚至还给崔云昭夹了一筷子红烧萝卜。

“现在的饭食都是夏妈妈操持的吧,辛苦她了,她年纪也大了,回头我同阿姐商议,家里得多雇些人了。”

霍檀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然后才道:“如此看来,防御使府也并非铁板一块。”

崔云昭抬头看向他。

“你吃,我慢慢说。”霍檀道。

霍檀从来不跟崔云昭隐瞒军中的事,一是信任崔云昭的人品,二是他不想蒙骗崔云昭,以至于两个人做事总是隔着一层。

一家人,不需要说两家话。

霍檀想了想,道:“冯朗,冯刺史,你可记得。”

崔云昭想了一下,才说:“就是如今的博陵兵马营骑兵副统制,这个职位同父亲的是一样的。”

“他的上峰自然是吕继明,也就是博陵厢军都统制,虚衔是博陵防御使。”

朝廷采用虚衔实授的官职代行政策,一般虚衔是用来褒奖朝臣的,实职才是臣属该有的权柄。

若是以前的旧朝,刺史已经是很厉害的一方节制了,可到了景德年间,刺史甚至不能成为州府的头号权柄。

崔云昭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冯朗和吕继明不对付?”

霍檀点点头。

“吕将军你应该见过,当时吕将军刚来博陵,防御使府开过宴会,请了崔氏,”霍檀道,“冯朗你应该没见过。”

这位冯刺史崔云昭前世见过,今生没见过,不过即便见过,她对其也没有印象。

因为他跟霍家似乎没什么关系,同霍檀也不热络。

“这一次出征,是由冯刺史作为主帅的,因为武平的李丰年手里没多少人,又都是乌合之众,吕将军在同诸位将军商议后,全权交由冯刺史行事。”

到了吕继明这个身份,对付一个李丰年,根本就不需要他出手。

霍檀又吃了一大口饭,把饭狼吞虎咽咽下去,才继续道:“冯朗只比吕继明小两岁,当年同他一起加入郭节制的麾下,成为郭节制的心腹大将。”

“可他运气没有吕继明好,两个人各自为战的几次战役,吕继明赢多输少,冯朗输多赢少,可冯朗付出的代价却比吕继明要更多,他的长子和次女都死在了战场上。”

崔云昭有些惊讶:“次女?”

霍檀点头:“冯刺史家中一共有五个子女,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都是正妻所出,其妻子是早年榆林节度使的长女,从小跟随父亲上阵杀敌,可谓是巾帼英雄。”

“她嫁给冯朗之后,也跟随大军一起出征,所出的五个子女都跟随父母一起上战场。”

崔云昭不得不感叹:“真是令人敬佩。”

霍檀点头:“冯朗的妻子姓卢,名叫仙华,因战功卓越被郭节制同样加封岐阳刺史,跟冯朗是平级。”

崔云昭有点惊讶,但还是说:“可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位卢刺史?”

按理说女性将军在如今年月虽然不算多见,却也有那么几名被天下人熟知。

也正是因为乱世为王的世道,才让女性有了出头之日,当第一位女性被授予官职后,后面就可承袭旧例,于是越来越多的女将军涌现。

但战事频发,且不论男女,只要上了战场都是拿命来拼,死伤在所难免,故而这些年下来,如今还在世的女将军只剩下两名。

这位卢仙华崔云昭确实没有听说过。

霍檀叹了口气。

“因为岐阳刚刚平乱之后,卢刺史就战死了。”

“那一场战事里,冯朗和吕继明一起作为先锋营,冯朗在右,吕继明在左,而卢仙华作为中军机动营统帅伺机增援,当时左先锋遇敌,率先发出求救,卢仙华便二话不说领兵增援,”霍檀喝了一口热汤,继续道,“吕继明的左侧确实战况激烈,逆贼刘长戴殊死抵抗,逼着士兵们以身带火药,战场一片血海。”

崔云昭听到这里,忍不住蹙起眉头。

“卢仙华非常英勇,看到这种情况,她没有退缩,直接领兵冲杀进去,结果可想而知。”

“卢仙华以身殉国,而吕继明因为运气好,却活了下来,甚至绞杀了刘长戴,拿了首功。”

战场上瞬息万变,怨不得人,冯朗自己也是沙场老将,怎么会不知道呢?

“若是如此,以冯刺史的为人,大抵不会表现出来?”

霍檀点点头。

“其实当时冯朗的右前锋也很危险,当时刘长戴把骑兵都派往右侧,他们拚杀得很吃力,”霍檀又忍不住叹气,“但当时冯朗想着增援的是妻子,不想让妻子涉嫌,这才没有立即呼唤增援,等到实在抵抗不住,也已经晚了。”

“那一场战争,冯朗失去了妻子和女儿。”

霍檀说到这里,神情也有些惋惜。

“冯氏满门忠烈,理应受到褒奖,也应该被郭节制礼遇,但是冯朗拒绝了。”

崔云昭可以想到:“那时候他心灰意冷了?”

霍檀道:“也不是心灰意冷,只是整个人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一蹶不振了,他失去了最初的心气。”

“他觉得是自己的错,害死了妻子和女儿,若是一早叫救援,或许不会是最后的结果。”

崔云昭听了也不是滋味。

霍檀看她也停了筷子,想了想道:“当时郭节制要给冯朗升至团练使,被冯朗拒绝了,后来郭节制就给了丰厚的奖赏,在岐阳和博陵等地,田地就给了超过百亩。”

“那时候我父亲刚过世,我不知冯朗究竟发生了什么,等我参军开始行走时,冯朗才重新回到军营,可也没有了曾经的意气风发。”

“我听人说过,他跟郭节制说自己没出息,剩下的三个孩子不想再失去了,他也想好好活着,做个好父亲,照顾妻子留下的孩子们,所以他也不需要什么军功了,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就好。”

“后来博陵被归入岐阳辖制,郭节制本来想让冯朗来这边做一方统制,但冯朗还是拒绝了,这个防御使,算是他让给吕继明的,他自己依旧是刺史。”

崔云昭若有所思:“看来,他跟反吕继明之间的事情并不简单。”

霍檀点头:“个中细节我不太清楚,不过今日之事看来,防御使府上并非铁板一块。”

“我们都是隶属防御使麾下,我也被防御使多有提拔,但整个营中的年轻俊才可不止我一个,这一次出征武平,率队的除了冯朗,还有吕子显,吕继明虽然不喜欢这个儿子,却也不会让他就那么混账下去,这一次就是为了给他增加战功的。”

李丰年这么一个蠢货,这一场战争是稳赢的,吕子显过去不会有危险,却会博得好名声,给自己的履历镀上一层金光。

崔云昭道:“也不知是真的不喜欢他,还是做给外人看的。”

这个说法倒是很有意思。

霍檀若有所思点点头,然后才道:“我不去,就是不能抢了吕子显的风头。”

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忍不住笑了一下。

“郎君这么有底气啊?”

霍檀挑了一下眉,努力让堂屋中的气氛缓和下来。

“自然是的,我若是去了,头功肯定是我的,所以当时木副指挥同我说的时候,我就直接说不去了。”

“这点小功,不要也罢。”

霍檀说得大气,可崔云昭却知道,他是真的把事情都看的清清楚楚。

知道吕继明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

前世这一次战争,霍檀确实没有去。

可这一次,霍檀却去了。

“你认为是冯朗从中作梗,不想让吕子显拿头功,于是便有了这一出?”

“甚至军令还是从防御使府中下达的,吕继明想要追究,也来不及了,他还要肃清府中的奸细,大抵也不会找冯朗的麻烦,他可能也不敢找。”

霍檀点点头,称赞道:“娘子真是聪慧。”

崔云昭抬眸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平静,一点都不担心吕继明事后算账的样子,不由又笑了。

“当时你去同吕将军说安置流民的事情,就是为了给这件事找补吧?”

霍檀挑了一下眉,大笑了起来。

崔云昭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即便没有我说的法子,你可能也想到了如何安置流民,这一次你被他们两个当枪使,拿了头功已经得罪了吕继明,所以你要送他一个功劳,让他在郭子谦面前露脸。”

“我说的对吗?郎君。”

霍檀常叹口气,满脸都是欣慰:“娘子与我,真是心有灵犀。”

第52章

霍檀说着,便慇勤地给崔云昭盛了一碗蛋羹。

“娘子吃。”

崔云昭瞥他一眼,见他眉眼含笑,有一股子讨好的劲儿,也便忍不住笑了一下。

“作怪。”

她嗔了一声。

霍檀看着她笑,眉宇间皆是舒朗。

“这哪里是作怪,这是为夫真心实意感谢娘子。”

霍檀说到这里,不由感叹:“娘子饱读诗书,见识广博,所想的主意比我的要好得多,而且比我的要更符合郭节制的构想。”

“此事能不能成,全看郭节制的意思,吕将军想必也会很满意的。今日这一次,还是要多谢娘子。”

崔云昭道:“你每次都要谢我,何必如此生分。”

堂屋里灯影摇曳,布置精巧,崔云昭坐在她亲自不知的温暖堂屋中,端是优雅闲适。

这里是她的家,也是他的。

霍檀深深看着崔云昭,眼眸中有着不易觉察的欣赏。

他正色道:“不是生分。”

“即便是夫妻之间,该说谢时,也要把话说出口。”

“这世间没有应当应分的付出。”

“娘子这般博学,又机智过人,却只能为我出谋划策,出去说起来,却都成了我的功绩,我于心有愧,”霍檀道,“若娘子如卢刺史那般,可以上阵杀敌,还能获得封赏,建功立业,然而朝中却到底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

崔云昭确实没想到霍檀会这般认真,说出的话也这般动听。

他确实同大凡男儿不同。

想到此处,崔云昭心中一动。

她放下筷子,认真看向霍檀。

她是知道霍檀的,无论以前,还是现在,霍檀从来都很尊重她,也从来都尊重所有人。

不分男女,不分老幼,在他眼中,人就是人,没有任何区分。

有本事的人要尊敬,普通人要保护,就这么简单。

崔云昭这几日时常想,她既然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身边人的未来,那么更多人呢?

若这一世她可以同霍檀走到最后,那么她或许可以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乃至五年、十年或者百年之后。

一点星光,却能照亮前行路。

崔云昭认真看向霍檀,轻声问他:“郎君,你觉得女子可以为官吗?”

霍檀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崔云昭这般认真问他这个问题,但他从来不敷衍,没有随口说一句称赞的话,反而认真思索起来。

崔云昭看他认真,心里倒是踏实了。

她端起瓷碗,小口吃着蛋羹。

霍檀这才慢慢道:“我认为是可行的,我以前见识不多,只以为女子可以上阵杀敌,保卫家国,这一点,她们同男子是一样的。”

因为见过,所以他理所当然认为这是很寻常的事。

“但在朝为官,我却未见过,不过……”

霍檀看向崔云昭,目光里有着不加掩饰的欣赏。

“不过从我同娘子相处这些时日,我认为娘子完全不输那些男子,如此可见,只要同样被教导,同样学习,男女其实都是一样的。”

崔云昭点点头,让他继续说。

“有时候,男子和女子的想法不同,或许有更多见解,也有更广阔的思路,”霍檀笑了一声,“不怕娘子笑话,我原来想的安置流民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去建安民仓。”

安民仓就是粮仓,每年征收的田亩税就都收在各地的安民仓中。

博陵等地的安民仓已经数十年未曾修葺,早就残破不堪,若是能调拨流民来修,其实也是一个好办法。

崔云昭点头认可:“郎君此行也是可以的,尤其流民看到了博陵等地的存粮,可能会愿意留在博陵,为博陵增添人口。”

霍檀难得被娘子夸赞一句,看起来有点高兴,他摸了摸鼻梁,轻咳一声,才继续道:“自然还是娘子的提议更好。”

“伏鹿可是郭节制的心仪之地。”

霍檀点到为止,话题重新拉回做官上:“不过要让女子做官,先要同那些老先生们辩论,毕竟如今习俗千百年都未改过,要想大动干戈,那些老先生们怕不是要以死明鉴。”

崔云昭笑了一下,不知道是觉得这话好笑,还是听霍檀议论那些老学究更有趣。

前世他就经常被那些老学究气得大骂,终归拿他们没办法。

崔云昭便道:“这些都是后话了,如今圣上应当也没此想法,不过郎君认为可行,我就觉得心满意足。”

“其实我不适合当官,我也没有父母一方的本领,我如今所有,大抵还是从史书中读来。”

崔云昭是知道自己的,她只是有过一次人生,知道许多未来的事情,加上她在最后那几年勤读书,多思考,才有了现在这般模样。

她同许多人比,都不够优秀,或者说,她不适合官场。

她重活这一世,只想自己高高兴兴过,也想让自己的至亲幸福美满过一生。

在这之外,她能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帮助许多人走出困境,她就心满意足了。

霍檀听到她这么说,其实是有些惊讶的,不过他认真思索片刻,便道:“娘子是在为其他女子斟酌吧?”

崔云昭点头:“是的。”

霍檀就又笑了。

“娘子真是心善。”霍檀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桌上热气腾腾的砂锅,他的目光很坚定。

“以前人们都说,武将不能堪大用,除了打打杀杀,还会做什么呢?现在呢?现在轮番做了天子。”

“以前人们都说,女人手无缚鸡之力,现在呢?还不是一样做将军?”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或许只要给一个机会,命运就能改变。”

霍檀如此说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似乎在说女子做官这件事,可话里话外,却意蕴悠长。

崔云昭的心跟着猛地跳了几拍。

她现在清晰意识到,霍檀一早就很有野心,他的野心不局限于博陵,不局限于伏鹿,更不局限于汴京。

他想要更广阔的天地,更大更高的权利,他向往人人仰慕中走去。

他也一直在努力前行。

霍檀是个很坚定的人,他从来不彷徨。

崔云昭不由看向他,不自觉带了点鼓励。

“郎君,让我们敬未来。”

崔云昭端起茶杯,认真举向霍檀。

霍檀倏然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了崔云昭。

眼前的女子巧笑倩兮,眉目含情,可她那双眸子,却比天上的星子还要明亮。

那是霍檀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眼。

一眼就看进人心里去。

她目光中有鼓励,有肯定,也有无边的勇气。

唯独没有害怕。

霍檀忽然就笑了。

他端起茶杯,同崔云昭轻轻碰了一下杯:“敬娘子,也敬未来。”

两个人吃完了饭,崔云昭才想起来什么似的,道:“阿娘说给十二郎的束脩都准备好了,明日一早你请个假,我们去一趟白鹤书院。”

霍檀应了一声,说:“知道了。”

崔云昭就没多说什么,她这两日跑来跑去,身上出了汗,便让梨青和桃绯准备洗澡水,想要沐浴。

霍檀在书房里听见了,等丫鬟们都走了,才探出头来。

难得的,他有些油腔滑调。

“让小生来伺候娘子沐浴?”

崔云昭瞥他一眼。

霍檀就笑了笑,仿佛不经意地问:“娘子同我还不算熟悉啊?要看都要过年了。”

崔云昭应了一声,一边解开发髻,一边同他道:“还不到一月呢。”

“郎君又着急了?”

霍檀那边说了句话,崔云昭没听清,也就没再问。

等崔云昭沐浴更衣出来,就看到霍檀坐在卧房里侍弄香料。

他平日里很少摆弄这些东西,看起来有些生疏。

崔云昭见他会点香,便没有制止,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来到了妆镜前。

屋里烧着薰笼,并不冷,不过也没有前几日热了。

大雪落了几回,屋外已经冰天雪地,屋里薰笼烧得再旺,也挡不住那刺骨的寒。

崔云昭身上穿了件带毛里的褙子,下裳则穿了一条家里穿的阔裤,整个人看起来放松又闲适。

她坐在妆镜前,被屋里的烛光那么一照,顿时美成一幅画卷。

霍檀的目光不自觉被她吸引了。

他甚至忘了手中烧着的火折子,直到被烫了一下,才猛地收回了视线。

崔云昭从妆镜里看他,见他被烫了,便勾唇轻笑。

“郎君,可别浪费了我的新香。”

霍檀应了一声,这一次手上利落许多,等把香烧好,放到宝塔香炉中,才来到崔云昭身后。

崔云昭已经在脸上细细涂上了珍珠粉。

她肤色莹白,本就娇嫩莹润,现在更是整个人都发着光,真跟刚下凡的仙女似的。

崔云昭透过镜子里看他,霍檀的目光倒是落在崔云昭的一头长发上。

崔云昭头发很好,又黑又亮,偶尔会抹上一些桂花香露,让她整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甜。

一种让人上瘾的甜。

不过此刻,桂花露的味道不见了,倒是有一种馥郁芬芳的香味。

霍檀说不上来,他也分辨不出那许多香露。

“这是什么味道?”霍檀问。

崔云昭又在脸上涂了一层霍檀没见过的面脂,然后才道:“是栀子。”

霍檀又嗅了一下,然后道:“很香。”

不知道为何,崔云昭觉得脸上有些热。

她道:“郎君去忙吧。”

霍檀却摇了摇头:“没事要忙。”

崔云昭:“……”

崔云昭瞪了他一眼,大抵是嫌他站在这里碍眼,她往脸上涂面脂都不自在。

霍檀却仿佛看不出眼色。

他伸手取了一缕崔云昭的长发,轻轻撵了一下:“娘子头发没有擦干?”

崔云昭道:“方才暖房里太闷了,我就想出来坐一会儿,再用汤婆子干发。”

霍檀的眼睛立即就亮了。

“我来给娘子干发吧。”

他说着,不等崔云昭拒绝,立即去了汤婆子过来,小心翼翼把崔云昭的头发放了上去。

这汤婆子是特质的,很小巧,不过巴掌大,却是扁平的,把头发缠上去,很快就能热干。

霍檀自然会用汤婆子。

不过他给崔云昭干发的动作更小心谨慎,也更仔细。

崔云昭从妆镜里看到他认真的眉眼,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

她抿了抿嘴唇,忽然说:“多谢郎君。”

霍檀没有抬头,他手上依旧忙个不停,只轻轻应了一声。

烛光照影,屋中一对璧人成双作对。

一时间,卧房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灯花跳动。

崔云昭只觉得后颈处暖融融的,霍檀一点一点,把她那一头长发温干了。

等到结束,崔云昭便站起身,却没想到被霍檀一把搂紧了怀里。

霍檀带着笑的眉眼就在崔云昭眼前。

两个人的气息一下子就纠缠在一起。

“娘子,可要感谢一下为夫?”

第53章

谢肯定是要谢的。

霍檀此人,当真是没脸没皮,做任何事都要崔云昭的“报酬”。

两个人腻歪了好一会儿,直到崔云昭的脸都烧红了,才伸手去推他:“你答应我的。”

霍檀便只好依依不舍放过她,叹了口气。

“娘子,什么时候才能同我熟悉?”

崔云昭想了想,觉得这样拉拉扯扯的也很有意思,倒是有些让人上瘾。

“那就要看郎君的表现了。”崔云昭挑眉笑道。

霍檀有些遗憾,不过他依旧耍赖不松手,牢牢把崔云昭困在怀中。

“娘子,那就再亲一下?”

崔云昭发现了,霍檀是一点亏都不能吃的。

她又敲了一下霍檀的胸膛,想让他放开自己,不过最后还是被霍檀得逞了。

今日两个人都睡得早。

次日清晨,霍檀起身的时候,崔云昭也迷迷糊糊醒来了。

霍檀有些意外。

他看崔云昭揉眼睛,便按住了她的手,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娘子,你继续睡,还早。”

崔云昭本来要醒了,但霍檀那个吻却又温柔地把她重新送入梦乡。

等崔云昭再醒来时,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她坐起身来,唤了梨青进来伺候,才听到堂屋里传来霍檀的嗓音:“我已经请过假了,今日上午都得空,也同母亲和十二郎说好了,一会儿咱们一起去。”

崔云昭道:“好。”

她想了想,特地选了一身水蓝的袄子,下裳配了一条秀了一圈云纹的百迭裙,走起路来娉娉婷婷,漂亮极了。

今日外面冷,她又加了一件毛里的棉褙子,才从屋里出来。

霍檀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兴许是发现崔云昭爱听好话,于是便立即道:“娘子今日真是美若天仙。”

崔云昭笑了一下,白了他一眼。

“昨日里我忙着点军使送来的战利,倒是忘了问长姐那边如何?”

霍檀给她盛好了今早特地买回来的鸡汤云吞面,道:“完颜氏把东西都送来了,阿姐的头面有的寻不到了,完颜氏也给折成了现银,阿娘看了看,价值不差。”

崔云昭便点头,终于舒了口气:“可算是同那一家子没关系了。”

说到这里,崔云昭忽然问:“你没打听一下那位符大哥现在如何了?可还……?”

霍檀知道崔云昭的心思,便叹了口气:“燕州实在太远了,鞭长莫及,我就是想打听也不得法,不过若是符大哥有什么不测,燕州会派传讯兵报丧。”

“岐阳那边的霍氏我倒是叮嘱过,一直没有消息,暂时就当符大哥还活着吧。”

崔云昭小口吃着面,又同霍檀絮叨家里的琐事,还说了昨日回娘家的事,说堂哥可能要去伏鹿。

霍檀看了她一眼,见她吃面很认真,不由笑了一下。

“娘子对我这么有底气?”

崔云昭应该是认为以后霍檀会去伏鹿,才有所安排。

崔云昭没有接这句话,只是道:“你快吃,去拜见先生可不能晚。”

霍氏如今也没什么得用的仆从,王虎子还被崔云昭派出去盯梢了,于是便只能让平叔跑一趟,昨日就去了白鹤书院,同朱山长约好了拜师的时辰。

霍檀便点头,道:“我吃饭还不快?”

等两个人吃好了饭,崔云昭披上斗篷,便同霍檀一起出了门。

两个人刚来到月亮门,就看到十二郎站在门廊下,正仰着头看天。

他个子依旧矮小,人也伶仃瘦弱,可在他脸上,崔云昭再也看不到懦弱和胆怯了。

从那日过去之后,十二郎一夜便长大了。

骨气和勇气重新回到他身体里,让他能挺直腰背,抬起头看人。

听到脚步声,十二郎回过头,看向兄长和长嫂。

霍檀依旧穿着藏青的军服,浑身上下都是干练之气,头上的发带随风飘摇,眉宇间皆是英气。

他身边是披着头蓬,巧笑倩兮的崔云昭。

霍成朴以前只在家中和武学行走,他从没见过崔云昭这样的人物,如今见了,才懵懵懂得何为亭亭玉立,皎皎如月。

世家贵女,风姿宜人。

尤其是那一日崔云昭就那么闲适坐在椅子上,不卑不亢,气定神闲,她三言两语就把霍成朴觉得恐怖如山的完颜氏打击的连连败退,当时给霍成朴的心里留下了极大的震撼。

也是那一日,霍成朴清晰意识到,只有自己强大,无懈可击,博闻强识,才能无所不能。

才能屹立于不败之地。

哪怕他依旧孱弱,手无缚鸡之力,他也能挺起胸膛做人。

读好书,好读书。

知识是能改变命运的,霍成朴无比珍惜这个机会。

霍成朴安静看着他们,等两人来到近前,霍成朴认认真真行了拱手礼。

“见过阿兄,见过嫂嫂。”

崔云昭笑了一下,道:“走吧。”

一行人往外走,崔云昭回过头,才看到正房的门帐被掀起一个角。

崔云昭没有多说什么,等三人上了马车,崔云昭才说:“阿娘还是担心。”

霍成朴规规矩矩坐在兄长身边,满脸严肃,他道:“本来阿娘也要去的,我没有答应。”

霍成朴说着,瞄了一眼霍檀,才说:“我不是孩子了。”

霍檀忍俊不禁。

他伸手揉了一把霍成朴的小脑袋,把他的发髻揉得乱七八糟。

“臭小子,装什么大人呢。”

崔云昭瞪了他一眼。

她对霍成朴招招手:“十二郎,我给你重新梳一下头。”

霍成朴红着脸摇头:“嫂嫂,我会梳头的。”

崔云昭也没坚持。

她取出梳子,让霍成朴自己梳好了头,然后才开始叮嘱霍成朴。

霍家人都没去过正经的书院,有些事情是不懂的。

崔云昭絮絮叨叨说了会儿话,才发现霍成朴红着脸看她,就连眼睛都红了。

崔云昭看了看霍檀,又去看霍成朴:“十二郎,怎么了?”

霍成朴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他吸了吸气,才小声说:“嫂嫂真好。”

霍檀就笑了,本来想要揉揉他的头,结果刚一伸手就被崔云昭拍了一下。

“别胡闹。”

这一路上,气氛都很轻松。

等到了白鹤书院,一切也都很顺利。

朱少鹤挺喜欢十二郎,因为这少年人眼神清明,懂事守礼,说话也斯斯文文的。

简单问了他几句课业,也都能对答如流,可见在武学时也没有松懈文课。

朱少鹤喝了他的拜师茶,收下了束脩,就算收下了这个弟子。

他对崔云昭和霍檀道:“我看十二郎天资不错,只要好好读书,以后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朱少鹤同其他的先生不同,总是喜欢鼓励学生,在白鹤书院里,学生们每个人都是积极向上的。

霍檀一路走来,把这些都看在眼中,对朱少鹤有了更多的认识。

他不由感叹:“当年机缘巧合同先生相识,时间短暂,未能得先生教导,如今十二郎有这般机会,我会督促他好好读书,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

别看霍檀是个武将,可说起话来却有模有样,这也是为何朱少鹤一直记得他的原因。

当年的霍檀只是个十五岁的普通士兵,可朱少鹤却就是觉得他不是俗人。

优秀的人,是藏不住光芒的。

朱少鹤忍不住笑了一下,他很欣慰:“看来你把我的话听进去了,闲暇时候多读书,多看,多想,多思,就会越来越好。”

崔云昭有些意外他还如此叮嘱过霍檀,看来到底是师者仁心,看到好苗子就想教导一番。

一家人客气过后,崔云昭和霍檀就告辞了,留下十二郎在书院正式开始读书。

朱少鹤倒是把两个人一路送到大门口。

霍檀知趣,先告辞去叫马车,朱少鹤才看向崔云昭。

“世侄女,你家里若是有事,都可以来寻我,”朱少鹤道,“我虽只是个普通的先生,却也会力所能及,你不用担心许多事,你父亲母亲不在了,我们这些人还是在的。”

崔云昭便明白,他这是知道了那日回门发生的事。

崔云昭笑了笑,道:“我知道的,多谢世叔。”

朱少鹤顿了顿,又道:“我知道这样不合规矩,但若是霆郎他们不想留在家中,也可以来书院读书,书院是有学舍的。崔氏那边,只管让他们来找我。”

崔云昭这一次是有些意外了。

朱少鹤这么说,已经做好了同崔序不和的打算,但对于崔氏姐弟来说,这却可能是最好的摆脱崔序的机会。

朱少鹤这位世叔一贯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现在为了故交的孩子可以做到这个地步,确实是有情有义了。

崔云昭恭恭敬敬对他行了大礼,心里很是感动。

“世叔心慈,这些我都记在心中,不会忘记,”崔云昭笑着说,“如今弟妹在三堂叔家中,同在正宅时大不相同,比以前好了许多。”

朱少鹤听到这里,眉头就松开了。

他道:“这就好,崔颢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这就好,这就好。”

他一连说了几句这就好,显然是真的放了心,也能看出他一直在担忧这件事。

崔云昭又对他鞠了一躬。

“世叔,十二郎就托付给你了。”

“你放心吧。”

朱少鹤摆手,看着霍檀扶着她上了马车,然后才正色对霍檀道:“侄女婿,我厚颜这样称呼你一句。”

霍檀立即素手静立,认真看向朱少鹤。

朱少鹤看了看马车,然后才看向霍檀。

“侄女婿,世侄女的父母确实已不在,但她家中的叔伯姑母都还在,我们这些世叔也还在。”

“你要记得,不能辜负她。”

这些话,应该由娘家长辈来说。

可回门那一日闹成那样,崔序又如何会开这个口呢?

可现在,朱少鹤却替崔父开了这个口。

他认真看着霍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们都是好孩子,我相信,你们会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好好走完这一生。”

把十二郎送到书院里,事情就算办完了。

两个人回到马车上,霍檀看了看天色,便道:“中午在外面吃吧?我请娘子吃美味。”

崔云昭不由笑了一下:“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道:“先去一趟粮铺,我看看孙掌柜准备得如何了,明日就要去施粥了,不能出错。”

夫妻两个先去了一趟粮铺,孙掌柜见霍檀也来了,忙上前请见。

霍檀扶了一把孙掌柜,爽快又利落:“掌柜是娘子家中老人,不需行此大礼,如今博陵城中的生意,还靠掌柜周旋,你辛苦了。”

这话说得体贴又和气,孙掌柜都忍不住感动了一下。

“多谢九爷称赞。”

等来到账房中,孙掌柜才把事情说了。

“东家娘子,我已经把米粮换回来了,同你说的一样,其他的粮铺都没有意见,并且有的也说会去施粥,也换了二年陈。”

崔云昭有些惊喜:“这是好事啊。”

孙掌柜也笑了一下。

他发现这位东家娘子不仅沉稳老练,而且还很大方,这种态度才能做好生意,当好东家。

孙掌柜继续道:“不过流民都在北城门,另外两家粮铺说等我们结束之后,他们再继续施粥,这样可以保证流民能多吃上几日饭食。”

“虽然不多,也是心意。”

霍檀便感叹道:“以前总是士农工商,可商也并非全都图利,普天之下,良善为先,有善者不参出身,不看行当。”

孙掌柜点头:“九爷所言甚是,这两家,一家是吕家,另一家是博陵本地的商户。”

霍檀同崔云昭对视一眼,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崔云昭直接说:“人手请得如何了?”

孙掌柜便道:“东家娘子手里没有食肆,我便同街角的鼎食轩商议,借用他们家的炉灶粥锅,另外要请三名厨娘帮忙熬粥。”

“除此之外,我还找了牙行请了四名青壮,到时候分粥。”

孙掌柜办事是井井有条的。

崔云昭便点头,道:“辛苦你了,这事办得稳妥。”

孙掌柜便摆手,直说应当的。

霍檀等他们说完,才道:“这样,这几日我同上峰申请,去北城门值守,到时候会有手下的士兵巡逻,如果有问题,你们直接找我便是。”

崔云昭眼睛一亮,孙掌柜也很惊喜。

霍檀道:“娘子此行是善举,我也该尽绵薄之力。”

施粥这件事便定下了,崔云昭和霍檀中午就去了那家鼎食轩用午食,点了好几个菜,最后还带了一锅酱烧排骨回家。

霍檀把她送回家,就去了营中。

崔云昭中午歇了一会儿,下午起来正在读书,外面就传来夏妈妈的嗓音:“小姐,虎子回来了。”

这倒是意外之喜。

崔云昭忙让王虎子进屋来,王虎子就腼腆地踏入房门中。

他身上穿着干净整洁的青灰衣衫,头上戴着方巾,看起来利落干练,有了点家仆的样子了。

这几日外面冷,他身上穿着刚买的新棉衣,瞧着倒是没冻着。

崔云昭让夏妈妈给他倒一碗热茶,让他暖暖手。

王虎子便把手里拎着的麻布袋子放到地上,又用帕子擦了手,才接过茶杯。

“九娘子,小的跟着那白军爷几日,发现他每日都煮药,但他太小心了,药渣都是夜里来扔,清晨就有扫街的取走垃圾,我寻不到。”

夜里有宵禁,王虎子不能跟盯梢。

王虎子便道:“小的跟了好几日,终于等到了机会,可能因为要当差,今日他一早才把药渣扔出来,小的等扫街的取走垃圾,才悄悄跟上去找到了药渣。”

“就是这个,不过袋子小的换过了,”王虎子咧嘴笑了一下,“不脏的。”

崔云昭不由称赞他:“做得好。”

王虎子脸上红彤彤的,笑容更灿烂了。

是个很讨喜的孩子。

他道:“小的想着娘子肯定要找人看药方,就先找了个药铺来看,同那边的药童说,是之前在外地开的药,后来回了家里吃完了,药方又找不到了,请他们看看都是什么药。”

他后面做的事,可不是崔云昭交代的。

崔云昭只交代他寻到药渣,没想到王虎子做事这般周全仔细,直接把药方也给抄好了。

“九娘子,药方在这里。”

他把药方呈给崔云昭,然后努力回忆:“当时那大夫还问我,可是家里有人受伤?这里面止疼的药很多。”

崔云昭点点头,认真看下去。

她这几日一直在看医书,大概能看懂一些,尤其是之前在青浦路药局听到过的延胡索,用量确实很大,比一般的药方要大得多。

崔云昭只是粗略看医术,并没有学过医术,她是看不出来这药方究竟治疗什么的。

但王虎子此行确实又有了进展。

她心里挺高兴,也觉得这孩子非常不错,便让夏妈妈给他二两银子的打赏,让他自己收起来。

王虎子根本不敢要。

崔云昭却说:“这一次的事你做的非常好,一是天寒地冻,盯梢实在不容易,再一个你把事情办得利落,这药方肯定也要使钱,还有,你需要守口如瓶。”

王虎子用力点头:“九娘子,小的知道的,平叔已经教导过小的了,况且平叔不教小的,小的也知道该怎么做。”

崔云昭就说:“那你就收下,这算是给你的奖赏。”

王虎子这才激动地收下了银子。

崔云昭想了想,道:“那个白小川,他可还有其他的异常?”

对于这一点,王虎子肯定也用了心。

不过一个人有什么不对,如何看出细节偏差来,就很考验能力了,王虎子只是个跑腿盯梢的,若是以前,肯定看不出来。

但经过药渣这件事,他忽然福至心灵,有了些长进。

王虎子一边回忆,一边道:“我隐约瞧见过,他见过一个姑娘。”

崔云昭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姑娘?”

王虎子闭了闭眼睛,在努力回忆,然后才慢慢道:“军爷们都很机敏,小的不敢靠近,离得很远,就隐约记得有个年轻姑娘去过柳梢巷十八号,也就是白军爷的住处。”

“离得太远,小的根本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隐约只看到那姑娘给了白军爷什么东西。”

王虎子又用力想了想,最后还是遗憾叹了口气。

“九娘子,小的无能,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崔云昭摇摇头,又鼓励他几句,然后道:“以后你就跟着平叔做事,他忙什么你就忙什么,我平日里出门的时候你就跟着我,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王虎子麻利地应了一声,很乖巧地退了出去。

等他走了,夏妈妈就过来把那袋药渣拿走了,然后道:“让桃绯出去问一问,看到底是治什么的。”

崔云昭道:“让她多穿些,外面冷。”

桃绯怕冷,冬日里崔云昭一般不带她出门,除非梨青身子不适,才让她跟。

不过桃绯机灵,问话总能多问出几句,这事还得交给她办。

等安排完了,夏妈妈才回到堂屋里,关上了门。

“小姐,我老觉得那个白军爷不太对劲儿,”夏妈妈叹了口气,“一早小姐说的时候,我还觉得小姐想多了,但现在是越查越不对。”

崔云昭给她倒了碗热茶,两个人坐在薰笼边说话。

夏妈妈慢慢说:“一开始是听说他去春芳酿,春芳酿的酒是很贵的,那一瓶比一斗米还贵,一般人家哪里吃得起?都是去吃一二十文的水酒,也不敢天天吃。”

“这位白军爷,不仅天天吃酒,还要吃药,要知道酒和药是不能同食的,要么其中一样不是他自己吃,要么就是他疼得太厉害。”

崔云昭坐直身体,认真听夏妈妈分析。

姜还是老的辣,有夏妈妈在身边,崔云昭只觉得事半功倍。

而且,不同的人思路也不同,夏妈妈考虑的就是另一个问题。

“小姐怀疑的是他哪里来的钱,那我就想,他究竟受了什么伤?或者,如果他家里真的还有人,那个人生了什么病?”

“如果那个见过他的年轻姑娘真的给他送了东西,那会不会是钱?”

崔云昭听到这里,感觉有什么似乎想明白了,可又蒙着一层纱,让人寻不到真相。

夏妈妈道:“总而言之,这位白军爷不简单。”

“青浦路药局的药不是最贵的,但刚才我看了药渣,用的都不是次等药,上等药的药渣都是很整齐的,没有那么零碎,相对的,药效也好。”

夏妈妈不是大夫,也不看医书,但她有经验。

崔云昭认真点了点头,慢慢思索着,然后道:“我们先不去想他家中是否有人,只想他一个。”

“作为士兵,他肯定会受伤,但一般的伤军营中的军医都是会给治疗的,而且他们所受的大多是外伤,外伤无外乎金疮药和养,养好了就是,没有到疼痛难忍的地步。”

“如果药和酒都是他一个人的,那么白小川的病情已经严重到吃药都不管用的地步,他白日要去兵营当差,要训练,还要巡逻,所以只能靠酒来麻痹自己的痛苦。”

崔云昭一字一顿道,觉得这个猜测是最稳妥的。

夏妈妈也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但是那种酒,说实话根本就不烈,没什么用处,”夏妈妈道,“咱们都吃过,跟甜水确实差不多。”

思路又断了。

崔云昭想了想,道:“最起码药是他自己吃的,或者柳梢巷十八号确实有人吃这个药。”

“就从这里慢慢查吧。”

夏妈妈见她有些愁眉不展,不由笑了一下。

她一贯会安慰人,此刻也是握住崔云昭的手,道:“小姐,莫要着急。”

“有这么多人帮着小姐,你想知道的事情,想要看清楚的人,都能慢慢看清。”

“妈妈陪着你,一路走下去。”

第54章

次日清晨,崔云昭是同霍檀一起醒来的。

她心里装着事,就睡得不踏实,听见霍檀翻身,她索性一起坐起身来。

霍檀倒是不意外。

崔云昭心里有事的时候一般都睡不踏实,会同他一起醒来。

他垂眸看了看崔云昭,见她正在揉眼睛,便随手把长发束好,然后问:“你也要去北城门?”

崔云昭小声打了个哈欠,听起来跟猫叫似的。

“嗯,要去的。”

她叹了口气:“我不放心呢。”

霍檀把帐幔掀开,把床边早就准备好的暖茶端过来,递给崔云昭。

夫妻两个并肩坐在床上,安静吃了一杯茶。

暖茶下肚,两个人不约而同喟叹一声。

霍檀笑了笑,他翻身下了床,然后就把自己的被褥叠好,方便崔云昭起身。

“娘子真是操心的命,你受累了。”

霍檀说话的工夫,已经穿好了鞋袜,崔云昭就听他絮叨:“一会儿同夏妈妈说一声,让夏妈妈炖煮些汤水,晚上娘子好补一补。”

“哪里那么金贵了。”

崔云昭嗔他一句,自己却笑了起来,她又坐了一会儿,到底醒了。

她起身洗漱,坐在妆镜前梳头,目光却一直往窗外看去。

霍檀正在做早课。

他一般早晨都要在院子里练刀,大约两刻左右,等周身上下经脉打开,恢复活力,才会歇一会儿用早食。

崔云昭往常起的晚,很少能见他练刀,现在有这机会,倒是看得入神。

看霍檀练刀是一种享受。

他动作行云流水,却又不软弱无力,浑身上下都是朝气磅礴的,让人忍不住感叹他武艺精湛。

桃绯忍不住笑她:“小姐,看呆了呀?”

崔云昭瞪她一眼,自己也跟着笑了。

“郎君武艺超群,勇武过人,这一手刀法出神入化,让人见之难忘。”

崔云昭说着笑了一下,才幽幽道:“只有经年练习,勤学不怠,才能有这样的结果。”

霍檀练刀不是纯粹的使蛮力,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力量和韧劲,那种恰到好处的停顿,让他的刀仿佛活了起来,犹如冬日里的冰龙,在他周身游弋。

“端是惊鸿照影来。”

桃绯听得似懂非懂,便只跟着点头。

等给崔云昭梳好了头,桃绯才问:“小姐今日要用什么头面?”

崔云昭原来在崔氏时,每日都要精心装扮,她若是一日不好好打扮,总会被有心人议论。

她那时候整个人都是紧绷的,越是因为父母早亡,越不想让人说她们姐妹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所以越发努力。

可是现在,她却很懒怠了。

发髻都梳简单轻便的,耳铛只选小巧的珍珠或金叶子,再配上一两样头面,基本就齐活了。

也不知是心境变了还是确实更适合她,她这样打扮,就连夏妈妈都说比以前要明丽大方,婀娜多情。

更好看,也更放松。

有一种说不出的闲适和自在。

崔云昭在盒子里挑挑拣拣,最后还是指了指霍檀给她买的那支银簪。

“就还戴这个吧。”

桃绯就又忍不住笑了。

崔云昭同她道:“你就笑吧,等以后把你嫁出去,我要去笑话你呢。”

一听说嫁人的话题,桃绯的脸瞬间就红了。

她有些扭捏,却到底没说什么不嫁人的话,只小声道:“我不急呢,我想多陪陪小姐。”

崔云昭看着镜中满脸通红的小姑娘,心里有些难受。

前世的时候,她本来想等着霍檀再往上走一走,再给她跟梨青选人家,到了那个时候,可选择的余地就多了。

只可惜后来梨青为了救她而死。

那之后,每次她说给桃绯选个好人家,桃绯都笑嘻嘻说不想嫁人,还是跟着她自在。

现在想来,桃绯还是不放心她。

怕她也离开,崔云昭身边就一个人都没有了。

崔云昭心中叹了口气,却对桃绯道:“现在自然是不急的,等以后郎君做了节度使,给你们选了大将军做夫婿。”

桃绯只以为她在玩笑,笑嘻嘻道:“那奴婢便等着,先谢过小姐了。”

两个人说着话,外面梨青就摆好了饭。

今日的早食是阳春面,热气腾腾的,看起来很不错。

她起得早,霍檀没来得及去买早食,这应该是小厨房做的。

崔云昭有些意外,正巧霍檀进了堂屋,崔云昭就问:“巧婆子还有这个手艺?”

梨青就笑道:“不是,听闻是柳娘子做的。”

崔云昭这一次是真的惊讶了。

就连霍檀也愣了一下:“二妹?”

梨青点头,道:“应是枝娘子在教导柳娘子,奴婢瞧着,柳娘子很喜欢的样子。”

崔云昭给两个人盛好了面,然后尝了一口,不由夸赞道:“柳儿倒是有天分。”

阳春面的面条做的柔韧劲道,汤底的滋味恰到好处,一早起来就吃上这么一碗阳春面,真是让人浑身舒畅。

霍檀也坐下来吃了一口,道:“确实不错。”

崔云昭见还有一筐红糖火烧,就让霍檀多吃两个,光吃面一会儿就饿了。

“那日我去同阿姐说话,提了几句柳丫头,我瞧着柳丫头只是反应慢,人却不笨,不如给她找些事情做,慢慢锻炼她。”

“她整日里坐在屋子里,不去读书,也不爱出门玩,这样下去,人会越来越慢,脑子也会不灵光。”

崔云昭小口吃着面,觉得整个人都暖和了。

“人得有一技之长,得有自己的兴趣所在,”崔云昭道,“不过我也只是同长姐提了一句,没想到长姐这么快就想到了办法。”

霍檀笑了一下,大口吃完一碗面,才道:“阿姐一直很聪慧。”

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话,气氛很是温馨,等到早饭用完了,崔云昭便起身穿棉褙子,霍檀也披上了斗篷。

两个人一起出门,霍檀送了崔云昭上马车:“城外很乱,让虎子跟紧你们,你直接去粥棚,其余的地方哪里都不要去。”

“我要先去军营点卯,等整队之后才去城外,会比你晚半个时辰的样子。”

崔云昭便道:“郎君去忙,不用担心我。”

霍檀看了一眼满脸稚嫩的王虎子,没有多说什么。

今日崔云昭带了夏妈妈和梨青,还有王虎子一起去粥棚。

这个时辰天色熹微,金乌刚刚从云层中探出小脑袋,犹犹豫豫散着光。

阳光从薄薄的云层里穿行而来,星星点点落在地上。

街道两旁的许多商铺都关着门,只有早点铺子热闹开张。

要早起上工的百姓们裹着带补丁的衣衫,顶着风低头前行,他们的脚步很快,行色匆匆,却看不清面容。

每个人,都是灰暗的影。

街边的早餐铺子生意极好,各种各样的饭食都在售卖,炸得香脆的油果儿,圆滚滚甜滋滋的麻团,一个个胖胖的素包,以及一碗碗热气腾腾的胡辣汤。

崔云昭看了一会儿,就道:“做早食生意不容易。”

“夜半三更就要起来准备了,一直要忙到中午才能歇会儿。”

夏妈妈就道:“早食摊子生意也相对好一些,早起上工的人不想自己生火做饭,都会出来买上一口。”

崔云昭点点头:“伏鹿那边的铺子,也做一家食肆吧,做些大家惯常吃的饭食也不错。”

本来是想让夏妈妈领着孙掌柜去一趟伏鹿的,但这接连的风雪让崔云昭改了主意,只让孙掌柜往那边去了封信,让伏鹿的铺子一切照旧。

夏妈妈听到崔云昭的想法,就道:“都听小姐的。”

崔云昭就笑了一下。

很快,马车就来到了北城门。

王虎子拿着霍檀的腰牌,崔云昭不用排队,很顺利就出了城。

刚出城的时候还好些,街道两侧的棚户都很整齐,加上做生意的铺子,倒也还有几分烟火气。

可越往前行,路边的流民就越多,直到另一片棚户区出现,崔云昭才真切意识到棚户是什么意思。

破败的黄土墙,各种凌乱的木头支起来的棚子,大多数都只用了茅草做屋顶,一看就挡不住风雪。

因为前几日下了几日的雪,有不少棚子都被压塌了,流民们只能在边上另外临时搭个屋舍,高低不一,也不能遮风挡雨,远远看了,棚户区里一片混乱,

路旁两侧,流民们面容呆滞,形容枯槁,每个人眼中都是黑漆漆的,压着遮天蔽日的云。

没有光。

也看不到天光。

他们大多数衣衫褴褛,少数人穿得厚实些,看起来也是一大家子人聚集在一起,旁人无法觊觎。

棚户区里男女老少都有,青壮年的男女相对多一些,老人最少,其次是孩子。

孩童们也都不哭闹,他们大多安静坐在父母身边,手里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情。

有的在收拾柴火,有的在帮忙搭建棚屋,没有一个闲着的。

不过他们家粥棚已经搭好了。

崔云昭看到已经有不少流民围着粥棚看了,有那种高大的汉子,已经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目光炯炯看着孙掌柜雇来的短工在搬米。

那几名短工各个人高马大,一看就不好惹,加上粮铺里的两名伙计,这十来个人的摊子倒是暂时没有被人捣乱。

孙掌柜满头是汗,正在安排厨娘们煮粥,又要去叮嘱短工们精神着些,看好粥棚。

崔云昭的马车一过来,流民又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崔云昭倒是不怎么害怕。

这种场面她前世见过不少,战乱也经历过,自然不会怯场,不过这边的流民数量显然超过了她的预想。

如果不尽快安置流民,很可能真的会出问题。

崔云昭叹了口气,对梨青和夏妈妈道:“一会儿我们就在粥棚里,你们不要随意离开,这里有些危险。”

夏妈妈跟梨青点头,几人才从马车出来。

他们刚一出来,外面就发出了嘈杂的议论声。

崔云昭耳朵很灵,听到了许多不太好听的言辞。

不过她没有多说什么,领着几人快步进了粥棚,然后就对孙掌柜说:“流民太多了,我们的人太少,再过一会儿再开始施粥,那时候九爷也快过来了。”

孙掌柜也有些紧张。

他点头,道:“东家娘子,你快回去吧,这里不安全。”

崔云昭却摇了摇头。

“无妨,我们虽然都是女子,但显得人多一些,想闹事的也要掂量掂量。”崔云昭道,“再过一刻,巡防军也会过来巡逻,就那时候开始吧。”

孙掌柜只得咬牙道:“好,我会保护好东家娘子的。”

他话音刚落下,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叫嚷:“不是要施粥吗?怎么还不开始啊?到底给不给?”

第55章

叫嚷的是个比旁人都要高大的汉子。

因为生的高大壮实,崔云昭一眼就看到了他。

那汉子瞧着年纪不大,四方脸,倒吊眼,看起来就满脸横肉,一看就不像个好人。

他还比旁人生得高大,瞧着倒是没有面黄肌瘦之感,站在人群中实在太过显眼。

他这么一叫嚷,其他的流民就向他看去,眼神里多少有些畏惧。

崔云昭一看就知道,他在流民里肯定没干过好事,平日里指定没少欺负人。

若是以往,流民们肯定能躲就躲了,可今日是在施粥的粥棚前,为了能填饱肚子,流民们也不那么怕他了。

这一次,旁的流民却没有给他继续吵嚷的机会。

有个老者立即就站了出来,开口道:“人家好心来施粥,何必要催,你没看那粥还没准备好?”

另一个汉子道:“就是,白得的饭食,你怎么那么多话头。”

说话的两人在流民中显然有些威望,他们一开口,旁边的人看向那汉子的目光就变了。

有的人也跟着喊了起来:“就是,大家都在等粥,你是不是想吃独食?”

见众人都充满敌意看着自己,那汉子撇撇嘴,又阴沉沉看了粥棚一眼,在地上吐两口痰,转身走了。

等他走了,等候在粥棚前的流民就安静下来。

那位面黄肌瘦的老者上前一步,对粥棚拱手:“实在抱歉。”

崔云昭笑了一下,她一边戴围裙,一边道:“无妨,我们确实有些慢了,不过城门刚开没多一会儿,粥食冷了不好吃,只能现熬。”

她这样仙女似的人物,这么客客气气同他们说话,有些媳妇子就小声说:“真好。”

那老丈也没想到她这般客气,便道:“多谢娘子心善。”

崔云昭笑笑:“你们既来了博陵,咱们就算做同乡,同乡有难,自然要伸手相帮,这才是人之常情。”

“心善可不敢当,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这话说得很漂亮了。

流民们这些年月到处流浪,大家都嫌弃他们,厌恶他们,没有人把他们当成人看,都当他们是张嘴乞食的野狗。

可能当人,谁愿意当狗呢?

听到崔云昭这话,这些时日里担惊受怕,孤苦无依的痛苦便涌上心头,有的人都开始抹眼泪了。

此时,因为粥米的香味飘散开来,粥棚前的流民越来越多,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

崔云昭回头看了一眼厨娘,厨娘便道:“差不多了。”

她想了想,便道:“大家把自家的碗都取来,在这里排队,可以排成三队,我们会一一发放粥水。”

她道:“家中存米不多,粥水也薄,但我们尽量多施粥几日,能叫大家好歹吃上口热食。”

熬粥所用的当然不可能都是粳米,即便是两年陈,那也相当昂贵了。

除此之外,粮铺中剩余的其他谷物陈粮,诸如糙米、绿豆、黄豆、黍米等各种陈粮,也一并都熬煮进去,能多煮出几倍的粥水来。

崔云昭同孙掌柜商议过,他们可以施粥八日,剩余其他粮铺再续上几日,大约可以维持半个月。

而这半个月,刚好可以让郭子谦下达命令,到底如何安排这些流民,这些流民是去是留,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当然,给自家娘子长脸的事情,霍檀自然不会藏着掖着,一早就上报了。

崔云昭话音落下,那些流民中就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人群一下子就乱了起来,有的人要回去拿碗,有的人则已经带了碗过来,争着抢着去排队了。

粥食的力量太过强大,很快,乱哄哄的人群就排成了三列队伍。

崔云昭怕一会儿他们争抢,同那个一直没有排队,站在边上指挥人群的老丈道:“一会儿巡防军就到了,老丈放心便是。”

但那老丈却还是苦着脸,叹了口气:“希望军爷们早些到。”

崔云昭能看出来,这老丈见多识广,以前相必也是个人物,只可惜物是人非,有家无回,只能做流民。

崔云昭正待同他说话,就听到后面厨娘喊她:“东家娘子,粥好了。”

三大锅粥已经熬好了,香喷喷冒着热气,排队的流民们早就饥肠辘辘,此刻闻到这粥米香味,腹中都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大多数流民都是麻木的,他们麻木地苟延残喘着,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抗争什么,但也有少部分人,大抵是刚开始做流民,他们会争会抢,会通过打杀别人去抢夺东西。

就像此刻。

厨娘们麻利地把粥倒入粥桶里,然后就去熬煮下一锅,请来做短工的汉子们拿着长柄勺子,开始给前面的流民打粥。

他们很有技巧,把勺子锅中转一圈,搅动起下面沉甸甸的谷里,等桶中的粥水旋转飞扬,才在上面轻轻大上一大勺。

这样,粥米就恰到好处,既不只有粥水,也不会都是谷米。

崔云昭只看了一眼就放心了。

看来孙掌柜提前交代过,这几名短工做的也不错。

刚一开始的时候秩序是很好的。

流民们打了粥,有的也不嫌烫,当场就喝起来,有的则是珍惜地捧在手里,往自家的棚屋走去。

这样的,大多都有行动不便的亲人。

崔云昭也在帮忙,跟王虎子一起帮忙打粥水,梨青和夏妈妈在帮着厨娘熬粥。

一切都井井有条。

但是很快,就有各种杂乱的声音响起。

有男子的呵斥声,也有女子的痛呼声,听起来就很不对劲儿。

崔云昭抬头看去,但眼前只有衣衫褴褛的麻木人群,她什么都看不见。

崔云昭蹙了蹙眉头,她看了天色,霍檀还有一会儿才能到,便没有多管,继续施粥。

粥棚里有三口大锅,热气腾腾,倒是一点都不冷,崔云昭很快就出了一脑门的汗。

领粥的流民们陆陆续续拿着粥碗走了,很快,就轮到了一个头发脏污,蓬头垢面的女子。

她刚好排在崔云昭这个队伍里,因为脖颈上有伤,衣服又很凌乱,所以崔云昭还多看了她一眼。

那女子低着头,崔云昭看不清她的面容。

或许是感受到了崔云昭的视线,她甚至还瑟缩了一下,端着碗的手往回抽了一下,却还是没有离开。

崔云昭有些担心。

因为女子的手腕上也有青紫的痕迹。

崔云昭佯装在桶里搅合,低声问她:“你没事吧?”

女子的头压得更低了,她干裂的嘴唇嗫嚅着,还是一句话没说。

崔云昭知道流民中有些乱,现在又有乌泱泱的人群等着排队,她没办法立即就去处理这女子的事情,只能压低声音道:“你若是有困难,等施粥结束了可以过来寻我,我能帮你。”

她说着话,就给女子盛了一碗粥。

女子的手抖了一下,因为崔云昭给她的粥比别人多要厚实一些。

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在挤挤攘攘的人群里离开了。

后面的流民已经上了前来,崔云昭无暇旁顾,只能继续忙碌手中的事。

很快,粥桶就见了底。

后面的火灶还在努力地烧着,崔云昭问了一句,厨娘说要在等一刻,崔云昭便只能同前面排队的流民们说了。

但这一批流民可能因为等候的时间太久了,也可能确实很解饿,便有些躁动。

一开始,他们只是小声议论,后来声音越来越大,烦躁和不满的情绪便蔓延开来。

崔云昭知道这样不行,她想了想,刚要出言安慰几句,忽然,一道惊呼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流民们挡在前面,崔云昭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下一刻,崔云昭听到了数道惊呼声。

她蹙起眉头,同孙掌柜对视一眼,孙掌柜就要走出粥棚,到前面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不过,他还未来得及动身,流民们就忽然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往后推着,挤着,硬生生在粥棚前空出一块地。

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挣扎着一点点往前爬,她一边爬,口里鲜血喷涌,似乎受了很重的伤。

流民们大多都是一个模样,都是破破烂烂的黑灰衣袍,乱七八糟的头发,崔云昭一开始并未认出她。

她这个模样也实在慎人,让人心生惊惧。

流民们的议论声在前面轰鸣,惊恐的情绪蔓延开来,他们都惊呼着,一点点往后推搡。

那女子很快就爬到了粥棚前,当她抬起头时,崔云昭才认出是刚才那名女子。

可现在,鲜血已经模糊了她的脸。

她眼眸木讷,灰败而无神,如果不是还在动,崔云昭几乎以为她已经不是个活人了。

她爬到粥棚前,把几名短工都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女子忽然不动了。

她伸出手,直直指向崔云昭。

崔云昭愣了一下,她弯下腰,就要问她怎么了,就听后面有个粗狂的声音响起。

“他们这哪里是施粥,他们这是害人性命!”

那男子的声音很高,嗓门又大,那声音顿是在人群中炸起一道惊雷。

崔云昭猛地抬起头,发现早晨想要煽动闹事的那名男子一步步上了前来,身后跟着一群青壮,一边振臂高呼。

“他们就是要把我们都害死,省得府衙还待管我们这些流民死活!”男子嗓门简直震天响,“他们给的不是粥,是催命的毒药。”

“你们看!”

高大男子根本不给崔云昭他们反应的时间,直接指向那名女子:“我娘子方才来这里领粥,回去就吐了血!”

“他们是杀人的恶鬼,你们可不能吃他们的粥啊!”

他这一喊,顿时在流民里炸开了锅。

当然,许多流民已经麻木了,听到他的叫嚷也不为所动,依旧麻木吃着粥。

但有的人已经看到了那女子的惨状,此刻都惊愕万分,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议论声越发高涨,犹如滔天的洪水巨浪,朝着粥棚砸来。

下一刻,又一道嗓音喊:“我肚子疼,我肚子疼。”

瞬间,流民们惊叫起来。

哭喊声,叫嚷声不绝于耳,有的人神情激动,狰狞地冲向了粥棚,似乎立即就想要把这些害人的恶鬼绞杀。

不过几句话,就把那些麻木的人扭转成了疯鬼。

崔云昭猛地抬起头,她越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正平静看着她。

下一刻,似乎是注意到了崔云昭的目光。

男人忽然勾起了唇角。

对她隔空说了一句话。

“想活还是想死?”

崔云昭眼睛很好,一眼就看懂了这句话。

她面色一沉,当即就明白,对方今日是有备而来,并且以煽动流民为手段,想要从中牟利。

无论他想要什么,其心歹毒让人生厌。

流民们已经流离失所,只能在寒冬腊月里住在窝棚中,他们今日能有一口粥食,还要等旁人发善心。

日子过得真是不易。

那汉子为了自己的私欲,就这样煽动众人情绪,若是那些流民都不敢来吃粥了,岂不是要饿死更多人?

这一刻,崔云昭难得动了怒。

可现在情势逼人,流民们忍饥挨饿多日,又都经历了家破人亡,早就已经不堪重负,现在被人这么以煽动,就什么都来不及想了。

巨大的怨气瞬间在人群里蔓延开来,让他们一步一步,开始往粥棚前聚集。

有的人开始叫嚷着:“你们到底是什么居心。”

另外还有人喊:“是不是博陵府衙要杀了我们?”

愤怒的叫嚷和质问,已经带动了所有人的情绪。

崔云昭深深吸了口气,她不顾孙掌柜的反对,直接站到了凳子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一群饱受摧残的人们。

她沉了一口气,然后才大声道:“都安静!”

这三个字让她说得掷地有声,虽然声线依旧单薄,没有叫嚷的人群那么壮大,可她身上那种临危不乱的态度,还是让最前面的几个人闭了嘴。

崔云昭见有效果,便立即道:“都听我说!”

她见那煽动人心的男人已经来到了倒地女人的身边,便没有让孙掌柜去救她,反而目光炯炯,一一扫过在场众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般笃定平静的态度,反而让大家安静了下来。

没有人再叫嚷了。

他们仿佛被人点醒了一般,正迷茫站在人群中,都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

崔云昭深吸口气,继续大声道:“我出身博陵崔氏,是博陵崔氏嫡次女。”

这话一说出口,有的人就惊呼出声。

博陵崔氏是百年世家,曾经出过那么多匡扶国祚的朝臣,出过那么多贤臣名相,即便他们没有多少见识,也知道博陵崔氏。

而此刻,给他们施粥的人居然是博陵的崔氏女。

只有一瞬间,他们几乎就要信任崔云昭了。

博陵崔氏这个巨大的荣耀之下,是数百年来崔氏子弟孜孜不倦的努力,是一代又一代的先祖们呕心沥血,才换来了今日的一切。

崔云昭短短几个字,就让形势逆转。

崔云昭看那高大的男人要继续煽动,便立即开口:“我如今已经成亲,嫁与博陵军使霍檀,霍军使的名声,武平的百姓应当也听过。”

这一次去武平剿逆,霍檀是头功,他的名声自然有人听过。

果然,下面立即有人议论。

崔云昭紧接着说:“我之所以会来施粥,正是因为夫君征战归来,同我说武平有许多流民,我看天寒地冻,大雪封门,不忍心你们忍饥挨饿,流离失所,特地让家中的粮铺筹集粮米,过来施粥。”

“我出身博陵崔氏,又嫁与军户,因何会害人性命?”

“这么多粮食,可不可惜?”

崔云昭一字一句,清晰明了地把自己施粥的原因都阐述清楚。

有的流民已经在博陵北城门外待了几月,甚至见过霍檀,闻言便叫嚷:“霍军使是个好人,脾气很好的。”

这年月,大凡无关都脾气暴躁,打打杀杀从不在意,霍檀在这些人里简直算是儒将了。

尤其是对待流民,他偶尔见到难处还会帮上一把,名声是极好的。

有崔氏在前,霍檀在后,崔云昭的话一下子就让人信服了。

于是,流民中有人就说了话:“这大冷天,好心人来施粥,怎么可能害人呢。”

“就是的,刚才本来都要排到我了,现在又要重新排,这不是坑人吗?”

崔云昭说话干脆利落,直接就说大家想听的,一句废话都没有,不过三两句话,就把情势逆转过来。

闹事的男人一看这场面,脸色更阴沉,他确实没想到一个小娘们口舌能如此厉害,却也不想罢休。

于是他往前一站,弯腰就把手里的女人拎了起来。

那女人瘦得只有一把骨头,又吐了血,此刻看上去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若是不医治,怕是难熬。

崔云昭蹙起眉头,微微低头看向男人,目光里难得有嫌恶。

“你们说的好听,那我娘子为何会吐血?”

“她这几日什么都没吃,就吃了你们这粥,立即就吐血了。”

男子恶狠狠地叫嚷着:“你们是杀人犯,是你们害了我娘子,你们得给我个公道。”

他嗓门特别大,喊叫的时候又很激动,带动的手上的女人犹如风中残叶,零落飘摇,无依无靠。

崔云昭深吸口气,不让自己被愤怒笼罩,她问:“你看起来衣着整齐,身强体壮,应当不会找不到活计,可你娘子骨瘦如柴,满身伤痕,听你说还几日未进米水,我想问,你作为一家之主,难道不需要养家糊口吗?”

崔云昭言辞犀利:“你娘子这般,我看都是被你殴打所至,为人歹毒至此,我反而要去官府告一告你。”

那男人显然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在这流民之中他因为身材魁梧,一直不把别人放在眼中。

被崔云昭这么居高临下看着,又威逼不成,满心怒火无处发泄。

崔云昭看到,他那张难看的四方脸已经涨得通红。

若他手里没有人质,崔云昭绝对不会轻饶他,可现在,那女子已经没有多少声息了。

崔云昭见男子被她激怒,便直接开口:“你若不想养妻,可把她给我,我来医治她,如何?”

她出此下策,无非是因为心善二字。

旁边又其他流民看出这其中大概,立即就道:“就是啊,刘十八,你成日里打你娘子,我们都知道,何必这般对待亲人。”

“把她给崔娘子吧,可怜见的,那是一条命呢。”

刘十八怎么可能就把人给崔云昭,不过他倒是心思活络,见崔云昭关心他娘子,眼睛一转,高高举起了手。

很快,就有十数名年轻汉子围了过来。

其他流民看到了他们,都害怕地让了让,不敢同他们争执。

这些人显然是刘十八的手下了。

刘十八晃了晃手里的女子,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你想要她?没门。”

他说着,那双难看的吊眼滴溜溜转了一圈,目光在崔云昭身上逡巡。

“崔娘子,你真是个心善的好姑娘,可惜了,”男子眼睛一眯,“可惜了,你太蠢,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就敢来到这地方做善事。”

他如此说着,随手一甩,就把手里的女子扔到了地让。

下一刻,他振臂一呼,就道:“给我上。”

“抓到了崔氏女,你们说能换到多少钱?抓到活的,咱们好跟崔家换钱!”

崔云昭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的王虎子便一个闪身,挡在了她的身前。

王虎子今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比崔云昭矮了大半个个头,身材又很消瘦,还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可他却是那么坚定地站在了崔云昭身前。

孙掌柜和其他几名短工也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围在了崔云昭身边。

崔云昭身后,夏妈妈和桃绯也护了上来。

瞬间,就把崔云昭围在了最中央。

王虎子别看只是个孩子,却非常勇敢,他手里只拿着盛饭用的汤勺,却努力做出威风凛凛的架势来。

“你们这是要造反不成?”

这话说得很重。

却也没有错。

崔云昭是崔氏千金,是官家女,也是军使的娘子,又是军属,袭击绑架她,往大里说,是不是对府衙不满,对防御使不满,也是对当今朝政不满。

跟着那壮汉闹事的小弟们听到这话,有的就有些犹豫了。

一开始崔云昭说了自己的身份,他们就有些胆怯,现在被王虎子这么说,就更不敢动了。

那霍军使他们也见过,虽然总是很和气,可他们也见过他杀敌的样子。

血溅到脸上都不带眨眼的狠角色,常人是不能比的。

那壮汉见有人退缩,大喝一声,道:“你们怕什么,作这一票大的,咱们立即就走,天高皇帝远,谁还能管到咱们头上?”

“你们是想饿死在这里不成?想想你们的家人,都给我拿出命来拼!”

被他这样威胁恐吓,那些人也都定了定心神,眼睛里冒出凶恶的光,如同饿虎扑食般扑上前来。

这些人都是亡命徒,做流民的这一路肯定没少干烧杀抢掠的事,做这些都炉火纯青。

崔云昭甚至还发现,他们居然有前有后,排兵布阵,有人围追堵截,有人殿后铺路。

孙掌柜拿着汤勺的手也抖了起来。

他同王虎子并肩而立,一起守在崔云昭身前,大声呵斥:“谁敢上前!”

一边回头低声吩咐那四名短工:“一会儿找准机会,保护东家娘子快跑。”

几句话的工夫,亡命徒们已经欺身上前,打头的几人已经灵敏地爬上了桌子,拿着长棍便跳进了粥棚里。

这几人看起来就很凶狠。

他们甩动着手里的长棍,一步步往前走,逼迫崔云昭一群人后退。

“小娘子,你要是乖乖的,我们保证不伤害这些人。”

此时,那带头的刘十八也一步跳了进来,狞笑着大步往前走。

“你要是不听话。”

壮汉说着,伸手一握,就抓住了王虎子狠厉袭过来的长勺。

只听“彭”的一声,他抬起大脚,直击王虎子的腹部,一脚就把他踢到边上的架子上。

王虎子整个人如同麻袋一样,在架子上狠狠撞了一下,然后便砰然落地。

碰的一声,让崔云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虎子趴在地上,半天没能起身。

崔云昭唤他:“虎子!”

王虎子挣扎着抬起头,露出满是灰尘的脸,他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血。

这一刻,崔云昭怒急攻心。

她忽然回过头,冷冷看向为首那名男子。

她似乎一点都没有被吓到,面上也并无惊惧神色,只有冷静和笃定。

“出来时我已同夫君商议,看时辰,他已经到了。”

“你跑不掉了。”

第56章

崔云昭很清楚,对付这些人是不能服软的。

你越软弱,他们越肆无忌惮,反而你强硬起来,他们便会举步不前。

崔云昭忽然拿出霍檀来说事,胆子略小些的亡命徒就又被她吓唬住了。

刘十八面容很阴沉。

他发现这位崔娘子口才了得,若是让她这么说下去,那些孬货肯定不敢得罪霍檀,这买卖还如何做了?

他已经得罪了崔云昭,现在要走也晚了,还不如做票大的。

于是,他不给崔云昭再说话的机会,直接挥舞着手里的长棍上前,劈头盖脸就冲着孙掌柜砸来。

“别听她说,都到了这个份上,你们以为霍九那厮会饶了你们?”

那几个亡命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横了心,一个个狠狠扑上前来,同那几名短工打了起来。

粥棚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粥棚外面的流民们吓得不轻,立即四散逃走,都不敢上前。

厨娘们惊叫着往边上躲,夏妈妈咬着牙死死抱着崔云昭,而崔云昭自己则炯炯有神看着前方,手里的长勺不停挥舞,用以抵挡那些袭击而来的长棍。

她不是不害怕,可她不能害怕。

不过喘息之间,他们这一行人就败下阵来。

亡命徒到底是亡命徒,他们根本不管旁人死活,动作狠辣迅速,不多时,就把几个短工打倒在地。

此刻,只剩下受了伤的孙掌柜还站在崔云昭身前。

崔云昭的发髻乱了,手上也被打红,她却依旧面无惧色,挺胸抬头看着刘十八。

刘十八眼睛里燃烧起恶毒光。

他不怀好意地看着崔云昭,笑得恶心至极。

“那娘们我早就玩腻了,倒是不知道崔氏千金是什么滋味。”

他一边说着,一边大笑着往前走,似乎胜券在握。

摇摇欲坠的孙掌柜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

崔云昭的手悄悄摸上了头上的发簪,把它捏在了手中。

刘十八看着眼前肌肤赛雪的美人,忍不住舔了一下嘴唇。

崔云昭看起来面不改色,却到底往后退了半步。

巡防军怎么还没来?霍檀怎么还没到?

她手心都是冷汗,只能死死抓着那尖锐的发簪,准备随时给对方还击。

刘十八还在往前逼近。

“美人,我来教教你,什么才是男……”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大声痛呼,下一刻,一道血雾划破雾濛濛的天,刘十八忽然大喊着倒在了地上。   “啊!我的腿,我的腿。”

崔云昭才看到,一把熟悉的唐刀狠狠刺中了刘十八的他大腿,穿透了他的皮肉。

刘十八倒在地上,痛得根本起不来身。

崔云昭终于松了口气。

霍檀到了。

此刻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打湿,湿漉漉冰冷冷贴在脊背上。

让她整个人都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刘十八忽然倒地,那些亡命徒下意识后退一步,可紧接着,他们面色一变,当即就想要四处逃窜而去。

就在此刻,一道怒喝声划破长空而来。

“谁人敢动!”

紧接着,崔云昭就看到霍檀骑着他的枣红马,从人群让开的缝隙里奔驰而来。

他身上穿着青色军服,外罩盔甲,手里的唐刀不见,换成了另一把崔云昭没见过的长刀。

四目相对,崔云昭从他的目光里看到了坚定和关心。

这一刻,崔云昭彻底放松了下来。

霍檀一路疾驰而来,策马技艺一流,即便在密集的人群里,也能来去自如,踏出一条大路。

在他身后,数十名长行整齐列队,马蹄声响,气势浩大。

只一个瞬间,霍檀就出现在了粥棚前。

他轻轻一勒缰绳,枣红马立即嘶鸣一声,训练有素地停在了粥棚之前。

霍檀飞身而下,脚步轻点,在桌上一跃而起,眨眼的工夫就来到了崔云昭身前。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霍檀没有问崔云昭如何,倒是冲她点了点头。

我来了,你放心。

他的眼眸里,只有这个六个字。

霍檀一到,在场形势立即逆转。

跟随而来的士兵们一拥而上,把那些闹事的亡命徒全部压在了地上。

流民们不约而同往后退散,他们瑟缩着,小心翼翼看着这群高大的士兵们。

霍檀垂眸看着在地上翻滚嚎叫的刘十八,他微微弯下腰,伸出手,直截了当从他腿上抽出了自己的唐刀。

“啊!”刘十八疼得惨叫出声。

唐刀上有着淋漓的鲜血,霍檀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崔云昭看了他一眼,解下腰上的围裙,递给了霍檀。

霍檀便慢条斯理擦拭唐刀上的血迹。

“叫什么名字?”

霍檀的声音淡淡的,却比冬日的风雪还要扎人。

刘十八抱着头,一面喊痛,一面佯装聋了。

崔云昭低声道:“有人唤他刘十八。”

霍檀便对她点点头,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苍白,人却没有惊惧神色,这才放心。

他回过头,继续看着刘十八。

“刘十八,你当街斗殴,伤害官家千金,军使娘子,按《周刑统》,当杖三十,流放边关。”

这个刑罚已经相当严苛了。

但霍檀说到这里,却依旧有些不满,他不再去看在地上扭曲得如同一条死狗的刘十八,抬眸往四周看去。

“若是有人检举刘十八其他罪证,证据确凿,可一并审理,”霍檀知道这些流民胆子小,不敢惹事,便继续道,“博陵军会保证你们的安全,这些匪徒。”

他指了指地上那一群亡命徒,朗声道:“会一并发配边关。”

发配边关九死无回,能不死在路上的都是少数。

霍檀这一次显然是真的动了怒,觉得发配还不过瘾,这是想要刘十八等人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流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最终无人敢上前。

他们可能不知道,也可能怕得罪其他隐藏在流民中的亡命徒,没人敢检举他人。

粥棚之前,瞬间安静得吓人。

霍檀蹙了蹙眉头,脸色也阴沉下来,显得很是凌厉凶狠。

一股巨大的怒火在他心中怒吼,他还能维持住军使的体面和责任,已经在努力克制了。

“若有人愿意检举,赏银十两,予博陵户籍。”

霍檀再度开口。

这一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在流民中炸开。

看起来,这一次大家都很心动。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就在这时,一道柔弱的嗓音响起。

“我检举。”

崔云昭呼吸一窒,忽然想起最开始被刘十八丢在粥棚前的病弱女子。

她再也顾不上其他,迅速拍了一下霍檀,就往粥棚外跑去。

霍檀来不及阻止,就看到崔云昭已经绕过前面的长桌,弯腰扶起一个蓬头垢面的人。

崔云昭见她满脸是血,气若游丝,已经没有任何精气神了。

她心中一痛,低声道:“你别说话,我这就带你回城治病。”

女子却轻轻握了一下崔云昭的手。

她的手很凉,冰冷冷的,指腹的茧子很扎人。

但她还是努力给了崔云昭一个染血的笑。

她轻咳一声,小声说:“崔娘子,扶我起来。”

崔云昭丝毫不嫌弃她这一身脏污,努力扶着她站起身来。

她自己并不高大健硕,可这女子却骨瘦如柴,单薄的如同一张纸笺,轻飘飘靠在她身上。

因为这个动作,女子又喘了口气。

她努力咽下口中的血,费力地道:“我是,我是刘十八的妻子。”

她说一句,喘一句,看起来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刘十八,乃,乃博陵人士,他……”

女子磕磕巴巴说到这里,躺在地上的刘十八就怒斥一声:“臭娘们,你……”

闭嘴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另一声惨叫从刘十八口中呼喊而出。

崔云昭没有去看刘十八的惨状,她全副心神都在女子身上,只听得霍檀冷冷道:“闭嘴。”

女子忽然笑了一下。

她脸上都是血污,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长相,但此刻,崔云昭却觉得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没有了男人的压迫,没有了丈夫的打骂,即便已经是强弩之末,她也是开心的。

况且,最被男人瞧不起的她,现在可以送他下地狱。

女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笑了一会儿,被崔云昭轻轻拍了拍后背,才定了定心神。

“刘十八,乃博陵人士,原为军户,后随队调去武平,”女子喘了口气,一字一顿道,“跟随逆贼屠戮百姓。”

屠戮百姓四个字说出口,流民们哗然出声。

“杀了他!”

“杀了他!”

女子依旧笑着,眼睛里却慢慢流出血泪:“后武平李逆战败,他混入流民之中,随众人回到博陵。”

“他们都是逃兵和逆贼!”

她的声音很弱。

继而又努力的喊了一句:“他们都是逃兵和逆贼!”

这一声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砸在了那些亡命徒的头上。

这一声声,一句句,都是他们的恶行,也是他们斩头刀。

“啊!啊!”

刘十八被控制着,只能努力发出嘶吼声。

女子看着那些人哀嚎怒骂,忽然大笑起来。

血水顺着她的口唇奔涌而出,她却毫不在乎。

“刘十八,你也有今天!”

“你打我的时候,想把我卖了换钱的时候,是不是很得意?觉得我永远打不过你?”

“我一直活着,活着,挨打了也忍着,就是为了今天。”

“刘十八,我要送你下地府。”

随着女子一声声带着血泪的嘶吼声,她浑身一松,整个人倒在了崔云昭怀里。

所有的话都说完,所有的苦都骂出,虽有的恨都归还。

女子躺在崔云昭怀里,冲她安静笑了一下,最后看了一眼天。

今天的晴日真好看呐。

崔云昭下意识喊人:“来人,叫马车,叫马车。”

她自己都不知道,方才性命攸关时,她都临危不惧,而现在,她却已经泪流满面。

崔云昭眼泪滂沱,泪如雨下。

她紧紧握着女子的手,哑着嗓子同她道:“熬过去,春天就来了。”

有了女子的口供,要给刘十八等人定罪就简单多了。

在大周之前,刑统中多不允夫妻父子家族中相告,卑不告尊是一贯以来的传统,不过《周刑统》对此作了改进和补充,牵扯谋逆、杀人等大罪,是可告的。

霍檀眯了眯眼睛,他垂眸看了一眼如同死狗一般的刘十八,淡淡笑了一下。

“来人,带走,之后我会禀明将军,给其定罪。”

霍檀吩咐完,抬眸看向崔云昭。

两个人隔着粥棚的桌子,四目相对,不过匆匆一眼,却是心有灵犀。

霍檀道:“你陪伤者回城,这里有我。”

崔云昭便点头,道:“有劳郎君了。”

两个人虽是新婚,却有一种经年夫妻才有的默契,有些话不必多说,彼此也能明了。

很快,马车就来了。

崔云昭让受了伤的几人都上了马车,自己也领着夏妈妈和桃绯上去,然后便往城内赶。

霍檀派了一队城防军护送,一路快马加鞭,不过两刻就到了青浦路药局。

城防军中正好有个熟人,就是之前有过几面之缘的谭齐丘,他十分机灵,不用崔云昭吩咐,就立即进药局喊大夫。

一通忙活下来,等大夫们给伤员都看了病,崔云昭才来到那女子身边。

几名短工中只有两人受了伤,剩下两人还在粥棚帮忙,孙掌柜和王虎子都是外伤,已经有大夫给他们上了金疮药,王虎子年轻,倒是没有受内伤。

唯一病情严重的就是这名女子。

她吐了很多血,又浑身是伤,看起来惨不忍睹。

给她治伤的恰好就是程三姑娘。

程三姑娘人虽年轻,医术却很了得,她一看女子的模样立即给她上了保命的程氏金针。

一刻过后,女子不再吐血,人也看上去没那么痛苦了。

等她平静下来,程三姑娘立即开了方子,让人去熬药,一边开始给她处理伤口。

女子身上的伤口很多,尤其是许多伤痕还没痊愈,新的伤痕就又叠了上来,青青紫紫没有一块好肉。

天寒地冻的,她手指和脚趾都是冻疮,若是再不治疗,可能很快就要溃烂了。

女子半梦半醒,却很能忍耐,崔云昭看程三姑娘给她治伤,把伤口的溃烂的肉切去,她都没有喊疼或者挣扎。

或许,对于她来说,这点疼不算什么。

倒是崔云昭和桃绯看得很揪心,难受得不行。

夏妈妈跟谭齐丘一起给其他伤员们配药,给了丰厚的补偿,又吩咐马车先把孙掌柜和王虎子等人送回去,等他们回到青浦路药局,程三姑娘才擦着额头叹气。

“她受的伤很重,万幸没有大碍,好好养上月余,就能慢慢好起来。”

崔云昭问:“可她方才吐了好多血,这又是为何?”

程三姑娘又叹气。

即便是医者,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也替女子难受。

“她之前饿了好几日,本就是强弩之末,又被人灌了热粥米,肠胃受不了,这才吐血,不过没有伤及根本,而已并非中毒受伤,还是一个字,养。”

“她这一年都挨打受饿,能扛到现在,真是太不容易了,”程三姑娘都感觉不可思议,“真的是太坚韧了。”

他们说着话,夏妈妈和谭齐丘回来了。

谭齐丘一进来,就直勾勾盯着病床上的女子,一动不动了。

崔云昭有些惊讶:“小谭,怎么了?”

谭齐丘一动不动,依旧盯着女子看,崔云昭发现,他紧紧攥着手,似乎在强忍怒气。

他一言不发,把女子身上的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下一刻,他直接转身,就要往外面冲。

崔云昭立即道:“妈妈,拦住他。”

夏妈妈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谭齐丘的胳膊。

谭齐丘倒是没有丧失理智,他被人这么一拽,瞬间回过神来,下一刻,眼泪朴素而落。

大颗的泪珠顺着他稚嫩的脸颊滑落,谭齐丘转过身,对着病床上的女子跪倒下去。

“阿姐,阿姐。”

他哭得整个人都喘不上气了。

崔云昭更惊讶了,但旋即,她立即明白了谭齐丘的痛,也猜到了他方才要去做什么。

他要去杀了刘十八。

刘十八把他姐姐虐待成这个样子,该死一万次不足惜。

谭齐丘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满脸稚嫩,往常崔云昭见他,他总是满脸笑容,看起来阳光又灿烂。

可今日,所有的阳光都从谭齐丘脸上褪去了。

剩下的只有痛苦和仇恨。

崔云昭作为外人,不能说什么,她只能沉默上前,等谭齐丘哭够了,才把他扶了起来。

“小谭,你姐姐会好的,我会全力医治她,你放心。”

谭齐丘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哽咽。

就连边上的程三姑娘也觉得他们姐弟俩有点惨,安慰他道:“这位军爷,患者只要好好医治和调养,能好起来,你好好对她便是了。”

谭齐丘使劲点头。

崔云昭见床上的女子一直没有醒来,便让夏妈妈带谭齐丘在边上坐了,她自己也寻了张椅子坐。

坐下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浑身疼。

紧张过后的松弛并没有让她放松,反而让她很不自在,那种疲乏席卷上来,让她需要努力维持清醒,才能好好处理事情。

崔云昭吸了口气,麻烦药童去煮了茶来,然后才看向谭齐丘。

“小谭,说说你姐姐?”

谭齐丘点点头,他用衣袖擦干净脸上的泪,低着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

“我年少时母亲就过世了,父亲在军中服役,我是由姐姐带大的,阿姐比我年长八岁,长姐如母,要不是阿姐,我也没有今日。”

谭齐丘的嗓子很哑,说一句哽咽一声,几乎要说不下去了。

“我十二岁那年,阿姐出嫁了。”

“姐夫姓楚,家里开了个茶摊,位置挺好,就在九孔桥那一代,他擅长药茶,生意一直都很好。”

“因为这茶摊,姐夫家里在博陵买了田地和屋舍,看中阿姐,是因为阿姐干活麻利,有口皆碑,而且她原来在附近的食肆做帮工,曾经给姐夫的母亲帮过忙,被老太太一眼相中了。”

“这门亲事,可以说是门当户对,皆大欢喜。”

谭齐丘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一闪而逝,可见那一段岁月对于年少的他是非常美好的。

“阿姐成亲之后,日子过得很好,姐夫很体贴她,婆母也很关照他,我们两家时常走动,可以说是和和美美的。”

谭齐丘秀气的眉头蹙了起来。

“可惜,阿姐的婆母忽然病了。”

“她患了心悸的毛病,茶摊里的活计不能做了,只能在家里养着,还要吃药供养,当时老太太不想治,但阿姐和姐夫都不同意。”

谭齐丘声音越来越低沉:“我同阿姐自小就没了母亲,老太太待阿姐真的很好,阿姐舍不得,就说自己不想再失去母亲,劝着老太太把病治好。”

“可那病太难治了,等把家里的田地都卖了,老太太也没治好,熬了一年还是撒手人寰。”

崔云昭忍不住叹了口气。

谭齐丘抬起头看向她,眸子里黑沉沉的,似乎再也没了光。

“老太太走了,但姐夫还在,茶摊也还在,日子就有盼头,”谭齐丘说着,语气里忽然有些怨恨,“可是忽然,博陵城里来了几名贼寇。”

博陵虽然没有遭受过战火,但各地流窜来的匪寇和盗贼还是时常光顾,他们都是亡命徒,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也正因此,城里增派了不少巡防军,谭齐丘就是这样入伍的。

崔云昭听到这里,大抵明白了怎么回事。

“姐夫的茶铺生意很不错,位置又好,就被那些贼寇看上了,那些贼寇趁着天黑收摊的时候,直接上门抢掠,还要伤我阿姐,要不是我姐夫拚死保护,阿姐恐怕……”

谭齐丘说到这里,哽咽了一声。

“当时,救了姐姐姐夫的就是九哥,九哥那时候孤身一人,只是路过,看到了他们在茶铺里作恶,二话不说就冲进去救人。”

“等我赶到的时候,那些贼寇都被九哥杀了,他满身是血,看着阿姐抱着姐夫哭。”

“姐夫就那么过世了。”

乱世之下,悲伤的故事各有各的痛楚。

难怪谭齐丘会这么崇敬霍檀,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往事在。

“姐夫并非博陵本地人,是外地逃难过来的,家里一个亲戚都没有,阿姐便关了茶摊,回家守寡。”

故事到这里,还没那么让人难受。

“可是后来,后来阿爹在战场上受了伤,不能再继续打仗了。”

“阿爹的伤很重,需要大量的药来压制疼痛,军营给的抚恤只够吃喝,其余的都不够,”谭齐丘的语气很麻木,“阿爹只是个普通的伍长,没有人在乎的。”

从十三岁开始,谭齐丘的人生里只剩下送别。

一个又一个亲人在他生命里死去,这种痛苦真的让人难以忍受。

可他却依旧很坚强。

他每天笑着,开心着,充满了活力,也积极面对生活。

“阿姐的婆母生病用掉了家中的积蓄,卖掉了田产,阿姐同姐夫就住在茶摊里,后来姐夫也没了,阿姐就卖掉了茶摊。”

“可那些银钱只是杯水车薪,治不好阿爹,也没办法让他睡上一个安稳觉。”

“家里的银钱几乎告罄时,有人来上门提亲。”

“其中就有刘十八。”

“我阿姐生的很漂亮,浓眉大眼,勤快孝顺,人人都夸赞她,即便孀居在家,也有许多人提亲。”

“但刘十八是这些人里看起来对阿姐最好的。”

说到这里,谭齐丘几乎咬牙切齿。

他的眼泪再度流出来:“求娶的时候,他真的很诚恳,不仅给了我家一大笔银钱,还对阿姐说,一生一世都只她一人。”

谭齐丘的笑声里只有浓重的恨。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知道,他是这样的衣冠禽兽。”

第57章

这门婚事最初的时候,大家肯定都是祝福。

就如同谭齐丘说的那样,当时刘十八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是个军户,又待阿姐那么好,处处都温柔体贴,当时我阿爹生病,他还经常上门帮忙照看,可谓是非常用心了。”

谭齐丘说到这里,忍不住攥了攥手心。

崔云昭能看出来他的怨恨,也能感同身受,毕竟谁能知道,给阿姐千挑万选的夫婿会是个人面兽心的恶鬼。

“我知道的,阿姐同姐夫感情一直很好,姐夫故去,一直是阿姐心里的心结,她原本不想再嫁,可刘十八表现出来的温柔,还是打动了阿姐,最终阿姐答应嫁给了他。”

“在博陵的那几个月,日子是很好的,因为我同阿爹都还在,两家也经常走动,所以刘十八依旧同婚前一样体贴,”谭齐丘低低道,“只是阿姐成婚三个月后,阿爹还是撒手人寰了。”

谭齐丘的声音很平静,可越是平静,越让人觉得悲凉。

“刘十八家中父母都已经亡故,在博陵都是堂亲,当时要调遣长行去武平驻守时,刘十八就报了名,带着阿姐一起离开了博陵。”

“这一离开就是一年。”

正是这一年,谭齐虹遭受了残酷的折磨和虐待。

谭齐丘抿了一下嘴唇,他低下头,狠狠擦了一下眼睛,似乎不想再软弱流泪。

“武平距离博陵不算远,信使两日就可抵达,当时我同阿姐说好,最短一月,最长两月要给家里来一封信。”

“这一年里,阿姐一开始每个月都来信,后来说家里太忙,就改成了两月,”谭齐丘狠狠在腿上捶了一下,“直到武平战事起,往来信件便断了,我当时还求了九哥,让他若是留意到姐姐姐夫,定要帮我看一看他们过得可好。”

“九哥回来说没有寻到,当时武平那么乱,寻不到人也正常。”

“我便想着,等过年前请了假,去一趟武平,自己看看姐姐姐夫好不好。”

“都怪我,都怪我太粗心,也都怪我不关心阿姐,才让她受了这么多苦。”

谭齐丘抬起眼眸,眼睛通红地看向了谭齐虹。

谭齐虹被喂了药,又治了伤,这会儿一直在昏睡。

大抵是知道刘十八已经被抓,所以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睡得非常沉。

看着骨瘦如柴的阿姐,看着她身上斑斑伤痕和血迹,谭齐丘就又想哭了。

他伸出手,忽然扇了自己一巴掌。

“都是我没用。”

父母故去,他就成了长子,他应该扛起门户,保护姐姐,而不是等到姐姐被救了回来,他才忽然出现相认。

这对于谭齐丘来说实在太难受了。

况且,在他的认知里,姐姐应该过得很好,即便武平有战事,也影响不到姐姐才对。

因为姐夫是隶属于朝廷的巡防军,若是在冯朗攻入武平时立即归顺,便不会有性命之忧。

李丰年已经穷途末路,不再有活的机会,任何人都不会选择他。

但谁能想到,刘十八是个亡命徒呢?

当时博陵城中的一切都是假象,去了武平,到了李丰年那群豺狼虎豹群里,他立即就寻到了自己想要走的路。

人心里若是住着恶鬼,那么只要有一丁点机会,他都不会走人道。

崔云昭不清楚刘十八都做了什么,但她可以肯定,只要他失去了束缚,没有了道德,那么无论做什么都不让人惊讶。

谭齐丘已经把话都说完了,到了现在,他忽然有些茫然。

他仰着头,一直看着沉睡的谭齐虹,闭口不言。

崔云昭一下子便猜到了他所思所想。

“你阿姐不会怪你的。”

谭齐丘抖了一下。

崔云昭声音很温和:“刘十八在娶你阿姐的时候,可能是真的很好,你阿爹经历过那么多生离死别,不可能看不出他是好是坏,你阿姐也成过一次亲,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女。”

崔云昭叹了口气:“只能说,人要变坏是很快的,可能眨眼的工夫,就从人间落入地狱。”

她说着,忍不住拍了一下谭齐丘的肩膀。

“刘十八的恶性,都在武平被激发出来,当他开始欺辱百姓,就顺理成章会抢夺财物,渐渐杀人放火就没那么可怕了。”

“可能你阿姐说他一句,他下意识打了她一下,之后……”

“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顾及了。”

“尤其是李丰年战败自焚,跟随李丰年无恶不作的兵痞大多都被博陵军绞杀,没有参与霍乱百姓的长行直接投降,现在继续在武平担任巡防军,刘十八那一伙人肯定不想束手就擒,因为被抓就是一个死,没有任何机会。”

“所以他们作为流民跑了,这一路上,过得肯定很不如意,他们又要隐瞒身份,又无法过苦日子,刘十八身上的怨气就撒在了你阿姐头上。”

崔云昭说到这里,都忍不住替谭齐虹难受。

“但你阿姐很坚强,小谭,你应该敬佩你阿姐,跟高大健壮的刘十八相比,你阿姐才是英雄。”

“她一个瘦弱的女子遇到这样的痛苦折磨,还一直坚韧地活了下来,并且最终告发了刘十八。”

“她真的很厉害。”

说到这里,崔云昭看到谭齐丘眼眸里渐渐有了光华。

“她没有被痛苦折磨,没有被暴力打倒,到了最后,她也在顽强抗争,想要从恶鬼的掌控中逃脱出来。”

“她值得我们所有人尊敬。”

随着崔云昭的话,谭齐丘的眼泪再度滚落。

少年郎面容稚嫩,他虽然已经参军,可到底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

他父母早亡,只有阿姐一个亲人,过早的生离死别让他迅速成长和坚强起来。

可到了此刻,看到阿姐的惨状,他心中束起的高墙瞬间崩塌。

痛苦,悔恨和无助让他不知所措。

崔云昭的声音很温柔,带着安抚。

“方才程三姑娘说了,你阿姐的外伤和内伤都可以养好,青浦路药局的医术如何,博陵人都知晓,你阿姐的医治和调养,都由我来负责,你只要好好照顾她便是了。”

“小谭,你阿姐都这么坚强了,你也要坚强起来,”崔云昭道,“即便遇到了这样的困境,她都逃脱出来,给自己寻到了唯一的生机,你又怎么能自怨自艾呢?”

“你要好好陪着她,陪着她一点点好转,陪着她康复如初,然后过回以前的生活。”

“小谭,你可以做到的,对吗?”

谭齐丘忽然低下了头。

崔云昭看到他用衣袖擦眼睛,然后就听到他坚定的声音:“九娘子,你说得对,我可以做到!”

崔云昭安慰完谭齐丘,就离开了病室。

她去寻了程三姑娘,又问了问程三姑娘谭齐虹的病症,提前把三个月的诊金和药费一起交了。

再回到病室,崔云昭就道:“你阿姐这几日都要用金针,也不好移动,我已经同程三姑娘商议好,让你阿姐一直住在这里,住上三五日,病情稳定了再归家。”

“这几日你就在这里照顾她,陪着她,她能好得快一些,这边有药童,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就请药童来做。”

崔云昭细细叮嘱:“我回去同郎君说一声,让他给你挂几日的假,另外,你也记得回家一趟,把家里的屋舍收拾出来。”

“等你阿姐归家,看到家里整整齐齐,一定会很高兴的。”

谭齐丘家里没有其他亲人了,崔云昭担心他不知道如何做,便细细叮嘱了好多话。

说到最后,崔云昭实在有些累了,才喘了口气道:“有什么不懂的,你就去霍家寻我,我同你九哥都会帮你的。”

谭齐丘猛地抬起头,他那双红彤彤的眼睛认真看向崔云昭,然后便素手而立,非常恭敬对崔云昭一躬到底。

“小的谢过九娘子,谢过九哥。”

崔云昭安顿完了这苦命的姐弟俩,顿时觉得浑身难受。

她有些头晕目眩,人也觉得冷,往外走到时候,下意识扶了扶夏妈妈的胳膊。

夏妈妈微微蹙起眉头,看她脸色泛白,便低声道:“小姐,你是不是病了?”

她说着,摸了一下崔云昭的额头,发现并不烫手,才微微松了口气。

崔云昭有些头晕,只想躺一会儿,便道:“桃绯,你帮我去买些药,妈妈,咱们回去吧,我有些累了。”

夏妈妈便忙应了一声,扶她上了马车,桃绯忙去买药。

回家的路上,夏妈妈便道:“我问过程三姑娘,小姐可能被吓着了,又吹了风,吃上一副药睡一觉,大约就能好转。”

崔云昭半靠在夏妈妈的肩膀上,撒娇地道:“妈妈最好了。”

“妈妈,我今天其实很开心。”

夏妈妈慈爱地帮她拢了拢披风,声音温柔:“我知道,妈妈也很开心。”

等她们到家的时候,已经正午了。

崔云昭又累又倦,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想换了衣裳躺下歇一会儿。

夏妈妈便让梨青伺候着她洗漱更衣,等药煮好了,就让她吃了,然后便照顾着她睡下了。

崔云昭一躺下就睡着了。

就连霍檀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霍檀一到家,就感觉到家里很安静,东跨院的正房关着门,屋里也一片黑暗。

霍檀蹙起眉头,问了夏妈妈一句,才推门进了屋。

他先再门口洗了手脸,又脱去外衣,才轻手轻脚进了屋。

屋里的拔步床帐幔低垂,遮挡了外面的天光。

霍檀脚步非常轻,几乎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他来到床边,轻轻先开了帐幔。

帐幔里,是崔云昭安静的睡颜。

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在昏暗的拔步床中几乎要发光,霍檀坐在脚踏上,伸手帮崔云昭掖了掖被角。

这一刻,他体会到了心疼的滋味。

崔云昭这一觉睡得很沉。

因为吃了药,也可能是家里面温暖,她这一觉把自己也睡暖和了。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那种浑身酸痛,头晕脑胀的情况好转不少,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只是还有些乏累,躺在床上不愿意起来,难得有些懒惰。

崔云昭躺在床上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听到了自己肚子发出咕咕叫声。

崔云昭愣了一下,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太难得了,居然有被饿醒的时候。

她自己在这边笑,拔步床的帐幔忽然被拉开一条缝隙。

霍檀的声音低低传来:“娘子醒了?”

崔云昭有些意外他居然在家,便问:“郎君回来了?是不是已经傍晚了?”

她说着就要坐起身来。

霍檀见她确实醒了,也没有要继续睡的意思,便直接挂好帐幔,过来扶着她靠坐在床边,还细心帮她盖好了被子。

外面其实还很亮。

帐幔掀开,屋里一片明亮,下午的阳光洋洋洒洒落了进来,在地上刻画出翩跹的影画。

崔云昭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霍檀离开了一会儿,很快端了一个白瓷碗回来。

“先吃点粥水,暖暖胃。”

可能是因为病了,崔云昭忽然想要撒娇。

她靠在床边,看着霍檀,声音很弱:“嘴里发苦,我想先吃茶。”

霍檀不由看了她一眼。

他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把粥碗放到拔步床的架子上,然后就转身去取茶。

很快,霍檀又端着茶盏回来了。

对于被自家娘子使唤,他似乎甘之如饴,把一切都准备好后,就很自然坐在床边,端着茶盏要去喂崔云昭。

这下倒是崔云昭不好意思了。

她自己接过茶盏,把一碗茶都喝了。

喝干才发现,这不是清茶,而是红枣茶。

霍檀道:“夏妈妈担心你受了风寒,特地熬的红枣茶,温补的。”

崔云昭点头,又说:“我都好了。”

这一次,霍檀倒是摇了摇头:“哪里好了,我看你脸还很白,精神也不大好,晚上还得再吃一碗药。”

霍檀说着,把粥碗端过来,用勺子在里面搅了搅,直接舀了一勺,送到了崔云昭的唇边。

“你尝尝,不烫了。”

崔云昭下意识吃了口粥,甜滋滋的滋味瞬间涌入喉咙里。

粥食是不烫,可崔云昭的脸却烫了起来。

“我好好的,哪里要你喂了?”崔云昭伸手就要去拿粥,“我自己来。”

这一次,霍檀却没有给她。

他往后让了让,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坚持。

“娘子病了,我要好好照顾娘子。”

“娘子,给我这机会可好?”

霍檀说得真心实意,又那么坦诚,崔云昭抿了抿嘴唇,晕晕乎乎就答应了。

霍檀喂人吃饭并不生疏,他每次都把汤勺刮得很干净,一小口一小口喂崔云昭吃下去。

两个人安静了好一会儿,霍檀才问:“好吃吗?”

崔云昭点点头,说:“很甜。”

黍米粥里放了枸杞和红糖,有一种甜丝丝的味道,吃进肚子里立即就觉得暖和了。

听到崔云昭说很甜,霍檀眉头微松,唇角微微扬起。

他看了看崔云昭莹白的小脸,肯定地点了点头:“是很甜。”

等一碗粥吃完,崔云昭才觉得胃里没那么难受了。

霍檀取了帕子,仔细给她擦了擦嘴,才道:“还有半个时辰就要用晚食了,先吃一小碗垫补,一会儿再吃饭。”

这话都像是在哄小孩。

崔云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高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闻言便只是点头:“好。”

“郎君今日回来的倒是早。”

霍檀放好了碗,到窗边的茶桌又给她倒了一碗红枣茶,才回到床边继续道:“我中午就回来了,瞧你睡了,就一直没走。”

他如此说的时候,神情很是平静,看不出是担心还是其他。

崔云昭愣了一下。

不知道为何,她忽然又觉得有些委屈了。

这委屈来得太突然,她自己都想不明白。

可能是因为生了病,也可能是刚刚气氛太温柔,让崔云昭一时间有些软弱。

“郎君,可是担心我?”

崔云昭那双凤眸含着水,就那么脆弱而渴望地看着霍檀。

霍檀的心里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崔云昭的手。

中午回来的时候,他小心摸崔云昭的手,那时候她的手还是冰冷的。

那种冷冰冰感觉,让霍檀心里刺痛无比。

他没有说自己一直坐在这里,握着她冰冷的手,直到她的手暖和了,他才放心。

他只是很坦诚点了点头。

“娘子病了,我怎么可能不担心,”霍檀看着崔云昭的眼眸,伸手把她鬓边的碎发顺到耳后,“我很担心的。”

崔云昭抿了一下嘴唇。

她觉得眼眶温温热热的,眼底一片湿润。

她哽咽了一声,却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当着霍檀的面哭鼻子。

霍檀看着她的小动作,心里越发柔软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可到嘴边的话还是就那么说了出来。

“皎皎,你不用那么坚强的。”

“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这里是你自己的家,我是你的夫君,你没有必要强撑着坚强,让自己活得很累。”

霍檀这话说得很认真,却字字句句都说进崔云昭的心坎里。

他说的这些,都是前世的自己。

她在崔氏过得那么小心谨慎,从来不肯放松,后来嫁来霍氏,她依旧保持了以前的习惯。

仿佛只有一直坚强,一直做到最好,才能拥有想要的一切。

才不会被人说,她是崔氏里最没用的那个女儿。

崔云昭吸了吸鼻子,心里有些感动,也有些甜丝丝。

比方才那碗粥还要甜。

可能是因为她态度同前世大相迳庭,同霍檀也从不隐瞒,这让霍檀也多了几分坦诚,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可正是如此,让两个人之间越发亲近。

而这种亲近,却越发让人放松踏实。

崔云昭到底没有哭。

日子过得好好的,有什么可哭的呢?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嗔怪地看向霍檀:“说这些做什么,今日这么累,还要逗我哭。”

霍檀见她没哭,不由松了口气。

他伸出手,一把把崔云昭抱进了怀中。

崔云昭的长发飘在他脖颈,带起一阵麻痒。

霍檀搂着她单薄的身骨,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似乎想要这样就让她的病情好转。

“是我的错。”

崔云昭靠在他怀里,觉得身上暖融融。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刘十八的事情怎么样了?”

霍檀倒是不觉得自家娘子煞风景,她问了,他就认真回答。

“刘十八胆子倒是大,做了流寇,居然还敢用本名,这边的军务司一查就查到了他。”

霍檀道:“他的娘子检举他的话全部都是真的,不用再去武平查,随便吓唬一下那些跟班,他们就都招了。”

霍檀轻轻拍着崔云昭,声音很轻柔,但表情却冷酷无比。

“这些人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就他们做的那些事情,直接就能判斩首示众,”霍檀道,“即便他们认错了,悔改了,军中也不会放过他们。”

军中有自己的处事规则。

士兵犯军法,不同《周刑统》,诸如谋逆、叛乱、杀人放火、鱼肉百姓等恶行,直接就能判斩首示众,根本不用上报朝廷。

刘十八之所以会流窜,就是怕死。

“他们这种人,也就只能欺软怕硬,要是让他们自己死,一个个鬼哭狼嚎,吓得惶惶不可终日。”

霍檀忍不住嘲讽了一句。

崔云昭问:“他既然怕死,为何还要闹事?”

今日崔云昭差点受伤,又受了惊吓病了,霍檀本就压了一肚子火,他自然不会同娘子发火,便只能痛斥那些亡命徒。

“他们没钱了,也走投无路,做流民就只能乞食,住在窝棚里,忍饥挨饿,风吹日晒,没有归路。”

“一开始他们确实隐藏了十几日,可是时间越久,他们就越耐不住。”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们作威作福惯了,又靠着抢掠来的银钱山珍海味,现在让他们过这样的日子,他们也过不下去。”

霍檀目光冰冷:“所以,今日见你去施粥,他们就动了歪心思。”

“一个是因为真的忍不了了,一个也是之前在武平从未失手,让他们自大狂妄,觉得能从博陵巡防军手底下顺利逃窜,逍遥快活。”

“简直是做梦。”

确实是做梦。

霍檀声音虽然努力维持了温和,但崔云昭也能听出他愤怒,她伸出手,也轻轻在霍檀背后拍了两下。

她手上还没什么力气,手劲儿也很小,可只那两下,却直直拍进了霍檀心里去。

崔云昭的声音很轻柔:“郎君不必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霍檀愣了一下。

从崔云昭醒来,霍檀一直表现得很平静,他不会同他说自己多么自责,多么愤怒,这样就越发显得他无能。

他连自己的妻子都没有保护好,让她受到了惊吓,本来就是他的错。

却没想到,崔云昭却一眼就看穿了他。

甚至还反过来安慰他。

让霍檀说什么好?

他只能在心底里牢牢记住崔云昭的好,记住她冰冷的手,记住她病中苍白的面容。

他不能再让崔云昭吃苦了,一丁点都不行。

霍檀也回应似的,轻轻拍了一下崔云昭的后背。

“娘子,你怎么这么好啊?”

霍檀感叹一句。

崔云昭就笑了一声,道:“知道我好,以后就好好待我,以后什么事情都听我的。”

“好。”

霍檀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答应了。

崔云昭忍不住笑了起来,就连霍檀也跟着笑了。

可霍檀的笑却没达眼底。

他轻轻拍着崔云昭的后背,声音温柔,说出来的话确实掷地有声的。

“我会好好待娘子,保护你,爱护你,让你再也不吃一点苦,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这样的话,若是别人说出口,崔云昭只会觉得甜言蜜语。

可霍檀说了,却好似诺言。

崔云昭靠在霍檀怀中,轻轻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她的心安宁了。

第58章

两个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崔云昭就又觉得渴了。

霍檀帮她倒了一碗茶,崔云昭吃了,才同她说了谭齐虹和谭齐丘姐弟的事情。

这事霍檀才刚知情,听闻也很惊讶。

“原来刘十八就是刘同,”霍檀道,“也是谭娘子命不该绝,恰逢你去施粥,若是再晚几日,恐怕凶多吉少了。”

确实,程三姑娘也说谭齐虹已是强弩之末,再不医治恐怕也熬不了多久。

她能熬到现在,全凭心气在支撑。

崔云昭便道:“郎君,你记得给小谭告假三日,让他好好照顾谭娘子,另外,我想着等谭娘子好了,就问问她愿不愿意来咱们家做仆妇。”

霍檀先是点头,然后便有些诧异:“来咱们家?”

崔云昭笑了笑,道:“我很欣赏她,我觉得她是个很不错的人,可她那身体确实不好,等以后调养好了,怕也不能做重活,尤其是她可能也不想再嫁人,咱们家里如今又缺人手,她也算是知根知底,倒是个好人选。”

对于家里事,霍檀一贯都是崔云昭说什么是什么,闻言也觉得这主意不错,便笑了一下:“好,都听娘子的。”

“不过我隐约记得,小谭曾说她阿姐的做饭手艺极好,来了家里就先做厨娘吧,这样夏妈妈也能轻快一些。”

夫妻两个絮絮叨叨说了会儿话,崔云昭才问:“粥棚那边没事吧?”

霍檀挑了一下眉。

“有我在,哪里会有事?”

他故意作怪,就为逗崔云昭开心,见她瞪了自己一眼,才笑呵呵道:“没事,你们走了之后,我让那几名厨娘继续熬粥,又让长行们发粥,有我们在,流民都老实着呢。”

崔云昭这才松了口气。

“那明日可否还请郎君继续帮忙?”

霍檀深深看她一眼:“娘子还要继续施粥吗?”

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随即就笑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霍檀的脸颊,突然捏了一下他消瘦锋利的下颌。

“我可不是半途而废的人,再说,今日事端都是由那些亡命徒引起,流民们都是很感激的,做善事,自然要做到底。”

霍檀被她捏了一下脸,也不恼,甚至还歪了一下头,把另一边脸也送过去。

“娘子再捏一下?”

崔云昭不由笑出声来,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作怪。”

“娘子勿用担心,之后几日施粥,我都安排了长行,由他们负责这项差事,之前你见过的周春山全权负责,他很细心,会做得很好。”

崔云昭倒是不意外霍檀这般行事,不过还是有些顾虑:“你这般行事,会不会有些招摇?”

毕竟吕将军还没出头,冯朗也没有其他的动作,霍檀一个军使率先做了好事,这不是收买人心吗?

崔云昭一开始没有想让霍檀派长行帮忙,就是这个顾虑。

听到这里,霍檀倒是淡淡笑了一下。

他眸子很深,黑漆漆的,却又有明亮的光。

仿佛黑夜苍穹顶上闪烁的繁星,亘古不变,岁月永恒。

“怕什么?”霍檀说的有些漫不经心。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的,”霍檀道,“况且,有了刘十八的事情在前,我接过娘子的差事,也在情理之中。”

霍檀看着崔云昭,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

“吕将军为人大度,冯刺史心胸宽广,又如何会同我这个小小的军使为难呢?”

霍檀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可崔云昭就是觉得他话里有话。

之前的霍檀虽然也有野心,但从来没有哪一刻,霍檀身上的野心那么磅礴,让崔云昭能清晰感觉到。

刘十八这一次的闹事,不仅让他动怒,也给了他无比强大的动力和冲力。

他想要一路往上走,走得越高越好。

到了那个时候,再拿出他霍檀的名头,还有谁敢伤害他的至亲?

霍檀见崔云昭有些愣神,便低下头,用额头去碰她的。

崔云昭没有发烧,额头并不滚烫,霍檀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娘子,一切都会好的。”

崔云昭闭了闭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靠了好一会儿,崔云昭才开口:“郎君,无论你做什么,你都得活着。”

只要霍檀活着,就一切皆有可能。

霍檀低声笑了一下,答应她:“我会的。”

说到这里,霍檀那双漆黑的眼眸再度看向崔云昭。

“我希望娘子也是。“

霍檀一字一顿道:“我希望娘子平安喜乐,健康长寿,看过人间繁华,享受人间富贵。”

崔云昭心头一震。

记忆重新翻涌上来,她恍惚之间,忽然想起霍檀似乎曾经在她病床边呢喃过这句话。

可那个时候她病体沉珂,精神不济,只当自己在做梦。

崔云召又眨了一下眼睛,不由有些恍惚。

可能,在前世的时候,霍檀真的说过这句话。

崔云昭的那颗心,忽然又松了一下。

对于霍檀的怀疑,从最初的五成,已经降到了几乎不存在,可最后的结果还没落地,崔云昭还不能彻底放松。

她很清楚,霍檀是个多么坚定的人,即便做了皇帝,他也不会变。

他说过的话,承诺过得事,都是金口玉言,从来没有背信弃义过。

但崔云昭却还是要知道曾经的真相。

即便不是霍檀的圣旨,可崔云昭被人毒杀在长乐别苑,也是不争的事实。

英明神武如皇帝陛下,怎么会毫无知觉,放任旁人毒害他曾经承诺要让其一生长乐的前妻呢?

这是第二件,崔云昭心里纠结的问题。

哪怕不是他,可他为何没有发现,为何没有阻止呢?

前世时候,在汴京皇宫之中,又曾经发生了什么呢?

此时此刻,崔云昭看着霍檀深邃的眼眸,她长长舒了口气。

她会握住霍檀的手,也认真看向他。

“望郎君践诺。”

霍檀深深看着她,片刻后,开口道:“以我之命,践行诺言,永不背弃。”

崔云昭抿了一下嘴唇,终于还是看着他笑了。

傍晚两人用过了晚食,崔云昭觉得自己已经好了,便去倒座房看望王虎子。

家里的倒座房有好几间,不算宽敞,却大多空置,王虎子便自己住了一间最小的。

霍檀跟着她一起去的,见王虎子已经生龙活虎,丝毫不在意自己腰腹上的淤青,霍檀难得夸了一句:“是个好孩子。”

王虎子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小心翼翼问:“九娘子,九爷,小的能跟平叔学军拳武艺吗?”

崔云昭不用霍檀点头,便笑道:“自然是可以的,咱们家里没有小厮,平叔年纪又大了,你好好同平叔学,以后保家护院便靠你了。”

王虎子这下是真的感动的要哭了。

霍檀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平叔很严厉的,到时候你别哭鼻子。”

两人看过了王虎子,往东跨院走,刚走了几步,就看到顾迎红端着盆往小厨房走去。

她似乎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两人,顿时红了脸,低头见礼:“见过表兄,表嫂。”

崔云昭对她倒是很和气。

“你的病如何了?可好些?”

顾迎红愣了一下,显得有些慌乱。

谁都知道她这病是借口,不过是想离开顾家,不想整日里被兄嫂使唤,可现在被崔云昭这么一问,她还是得回答。

“多谢表嫂关心,我好些了,只是,只是还得调养。”

崔云昭就道:“那就好好调养。”

说罢,她就被霍檀拽了一下手,便同顾迎红点了点头,夫妻两个携手往东跨院走去。

顾迎红停在原地,看两人亲密的背影,手指死死捏着盆边。

之后两日,霍檀让手下的队将周春山负责施粥,崔云昭就没有再去北郊,她去青浦路药局看望了两次谭齐虹,只可惜谭齐虹身体亏空太厉害,每次去的时候都在沉睡,没有能说上话。

一晃四日过去,这一日崔云昭再去青浦路药局时,意外看到谭齐虹已经坐起身来,正在慢条斯理吃黍米粥。

她胃口不好,不能多吃,只能少食多餐,大多都是吃些粥水。

她身上的脏污已经洗干净了,一头干枯的长发盘在脖颈后面,露出苍白消瘦的脸。

她生得确实挺好看,人很白,眼睛很大,只是现在骨瘦如柴,让她看起来形销骨立,有一种显而易见的病容。

忽然见了崔云昭,她愣了一下,然后就要下床给她见礼。

崔云昭忙按了一下她的手,在床边坐下。

“你好些了?今日瞧着精神好太多了。”

崔云昭笑着问:“可还认得我?”

谭齐虹使劲点点头:“自然认得,多谢崔娘子相救,我感激不尽。”

她虽然满脸病容,却并不怯弱,眼睛里没有光彩,可眼神却是坚定的。

从她身上,崔云昭能清晰看到坚强二字。

崔云昭道:“我已经同小谭说了,你的医药都由我来负责,还要感谢你出来指认刘十八。”

听到这三个字,谭齐虹并没有任何瑟缩,她只是冷冷笑了一下,然后才说:“崔娘子心善,这我都记得,以后有能力,我会偿还崔娘子。我检举他是应该的,因为他是坏人。”

谭齐虹说得很坚定。

崔云昭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

“这倒是巧了,我本来也想挟恩图报呢,”她同谭齐虹玩笑,“我已经同郎君商量好了,等你好一些,便让你来家里做厨娘,听闻你会做药茶,厨艺也极好,正巧来我家里做仆妇。”

崔云昭问:“可愿意?”

方才痛斥刘十八的时候谭齐虹没有哭,说起病症的时候也不觉得自己可怜,可现在,听到了崔云昭的心善,谭齐虹还是红了眼睛。

她紧紧攥着身上的被褥,手背上青筋凸起,显得很是激动。

谭齐虹认认真真看向崔云昭,使劲点头:“我愿意,多谢崔娘子。”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低头擦了一把眼泪。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眼眸里都是坚定。

“崔娘子的恩情,我永世不会忘记。”

崔云昭倒是不用她偿还什么恩情,她重生回来,本来就不想浪费自己的大机缘。

前世她经历过战乱,经历过生死,也经历过亲人分别,永生不见的痛苦。

重生回来之后,她每一日都活得很清醒。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力所能及,能救一个是一个,能帮一双是一双,不图什么回报。

她也不需要人回报。

她只要坚持自己的心,努力做善事便好了,不白白浪费这难得的重生。

两世为人,死而复生,这是多么大的机缘?

若是她只顾着自己,只想着自己的喜怒哀乐,不去看外面广大的世界,那她才白读那么多书,白活那三十年。

所以此刻,崔云昭的表情依旧很温柔,也很平静。

她身上总有一种气定神闲的气度,让人不自觉也跟着静下心来。

“家里的厨娘做饭太难吃了,”崔云昭笑了一下,“我这是请你帮忙呢。”

谭齐虹知道崔云昭在哄她开心,不由跟着笑了一下,心里越发感激和肯定。

她一定要好好做,来报答崔娘子的救命之恩。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崔云昭才问:“小谭呢?”

谭齐虹便道:“我好了许多,能自己走动,不用人伺候,便让他回去当差了。”

谭齐虹确实很顽强,方才程三姑娘也说,还没见过伤得这么重却好的这么快的人。

她求生的意志之顽强,实在令人敬佩。

崔云昭很喜欢同她说话,同她谈天,能让人清晰感受到开朗和乐观,能让人清晰感受到生命的活力。

即便遭受过那么多痛苦,她也依旧要努力好好活着。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崔云昭就看到对面的谭齐虹呆了一下。

崔云昭问:“怎么了?”

谭齐虹目光直勾勾地看向门扉方向。

崔云昭从进来之后,一直背对着病室的门,此刻才意识到谭齐虹似乎是看到了什么。

她回过头,立即就发现门缝里出现了一个身影。

这间病室同之前崔云昭取药的雅室挨着,门扉的方向正对着药柜,从门缝这里,可以清晰看到门外来往的人群。

若是仔细看,甚至可以看出对方的长相面貌。

初看时,崔云昭没有看清外面的人影,直到对方往后退了半步,崔云昭才看清外面的人是谁。

那是白小川。

崔云昭倏然回过头来。

她又看向谭齐虹,就看谭齐虹死死拽着棉被,嘴唇泛白,眼睛直勾勾盯着门缝,一眨都不眨。

崔云昭微微眯了眯眼睛,觉得此事一定有蹊跷。

她轻柔开口:“怎么了?碰到熟人了?”

听到她的问话,谭齐虹才如梦初醒,猛然收回了视线。

她微微偏过头,似乎不想让外面的人看到她的身影。

崔云昭也没有起身去关上病室的门,之前王虎子就说过,白小川为人谨慎,她忽然关门,反而会引起对方的警觉。

崔云昭便轻轻挪动了一下椅子,用自己的背影挡住了谭齐虹的侧脸。

“谭娘子,你不用怕,有什么都可以同我说。”

谭齐虹抬起眼眸,目光慢慢爬上崔云昭的脸。

第一次见是在北郊粥棚前。

崔云昭那么金尊玉贵的一个千金小姐,却戴着围裙,挽着袖子给流民们施粥。

看到她受伤并没有惊呼,反而很谨慎低声问她是否需要帮忙。

崔云昭看上去还未及双十年华,可她却比自己沉稳,也比自己机敏又聪慧。

即便面对刘十八那群人的暴动,她也临危不乱,丝毫没有显露出半分惊慌失措来。

也正是因此,当时谭齐虹才生出那么大的勇气。

她挣扎着爬起来,痛斥刘十八的种种罪行。

崔云昭就如同天上月,昭昭煌煌,光明卓越,云昭这个名字,当是她的写照。

谭齐虹深吸口气,仔细回忆着:“放才外面路过的那个人,似乎是一名军爷,我在武平见过他。”

崔云昭愣了一下,但很快的,她就回过神来。

“他是一名长行,曾经跟随夫君的部将们一起去武平剿逆,你在武平见过他,是很正常的。”

崔云昭顿了顿,问:“不过,你为何对他这般警惕?”

谭齐虹的目光悄悄往门缝里看去,见白小川已经走了,才对崔云昭道:“因为我不是在剿逆时见到他的,是在同刘十八流窜出武平时,见到的他。”

谭齐虹听闻这人是霍檀手下的长行,一瞬有些犹豫,但很快,她就定了定心神。

霍檀救过她的命。

当时那些流寇作乱,闯入他们家的茶摊,在抢了家中的财物之后,还想要侮辱她。

若非夫君拚死反抗,牢牢把她保护在身后,她也不能好好活到现在。

但是那些流寇凶神恶煞,足有七八人,霍檀孤身一人,就敢冲进来救人,实在是英雄所为。

谭齐虹记得,那时候霍檀一个人对战七八人,虽然最后把那些流寇都杀了,可那一仗打的艰难,他也因此而受伤。

她这条命,是夫君给的,也是霍檀和崔云昭救下来的。

她一定要好好活着,不辜负这些人的付出。

谭齐虹深吸口气,道:“若他是霍军使手下的长行,那九娘子一定要同军使说一句,这名长行有些问题。”

崔云昭眯了一下眼睛。

“你说,我听。”

谭齐虹道:“当时武平打仗,乱成一团,刘十八等人就把军服换了,抢了几身流民的衣裳,身上藏了许多银钱就要趁乱出城。”

“那时候百姓们都被战火吓怕了,怕武平战事不平,围城数月,那就活不下去了,所以便都拥挤着要出城。”

“那位才长行正是守门的士兵之一,我跟着刘十八排队到了他面前,他眼睛毒辣,一眼就看出来刘十八是逆贼手下的军匪。”

“当时他就要把刘十八等人扣下,刘十八就直接把怀中的财物拿出来一些,要塞进他手中。”

谭齐虹道:“我那时候就在刘十八身边,他为了装得像一些,还让我假装成了孕妇。”

“我能看到他至少给了那名军爷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可不是小数目了。

如今战乱频发,矿产不均,一贯钱可直接换一两银子,也就是说,这二十两银子,大约是白小川小半年的俸禄。

一下子就收到半年俸禄,即便是长行们也会心动。

况且这样混乱的时候,放出一两个人,根本没有大碍,霍檀即便治下很严,也不是三头六臂,不能盯着手下的长行们各个都秉公执法。

崔云昭便道:“他收了吗?”

若是白小川收了,这就是个罪证。

谭齐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这位军爷当时没有收下刘十八的贿赂,却把他单独从队伍里叫了出去,窃窃私语了一番。”

“等到刘十八回来,我们就顺利被放行了,”谭齐虹道,“后来我好奇,问了刘十八是怎么回事,刘十八就狠狠骂那军使。”

听到这里,崔云昭就明白了。

果然,谭齐虹说:“刘十八当时给了二十两,那军使嫌少,又开了个价,说可以一并放走刘十八手底下的兄弟们,两个人讨价还价,最终给了这个数。”

谭齐虹伸出手掌,五个手指上都有冻疮,却不影响她的动作。

崔云昭若有所思:“五十两?”

谭齐虹道:“是,五十两,刘十八在武平那几个月,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他上面还有上峰,下面也有兄弟,他们又大手大脚,以至于没攒下太多银钱,这五十两已经是他积蓄里的八成了。”

“要不是那五十两,刘十八最后也不会铤而走险去得罪霍军使,非要绑了九娘子你来要挟钱财。”

崔云昭听到这里,终于明白白小川看病吃药和吃酒的银钱是哪里来的了。

小小年纪,倒是把这些讹诈威胁本事学的炉火纯青。

谭齐虹说到这里,有些犹豫地看向崔云昭:“我说这些,会不会连累霍军使?”

崔云昭便笑了一下:“不会,还要多谢你讲出真相,否则他一直在郎君手下为非作歹,以后事情闹大了,才会连累郎君。”

谭齐虹见自己所说有用,不由笑了一下,看起来很是开心。

两个人说完话,程三姑娘就进来了。

她给谭齐虹把了脉,就说谭齐虹已经不需要再行金针,回去后好好吃药换药,大约月余就能好转,以后只需要慢慢吃药调养就好。

崔云昭直接把谭齐虹送回了家中。

谭齐丘依旧住在家中的老宅里,一共只有三间房和一个窄小的院子,崔云昭见他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谭齐虹那屋子也收拾一新,薰笼炭火都已经备好,便夸奖道:“小谭真是好孩子。”

送走了谭齐虹,崔云昭才往家里去。

路上,夏妈妈便开口道:“这个白小川不能留,他为了银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像刘十八那样的凶徒,他也能说放就放,没有一丁点作为长行的操守。”

夏妈妈这话说得非常中肯。

乱世之下,人人都自私,作为一名长行,本来就是拿命赚前程,这种情况下,他们偶尔有些小动作,上峰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作为一个人,无论做什么都要有底线。

既然一早就知道武平的军匪们为非作歹,欺凌百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种人就不能放任。

哪怕给再多的钱,都不能做这样的事。

放任凶徒,就是放任百姓处于危险之中。

人可以贪财,但不能为了钱失了良心,失了道义。

如果所有的事情都能用钱来收买,那还要刑统何用呢?

想到这里,崔云昭不由攥紧手心。

她忽然想到,白小川如此行事,一开始霍檀可能没能察觉,他手下的人越来越多,官位越来越高,等道霍檀发现时,可能已经要许久之后。

那时候,霍檀不会留白小川在身边。

被赶走的白小川,肯定生活不如意。

那么,他会不会为了银钱,铤而走险,去做杀害她的凶手呢?

第59章

这猜测一从脑海中冒出头来,就收不回去了。

崔云昭越想越觉得可能。

前世的时候,崔云昭对于霍檀身边人并不了解,那些将军将领们,她也不熟悉。

白小川此人她根本就没听说过。

要么就如同她猜测的那般,应为行事偏颇被霍檀厌恶驱逐,要么就是他自己混得不好,最终也没有混出什么名堂,只能做过籍籍无名的侍卫。

崔云昭眯了眯眼睛,思绪万千。

如果是第一种可能,那么他就一定不是霍檀命令的,只要问一问霍檀的态度,结果一目了然。

若是第二种的话,又是谁要花钱收买他来毒害她呢?

进出长乐别苑都需要凌霄宫的腰牌,即便是崔云霆要见她,都要去凌霄宫请牌子。

前世那一次,要么白小川自己本身有凌霄宫腰牌,要么就是谋害之人给他的,无论如何,这个人肯定有法子弄到腰牌。

想到这里,崔云昭不由愣了一下。

前世因为和离,也因为自觉同霍檀感情不睦,所以她一直偏安一隅,在长乐别苑安静度日。

别苑的一切都是很美好的。

风景好,宫人们也讨巧,她的衣食住行都是最好的,除了偶尔觉得有些冷清,她的日子真的很好,很舒心。

她也不觉得自己对于霍檀,对于凌霄宫,亦或者朝廷有多么重要。

可是进出长乐别苑为何要那么严格呢?

就连崔云霆都不能随意见她,来去自如,必须要同凌霄宫请了牌子,才能见到她本人。

如此看来,她的存在并非不重要。

崔云昭听到自己的心跳如鼓。

可她又如何会很重要呢?

这个问题,等一直回了家,崔云昭也没有想明白。

马车在霍家门口停下,崔云昭刚下了马车,就看到两个高大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廊下,正在同平叔说话。

崔云昭下了马车,平叔看到她,忙一瘸一拐上前来:“九娘子可回来了。”

崔云昭同他点头,问:“这两位是?”

平叔便道:“这是九爷选的两名长工,已经签了契,叫他们来家里让九娘子安排,九娘子未归,我是不能安排的。”

平叔哪里都好,就是为人有些顽固,霍檀说什么是什么,一点都不知道转圜。

崔云昭也没多说什么,先赞他辛苦了,然后才看向两名高大的长工。

外面天寒地冻的,崔云昭便说:“咱们去门房说话吧。”

家里没有个见客的地方,确实不太方便。

宅门太小了,崔云昭心里叹气,只盼着早些去伏鹿,住她最喜欢的大宅子。

门房平日里只有平叔,不过他收拾得很干净,桌椅板凳也都摆放整齐。

崔云昭在椅子上坐了,就道:“都坐下说话吧。”

两个长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拘谨坐了。

崔云昭就看他们面容。

两个人都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看起来比她和霍檀要年长十岁左右,面容都有些风霜和岁月痕迹。

尤其是其中一人脸上有伤疤,看起来有些吓人。

崔云昭注意到,另一个人左手不太整齐,少了几根手指。

她看两人坐姿挺拔,眼神坚定,心里便有了猜测。

“两位是退伍的伤兵?”

两个人都有些惊讶,那个左手有些伤残的男子便开口:“九娘子果然聪慧,我们确实是退伍的伤兵,不过我们受伤不重,当时家中遭了灾,父母都重伤瘫痪,是九哥可怜我们,特地求了上峰,给我们办了伤退。”

普通的长行除非是缺胳膊少腿,实在没办法上战场了,一般是不给办伤退的。

伤退就意味着他们每个月都能从军务司那里领取一贯钱的抚恤,这笔钱看似不多,却也相当不少了。

若是没有拖家带口,只一人吃饭,日子过得节省一些,足够生活了。

当然,这个节省是相当节俭的,若是想要日子更好,肯定还要另外做些活计。

那名断指的男子继续道:“我们是兄弟俩,是一对双生儿,这位是我兄长,名叫宿明金,我是弟弟,叫宿明木。”

兄弟俩虽然是双生儿,可长得不算特别相似,作为哥哥的宿明金有些木讷,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看起来很安静。

作为弟弟的宿明木就健谈许多,人也生的更俊朗一些。

他们两个以前肯定是霍檀麾下,后来家里出了事,也是霍檀给帮了忙。

崔云昭发现,霍檀对自己手底下的兵是真的很好。

他从来不会为了自己求上峰,大多数时候,都是为了这些兄弟们。

难怪后来那么难,士兵们也死心塌地跟着他,从来不会背弃。

崔云昭便点头:“我知道了,那我便唤你们宿大和宿二,家中如今只有倒座房能住人,不过还有两间,你们可自去选了来住。”

她顿了顿又问:“你们的家眷如何安置?”

两个人又对视一眼,宿明木就叹了口气:“我们兄弟二人的父母已经在夏日时故去了,这半年来一直都在博陵讨生活,早年一直打仗,也没有娶上媳妇,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崔云昭便道知道了:“郎君请你们来,肯定是要看家护院的,最近家里面确实有些不安稳,两位能来家中做长工,我感激不尽。”

毕竟是退伍的伤兵,即便不再上战场,但崔云昭依旧很尊敬他们。

这倒是让兄弟俩很有些不好意思。

宿明金立即就站起身来,边上的宿明木也忙跟着起身,直接开口道:“九娘子怎的这般客气,倒让小的们有些不知道要如何行事。”

他说着,咧嘴笑了一下。

“咱们已经不是长行了,如今是九哥可怜咱们,才让咱们有个去处,咱们还要感谢九娘子,感谢九哥的,以后我们兄弟二人定会竭尽所能,好好当差,九娘子只管吩咐便是。”

崔云昭便笑了一下。

她就喜欢跟爽快人说话。

于是她也起身,道:“那好,你们的工钱郎君应该已经谈过了,我这里就不再多言,不过衣裳鞋袜还是要换一换,我一会儿让虎子领着你们去采买衣裳。”

崔云昭笑了:“要过年了,咱们家里都换了新的,喜庆一下。”

她说这话就是不给兄弟俩反驳的机会。

又叮嘱了平叔几句,崔云昭才回了家中。

傍晚时分,霍檀回来了。

他今日回来的有些晚了,进门的时候崔云昭都有些饿了,正在桌边打瞌睡。

他推门进来,见崔云昭揉着眼睛看他,不由道:“我之前说够了,让你自己用饭,不用等我。”

崔云昭笑笑没说话,只来到他身边,把巾子给他备好。

“宿家兄弟倒是不错,以后我出门,让他们跟着?”

霍檀点点头。

这日子可真是舒服,他无论做什么,都不需要同崔云昭解释,崔云昭亦是如此。

那种心有灵犀的感觉,让人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心里也泛着甜。

想到这里,霍檀自顾自笑了一下。

“他们兄弟俩武艺很好的,可以让虎子同他们学一学,可不要浪费这个机会。”

霍檀道:“以后我经常要出门,家里没有人看家护院,我到底不放心,完颜氏过来闹事那一回我就寻思这事了。”

“只可惜他们兄弟俩四处流浪,居无定所,我等到今日他们去军务司领抚恤,才终于等到了人。”

霍檀倒是真的对家里很不放心。

崔云昭笑了一下:“他们一来,我心里也踏实多了。”

霍檀点点头,等洗干净手脸,两个人才坐到桌边。

两个人都饿了,就先用饭。

一开始都不说话,只安静能吃着,霍檀偶尔给崔云昭夹点菜,让她多吃一些。

等到吃了五分饱,崔云昭吃饭的速度就慢了下来。

她想了想,把之前同谭齐虹的谈话同霍檀说了。

一开始霍檀脸上还有笑容,可后来听到白小川做的事,他脸上的笑容就没了。

等到崔云昭都说完,他已经放下了筷子,脸也沉了下去。

崔云昭便问;“郎君想要如何做?”

霍檀的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很快就拿定了主意。

“他不能留在我麾下,不过谭齐虹的口供无法作为证据,他不会承认,也不能把他除去军户。”

谭齐虹检举刘十八,一是刘十八没有改名,他的军户和调令都在,而且刘十八的那些小弟们也都招供,供述了他们所有的罪行。

这是自己认下的罪责,是非常好判罪的。

但白小川不同。

主要是没有更多证据和证人。

光凭谭齐虹的口述,确实没办法给白小川定罪。

不过霍檀显然已经对他十分厌恶了。

崔云昭见霍檀蹙起眉头,便笑了一下:“我同郎君说这事,就是怕他以后为非作歹,连累郎君,趁着他还未祸害郎君,趁早把他调走,至于要怎么调遣,郎君可以通过木副指挥商议一下。”

霍檀眉头微微松开,很快,他就看着崔云昭笑了一下。

“娘子真是聪慧。”

霍檀不想留白小川,手里也没有更多证据,却可以把这个“好消息”送给木副指挥。

端看木副指挥同谁不对付了。

这样还能送木副指挥一个人情,又把烫手山药甩了出去,简直是一举两得。

崔云昭听霍檀夸自己,不由笑出声来:“我还怕郎君嫌我心眼太多,诡计多端呢。”

霍檀啧了一声,道:“怎会如此。”

“娘子之聪慧,简直是我平生仅见,我都没想到这么好的主意。”

崔云昭不由嗔怪他一眼。

“我才不信。”崔云昭重新拿起筷子,把白小川这个祸害送走,崔云昭心里松快多了,她笑着给霍檀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郎君就只会哄我开心。”

霍檀朗声一笑,然后也给她夹了一块她爱吃的芙蓉笋片。

“哄娘子开心,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若是没有娘子,我的日子得多难过啊?简直是危机四伏!”

霍檀正经的时候是真的很正经,逗趣的时候也很逗趣。

总之,他还是把崔云昭逗笑了。

崔云昭睨他一眼,嗔怪道:“是是是,多亏了我保护郎君。”

霍檀见她眉眼带笑,也跟着笑了。

“知我者,娘子也。”

两人吃完了饭,崔云昭心情也很放松,脸上一直带着笑意。

霍檀沐浴更衣出来,就看到崔云昭坐在罗汉床边做针线,他过来看了一眼,便握住了崔云昭的手。

“晚上别做这些,仔细坏了眼睛。”

崔云昭就放下了手里的绣绷,道:“闲来无事,做着打发时间。”

她话音刚落下,就感觉到手上一阵温热,霍檀的手已经握住了他的。

崔云昭微微仰头,就看到霍檀低垂着眉眼,深深看着崔云昭。

灯火摇曳,烛光憧憧。

室内光影温柔,薰笼温暖,鹅梨香甜香腻人。

崔云昭看着霍檀深邃的眉眼,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那种感觉,让她回忆起前世夜里的翻云覆雨。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低声问:“郎君?”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犹如夏日里盛开的粉荷,飘摇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摇曳生姿,绮丽多情。

霍檀垂着眉眼,眼眸中有浓的化不开的深雾。

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一声气息低低沉沉的,萦绕在崔云昭耳畔,招的她耳垂通红。

霍檀见崔云昭眼神游移,不由低笑一声,手上微微一用力,就把崔云昭从罗汉床上带了起来。

下一刻,崔云昭就整个人扑到了霍檀怀中。

霍檀的胸膛宽厚温暖,牢牢把崔云昭接住,让她安稳靠在自己怀中。

霍檀低下头,用自己的下巴去蹭崔云昭的额头。

“娘子,还不行吗?”霍檀的声音低哑。

“我总觉已经过去无数光阴,岁月荏苒,一晃神,总觉得我们已经成婚多年。”

这一句话,在崔云昭耳畔萦绕。

带起了无数曾经的热意翻涌,忆起了曾经的耳鬓厮磨。

他身上又热又暖,手臂结实有力,几乎是把崔云昭困在臂弯里,让她不能动弹。

崔云昭的脸都被他闹热了。

她低下头躲开他带有胡茬的下巴,嗔怪地说:“痒。”

霍檀又笑。

他的笑声低沉动听,如同悠扬的箫声,胸膛跟着轻轻振动,敲打着崔云昭的脸庞。

崔云昭觉得脸上更热了。

她想要伸出手推开他,可她刚一动作,就被坏心眼的男人往拔步床边一带,脚下一个不稳,就直直落入他怀中。

烛火摇曳,帐幔微垂,端是良辰美景时。

崔云昭便也不再推拒,她慵懒坐在霍檀怀中,靠着他,聆听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

那是他特有的力量。

崔云昭也跟着勾起了唇角。

她深处柔嫩的手指,慢慢抚摸上霍檀的脖颈。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腹是柔软的,尤其是不握笔的左手,一点茧子都没有。

柔荑轻佻,一路顺着往下而去。

霍檀喉结滑动,轻轻喘了口气。

他一把握住了崔云昭作乱的手,垂眸看向她。

这一次,他的眼睛幽深灰暗,里面似乎藏着嗜血的猛兽,想要立即就把眼前的娇嫩美人拆吃入腹。

“娘子,”霍檀的声音也跟着哑了,“可好?”

崔云昭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她心里有些意动,可眼波流转之间,她还是轻轻捏住了霍檀的下巴。

她的手指在他下巴处轻轻摩挲,带起一片麻痒。

“郎君,再等等?”她的声音难得有些娇嗔。

霍檀微微叹了口气。

他低下头,就那么可怜巴巴靠在了崔云昭的肩膀上。

“为何?”

崔云昭给不出答案。

可她就是觉得,心底里最后一个答案还没有落地。

崔云昭抿了抿嘴唇,声音温柔:“郎君,我害怕呢。”

这不过是借口。

此时卧房只他们两人,崔云昭身娇体弱,霍檀强健有力,他无论想要做什么,都是易如反掌。

但他每一次,都是询问她。

霍檀很尊重她,也很尊重自己。

他很重视两个人的婚事,也很重视两个人的感情。

这一点,崔云昭已经深有感触。

崔云昭心里有些甜,也有些暖,温泉从心底里流淌,让她整个人都温暖起来。

崔云昭伸手在霍檀后脖颈捏了一下,激的霍檀抬起头,有些哀怨看着她。

“娘子,莫要逗我。”

崔云昭勾了勾纯,她低下头,一点点靠近霍檀。

“郎君,你真老实。”

崔云昭这般说着,软唇一落,就寻到了霍檀火热的唇瓣。

瞬间,崔云昭觉得后背又出了汗。

虽还未圆房,但两人这般耳鬓厮磨,唇齿交缠,也让人心动难耐,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情。

打一个棒子,再给个甜枣,崔云昭拿捏的炉火纯青。

这个甜枣崔云昭既然给了,那霍檀怎么也不舍得放开,里里外外吃得干干净净才罢休。

到了最后,崔云昭的嘴唇都觉得有些痛了,才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胸膛。

“你是属狗的啊。”

霍檀声音沙哑,语气里有着餍足。

“狗可没有这么凶,”霍檀在她腰后捏了一下,“怎么也得是狼吧。”

崔云昭被他一本正经的辩驳逗笑了,她拍了一下霍檀的额头,嗔怪道:“很晚了,安置吧。”

霍檀便叹了口气:“遵命娘子。”

之后两日,施粥结束了,家里也没旁的事,崔云昭过了几日清闲日子。

直到一日天气晴好,霍檀见崔云昭一早醒来,想了想便道:“娘子,今日可有空?”

崔云昭愣了一下,想了想道:“有空的。”

霍檀便说:“不如一会儿陪我一起去军营,我教娘子骑马,如何?”

崔云昭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郎君今日有空闲?”

霍檀点点头:“差事都忙完了,现在每日也就是操练,再过半月就要过年,军中也不会安排什么差事。”

“正巧过年之前,教会娘子骑马。”

崔云昭其实会骑马,不过现在的她肯定不会,能提前学会再好不过,以后出门就方便许多。

于是便点头:“好,那就有劳郎君了。”

用过了早食,霍檀就道:“今日我骑马带着你去兵营,就不叫马车了?”

崔云昭便道:“那我就让夏妈妈在家里歇着,不用跟着出去跑了。”

等来到门口,崔云昭就看到那匹熟悉的枣红马。

霍檀的枣红马高大又健硕,马鬃又红又亮,眼神坚定,看起来神气极了。

崔云昭记得,它叫踏风。

之前她同踏风只是几面之缘,没有同它亲经过,今日要骑它出门,崔云昭就想伸手摸一摸它的头。

不过她刚一伸手,踏风就机灵地往后退了半步,还嫌弃地嘶鸣一声。

霍檀刚才去取草料,听到它的声音,忍不住笑了。

“它脾气可大了,”霍檀把手里的豆饼递给崔云昭,“你得喂他吃些豆饼,他高兴了,才会让你骑它。”

踏风好似能听懂霍檀的说话,他话音刚落,它就又嘶鸣一声,甚至还跺了跺蹄子。

崔云昭忍不住又笑了。

她捧着豆饼,放到踏风面前,踏风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豆饼,闻了好半天才终于屈尊降贵吃了。

崔云昭不由打趣霍檀:“你这马比你脾气还大。”

霍檀拍了拍踏风的脖颈,大笑一声:“可不是,我还得求着它呢。”

崔云昭喂了踏风两块豆饼,踏风才终于愿意让她摸了一下头。

这简直是相当给面子了。

霍檀扶着崔云昭,让她踩着脚踏上马。

“这也是因为最近老瞧见你,我们身上气味相近,他才愿意跟你亲近,要不然都不会吃你喂的食物。”

崔云昭的腰身纤细,看起来很柔弱,但是被他那么一拖,上马的动作却干脆利落。

只一个眨眼,她就稳稳坐在了马背上。

踏风这一次倒是没作怪,老老实实站在那,让她坐稳。

霍檀有些惊讶,看她面上一点都不惊慌,坐在马背上的动作也很标准,不由夸赞:“娘子真是厉害,做什么像什么,看来你很快就能骑马奔驰了。”

霍檀一边说着,脚上轻点,一个翻身就坐到了崔云昭身后。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有一种潇洒的美感。

崔云昭只觉得自己立即就落入他的胸膛里,便往后一靠,眉眼轻抬,显得很是闲适。

“霍马夫,咱们走吧?”

霍檀大笑一声,手里缰绳一甩,道:“遵命,夫人。”

这倒是霍檀第一次打趣地称呼她为夫人。

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还没来得及回忆过去,就被迎面而来的风吹散了脸上的温度。

马背颠簸,驰骋长巷,冷风在琳琅的光影里穿行,裹挟着冬日的暖阳,让人的心一下子飞到天上去。

巷中空荡,了无人烟,苍穹上天光熹微,金乌灿灿,马儿疾驰时,前方便是康庄大道。

两个人共乘一骑,被踏风带着,好似真能乘风破浪,一跃而起,直奔银河深处。

崔云昭忽然觉得身上的重担都被甩脱掉了。

什么前世今生,什么谋杀诡计,都在这奔跑中被遗忘脑后。

此刻她所想的,只有向前奔跑。

不回头。

她不需要回头。

她只需要踏着风浪前行,跨过荆棘,越过阻碍,一路向百花深处行去。

霍檀的手臂牢牢架在她腰身两侧,他操控着踏风,让他慢慢从踱步到奔跑。

最后,两个人一骑当先,疾驰向前。

一眨眼的工夫,两个人就从藕花巷中奔出,一路顺着临泉街先前疾驰,沿途的风景一一在眼前掠过,景色熟悉又陌生。

霍檀在崔云昭耳边问:“害怕吗?”

崔云昭摇了摇头。

旋即她反应过来,偏过头大声回答他:“不怕。”

霍檀朗声笑了起来:“那我再快些。”

说罢,他双腿一夹,手上一甩,只听一声“驾”,踏风犹如离弦的箭,眨眼功夫就踏风而去。

马蹄声清脆,一道火红的光由远及近,一路在临泉街留下风驰电掣的掠影。

此刻,崔云昭觉得自己好似在飞。

她觉得畅快,开心,无比写意。

崔云昭慢慢松开缰绳,慢慢张开双臂。

这一刻,她是自由的。

第60章

一路疾驰,不过两刻,两个人就来到了五里坡大营。

守门士兵自然没见过崔云昭,此刻见一向不近女色的霍檀竟带了个姑娘过来,不由瞪大了眼睛。

倒是这一队押正脑子灵活,一眼就看出来她是谁。

等马儿停下,霍檀先跳下马来,转过身便伸手去扶崔云昭。

押正便上前笑道:“霍军使,这位是崔娘子吧?”

霍檀刚成婚,又娶了崔氏女,这消息大家都知道。

只是长行们都想不到,崔云昭这样的高门千金,也会同霍檀一起骑马来军营。

霍檀扶着崔云昭站稳,又低声问她是否还好,见她神情无异,才对押正道:“正是,今日我娘子要一起进军营,麻烦你了。”

他一贯都很客气。

军营里的规矩也都守得很牢,从来不会让当差的士兵为难。

也正因如此,五里坡大营里的士兵们都很敬仰他,普通的长行都以能进入霍檀的麾下为荣。

因为进去,就意味着自己的人品和武艺都被肯定。

押正就笑道:“军使太客气了,这都是属下应当做的。”

人人都知道霍檀只要再一次得头功,立即就能升为副指挥,到时候他手下管着一营的人,已经是实打实的军官了。

尤其升为副指挥之后,他也会有从六品的官职,可以从朝廷那里再拿一份俸禄,拥有正式的品级和官位了。

霍檀一贯有勇有谋,冲锋陷阵都是自己在前,有了危险也是自己主动迎难而上,从来不会推手下人送死,所以他能有今日这份荣耀,军中会说酸话的人并不算多。

押正这样从普通小兵拼上来的,更知道霍檀能有今日多么不易,知道他以后大抵会越走越远,同他便也更热络。

“军使你放心,踏风我们一定好好招待,崔娘子的签信属下也都会写好。”

霍檀点点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领着崔云昭进了军营。

可能临近过年,又刚打了胜仗回来,军中的气氛比平时要放松一些,偶尔能看到士兵三五成群走在路上,并没有都去操练。

他们说这话,脸上也都有笑容,看起来确实精神不错。

他们见了霍檀和崔云昭,都是先愣神,然后就一起同霍檀见礼。

当着霍檀的面,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多看崔云昭了。

霍军使太凶了,谁敢看他家娘子?

崔云昭垂眸跟着霍檀一路往前走,忽然听到一道低沉的嗓音:“霍檀?”

崔云昭抬起头,就看到一名略显消瘦的中年男子站在屋檐下,他身边站了两个年轻的人,显然正在听他们汇报军务。

叫住霍檀的正是那名中年人。

崔云昭觉得他有些面熟,却也记不起来他的名字,便猜测他同霍檀肯定来往不密切。

果然,霍檀拽了一下崔云昭的衣袖,领着他上前对中年男子见礼。

“冯刺史。”

崔云昭眨了一下眼睛,也跟着一起行礼:“见过冯刺史。”

冯朗面容端正,四方脸,浓长眉,只是他人有些消瘦,看起来没有寻常将军那般气派。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儒雅。

他这是第一次见崔云昭,愣了一下才道:“这是崔氏的二娘子吧?”

他问的是崔云昭在崔氏的排行。

霍檀上前半步,挡住了右侧年轻男子打量崔云昭的目光。

“回禀冯刺史,正是属下娘子。”

冯朗便点点头,颇有种邻家长辈的风范:“既然成婚,便好好过日子,霍檀,你好好待你娘子。”

霍檀一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是!”

冯朗没有问崔云昭为何来军营,他摆了一下手,道:“去吧。”

霍檀再度行礼,领着崔云昭就要离开此地。

却不料那个一直都用吊眼看崔云昭的年轻男子开了口:“军营里什么时候成他霍檀的了?怎么他娘子还能在军营随意行走?”

冯朗没来得及训斥他,霍檀就忽然转过身来。

他面容整肃,眼神犀利,看着人的时候,浑身上下的气势摄人。

“岑军使,怎么,你没有带自己娘子来过吗?”

“我记得上月初九,十五,二十八,”霍檀一字一顿道,“你家中的妻子和妾室,都来过军营中。”

“我记得可对?”

即便当着冯朗的面,霍檀也面不改色,有什么就说什么。

军中都知道霍檀是硬骨头,他从来不挑事,却也不怕事,事情到了头上,要么往死里硬磕,要么就有理有据,从来不会让自己吃亏。

那位岑军使听到这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难看得很。

“你,你因何偷窥我……”

霍檀冷笑一声。

他直接打断了岑军使的话:“第一,我平日很忙,除了要训练士兵,还要照顾家小,没时间去“偷窥”你,第二……”

霍檀抬起眼皮,冷冷看向岑军使。

“第二,上个月刚好由木副指挥轮值监管出勤,我帮忙整理卷宗时,刚好看到了签信记录。”

“岑军使,我只是就事论事,你生什么气呢?”

“毕竟,军中也没有规定,不能带家中女眷进入军营,”霍檀说到这里,忽然看向冯朗,这一次他重新变回了恭谦有礼的模样,“冯刺史,您的意思呢?”

从霍檀的态度上看,他确实对冯刺史很尊敬,也是很诚恳讨教他的意见。

跟他一比,那个直接出言不逊的岑军使就显得不够尊重了。

冯朗自从家里遭逢变故之后,就没那么强的进取心了,他看起来总是很和气,既不同吕继明争这个防御使的位置,也不去管军中的勾心斗角,他就踏踏实实做他的差事。

也正是如此,那名岑军使对他就没有那么恭敬。

但霍檀做事总是滴水不漏的。

冯朗是上峰,是长辈,那他就尊敬他。

岑长胜说话办事就没那么顾忌了。

两人争吵时,冯朗也一直没有开口。

现在被霍檀这么一问,不由淡淡一笑,捋了捋胡须:“都是同僚,何必因小事不愉快,九郎,你去吧,长胜,你随我来。”

冯朗根本不去评判两人对错,他直接让霍檀离开,自己则带走岑长胜,全当这事不存在。

霍檀本也不是想要他主持“公道”,现在听了这话,淡淡瞥了岑长胜一眼,带着崔云昭转身就走。

崔云昭耳朵尖,听到身后岑长胜咒骂一句:“什么东西,不就仗着亲爹是功勋?”

霍檀一路前行,等来到无人的巷中,他才略顿了顿脚步。

不用崔云昭问,霍檀就低声道:“那个人叫岑长胜,同我平级,也是木副指挥麾下,不过他家中父辈都很勇武,其父乃步兵营指挥,目前率队驻守武平,岑长胜能做军使,全靠其父喂军功。”

父亲还在就是这样简单。

如果霍展还在,霍檀现在的日子也会很舒服。

崔云昭点点头:“看来,这位岑指挥同冯刺史关系也一般。”

霍檀就笑了:“他是吕将军一力提拔上来的。”

军营中的人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只要看这人曾经隶属于谁,大抵就能知道他的派系。

不过这也不是绝对。

霍檀还是吕继明一手提拔上来的,崔云昭瞧着,他对所有人都是一个态度。

崔云昭听到这里,表示自己已经了解了,然后就笑了一声:“看来,这位岑军使很嫉妒郎君。”

霍檀有今日,人人都说他是年少有为,靠自己一身军功傍身,而岑长胜,可能人人都说他是靠爹。

两个人年纪相仿,出身相似,岑长胜成日里被拿来同霍檀比,心里肯定恼火。

日积月累的,态度自然就好不了了。

霍檀倒是不在意,他道:“我同他虽然都隶属在木副指挥麾下,不过一般不会一起出征,他爱说甚就说甚,与我们不相干。”

他倒是很豁达。

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就来到了霍檀的营帐前。

此时还不到早课时候,长行们也都没到齐,霍檀询问了崔云昭的意见,就带着她去了马场。

清晨的博陵风轻云淡,即便是冬日,天色也总是蔚蓝的。

马场上很空旷,只有打扫马厩的士兵们在忙碌。

霍檀特地给崔云昭挑了一匹温顺的小母马,道:“这一匹马脾气很好,许多骑兵营的新兵都是它教会的骑马,你不用怕,它很有经验。”

崔云昭自然是不害怕的,不过也要做做样子:“我不害怕的,郎君不用担心。”

霍檀以为她在安慰自己,笑了一下,也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很快,现实就打了霍檀的脸。

霍檀的马术是霍展教导的,教导旁人非常仔细,他一字一句讲解,把所有的要点都跟崔云昭说得很清楚。

崔云昭一直安静听着,间或给小母马喂豆饼,等到霍檀好不容易说完了,崔云昭就道:“那我来骑马试试?”

霍檀点头,他小心翼翼扶着崔云昭坐到马背上,等她坐稳,霍檀就立即握住缰绳,牵着马往前慢慢走。

“你记得腰腹用力,不要太过往后一靠,也不能往前趴伏,腿上有力气,就不会东倒西歪,坐得就稳当。”

霍檀心里实在不放心,便走得很慢,嘴里一直絮絮叨叨,整个人都是全神贯注的。

崔云昭却一点都不紧张。

相反,这匹母马确实很温和,也很听话,霍檀走多慢,它就走多慢,一点都不着急。

崔云昭已经许久没有独自骑马了,刚一开始确实有些不适应,不过很快,她就适应了在马背上的感觉。

就这样慢条斯理走了好一会儿,崔云昭便提醒霍檀:“郎君,快一些?”

霍檀回过头,见她面上一点都不害怕,甚至姿态也很舒展,倒是终于松了口气。

“你学骑马,我比你还紧张。”

霍檀笑着说。

崔云昭垂眸看他,见他额头都出了汗,不由抿嘴笑了一下。

头顶金乌暖融融,晒得崔云昭一颗心也跟着柔软了。

因为在意她,所以霍檀才会如此紧张。

崔云昭弯腰拍了一下小母马的脖颈,对霍檀说:“郎君,我来自己跑。”

霍檀见她神情坚定,便慢慢松开了牵着缰绳的手。

下一刻,崔云昭便如离弦的箭,跟着小母马一起冲了出去。

霍檀站在原地,看着她奔跑向前。

她熟悉的身影在山坡上奔驰,很快就要跑到天边去。

这一刻,她是那么自由,也是那么遥远。

霍檀的那颗心,却越跳越快。

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担心,而是真诚的,恳切的,喜悦地跳动着。

他从没有任何时候,那么真切的欣赏一个人。

或许,那不叫欣赏。

应该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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