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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云槿, 许久未见了,小酌一杯?”

路上,谢云槿遇到冯修竹, 对方邀请, 谢云槿想着自己确实有一段时间没与友人见面了,答应下来。

来到几人常聚的茶楼,谢云槿等了一会, 问:“承泽不来吗?”

“他今日有些忙。”冯修竹握住茶盏的手紧了紧。

谢云槿无所察觉:“也是, 他到了吏部, 要忙的事很多。”

尤其是梁煊彻底掌权后,清理朝堂势力, 太子一脉的官员都很忙。

清理出来的空缺位置太多, 梁煊大手一挥,把新晋三甲全部提了出来, 放到新地方发光发热。

顾承泽去了吏部,冯修竹去了兵部,谢云槿身上一堆职位, 哪里有需要就在哪里忙。

三人忙得脚不沾地,见面的时间大大减少。

入朝为官后, 几人见面,聊的话题多围绕朝中之事展开,这次也不例外。

先是谈了些正事, 话题一转,聊起顾家。

顾家一直是默认站在太子一边的,太子掌权, 顾家也跟着水涨船高,升职的升职, 步入要职的步入要职,除了顾家四叔。

按理说,他立下大功回京,该重赏,职位也该升一升,可除了一开始老皇帝给了他足够封赏,后面太子掌权,他一直被边缘化。

新官职看似光鲜,说出去唬人,熟知朝堂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没多少实权的位置,华而不实。

朝中势力变动大,说太子打压顾家吧,顾承泽这个小辈都给了有实权的位置,顾家其他人升升降降,占实权位置的不少,只是其中不包括顾家四叔。

有人猜,太子此举是为了平衡,总不能所有好处都让顾家占了,没看到,顾家四叔的新任命下来,许多人松了口气吗。

顾家四叔,可能是太子给顾家的缓冲,以后等顾家老一辈退下来,就该顾家四叔顶上了。

包括顾家四叔自己,也对这点深信不疑。

或许有过怀疑,在太子和顾老爷子的有意引导下,不知自己早已暴露的顾家四叔,逐渐信了这个说法。

但谢云槿和顾老爷子等人知道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太子从始至终就没打算重用顾家四叔。

留着顾家四叔,是为了钓到更大的鱼。

聊了会朝中事,谢云槿打断冯修竹:“好了好了不说这些,好不容易有了空闲,我们说点有趣的。”

话题一下子跳到了朝中官员的私事上。

看着滔滔不绝、眼中带着笑意的好友,冯修竹心情复杂。

冯修竹一直知道,有一股势力在暗中为自己铺路。

一开始不知道对方是谁,来京城后,这股势力的存在感突然减弱,拥有属于自己的势力后,冯修竹沿着线索往下查,试图找出帮助自己的人,以及对方的目的。

最开始查不到什么,可突然有一天,线索像是被人故意一般送到自己面前。

冯修竹怀疑过对方的目的,但沿着线索查下去,真让他查到不少东西。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背后之人为他设下的陷阱。

冯修竹没有贸然相信。

一切截止于长宁侯回京前夕。

没有人知道,长宁侯比明面上回京的日子早到两天,他谁都没见,只隐藏身份来见了冯修竹。

这个笨蛋一点都不知道。

他对自己推心置腹,丝毫不知,长宁侯想剥夺他所拥有的一切,给他这个所谓的好友。

冯修竹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察觉到他的走神,谢云槿停下话头:“怎么了?”

冯修竹摇摇头。

他不会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更不会抢任何属于谢云槿的东西。

长宁侯的事……

冯修竹思绪飘回长宁侯伪装身份来见他的那天。

天阴沉沉的,好似酝酿着一场大暴雨,冯修竹下了马车,随从护着他往家走。

“大人,看天色快下雨了。”

“嗯。”冯修竹看了眼黑沉沉的天,放弃心中计划,打算先回家。

来京城后,他先是租了一处院子,高中后,搬到新家,若不出意外,以后他会常住这边。

还没进屋,豆大雨滴砸下。

随从忙撑开伞,冯修竹加快脚步,门房远远迎上来。

“轰隆——”

雨更大了。

“大人,有客人拜访,说是想见一见您。”

雨幕中,门房的声音听不太真切。

“今日不见客。”

冯修竹以为和往常一样,是来结交的官员。

自打太子掌权,谢云槿在朝中崭露头角,这种情况发生的太多了。

找不到门路的官员,将目光瞄准了冯修竹和顾承泽等与谢云槿交好的人。

冯修竹不止一次听到顾承泽同自己抱怨,说那些人有多离谱,送金银财宝的,送美人的,能想到的巴结手段都被他们用上了。

太子对谢云槿的看重谁人不知?

谢云槿那边被太子警告过,他们不敢太放肆,顾承泽和冯修竹这边,尤其是冯修竹,外地来的,背后没有家族托举,是最好下手的人。

最恐怖的时候,冯修竹一天拒了十个上门的媒婆。

直到冯修竹发了好大一通火,这种情况才好了些。

谢云槿知道后,一边乐不可支,一边觉得有些对不住友人,敲打了几个闹得最狠的,冯修竹几人才恢复清净。

冯修竹漫不经心猜想今天来的是什么人。

待亲眼见到人的一瞬间,心中微沉。

他见过长宁侯,对这个对好友不上心的人,印象不是很好。

冷着脸问:“长宁侯光临寒舍,可有要事?”

长宁侯不在意他的冷淡,长长凝视他。

冯修竹皱了皱眉。

像是被惊醒,长宁侯移开视线:“我,我来看看你。”

不对。

长宁侯的态度太不对了。

这个态度,不像是为了前途来拜访,而像是,对他有什么亏欠。

可,对方是长宁侯,自己除了是他儿子的朋友,与之没有任何交集。

为何会是亏欠?

殊不知,长宁侯心情亦是非常复杂。

离开京城去了那个地方,像是掀开了一层朦胧面纱,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查了当年的事。

他没有思考,为何在京城始终查不到的东西,去了渝州就豁然开朗了,因为他查到的东西,太惊心触目了。

他从没想过,那个女子会在他离开后,被家族舍弃,为了生下他们的孩子,遭遇了那么多苦难。

他被愧疚淹没了。

终于寻到回京机会,他不管不顾来见冯修竹,见一见那个苦命女人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

长宁侯絮絮叨叨说出自己查到的真相,他说,会为那个被他辜负的女子报仇,会好好弥补他,会……

他抬眸,想好好看一看这个孩子,他以为,冯修竹会为他的出现触动,可能会抗拒他这个突然出现的父亲,但是没关系,他还有很多时间,他会弥补这个孩子,会把最好的一切留给他。

可他只看到冯修竹脸上的讽刺。

“修竹……”

“长宁侯喝醉了,今日之话,我不想再听见。”冯修竹面无表情开口。

长宁侯还想说什么,冯修竹豁然起身:“我还有事,来复,送客!”

那天之后,长宁侯没再来找过他,许是因为他的态度,也或者,是因为害怕被人发现。

连来见他都只敢偷偷摸摸,选择正式回京之前的日子。

冯修竹早过了渴望父亲的年纪,也早过了天真的时候。

长宁侯永远不知道,他的母亲,曾经拖着病体,带着他来找过那个失踪的男人,从那之后,他的母亲就死心了。

一开始的相识就是一场错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又有什么继续下去的必要?

“修竹,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谢云槿的声音拉回冯修竹思绪。

冯修竹望着好友毫无阴霾的眸子,神使鬼差问了一句:“长宁侯回来后,有为难你吗?”

谢云槿和长宁侯关系不睦并不是什么秘密,作为谢云槿的朋友,冯修竹很清楚这点,看长宁侯的意思,可能会对谢云槿不利,冯修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既然是错误,就没有延续的必要。

他与谢云槿如今的关系,很好,他不会让任何存在破坏这一切。

他更不想,在谢云槿脸上,看到因他而起的愤怒、失望表情。

他会将一切可能发生的危机扼杀在苗头。

“他现在可不敢拿我怎么样。”谢云槿回答。

确实是这样,谢云槿如今的地位,长宁侯想对他做什么,也得掂量掂量。

“有什么事要与我说。”

发现冯修竹是他流落在外的亲生儿子的时候,长宁侯动了给侯府换个继承人的心思。

想将最好的一切给这个孩子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他不想老夫人如愿。

谢云槿从小养在老夫人膝下,是老夫人的眼珠子,侯府到了别人手里,想来老夫人会很心痛吧。

心中谋划再好,回了京城,长宁侯发现,他早已没办法左右长宁侯府的归属问题。

不说有太子、未来帝王为谢云槿撑腰,只谢云槿如今的地位,就不是他可以轻易撼动的,除非出了什么意外,让谢云槿无法继承爵位。

况且,别说世子之位,就连他这个长宁侯,也只能仰仗谢云槿鼻息。

这让长宁侯无法忍受。

长宁侯小动作不断,那些人在谢云槿身上找不到突破口,如今有了送上门来的长宁侯,一窝蜂涌上去。

谢云槿升的太快了,看不惯他的大有人在,这些人也知道长宁侯与谢云槿关系不好,想从长宁侯这里找到对付谢云槿的办法。

双方一拍即合,殊不知,是将自己送入死地。

长宁侯的小动作瞒不过谢云槿。

更奈何不了现在的谢云槿。

第 62 章

受杨大人之邀, 长宁侯前往杨家赴宴。

类似的宴会,回京后,长宁侯参加过好几场, 大多数是为了和谢云槿搭上关系巴结长宁侯的。

虽然之前长宁侯与谢云槿不睦的消息不是什么秘密, 但在这个时代,家族利益大于一切,他们不觉得长宁侯会和谢云槿彻底割席。

他们是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 是亲生父子, 谢云槿这个当儿子的好了, 作为父亲,长宁侯该偷着乐才是。

大多数人都这么想。

看不惯谢云槿却拿谢云槿没办法的, 看到长宁侯后, 心中开始有新思量。

若长宁侯当真不喜谢云槿,就是他们成事的最好突破口。

杨大人邀请长宁侯, 便是想试探一二。

自从回京,两人位置仿佛置换了一般,长宁侯这个做父亲的, 成了儿子的附庸。

长宁侯不满许久了,他想改变, 可京中势力早已不是他离开前的样子,他在京城留下的势力,被谢云槿全盘接手, 极个别只忠心于他的,不知被打压到了哪。

即使长宁侯想做什么,也处于一种有心无力的状态。

宴会上, 杨大人没有直言自己的目的,都是行走官场多年的老油子了, 不会这么轻易暴露自己的目的,几番试探之下,杨大人知道了长宁侯隐藏在心中不忿。

在杨大人的有意为之下,长宁侯渐渐放松警惕,暴露出一二不满。

“我以为他会尊重我这个父亲,结果呢,你看看他,三天两头不着家,我这个当爹的要找他,还得提前预约,见不见的上也不是我说了算。”

醉意下,长宁侯向新结交的友人抒发心中不满。

“谢大人私下里这么……”杨大人不敢置信般露出惊讶表情。

他给长宁侯满上酒:“怎么说侯爷您都是他的父亲,孝道之下,他不该这么做。”

“他眼里哪有我这个父亲!”长宁侯一大杯酒灌下去,本就不清明的脑子越发糊涂了,“要不是仗着有……撑腰……”

到底没醉彻底,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长宁侯马上住嘴。

“说起来,令郎与那位的关系,是不是过于亲密了?”见长宁侯醉的差不多了,杨大人意有所指,“侯爷可有听说一些传言?”

“什么传言?”

“说令郎与那位是那样的关系……”杨大人压低声音,“当然,传言只是传言,实际如何,我们都不知道。”

他说错了,太子根本没有遮掩的意思,对两人的关系,该猜到的都猜到了,只是没一个人明说,也没谁敢在这个时候触太子眉头,到处乱说。

是生怕自己过得太滋润了吗?

但,没人说不代表没人知道。

长宁侯回京后,因着与谢云槿的父子关系,没人去他面前说这些,长宁侯确实不知,谢云槿和太子是这样的关系。

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长宁侯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这种事,可不能开玩笑。”

“是,是,”杨大人惶恐道,“侯爷放心,下官绝不乱说一句!”

侯府后,长宁侯越想越在意,派人去查。

他不敢查的很明显,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他对谢云槿已经产生了深深的忌惮。

他不敢直接对上这个儿子。

可让他继续这么下去,活在谢云槿阴影里,他万分不甘。

只听说儿子活在老子阴影下的,从没听说过,老子要仰仗儿子鼻息的。

现在他出去,别人仰望他,不再是因为长宁侯本身,而是因为谢云槿的存在,因为他是谢云槿的父亲。

每见一个人,对方有意无意将话题往谢云槿身上引,都在一遍遍提醒他,对方与他结交,不是因为他是长宁侯,而是因为他有个好儿子。

“阿槿,长宁侯似乎对我们的关系起疑心了。”

大殿里,送走顾老爷子,谢云槿听到梁煊开口。

“比我预想中晚一点。”谢云槿道。

若不想两人的关系暴露,有的是办法,梁煊没有这个意思,谢云槿也没有。

他不觉得这是一件什么错事,别人知道了又如何,绝对权力下,根本没人敢说什么。

“阿槿打算怎么做?”梁煊起身,走到谢云槿面前,“他怕是会拿这点,来阿槿面前说些不好听的话。”

“那就来。”对长宁侯,谢云槿早没了任何期待,长宁侯做什么,他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也很想知道,长宁侯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做。

是摆父亲的架子,将他痛骂一顿,说他辱没门风?还是借机攀上太子这座靠山,借儿子的势青云直上?

谢云槿想过种种,唯独没想过,长宁侯会这么离谱。

事情爆发前,梁煊登基的日子到了。

天气晴朗,阳光高照,是个极好的天气,谢云槿一晚没怎么睡,早早起来忙碌。

整座皇宫与朝廷为了这件事忙碌许久,登基大典井然有序进行,没出任何乱子。

直到最后的祭祖环节完成,谢云槿终于松了口气。

站到身穿帝王冕服的男人面前,谢云槿心情有些复杂。

随着登基大典的顺利结束,心头隐隐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殿下,”谢云槿顿了顿,“不对,以后该唤陛下了。”

“恭贺陛下。”

谢云槿欲行礼,被梁煊拦住:“阿槿,你我之间,从来不需要这些虚礼。”

“阿槿同我生分,我可是要生气的。”

谢云槿从善如流站直身体:“这可是陛下说的,若以后我犯错了……”

“不会,”梁煊打断他,上前一步,将人拥入怀中,“在我面前,阿槿不会犯错,若有错,都是我的错。”

“怎么还有人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的。”疏离感一下子消失了,谢云槿笑道。

“反正不是阿槿的错。”

梁煊偏了偏头,轻嗅少年发丝的淡香,他与阿槿之间,似乎很亲密了,可他仍不满足,想更进一步,偏偏因为另一道意识的存在,不得不暂缓。

谢云槿不知道他心中的复杂,他对目前的状态挺满意的,亲亲抱抱,没有让人失控的更进一步,没有梦中那些奇奇怪怪的事,只是简单贴贴,谢云槿很喜欢。

他享受这份亲密,却不知,梁煊心中关押着一头怎样的凶兽。

只因时机不成熟,这头凶兽套上锁链,被迫蛰伏。

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做关于未来的梦了,不知是不是受到白日影响,谢云槿再一次做梦了。

和上次一样,谢云槿只能看和听,无法触碰也无法改变发生的一切。

和白日的天高气朗不同,梦里的天黑沉沉的,皇宫鸦雀无声,不是静谧的安静,充斥着一股让人不安的气氛。

隐隐有血腥味飘来。

好似有什么事发生了。

谢云槿不安到了极点。

他寻着血腥味的方向找去。

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活人。

偶尔见到的几个人,都倒在地上,不知生死。

这里发生了什么?

谢云槿加快速度,往前方跑去。

终于,他见到了活人。

那些人安静有序站在一处,身穿黑甲,散发层层威压。

谢云槿心中有了一些猜测。

眼前发生的一切,很有可能是一场宫变。

就是不知,宫变的主人是谁。

梦里,未来梁煊是登基了的,过程和现实没法比,谢云槿知晓,梦里梁煊的登基路远不如现实顺利,甚至可以说是地狱难度。

这场宫变会是梁煊发动的吗?

谢云槿继续往前走。

如一堵墙般的甲胄军阻挡不了他,他们看不见他,感受不到他,他轻飘飘从中穿过,来到最前方。

铺天盖地的血腥味蔓延开。

入目一片血红。

横七竖八的尸体堆在一起,这些曾经是天潢贵胄、达官贵人的存在死去后,没有一点体面。

视线再往前,他看到了站在月光下的梁煊。

没有意气风发,只有无边孤寂。

像是有一双紧紧攥着心脏,谢云槿捂住胸口,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梁煊。

恢复了一些,他往前走去。

走到梁煊面前,停下。

他看不到他。

谢云槿伸手,抚上沾染血迹的脸。

恰在此时,一阵微凉的风拂过,为这次触摸带来一丝真实触感。

身穿甲胄的男人微微偏头,像是在谢云槿手心蹭了蹭。

“梁煊……”

谢云槿想说什么,想问,他呢?为什么只有梁煊一人?这个世界的谢云槿呢?

为什么不在。

明明按梦中未来进程,这个时候的谢云槿并没有出事,还活得好好的。

谢云槿去看那堆尸体。

没有梦里他离开梁煊后重新效忠的对象。

谢云槿想知道,这个时候的自己在哪里,更想知道,梦里的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深深看了一眼梁煊,转身。

大步离开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阻力。

不可置信回头,他的衣摆被梁煊攥在手中。

那双满是血迹的手很用力,青筋暴起,手的主人目光执拗,嘴唇微动:“阿槿……”

不等谢云槿探究,为何梁煊能看到自己,一阵失重感传来,谢云槿知道,梦要醒了。

他抓住梁煊的手,张了张嘴。

他想告诉对方,他不想他伤心,但,来不及了。

醒来仍感到强烈的心悸。

谢云槿迫切想见到梁煊。

不管是梦里的梁煊还是这个世界的梁煊。

好在,今天梁煊以“登基日有纪念意义想和阿槿待在一起”为由,把他留在了宫里。

顾不上换衣服,谢云槿穿着寝衣往外跑。

见到他,守夜的宫人吓了一跳,谢云槿摆摆手,推开寝殿的门。

吹了会冷风,谢云槿冷静不少,站在门内,突然迟疑了。

强硬态度拒绝梁煊抵足而眠要求后,半夜突然跑来,是不是不太好?

第 63 章

谢云槿站着不动, 屋里的梁煊已经醒来,刚要叫人,意识到什么, 下床往外走。

发现一只踌躇不前的谢云槿。

“阿槿?”

没给谢云槿后悔时间, 梁煊的声音打断谢云槿思路,他抬眸,略有些茫然的目光与梁煊对上。

几乎是一瞬间, 梁煊就发现了谢云槿的不对。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谢云槿面前, 梁煊捂了捂他的脸, 冰凉。

“这是怎么了?”两人将人拥着往里走,“做噩梦了?”

这句话有点调侃意思, 梁煊本意是想谢云槿放松一些, 没想到阴差阳错猜对了理由。

是噩梦吗?

谢云槿靠在男人温暖的怀抱中,垂了垂眸。

若真是噩梦就好了。

攥紧梁煊的衣服, 谢云槿微不可见点了点头:“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

感受着从男人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暖意,心中的强烈不安被缓缓抚平。

“什么梦这么坏啊,害我们阿槿大半夜睡不着?”梁煊拢了拢怀里的人, 安抚道,“梦都是假的, 不管梦里发生了什么,阿槿都不用害怕。”

几句话时间,梁煊已将人带到床边。

“先去床上, 穿这么少出来,小心着凉。”

扯了被子将人盖好,梁煊坐在床边, 袖子被拽了拽。

“怎么了?”

“你别走。”谢云槿露出小半张脸,一眼不眨看着床边男人。

“我不走。”梁煊没有问谢云槿做了什么样的噩梦, 也没提几个时辰前,他想将人留下被严词拒绝的事。

他如常的态度缓解了谢云槿心中的别扭,谢云槿放任自己在梁煊面前撒娇。

“你上来,抱着我睡。”

梁煊如他所愿,躺到谢云槿身边,伸手将人拥入怀中:“这样?”

“嗯。”谢云槿拱了拱,寻到一个舒适位置,不动了。

“早些睡。”梁煊亲了亲怀里人的额头。

谢云槿睁着一双大眼看他。

眼前的梁煊是真实的,是伸手就能触碰到的,眼中没有阴霾,在众望所归中登基,不像梦中,这条路上布满荆棘、痛苦与鲜血。

一切的一切都太美好了。

美好到让谢云槿怀疑,会不会眼前的一切才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在无尽黑暗中,幻想出的一个美梦。

梦里的气氛太悲凉了,谢云槿迫切需要确定,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

他往前凑了凑。

梁煊被他蹭到,身体微僵:“阿槿?”

谢云槿抬手搂住梁煊脖子,往前亲上梁煊的唇。

唇瓣微凉。

两人在一起时,谢云槿主动的次数少之又少,亲密相处大多数时间是梁煊主动,谢云槿只是不拒绝,偶尔害羞了,会生会儿气。

震惊只是片刻时间,爱人主动送上门来,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梁煊心安理得享受爱人的主动亲近。

两人接吻的次数不少,但基本是梁煊主动,因此唇瓣相贴后,谢云槿不太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

像只找不到章法的小猫,挨挨蹭蹭。

梁煊本想让他主导,没多久,便控制不住自己,接过主动权,撬开谢云槿齿关,品尝他口中的蜜甜。

谢云槿很主动,以往谢云槿不肯做的事,这次主动尝试了个遍。

梁煊对主动的爱人毫无招架之力。

亲着亲着,两人的身体已紧密相贴,梁煊撑在谢云槿上方,哑声询问:“阿槿,可以吗?”

谢云槿全身汗津津的,没有说话,只紧了紧抱着梁煊脖子的胳膊。

没有拒绝。

梁煊试探着再进一步。

“阿槿,你现在还可以拒绝。”

再继续,就不是说停能停的了。

谢云槿摇了摇头。

默许姿态是最好的催化剂。

梁煊俯下身子,用力吻住谢云槿的唇。

“唔……”谢云槿抓紧手下布料。

果真如梁煊所想,接下来的一切,不再受两人控制。

谢云槿脑子一片混沌。

梦中再真实,和现实的感觉总是不一样的,谢云槿攀着梁煊,如一叶浮舟,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沉浮。

谢云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辰沉沉睡去的,梁煊好像有使不完的精力一样,不知疲倦。

中间叫了水。

谢云槿被梁煊抱着去洗漱。

宫殿里寂静无声,他将脑袋埋在梁煊怀里,不肯抬头。

温水很好的缓解了疲乏。

梁煊边为他清洗边问:“还好吗,阿槿?”

若谢云槿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嘴硬说“还好”。

得知年轻的爱人尚有余力,梁煊在水中又要了一遍。

谢云槿使劲推他:“水,水进来了……”

“再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事实证明,男人有时候的话当不得真,谢云槿这下是真的没力气了。

澡也白洗了。

后来又来了几遍,谢云槿已经记不清了,被放开的瞬间,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睡着后,梁煊注视他的睡颜,许久、许久。

更不知道,另一个被迫沉睡的梁煊出来后,大发雷霆,在脑中将这个时空的自己骂了一遍又一遍。

梁煊心情好,不跟脑子里的另一道意识计较。

登基后,他对拥有未来记忆的另一个自己有了绝对性压制力量,亦或者说,与另一个自己的融合进度大幅度飙升。

梁煊接收到了更多关于未来的记忆。

不再是旁观者,这些记忆对他而言,像是亲身经历过一般。

或许,本就是他的经历。

脑海里的另一道意识突然沉默了。

梁煊开口:“你就是我,对么?”

回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梁煊也不在意他的回答,谢云槿来寻他之前,他一直没睡,花了很长时间整理突然得到的记忆。

那些突然出现的记忆,和现实发展完全不同。

在那个未来里,他对自己太自信了,以为自己能永远护住阿槿,却没想到,他的保护,间接害了阿槿。

阿槿一向重感情,长宁侯是刺向他的第一把刀。

针对太子一脉的阴谋是多年前埋下的,环环相扣,那个未来里,他们都没有躲过。

结局可谓惨烈。

好在,这一切都不会再发生了。

未来已经改变,那些不好的事阿槿都不会再遇到,他也绝不允许发生。

梁煊有种预感,距离知道身体里另一道意识出现原因的时间不远了。

谢云槿一觉睡到午时。

睁开眼,周围一片昏暗,谢云槿眨了眨眼,撑着身体想坐起来。

“嘶……”

一个没撑住,谢云槿重新跌到床上。

好疼。

全身酸疼。

腰、腿就不说了,仿佛跑了十公里,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更甚。

酸、胀,好似还被什么撑着。

谢云槿木着一张脸,慢吞吞翻了个身。

屋里的动静瞒不过守在外面的人,没等谢云槿调整好心态,略显着急的脚步声传来。

不多时,床幔被掀开。

谢云槿抬头看去。

是梁煊。

可能是刚下朝,梁煊还穿着朝服,精神奕奕的,好像吃了什么神丹妙药。

对比自己的状态,谢云槿不愉撇了撇嘴。

一样的劳累,怎么梁煊状态这么好?

“阿槿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口渴不渴?饿不饿?先喝点水,我让人备了早膳,喂你吃一点?”

话还变的特别多。

梁煊坐到床边,先探了探谢云槿的额头温度:“没有发热。”

再把人抱到怀中,拿过装着温水的杯子,喂到谢云槿嘴边:“喝点水润润嗓子。”

“我……”才说了一个字,谢云槿猛地闭上嘴。

声音太嘶哑了。

谢云槿简直不敢想这是自己会发出的声音。

嗓子太不舒服了。

没拒绝送到嘴边的水,谢云槿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低头,喝完一杯水。

水的温度刚好,不冷不热,带着丝丝甜味。

“怎么是甜的?”喝完一杯水,嗓子舒服多了。

“加了蜂蜜,”梁煊把杯子放到一边,“还喝吗?”

谢云槿舔舔嘴唇,点头。

梁煊摇了摇床边的铃铛,高公公很快端着温水和好克化的吃食进来。

放下后低头退出去,全程没有多看。

梁煊喂谢云槿又喝了一杯水,再吃了些粥。

“我想吃肉。”谢云槿眼巴巴看着梁煊,这一顿吃的也太素了,唯一的肉就是粥里的肉沫。

“等阿槿好些了再吃。”梁煊亲了亲谢云槿唇侧。

醒来时,紧密接触过的爱人在怀,那种满足是无法言说的。

尤其是和记忆里的未来相比,眼下的幸福显得尤为珍贵。

要不是用最后理智克制,梁煊都想把谢云槿打包带去上朝。

很快谢云槿就发现,亲密接触后,梁煊更粘人了。

谢云槿想去解决一下个人问题,梁煊都亦步亦趋跟着。

谢云槿板着一张脸把人往后推:“不许跟来!”

“阿槿哪里我没看过?害羞什么?”梁煊试图再争取一下,“阿槿要是摔倒了怎么办?”

这是有前情提要的,从床上下来的时候,谢云槿觉得同样的事情自己不该和梁煊有这么大差别,没道理梁煊能精神抖擞去上朝,自己只能躺床上。

不信邪的后果就是,身体刚离开床,腿一软,险些跌倒。

被梁煊眼疾手快接住了。

想到这些丢脸的事,谢云槿脸上一片绯色,睁大眼睛瞪他:“不许说这些!”

“好,我不说。”梁煊飞快妥协。

谢云槿满意他的态度:“我没怎么受伤,你不要把我当瓷娃娃。”

梁煊嘴上答应,行动半点不改。

谢云槿被当易碎品一样对待了两天,再也受不了了,给高公公留了个口信,出宫。

梁煊见完朝臣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谢云槿。

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心情肉眼可见变差。

高公公苦着一张脸上前:“陛下,小谢大人出宫了,说今日不回宫了。”

晴天霹雳。

梁煊飞快处理完需要紧急处理的事,吩咐:“收拾一下,朕要出宫。”

“陛下要去……”

“去长宁侯府。”

第 64 章

谢云槿回到府里。

长宁侯离开的时间内, 侯府发生不小变化,长宁侯回来后很快就发现了,最明显的, 就是侯府不再认他为第一主人。

从前, 长宁侯在府中可以说是说一不二,这次回来,他发现, 自己的威严大不如从前, 听命于他的老人要么投靠谢云槿, 要么被打压到无关紧要的位置。

谢云槿似乎成了侯府的真正主人。

这让长宁侯尤为不适应。

对长宁侯这种将权势看的比什么都重的人来说,谢云槿的做法是妥妥的挑衅他。

他试图改变, 重新提拔自己的人上来, 他以为这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他离开的时间不算长, 他身上还挂着长宁侯的爵位。

做了才发现,他离开的时间,长宁侯府早不受他控制了。

府里势力如铁桶一般, 他想动,根本动不了。

因为谢云槿如今的地位, 也因为,太子梁煊成了大梁最高掌权者。

谢云槿的地位不可撼动。

想提拔一个下人都遇到阻碍,长宁侯狠狠发了一通脾气, 正好听说谢云槿回府了,怒气冲冲找去。

谢云槿先见过了两位夫人。

知道谢云槿和梁煊的真正关系后,两位夫人担忧的同时, 牢牢守住这个秘密,谢云槿长期住在宫中, 他们既因为谢云槿和梁煊关系好而开心,也为两人关系太好而担忧。

尽管身为太子的梁煊放下身段向他们保证过,可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

梁煊已登基为帝,若选人进宫,谢云槿该怎么办?

在宫里养了两天,谢云槿身体恢复得差不多,行动间不至于让两位夫人看出什么,只是他身上痕迹多,消散的、重新覆盖的,层层叠叠,不得不穿高领的衣服将整个脖子严严实实遮住。

谢云槿刚看到自己身上的“惨烈”状况时,恨不得把梁煊抓住打一顿,这么多痕迹,有些位置还很显眼,让他怎么见人?

是以那两天时间,谢云槿根本没出过门。

所有要处理的事都让小夏子搬到屋里做,需要亲自出面处理的,能拖的先拖一拖,实在拖不了的,让梁煊出面。

这两天里,梁煊心中隐秘的欲|望得到了极大满足。

阿槿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不管他从什么地方回来,都能见到刚亲密接触过的爱人。

可惜这样的日子太短暂。

谢云槿突然出宫,梁煊扑了个空,二话不说出来找人。

撑着精神和两位夫人说了会儿话,谢云槿和侯夫人一起出门。

“你爹这几天在府里有不少动作,你放心,娘和你祖母都不会让他乱来的。”边走,侯夫人边与谢云槿说了长宁侯在府中做的事。

谢云槿还不知道梁煊把人召回来的真实目的。

本来想去问,这段时间太忙,忙忘记了。

“他怕是会将怒火撒到你身上。”侯夫人担忧。

但他们也不能让长宁侯乱来,谢云槿如今地位和以往不同,站的越高,盯着他位置的人越多,总不能为了长宁侯的高兴坏了谢云槿前程。

侯夫人第一个不答应。

这些天,侯夫人一直想,怎么就不能让长宁侯一直在外面不回来呢。

不回来,就不会给谢云槿招来祸事。

“娘,我现在不会受他影响了,他真想做什么,不一定能做成,您把心放到肚子里,别为他影响心情。”

安抚完侯夫人,谢云槿回到自己院子,还没进去,知书匆匆走来,低声道:“世子,侯爷来了。”

长宁侯在院中喝茶。

谢云槿走进去,他看到,遥遥举杯:“茶不错。”

当然不错,这茶是今年刚呈上来的贡品,若不是谢云槿拒绝,梁煊差点把所有新茶都送过来。

老夫人爱茶,大半茶叶送去了老夫人院中,剩下的谢云槿拿了一些回来。

“父亲寻我有事?”谢云槿走过去,在长宁侯对面坐下。

谢云槿真的很不一样了。

权势养人,褪去稚嫩、身上隐隐传来威压的谢云槿让长宁侯心惊。

长宁侯细细打量这个不受他重视的孩子。

他发现,他一点都不了解他。

或许曾经,这个孩子奢求父爱,一举一动只为夺得他的关注,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濡慕与仰望从谢云槿眼中消失了。

父亲这个角色,成了谢云槿生命中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长宁侯心头隐隐刺痛了一下。

只一瞬,快得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

长宁侯定了定神,说起府中的事。

说到这件事,他难以压制心中怒火:“他们还把不把我这个侯爷当主人?我的一点小要求都不能满足!”

“父亲,如今府里一切都按规章制度办事,若谁出了错,您与我说,我自会惩罚他们,若没有错,您想把人换掉,总得给大家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话是这么说,长宁侯心知肚明,根本没什么合理理由,他只是不满府里都是谢云槿的人,想安插一些自己的人手罢了。

他不肯挑明,含糊其辞,几次对话下来,谢云槿不耐烦了。

“父亲有事直说就行,不用与我绕关子。”

“如果没有其他要紧事,父亲先回去吧,我这边要忙的事很多。”

没时间在这陪你耗。

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长宁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从没被人这么下过面子。

“你莫不是在敷衍为父?”长宁侯脸色难看。

“怎么会?”谢云槿不动声色按了按自己的腰,“父亲也知道,我如今在陛下身边做事,陛下又刚登基,待处理的事一堆,我忙得好几宿没睡好觉了。”

谢云槿都这么赶人了,长宁侯再厚的脸皮也待不下去,气冲冲走了。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谢云槿动了动酸痛的腰,起身往屋里走:“我去休息一会,如果有要紧的事,记得叫醒我。”

“是。”

回到熟悉的地方,谢云槿彻底放松下来,躺在床上倒是没了睡意。

翻过来,滚过去,再翻过来,再滚……

没滚动。

谢云槿:?

腰侧传来熟悉温度,谢云槿抬眸,撞进一双深邃眸子。

是梁煊。

“陛下怎么来了?”

梁煊过来的时间刚好和长宁侯错开,两人没碰上面,阻止了下人通报,梁煊放轻脚步走进里间,以为会见到一只睡着的云槿,没想到,看到的是谢云槿在床上翻来滚去。

谢云槿自顾自滚得欢乐,没留意到,屋里多了个人。

梁煊没打扰他,靠近床边,等人滚过来,滚进怀里,一把捞住。

顺势坐到床上,再将人抱在腿上放好:“阿槿怎么突然回侯府了?”

谢云槿瞥他一眼:“这里是我家,我回来有什么问题吗?”

对这个让自己腰酸腿疼的罪魁祸首,谢云槿没给好脸色。

“当然没问题,阿槿想住多久都行。”梁煊一边说,一边力道适中给谢云槿按腰。

之前见谢云槿难受得厉害,梁煊特意去找太医学了怎么按摩舒服,在谢云槿身上实验了几次,效果良好。

谢云槿被按得舒服,如一只被撸顺了毛的猫,惬意眯起眼。

“再左边一点。”

“这里?”

“嗯,对。”

按了一会,酸痛缓解,谢云槿心情重新变得晴朗。

他靠在梁煊怀中,问起长宁侯的事。

“如果他做了什么错事,阿槿会难过吗?”梁煊问。

“我难过什么?我巴不得他犯了错被贬得远远的,永远别在我面前出现,当然,最好不要牵连到侯府。”

谢云槿翻了个身,揪住梁煊衣服:“难道他真犯了事?你把他叫回京,是为了钓鱼执法?”

这种事梁煊绝对做的出来,远的不说,顾家四叔如今还在不自觉当饵呢。

顾家的事布置了这么久,也快收网了。

梁煊:“当时把他调出去,确实是因为查到了一些事。”

谢云槿:“因为他在那边有个流落在外的孩子吗?”

梁煊错愕:“你知道?”

“不知道啊,我随便说的,”谢云槿重新调整姿势坐好,“难不成是真的?”

谢云槿真的只是随口一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个想法,好像冥冥之中,有谁将正确答案塞到他脑子里一般。

“不是没这个可能,如果他真的在外面有一个孩子,对我的态度就能说得通了,那个孩子,多半是个男孩。”

谢云槿掰了掰手指,猜测:“而且,那个孩子一定很优秀,足够优秀,所以衬得我顽劣不堪。”

自然而然的,对他越来越不满。

谢云槿以为自己会难过,可真想到或许有这个可能,心中一点难过的情绪都没有,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果然感。

“阿槿,”梁煊手臂用力,将人更用力拥进怀里,“你很好,没有顽劣不堪,不要这么说自己。”

“好了,我就随便说说,我都没难过,你怎么还难过上了?”谢云槿拍拍梁煊的头。

“真不难过?”梁煊蹭了蹭谢云槿额头,“难过不用在我面前遮掩,这一切都是长宁侯的错,阿槿是个很好的孩子,是长宁侯不知道珍惜,是长宁侯没有福气。”

“我真的不难过,”谢云槿想了想,“不仅不难过,还有种,怎么形容呢……”

“就是,长宁侯觉得我不堪教化,可偏偏是我,轻易得到了他梦寐所求的一切,他想在京城站稳跟脚,想跻身大梁权力中心,谋划这么多年,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而是我这个不被他看好的孩子,年纪轻轻就做到了。”

“想想这段时间,他肯定暗中生了不少闷气,甚至质疑自己的眼光是不是不好,错把珍珠当鱼目。”

谢云槿停顿片刻,笑了。

“真的。”

“很爽。”

第 65 章

梁煊注视他, 观察谢云槿没有一丝说谎的意思,他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既然谢云槿不会因为长宁侯伤心难过, 对长宁侯, 他也不必再手下留情。

说完,谢云槿兀自沉默了一会,梁煊亦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谢云槿扭了扭, 偏头撑在梁煊身上, 咬了咬唇,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

世人皆重孝道, 谢云槿此举, 无疑是将长宁侯这个做父亲的面子放到地上踩。

“阿槿为何会这么想?”梁煊抚了抚他的脸,“阿槿知道我做过的事, 也觉得我很坏吗?”

“当然不。”谢云槿反应过来,笑着往梁煊怀里钻。

“这就是了,不论把阿槿和什么放在一起, 在我心中,阿槿都是最重要的, 阿槿的开心才是最要紧的。”

谢云槿被哄好了,抱住梁煊的腰:“在我心中,也是。”

怀抱年轻的爱人, 梁煊心中软成一片。

享受了片刻静谧时光,谢云槿想起正事:“然后呢,长宁侯在外面有个孩子, 他想把侯府传给那个孩子?”

“这件事不是他能决定的。”国有国法,爵位继承之事, 怎么也越不过梁煊这个当皇帝的。

梁煊不松口,长宁侯再想把爵位传给外面的儿子,都不可能。

长宁侯也知道这点。

尤其在听说,新帝与谢云槿关系异常亲密之后。

官场不顺,抱以厚望的另一个儿子根本不认自己,长宁侯苦闷极了。

去外面,遇到个人都说,他生了个好儿子,有纯粹羡慕的,也有阴阳怪气的,回到侯府,事事都无法自己做主,他这个长宁侯仿佛成了一个摆设。

当郁闷堆积到一定程度,就会爆发。

只看长宁侯能忍多久。

梁煊问过谢云槿,想不想知道,长宁侯的另一个儿子是谁,谢云槿想了想,摇头。

他在意的一切都被他牢牢抓在手中,那个从没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的人是谁,并不重要。

“我相信陛下会处理好一切,不会让他来烦我的。”

梁煊非常享受谢云槿的信赖:“是,只要阿槿不想,他永远不会以长宁侯另一个儿子的身份来烦你。”

查到长宁侯另一个儿子是冯修竹的时候,梁煊有思考过,要不要直接和谢云槿说。

真正走到谢云槿心中的朋友不多,冯修竹勉强算一个,梁煊不希望有任何人伤了谢云槿的心。

是以,他先让人将冯修竹可能是长宁侯流落在外的孩子一事暗中透露给冯修竹本人。

他不会主动去破坏谢云槿的友谊,最好冯修竹能知情识趣,否则……

幸好,冯修竹没有一点要认长宁侯为父的意思。

“冯大人,有位贵人想见您。”冯修竹刚走出来,一名下人打扮的男子走上前。

“贵人?”

“是,请您随小的来。”

路上,冯修竹心中思量,邀他去见的贵人是什么身份。

从老皇帝被拉下马,找他的人层出不穷,近段时间才好点,冯修竹都要习惯了。

见到人之前,冯修竹怎么也没想到,请他相见的,是那位。

下人推开门,听到声音,背对门坐在窗边的男人转头。

“冯大人,坐。”

是皇帝。

冯修竹欲行礼,梁煊做了个不必的手势:“今日找你是为私事,不必多礼。”

冯修竹点头,从善如流坐下。

他和梁煊相处的时间不算多,严格意义上来说,两人因为谢云槿,隐隐有种敌对关系。

这种无端的敌视,让顾承泽一度以为,他对谢云槿生出了别的意思,不止一次提醒他,但冯修竹知道,他并不是因为那个原因敌视梁煊。

更深层次的原因,冯修竹一直没找到。

下人手脚麻利为两人倒好茶,退了出去。

梁煊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我不与你绕关子,寻你来,是想知道,长宁侯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冯修竹不意外梁煊知道这件事,以梁煊对谢云槿的看着,他不知道这件事才奇怪了。

听梁煊主动提起,冯修竹心中多时的疑惑得到答案。

难怪自己查了多年的事突然查到了,想深一点,或许促成今日一切的原因,就在梁煊身上。

“您知道长宁侯来寻过我?”

梁煊颔首。

冯修竹心道,果然。

长宁侯特意提前回京来见他,自以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云槿知道吗?”

“他知道长宁侯在外面有另一个孩子。”

拿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握紧,冯修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惊慌:“他知道了!”

尾音不自觉拔高,说完,冯修竹意识到自己失态,沉默下来。

谢云槿知道了,会对自己失望吗?

从小到大,他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交过一个真正的朋友,偏偏在这个时候,在他以为自己有了可以交心朋友的时候,上天开玩笑般一闷棍敲下来。

他注定只能一个人吗?

冯修竹并不惧怕孤独,他独行惯了,只是得到过温暖的人,总无法忍受失去的滋味。

“我……”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因为他知道,他的存在,就是长宁侯对谢云槿的一种背叛,尽管这不是他能控制的。

一向波澜不惊的男人露出惶然失措的表情,冯修竹心中谢云槿的重要性梁煊大致有了谱。

“我和云槿……”冯修竹努力组织语言,“我知道,我的存在是个错误,请您放心,属于云槿的所有东西,我都不会去染指,不论是侯府,还是长宁侯本人,或者其他,我只会是冯修竹,这辈子只姓冯。”

时间变得格外难熬,冯修竹垂下眼眸:“我会去给云槿道歉,不奢求他能原谅我,然后我会自请外放,或者直接辞官,离开京城,永远不出现在云槿、不,谢大人面前。”

“做什么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梁煊轻笑出声,“我私下寻你,阿槿并不知道,他只知道长宁侯在外面有个孩子,却没问那个孩子是谁,阿槿说,这不重要。”

一瞬间,冯修竹死寂的心中涌进一股生机。

见到谢云槿的第一眼,冯修竹就发现,自己对他有一种无端的愧疚,虽然不知道这种愧疚感从何而来,但他不反感,并且在相处后,真心实意想维护两人的关系,想保护谢云槿不受到任何伤害。

“我真的没有一丝一毫对云槿不利的意思,不知陛下是否相信,见到云槿,我总有种想弥补什么的感觉,可能是我前世亏欠了他许多,这辈子,要还够前世的债。”

冯修竹起身,跪下,恭敬行了一个大礼:“请陛下放心,若臣有任何对云槿不利的想法,臣……”

“好了,”梁煊阻止他的话,“我知道你不会对他不利,否则,你今天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既然你不想要长宁侯之子的身份,那么,你永远只能是冯修竹。”

“是,臣从前、今日、往后,和长宁侯之间,都没有任何关系。”

“你下去吧,不要在阿槿面前说漏嘴。”

“臣遵旨。”

冯修竹离开了,梁煊坐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贸然替谢云槿做决定对不对,可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谢云槿都很看重冯修竹这个兄长。

前世……

前世谢云槿和冯修竹的相识比这个时间段晚一点,那个时候,皇后去世,他遭到背叛,被自己人陷害落到最困难的境地。

是阿槿,傻乎乎说,要去找他被陷害的证据。

他不知道阿槿是怎么做的,等他从被关押之地出来,铺天盖地都是,阿槿背叛他投入其他势力之下的消息。

他有很长时间没再见过阿槿。

阿槿的背叛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心性大变,行事更加不择手段,终于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后,他强行将阿槿关了起来。

他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清除掉所有阻碍,他想逼阿槿去看,那些背叛了他的人是什么下场,最终还是没忍心。

也幸好,没有忍心。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在阿槿离开很久很久后,他终于拼凑出当年的真相。

为了替他洗清冤屈,让那些人相信他是真的背叛了他,阿槿服用了离族的圣药。

那药每月发作一次,发作时如跌入万蛇窟,恐惧、蚀骨的疼痛能将人逼疯。

他什么都不知道,还将人关了起来。

因为他没有见过阿槿发作的模样,一次都没有,可在后来的无数个夜晚,他一次次梦到阿槿药效发作的样子。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发出痛苦嘶吼,恨不能以身代之。

他让那些人统统尝试了一遍阿槿的痛苦,但那又怎样?阿槿已经回不来了。

解决完所有仇人,他想去寻阿槿,他只希望阿槿能慢些走,等一等,是惊芜大师主动找到他,问,万分之一的可能,重新来一遍,他愿不愿意。

往后余生的每一天,他都在为这场重逢做准备。

他宵衣旰食、励精图治、开创盛世,为的,便是用这份功绩换回一人。

幸而上天垂怜,他找回了他的阿槿。

两道意识融合,梁煊终于想起了所有记忆。

谢云槿半夜醒来,下意识想滚进熟悉的怀里,没人。

他闭着眼捞了捞,床上真的没人。

自从和梁煊发生关系,两人几乎每天都睡在一起,半夜找不到人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

难道天亮了?

谢云槿睁开眼,随便在床边捡了件衣服披上,往外走。

梁煊站在窗边。

不知在想什么,以往每次都像能预知到一般感受到谢云槿的到来,这次谢云槿走到他身后,都没注意到。

谢云槿从身后抱住他。

梁煊身体一僵。

“你怎么在这里,我醒了没找到你。”

带着睡意的小声抱怨从身后响起,梁煊放松身体,转身将人拥进怀中。

他抱得很紧很紧,犹如巨龙终于寻回丢失多年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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