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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小掌柜 折吱 144821 字 5个月前

第21章 气息微乱

不,不是!

他怎么可能不想见到二爷!

阿笙停住了步子,面红耳赤地转过身,慌忙打着手势,“不是,不是这样的。”

后知后觉地想到,方,方才,二爷是捏他后脖颈了么?

二爷的指尖,冰冰凉凉的,很是有些舒服。

等,等等,他在想什么?!

谢放立在石阶上,双手负在身后,“没有不想,那便是想了?”

乌桕树茂盛的枝叶子在清风中摇曳着,在二爷脸上落下斑驳的影,吹动着二爷额前的一绺发丝轻轻地飘动。

阿笙见了二爷,本就迷迷糊糊,这会儿更是瞧得有点痴,便是连二爷说了什么,都只是心神恍惚地听了个大概。

想……什么,不想什么?

树上的蝉鸣震天地响。

对上二爷含笑的眸子,不知怎么的,阿笙蓦地反应过来。

满脸羞红,比乌桕树上最红的那一片叶子都还要红。

二爷又开他玩笑。

方才是福禄给二爷开的门。

他站在二爷身侧,打量着阿笙,又拿余光悄摸着看了眼二爷。

心里头纳闷。

便是阿达进来告诉二爷,阿笙人在外头,二爷又何必亲自“迎”这一趟,使唤他或者是福禄将人给带进来便是了。

福禄没忍住,又瞧了眼阿笙的喉结,以至平坦的胸|部……

倘使他不是确信,阿笙是个千真万确的男儿身,他当真要以为二爷是瞧上阿笙了。

日头晒,阿笙的脸颊同脖颈都有些被晒红。

谢放身体微微前倾,替阿笙罩一方小小阴凉,“阿笙可要进来坐坐,吃盏茶?”

哎。

哎?

二爷刚刚,不是要出门吗?

这是忽然改变了主意?

树上的蝉鸣犹自响个不停。

阿笙尚未思考,人已是晕陶陶地跟在二爷的身后进了屋。

如同道行不够的小妖,见了那修行千年的大妖,毫无招架之力,糊里糊涂地就将自己的灵识给了出去,只管跟着大妖走。

听见一声声清脆的金丝雀鸟的声音,阿笙才忽地回过神。

想起爹爹交代了,要他送完吃的后,立即回店里,以免招致是非,不过爹爹叮嘱的是,不许他在康府逗留。

他只是受二爷相邀,进院春行馆小坐,想来爹爹应当是不会生气的。

阿笙来过春行馆多次。

每回都是福禄或是福旺领了他进门。

这是他头一回,跟在二爷的后头一起进春行馆。

阿笙中午在师父的吩咐下,头一回在厨房独立地做了酒酿圆子。

师父让他给打了一碗,尝一下火候是不是正好,酒酿圆子要是熬过了容易发酸。

他紧张地盯着师父,师父尝了后也不说话,只是让他自己也舀一碗尝尝。

他心里头没底,一紧张,舀了好大一口吃进嘴里。

是甜的!

酒香十足。

阿笙自小在酒楼长大,酒量自是不错,莫说是酒酿圆子,便是一壶杏子酒,他也不会吃醉。

这会儿只觉得那口尝最进嘴里的酒酿圆子,在心尖发了酵,以致脚底都打着飘,整个人亦是晕乎乎地,脸颊也跟着发烫。

阿笙习惯了,进了这高门院阔的春行馆,便低着脑袋,脚步放轻、慢行。

未留意走在前头的二爷为了等他,停住了脚步。

手里头拎着食盒,直愣愣地撞了上去。

“对不住——”

阿笙这会儿还不知自己撞的是二爷,因为寻常都是福禄走他前头。

打着手势,忽听二爷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可是买新鞋了?我瞧瞧,这鞋子是什么面料做的,以致阿笙都无心看路,只顾盯着鞋面看。”

阿笙错愕地抬起头,瞧见了站他前头的二爷。

他,他方才撞上的人,竟是二爷么?!

阿笙微微转过头,放才瞧见,福禄跟在他跟二爷两人的身后!

阿笙当即窘迫地涨红了脸。

他……他哪里是买了新鞋。

阿笙学厨已是第三个年头,师父这段时日渐渐放手,便是一些复杂的菜色,偶尔也会由他担任掌勺,莫说买鞋,便是想要再去一趟临水街,去探望小石头以及余(虞爷爷)两人,都一直未能抽出空来。

他不知今日会在门口碰上二爷,脚上穿的寻常的深青布鞋,便是衣衫都是去年的旧衫。

好在近日未曾下雨,鞋面是干净的,不至太窘迫。

瞧见二爷眼底的笑意,方知二爷又取笑自己。

阿笙指尖攥了攥食盒,耳根都通红,通红。

“二爷是好心提醒你,看着点路。”

福禄见阿笙怎的这般不开窍,把二爷给撞了,不知告罪,便是二爷开口后,也不知给二爷回一句,日后一定多看着点路,没忍住,出声“点一点”他。

阿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回话”了!

实在太过失礼!

阿笙刚要比划,只听二爷淡声道,“走路是要看路,不过偶尔分心,也不是什么大事。”

阿笙感激地望着二爷。

二爷人可真好。

不,不对。

应该说二爷哪儿哪儿都好。

相貌好,学问好,待人也好,书法、绘画……样样皆好。

谢放慢了脚步,同阿笙一起并肩走着,打趣地道:“走我边上,这样应是不会再撞上了吧?”

阿笙忙涨红了脸颊,只是摇头,

不,不会了。

方才就是个意外。

福禄跟在后头,一肚子纳闷。

二爷方才,可是……嫌他多嘴了?

可之前的客人,倘使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二爷不好开口的,都是由他出面提的醒,从未见二爷说过什么……

春行馆内花木扶疏。

一进院子,却是凉意袭人,暑气顿消。

跟外头俨然两个世界。

檐下,金丝雀叫声清脆,院子里山茶、四季海棠开得旺盛,蝴蝶在花丛中翩飞,比起阿笙前段日子过来,这花园是更为热闹了。

瞧着也格外地有生机一些。

花园树荫下,摆着一张方桌,方桌旁边,又另外摆了一套桌椅。

圆凳上垫着凉垫。

这方桌瞧着……

像是二爷书房里头的那张?

阿笙定睛瞧了瞧,果然,桌上似是铺陈着二爷的画作?

阿笙从前送吃的来二爷府上,偶尔也会碰上二爷在写字,或是画画,倘遇上二爷心情好,还会唤他过去,给他看二爷在写的字或者是正在画的画。

自从二爷知道他也识字,有时还会让他过去写个几笔,对他指点一二。

见他对画作更感兴趣一些,便会跟他说上好些名家画师的绘画技巧。

有些他听得懂,大部分不大懂,只是回去了,偶尔会依照着二爷的笔触,回去仿。

一来二去的,竟画得比过去也有模有样了一些。

阿笙已是有段时间,没见到二爷作画了。

他不自觉地走上前。

待回过神,忙尴尬地止住了脚步。

谢放注意到他的眼神,反而主动走上前,唤阿笙过来看画,“从前几日开始画的,病了一段时间,一段时日没碰,技法都生疏了,阿笙不要见笑才好。”

阿笙连忙摇头。

二爷的书画是极好的,哪里轮得到他见笑。

阿笙便走上前,微微凑过了脑袋。

为了方便阿笙看画,谢放吩咐了福旺上前,先替阿笙拿走食盒。

不,不用,他拿在手里,不费劲的。

阿笙摆着手,福旺却已经走上前,“没关系,阿笙少爷,给我吧。”

阿笙也便只好将食盒递过去。

他同福旺相熟,两人从前都是当朋友一般处着。

麻烦朋友,总归有些不好意思。

福旺倒是没啥,二爷如今待阿笙少爷很是看中的样子,他服侍好阿笙少爷,不就等于服侍好了二爷么?

食盒被拿走,阿笙确实方便了一些,至少能够更加近距离地看画。

二爷画的是这檐下的金丝雀?

画得很是传神。

只是……

他怎么觉得同二爷从前的画风以及用笔都不大一样?

阿笙看画看得专注。

他的身体也便不自觉地往前靠,就连二爷稍稍给他让了位置,也未曾发觉。

仍旧一心只顾着看画。

他熟悉二爷的画风。

依照二爷以往的画风,以二爷对这只金丝雀的喜爱程度,定然着笔于将鸟儿通体金色的羽毛,以及昂起头颅,扯着歌喉时那副神气的模样,这次,却着笔于鸟儿一双黑豆般的眼睛,望向笼子外头。

鸟儿看向笼子外头,会想些什么呢?

会想念他昔日在林中所结识的伙伴,还是如今这衣食无忧,却是关在这一方小小笼子里的日子?

画里头,更有意境了。

谢放瞧着立在他跟前认真看画的阿笙,神情一阵恍惚。

想起两人厮守的那段时日,他手伤经过大夫诊治,好了一些,能够稍稍提笔写画。

只是那时画的话,总不成线条,他不是暴躁的性子,那段时间却也寡言少语,郁郁沉闷。

每每画了画,阿笙也是这般,立在他身前,瞧得比他还认真。

再转过了头,一只手朝他竖起大拇指,弯着眉眼笑。

他便会从后头,将人圈住,将所有烦闷都暂时抛却脑后。

将笔递给阿笙,也让阿笙画。

前面几次还好,后头便不大配合了,会趁机开溜。

只因每回总是画不成……

桌上颜料、画纸,全被堆到一处,便是他同阿笙两人的手腕上,亦难免沾上颜料。

气息微乱,阿笙颊边的红晕胜过世间任何朱红。

阿笙仔细瞧过了二爷的画,转过身,右手朝二爷竖起大拇,弯着唇,露出颊边深深的酒窝。

眼前的身影,同记忆里的人几近重叠。

谢放极力克制着,才没有将人揽入怀里。

“醒来”的日子什么都好,只是一项……不能向从前那样,抱着阿笙亲|热。

莫要说亲|热,便是稍微一些亲密的事情都做不得。

二,二爷?

对上阿笙困惑的视线,谢放回过神,“阿笙的酒楼,近日可有进展?”

谢放口中的酒楼,指的自然不是阿笙忽然收购了一间酒楼,或是自己开了一间。

问的是前段时间,要阿笙画的,他心目中的酒楼。

阿笙颊边的笑容微收,睫毛眨了眨,神情很是有几分心虚。

谢放心领神会,当即了然,睨了阿笙一眼,“看来是没怎么动笔。”

“不,不是。”

阿笙慌忙解释,他近日只要得空,回家就有画。

只是时间到底比较少,加之这回画笔买得不是很如意,总是会掉毛,黏在了画纸上,便需要费时间去将那毛给拿开,便进展得极慢。

“逗你的,知你最近忙。画画的事不急。身体要紧。

瞧我,说邀你进来吃茶,到现在一口茶也还没让你喝过。”

遂牵了阿笙的手,来到一旁的桌椅前,拉着阿笙坐下。

说是牵,自然不是前世十指相扣的牵法,只是握了手腕而已。

阿笙坐下后,也便松开了手。

不是谢放多君子,只是现在两人到底什么关系且都还不是,太过亲密的举动,于阿笙到底是不适宜。

前世没机会循序渐渐,这一世,可要好好来过。

至少,得有个模像样的追求。

福禄为人机灵,见二爷跟阿笙两人在桌前坐下,便走上前,给二爷斟茶。

不是很甘心连带阿笙也要伺候,到底是二爷近日另眼相看的人。

没法子。

福禄待要给阿笙斟茶,却见二爷伸过了手。

福禄便机灵地转了方向,将茶壶递给二爷。

谢放从茶托里拿了一个杯子,放在阿笙面前,徐徐倒茶,抬眼问道,“近日长庆楼的生意可好?”

福禄眼露错愕,二,二爷竟是亲自给阿笙斟茶?

福禄实在想不明白,阿笙到底是做了什么,怎的就得二爷青眼如此。

阿笙点头。

爹爹经营有道,加之同乔伯伯两人之间合作无间,又广结善缘,承蒙老主顾们赏脸、照顾,店里生意一向挺好。

谢放将茶递给阿笙,“阿笙自己呢?是不是也挺忙?”

阿笙在外头跑了这么长时间,自是渴的。

只是当着二爷的面,没好意思酒饮,再来,也怕糟蹋了二爷的好茶。

接过了茶,没有像在家里,或是在店里那般直接仰面喝了,学二爷,小口地啜了一口。

听了二爷的问话,刚要点头,只听二爷悠悠地来了一句:“自是忙的,否则怎会忙得都没工夫来二爷府上走动走动。可对?”

阿笙险些被喉中的茶水给呛了喉。

二爷,怎,怎的还自问自答的呢?

阿笙忙将手中的茶杯放桌上,打手势向二爷解释,“不,不是这样。”

他每次从康府出来经过,都想过要不要敲门来着。

只是他也不知道康府什么时候会外送,帕子总也没带身上,没个由头,自是没敢敲门叨扰。

像是今日这般,虽是终于将二爷的帕子给带身上了,又担心二爷不在家,归还了帕子,却连二爷的面都没见着,那他回去指不定怎么懊恼。

便想着,是不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譬如,提前向福旺打听了,二爷什么时辰定然在家,再上门归还帕子。

哪曾想,这般凑巧,他还在想着法子,二爷便开了门,从里头出来。

还,还邀请他进来吃茶!

“莫着急。是二爷不好。方才不该逗你。可有呛着?”

谢放眉心微蹙,担心地望着阿笙。

心里头责怪自己,明知道阿笙向来便是连自己的玩笑话都容易当真,怎的还止不住逗他。

以致阿笙喝个茶都没个安生。

不,不。

哪里是二爷的事。

是他自己不小心,何况,到底没呛着。

阿笙摇摇脑袋,他没有呛着,忙打手势,“我没事,多谢二爷关心。”

心里头有些小小失落。

原,原来方才二爷是逗他呐。

也是,二爷府中每日都有访客来来去去,哪里会在意他来或没来。

是他过于认真了。

阿笙心中懊恼,却不是怪二爷的意思。

他从来都很清楚地知晓自己的身份。

也未曾过什么妄想。

“谢什么?倘不是我,你也不至险些呛着。”

谢放将阿笙桌前的茶杯递于他,“来,再喝一口,润润喉。”

阿笙忙双手接过,听话地慢慢地又喝了一口。

呼——

舒服多了。

二爷的茶清香甘冽,回味无穷。

阿笙没忍住,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却是不小心喝得有点多。

茶杯杯量小,一下就见了底。

阿笙悄悄地瞥了眼二爷杯中的茶,还剩一半,神情懊恼。

他方才怎么就没注意一些……

将茶杯拿手里,迟迟没好意思放下去。

谢放捕捉到了阿笙偷看他茶杯的视线,一开始没明白阿笙在瞧什么,见他神情有些局促地攥着茶杯,也便明白过来了,当即有些失笑地道:“想喝多少,二爷都给你倒,无需难为情。”

说着,便当真替阿笙将茶杯给满上。

想喝多少,二爷都给倒……

像是往后只要他开口,二爷都会替他将茶斟满似的。

阿笙脸颊通红。

二,二爷又拿话逗他。

这一回,阿笙记住了,没有一下喝太快。

桌上摆着几碟点心。

谢放拿了一块梅花形的枣泥糕,给阿笙递过去,“总是喝茶,肚子难免有些空。

来,这是府中师傅做的甜点,枣泥山药糕,用来配茶,味道很是不错,阿笙可要尝尝看?”

阿笙喜欢做吃的,他自己也喜欢吃。

枣泥山药糕?

他还尚未吃过呢!

眼睛亮了亮。

手伸出去时,停住了——

他从店里出来,一路都是疾走着,手心难免有些出汗。

平时他倒也没这般讲究,将手往衣服上擦一擦,或是直接拿着吃便是,当着二爷的面,却是多少有些难为情。

阿笙正要摇头,跟二爷解释自己不饿,却听二爷道:“福旺,去打一盆水过来。”

阿笙眼睛瞪圆。

二,二爷会读心术不成?

待阿笙回过神,想要打手势,让二爷叫福旺不必去,他真的不饿,福旺却已是积极地打水去了。

阿笙便只好局促地坐位置上。

待福旺打了水回来,阿笙刚要将手伸进脸盆,却被一只手给握住了。

“不忙,先洗把脸。”

哎?

阿笙呆呆地抬起头。

谢放将福旺取来的毛巾,放入水中,浸湿,拧干了,递给阿笙,“这样会凉快一些。”

阿笙直愣愣地瞧着,二爷滴着水珠的指尖,一双眼睛瞪圆。

他,方才以为,二,二爷是要给他自己洗脸来着。

竟,竟是将帕子拧干了,给,给他洗脸么?

脸上传来冰冰凉凉的触感,阿笙倏地回过神。

见二爷手里头拿着毛巾,贴在自己脸上。

阿笙忙接过了毛巾,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疑心自己是在梦里。

莫说阿笙自己,这回便是福旺也有瞧得有点呆。

二,二爷什么时候给人洗过脸呐?

瞧二爷方才的架势,倘使阿笙没有阻止,二爷怕是真要给阿笙洗脸。

至于福禄,已经不是瞧呆不瞧呆的事儿了,看阿笙的眼神分明是带着狐疑了——

疑心眼前这个阿笙别是什么千年狐狸化的。

要不然二爷最近怎的这般反常?

洗过了脸跟手。

阿笙手里头拿着二爷方才重新递过来的枣泥山药糕,没有马上送入嘴里,而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中医上讲“望闻问切”,其实他们学厨的,也会这般。

没吃过的东西,拿在手里,也会先仔细地瞧上一瞧,看人家做的形状怎么能这么好看,倘使自己,是不是也能办到。

再是放在鼻尖嗅一嗅,闻闻里头可能都有哪些食材。食材新不新鲜,味道不正。

既是为了对手里的食物有个更好的了解,对自己的嗅觉亦是一种锻炼。

倘若不是同行,也会问一问,是怎么做的。

譬如像是糕点这样的东西,也会捏一捏软|硬程度。

如果是软的,尝起来口感偏软糯,如是硬的,便大都较为软酥或是脆口。

阿笙方才拿过枣泥糕,便是下意识地用指尖轻轻地捏了捏,这枣泥糕是软的,口味应当偏软糯。

用齿尖轻咬一口,枣泥的甜味便在嘴里化开。

好吃!

因着是和了山药,中和了红枣的甜味,尝起来并不会觉得腻牙,相反,因着洒在上头的桂花,咬下去,只觉齿尖飘香。

很适合夏天午后,配着茶吃!

枣泥山药糕做起来应当不会太复杂,同其它甜品应是大同小异,就是不知道二爷家的师傅是怎么捏的……怎么就能将每一个枣泥糕都捏成梅花的形状,却又不会软塌下去……

回去问问乔伯伯,乔伯伯或许能知道这各中门道。

阿笙手里的枣泥糕吃了大半,见二爷只是喝茶,没有要吃东西的意思。

他放慢了速度,借着喝茶的功夫,将手中的枣泥山药糕给放下,打手势,问二爷,“二爷近日,还是没什么胃口吗?”

一双棋子黑的眼睛里,满是关心。

谢放心中微暖,那日散了戏,在馄饨摊,阿笙见他没吃过几口,问他可是不合胃口。

他为了宽阿笙的心,便随口提了提,自大病一场后,至今未恢复胃口的事,未曾想,阿笙竟是记到了现在。

谢放笑着道:“比之前强上一些了,你看我这桌前摆了这么多吃的便知晓了。我是在邀你进来之前,吃过了一点。”

事实上,谢放的胃口的确比前段时间好上了一些。

不过还是没有“大病一场”之前那般有胃口。

倘使“重生”的代价,不过是失去一个好胃口,对于谢放二爷,自是不足道。

阿笙不知二爷瞒了他一些,听说二爷胃口见好,微拧的眉心松开。

很是替二爷高兴,咧着嘴笑,现出颊边一对深深的酒窝。

谢放注视着阿笙颊边的笑容,神情温柔。

“这枣泥山药糕,可还合胃口?”

阿笙这才意识到到,自己方才只顾着吃,以及想着这枣泥糕到底是怎么捏的,以致都忘了告诉二爷,这糕点好吃。

阿笙连连点头,怕点头不够有说服力似,便又竖起左手的大拇指。

谢放又在盘子里拿了一块递过去,“好吃便多尝一点”。

阿笙手中的糕点只剩了最后一口,忙谢过二爷,将糕点接过去。

谢放端起桌前的茶,想起他开门时,瞥见的那压低的西式帽檐下,似曾相识的一张脸……

如同寻常话家常一般,谢放不着痕迹地问道:“阿笙方才,可是刚从康府出来?”

阿笙点点头,他最近往凤栖路这边跑,大都是为了给康府那边送吃的过去。

谢放眼底若有所思,“过去,康府经常点长庆楼的外送吗?”

阿笙吃着糕点,两边脸颊鼓起,想也没想地摇了摇头。

不常的。

一个月点一次,算是顶天了。

这一个月,却是点了三、四次。

许是康府是府上近日来了什么客人,中意乔伯伯的手艺吧。

如果只是普通人家,阿笙自是不会记那般清楚,像是康府那样的人家,却是不需要刻意去记,也会印象深刻。

因着手势相对较没那么容易看懂,阿笙比了个写字的姿势,意思是他写给二爷看。

谢放现在其实已是鲜少有看不懂阿笙手势的时候了,大可以让阿笙比划给他看,只是阿笙并不知道,他现在大都能看得懂他的比划这件事,有事遇上较为复杂的应对,会比较着急。

写的,或是用画的,会相对让阿笙自在一些。

于是道:“不急,先填饱肚子再说。”

阿笙将嘴里的糕点吞下,手在自己的肚子上划了个半圆,意思是他现在是饱的,不饿。

谢放也便只好尊重他的意思,唤福禄去取了笔墨纸砚过来。

福旺便将现在的桌子收拾收拾,空出位置,给阿笙鞋写字。

“好啦——”

阿笙写完字,将手中的纸递给二爷。

谢放接过去。

先前一个月都未见得点一次外送,这一个月,却是点了三、四次……

确实有些反常。

看过阿笙写的字,谢放将其放桌上,用镇纸压了,问道:“那你每次送东西进去,都是谁接待的你?府中的丫鬟?”

阿笙点点头。

有一点阿笙没说的是,这几次领他进去的丫鬟,有些面生,不是从前接待过他的。

不过,他应是也见过的。

只是每回都想不起来,许是府中太太的大丫鬟。

像是康府这样的门第,倘若是得宠的大丫鬟,在太太们眼里,便是半个小姐,轻易也是不在外人面前露面的。

因着觉得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阿笙也便没提。

忽地,院子里的树叶簌簌作响。

原来是起风了。

阿笙原先是抬头看着树叶,只觉树影在院子里晃动的样子很是好看。

再瞧见偏移的日头,吓一跳!

糟糕!

不知现在几点了!

阿笙忙打手势,向二爷告辞。

谢放舍不得这么早放人回去,可也知晓他这边要是不放人,回头阿笙怕是要被责骂。

“稍微等一下。”

阿笙眼神困惑地望着二爷。

谢放转过头,“福禄,去我书房,将前几日我让你们晒了,后头整理出来的那一套东西拿出来。”

福禄眼露错愕。

那……那套纸笔,还有颜料可是价值不菲!

二爷,二爷不留着自己用,要……要送给这个充满铜臭气的长庆楼的少东家么?

二爷这是着了什么魔了?

“福禄?”

福禄忙回过心神,垂着脑袋,“是,二爷,我这就去。”

不一会儿,福禄回来了。

手里头捧着一袋东西,走到二爷跟前,恭敬地道:“二爷,东西拿来了。”

谢放点头,“给阿笙。”

嗯?

给,给他?

阿笙从福禄的手里将东西接过,好奇地低头看了看。

见里头是一套文房四宝,还有好几样画画用的颜料,眼睛都瞧直了。

他先前去过纸笔铺,好一些纸跟笔,还有画画用的颜料都可贵了!

二爷的纸笔,比起纸笔铺的东西,定然是好上许多倍。

都给他么?

“拿着吧,是我提议让你画,倒是一时没想周全,你手头可能缺称心的画具。

这些东西,你且拿去。用完了,跟我说一声。我这还有。”

不,不行的!

这些东西瞧着就价值不菲,他哪里能要!

阿笙忙将手中的袋子递还给二爷。

谢放却是没有要接的意思,“送你的,便是你的了,哪有送人的东西再往回拿的道理?”

“可,可是……”

可是俗话也说了呀,无功不受禄。

“你先拿着,当时我对你的投资。日后待你成了位名画师,我到你这求字画,届时阿笙可千万别吝啬才好。”

阿笙脸颊涨红。

他哪里能成得了名画师,便是成个大厨都够呛。

谢放率先站起身,“走吧,我送送你。”

啊?

阿笙呆坐在凳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忙摇着手,“不,不用的。”

福旺送他出去便好。

便是福旺不方便,他一个人也能识得路。

哪里需要二爷亲自送他一趟!

谢放:“我是刚好也要出门,顺道送一送你。”

原,原来是这样啊。

阿笙傻傻地笑了笑。

是他又想岔了。

阿笙由二爷陪着走到门口。

从福旺手中接过食盒,才倏地想起,忘了将二爷送他的笔墨纸砚给还回去。

他现在两只手的手里都拿着东西,不好比划。

只得再次将手里头的那袋东西,往二爷跟前递了递,摇了摇脑袋。

这里头的东西,他真不能收。

谢放忽地出声道:“莫动。”

怎,怎么?

听见二爷让他别动,阿笙尚未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乖乖地站着,一动不动。

谢放心里头当如同午后的那块枣泥糕点,深深地陷进去一块。

怎么能,这么乖?

阿笙只瞧见,二爷的脸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阿笙紧张地脸呼吸都忘了,大气都不敢喘。

跟在两人身后的福禄眼睛都快掉地上了。

二爷,在干嘛?!!!

福禄简都快要抓狂了。

陶管事为何偏就今日出门去了?

倘使陶管事在,二爷,二爷断不至于做出如此荒唐的行径!!

太过错愕,以致阿笙连躲都不知道躲。

他愣愣地瞧着,二爷近在咫尺的脸庞。

谢放拇指轻轻擦过阿笙的唇角,揩去他唇边粘着的糕渍,“好了。”

听见这一声“好了”,阿笙被大妖吸走了的三魂六魄方才才堪堪归位。

唇边似乎留有二爷指腹的触感。

红晕从阿笙的脸颊,一路烧红至脖颈。

“吱呀——”一声,福禄将大门打开。

谢放瞥了福禄一眼,福禄一慌,赶忙低下头。

他也是为了二爷好!

堂堂北城谢家的二公子,倘使看上了一个哑巴……唾沫星子怕是都能将二爷给淹死。

这还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北城那边要是知道了,怕是只会更胡乱嚼二爷的舌根!

谢放收回了视线,随阿笙一起迈出门槛,“要是下回,康府那边再点外送,路过春行馆,便进来坐坐,吃盏茶,像是今日这般在陪着二爷随意聊聊。

最近天气热,这个点,我大都在家里。”

阿笙点点头。

主动上门,要求进来坐坐,吃茶的勇气,他怕是没有。

不过……他胸前还怀揣着二爷给他的帕子呢。

只要有这条帕子在,他便可以理直气壮地进来找二爷。

陪二爷……聊聊天。

阿笙步下阶梯。

“阿笙。”

听见二爷唤他,阿笙转过脑袋。

头顶上方被什么东西给轻敲了一下。

阿笙抬起眼帘,瞧见一小片暗黑色。

阿笙下意识地抬手去取,好看个仔细。

脑袋连同头上的帽子却是一起被轻压了下,“是二爷的帽子。我平日也不常戴,放着也是浪费。你且戴着,可以遮阳,不会那般晒。

倘若担心太过招摇,到了店里,你再取下。若是有人问起,便照实说是我送的,没关系。”

前世,谢放之所以主动同阿笙避嫌,是因为他自认为,那时的他无心担负任何人的将来。

加之……方掌柜的找他谈过。

距离父亲生日月余,他便在未知会任何人的情况下,提前变卖了春行馆,离开了符城。

如今却是不同。

管家近日已经打听到了一些抱石老人的眉目,未必当真能顺利找到人,至少有望找到一幅抱石老人的画作。

此时距离抱石老人名动北城,名满九州,只有几个月的光景。

他提前得了抱石老人的画以收藏,待父亲生日之际,提前动身北上,届时在继续打探抱石老人的下落。

便是最终还是无缘得见,还可以将画先大哥一步,作为寿礼,于寿宴上送于父亲。

那时,为了避免风头被抢,以大哥的性格定然会临时命手下的人去准备其他的寿礼。

临时的寿礼,可就未必能继续称父亲的意了。

便是大哥再引荐抱石老人同父亲想见,效果自是大打折扣。

他要的,便是这“大打折扣”。

届时,阿笙若是舍不得爹爹,舍不得府上,不愿同他一起北上,有“谢二爷”这个名头护着,在他离开的那段时日,总归不会有人轻易动阿笙,动长庆楼。

对二爷来说大小合适的帽子,给阿笙却是有些大了。

宽大的帽檐,遮住了阿笙的大半脸颊,倒确乎是遮阳效果极佳。

阿笙方才听见后头传来脚步声了。

先前,阿笙是听见二爷去让福旺取帽子去了的。

猜到应当是福旺取了帽子回来。

可他只当二爷是让福旺给他自己取的。

哪里想到,二爷竟是让福旺去给自己取的,更没想到的是,二爷便是他心中的顾虑都替他想到了。

阿笙不知一顶西洋帽的价格,以为二爷这帽子当真是平日里不戴,赏给他的,感激点了点脑袋,比划着,谢过二爷。

帽子宽大,阿笙这一点头,帽子便往下一掉,将他的大半张脸都给挡住了。

二爷伸手,替阿笙抬了抬帽檐,温声道:“去吧。路上留心一点,尤其是要记得看路。还有,最近日头晒,倘使要外出,又嫌这个帽子招摇,可以戴个斗笠再出门。”

不至像今日这般,连同脖子都有些晒红了。

阿笙脸颊通红,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他平时走路看路的。

进门,撞上二爷的那一回,纯属当时分了心,才有的意外!

阿笙拎着食盒走了。

这个时候,如果阿笙转过头,他会瞧见,方才跟他说正好要出门的二爷,这会儿转身回了屋内,而不是让福禄或是福旺去给他人力车。

阿笙倒是想回头张望来着。

没敢。

大白天的,这一回头,太打眼了。

怕……怕二爷瞧出了他的心思。

阿笙的身影消失在路口。

谢放转身进了屋。

“福禄。”

福禄、福旺一人一边,将大门给关上。

听见二爷唤他,福禄松了手,把门交给福旺关上,应声道:“是,二爷。”

给福旺一人,将大门给关上。

谢放停下脚步,对福禄道:“福禄,你去打听一下,康府近日可是来了什么亲戚,或是有谁过往鲜少走动的,近日去得较为频繁的。不要只是从访客名单入手。”

福禄圆滑,同凤栖街上这几乎高门大院家的管事、小厮都极熟。

加上二爷的面子在这儿,只要给点银子,莫说是近日访客名单,便是近年来的访客名单都能从各家管事或是小厮手里头要到手。

只是这访客名单,有时往往不全,未必所有访客都会记录在册。

记录在册的,都是有头有脸,正经八百地登门拜访的。

倘若像是康家几个少爷的那些个游手好闲的朋友,偷偷地溜进府,又或者是其他个老爷、太太的老相识,府中访客名单自是不会一一记录。

福禄纳闷二爷怎么忽然在意起康府那边的动静了,却是不敢怠慢,恭敬应下:“是,二爷。”

第22章 好慕男风(一更)

出了凤栖街,阿笙便不舍地将头上的帽子给取下。

凤栖街一带都是达官显贵,里头的少爷、小姐往往都留过洋,时兴穿洋装,带各种西式帽。

阿笙戴着二爷送给他的帽子,走在路上,不至太过扎眼。

过了凤栖街,着装新式的人到底偏少,阿笙手头还拎着食盒,身上穿着旧衫,戴着顶簇新的西式帽便多少有些打眼。

阿笙将帽子取下后,放在鼻尖轻嗅了嗅,闻见了二爷身上熟悉的类似青松的清冽香气。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行为有些羞耻,阿笙脸颊生红,余光瞧了瞧周遭,没有人注意到他,轻松了口气。

脸颊却是更红了。

因着上头有二爷的气息,阿笙便更舍不得戴着走在大太阳底下,回头出了汗,可就脏了,便这么一路将帽子拿在手里,拎着食盒,回了店里。

“阿笙——”

为了不引人注目,阿笙特意从后门回的店里,却还是被从伙计那得了口信的爹爹给逮了个正着。

阿笙心说糟糕。

掌柜的脸色瞧着有些严肃。

当师父的在边清点着食材,偷偷地朝阿笙使眼色,意思是让阿笙表现得乖巧一些,掌柜的可是往厨房跑了好几回了。

阿笙立马会意。

知道自己这次回来得晚了,爹爹生气了。

阿笙背对着爹爹,将手上的食盒放灶台上,“顺手”将二爷的帽子,连同二爷送他的那一袋颜料,一并给偷偷放进空食盒里头,他转过了身,绽着笑,打手势,“唤”了声,“爹。”

方庆遥瞪了他一眼。

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

还有心思笑?!

双手负在身后,方庆遥仍旧是板着一张脸,“你跟我来一趟。”

说罢,径自转身去了。

阿笙看了师父一眼,他刚回来,不知道厨房有没有要他帮忙的地方。

乔德福小声地道:“去吧。厨房暂时不忙。好好真掌柜的解释为什么回来的晚了一些,别犟嘴,啊。”

乔德福年轻当学徒那会儿,也给当时的东家外送过。

外送这个事儿,倘使主人家没什么,一来一回便快。

要是遇上个挑剔的主顾,尝一筷那个放下了,吃一口那个不中意,赏银又迟迟不肯给,便是什么重话没说,你杵在边上也难受,或者是路上有个什么事给耽搁了,也是有的。

也就是阿笙这一回是去的康府,倘使去别的地方,掌柜的多半不会这般在意。

得了师父的话,阿笙这才跟在爹爹的身后。

方庆遥从不当着外人的面训儿子。

两人照旧是去了账房。

“把房门给关上。”

阿笙刚一迈进账房,就被爹爹要求把门给关上。

阿笙便转过身,将房门给关上。

“你跟爹爹说实话,你去哪儿了?!为什么这么迟才回来?”

房门一关上,方庆遥便沉着一张脸,老大不高兴地问道。

因着二爷有话说在前头,说是若有人问起,便如实告诉大家,二爷今日邀他坐了坐。

阿笙便也打着手势,跟爹爹说了个大概。

方庆遥“听”后,将信将疑,“真的?你的意思是,你早早便从康府出来,只因刚好碰着谢二爷,人邀请你去他府上坐了坐?

你一个小小的长庆楼少东家,二爷为什么要邀请你去他府上坐坐?”

少东家同少东家那也是大不同。

譬如姚家商号的少东家,又比如米粮铺发家的周家的少东家,那一个个拎出去,名号都是响当当,莫说是在符城,便是在省城,人也都是置了产业。

相比之下,一个小小符城酒楼的少东家至自是算不得什么。

那谢南倾又是打北城来的,往来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何对一个哑巴少东这般青眼相看?

阿笙自小聪慧,自是将爹爹没说出口的意思给听明白了。

阿笙抿起唇。

二爷交友,从不是瞧出身的。

他亲眼瞧见过二爷扶起一个被一辆自行车给撞伤了的老人家,那老人身上打着补丁,衣衫也有些脏。

可二爷一点也没有嫌弃的意思,悉心地问了老人家有没有事。老人家回说没事,二爷还是给了钱,塞老人家手里,让老人家去就医。

府上往来的也不全是阔家的少爷、小姐,他就见过几回,二爷跟衣着普通的几位公子一起在院子里赏花,闲聊,也是有说有笑。

态度亲和,一点架子也没有。

怎么就……不能邀请他进府上坐坐了?

阿笙心里头自是晓得自己跟二爷的身份差异,亲口被爹爹这么点出来,到底是有些不大高兴,他打着手势:“自是真的。爹爹若是不信,可派人到二爷府上去问。”

方庆遥皱着眉头。

那位谢二爷的风评不是很好。

去年,阿笙出入春行馆,便有些风言风语传出。

说是谢二爷瞧上了阿笙,才频频点他长庆楼的东西。

还说什么,那谢南倾好慕男风,就喜欢长得好看的少年。

其实哪里是“频频”,无非也就是一两个月点一次,至多是两个月点三次,叫点心会多一些,那些人胡乱嚼舌根。

他自己教的儿子,他心里有数,阿笙是决计不可能瞒着他,同那谢南倾有什么苟且的。

为了证明身正不怕影子斜,便也像这次一样,还是由着阿笙去送,只是每次都留意着阿笙回来的时间。

他信得过自家儿子,可信不过别人家的儿子!

谢南倾的老子可是娶了好几房小妾,据说去年年末,才又瞧上了一个是二八年纪的姑娘。

简直作孽!

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谢家主家几个少爷,红颜知己可都不少。好在,阿笙每回去春行馆,便是有时早,有时晚,但也都是一盏茶的功夫便回来了。

他也特意跟春行馆的两兄弟套过话,福禄嘴巴紧,什么也没套出来,福旺是个没心思的,话一套就套出来了。

确定阿笙每次送东西过去,大都是在院子里,便是偶尔碰巧,遇上个雨天,是送去的书房,书房里也都有人服侍,从未有过阿笙跟那位谢二爷独处过的场景。

他之所以着急替阿笙将亲事给看下来,除了男大当婚,阿笙的年纪也到这儿了,另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便是想要堵住那些好事者的嘴。

谁曾想,不是人家不中意阿笙,便是阿笙不喜欢人姑娘。

小半年过去,没个进展。

他着急上火了好几个月,好么,这不省心的东西竟是心比天高,瞧上人前都督府家的千金!

阿笙既是喜欢女子,他自是再不用担心阿笙会被带歪。

再一个,过了年,谢南倾也怎么没点过长庆楼的外送。

估计是总吃他家的外送,也吃腻了。

便是惊蛰过后,偶尔也点他们的外送,到底没过去频繁。

且阿笙回来的时间,比以前还早。

怎的,今日又忽然邀请阿笙上他府上坐坐了?!

“二爷邀请你去他府上坐了坐,然后呢?邀请你进院子里坐了,还是邀你进大厅?你们都做了些什么了?”

类似的问题,爹爹以前也问过。

阿笙一开始不懂,为何他去别处外送,爹爹鲜少有问的,怎的每回自二爷那儿回来,爹爹似乎就格外“紧张”一些。

后来他自个儿也听说了一些“流言”也便懂了。

一个小小符城地界,忽然来了位从皇城根过来的贵人,偏得这位贵人的行事做派,同众人都要不同。

自是什么流言、传闻都有了。

他在不认识二爷之前,还听过二爷在春行馆里头从来都是左拥右抱,夜夜笙歌呢。

好么,头一回进去,除了福旺、福禄,还有陶管事,便是檐下那一排雀鸟。

鸟比人还多!

总不至于二爷的那些莺莺燕燕当真都是雀鸟幻化成人形的!

阿笙于是便猜到,爹爹多半也是听信了那些流言。

顿时有些无奈。

以二爷那样的身份,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哪里能瞧得上他。

旁的不说,同二爷交好的姚公子以及周公子,相貌都是极佳……

方庆遥问得详细,知道爹爹是关心他,阿笙倒也没不耐烦,“就是邀我去院子里喝杯茶,二爷的院子很凉快。”

方庆遥:“……”

只要起风,哪儿的院子不凉快?

说得好像那谢南倾的院子有什么了不得的机关,才会比他处凉快似的。

方庆遥还是不放心,进一步追问:“没别的了?”

阿笙:“还有,二爷还赏了我一块糕点,是枣泥山药糕,梅花状的。爹爹,二爷家的厨子太厉害了,那枣泥糕好吃,梅花捏得也好看。

回头我问问师父看,师父会不会捏。倘使师父会做,爹爹,我们可以往里头加点枸杞、混着一点点山楂什么的,开脾健胃。眼下天气越来越热,定有客人会喜欢的!”

方庆遥一“听”,得,他就多余担心这个吃货!

阿笙根本一门心思全在“吃”的上,在男女之事上估计都还没开窍,莫要说是其他了。

只要阿笙对那谢南倾无意,他便放心了。

那个谢南倾行事放浪,待人接物倒是很和气,也从未听说过他做过什么欺男霸女之事。

当爹的眼不见为净,“去吧去吧。”

不忘叮嘱道:你出去这么久,回厨房后,可要多干点活。你是少东家,干活得更积极一点,这样你手底下的人才能为你卖力,晓得么?”

阿笙乖巧地点头,“我知道的。”

“对了——”

阿笙一只脚跨出门槛,方庆遥走上前,“你方才‘说’的那个什么红枣山药糕,你回头问问你师父,能不能做。你说得对,近日天气越来越热,上我们酒楼吃饭的客人也比其他季节要少一些,兴许你说的红枣糕,当真会有客人喜欢。”

方庆遥近日得了消息,说是他们対街的一间空置的商铺,已转让了出去。

有熟客给他递了话,新商铺的租客计划也开家酒楼。

方庆遥倒是不太担心,毕竟长庆楼开在符城有些年头了,老主顾们也都照顾他生意。

不过倘若对面真是开的酒楼,生意或多或少会有影响。

还是得……推陈出新,才能留得住客人。

阿笙不知对面街商铺也要开新酒楼的事,只当爹爹是纯粹支持他的想法,很高兴地点点脑袋,露出颊边一对酒窝,“嗯嗯。”

他这就找师父商量去!

阿笙回了厨房,头一件事,便是藏好二爷的那顶帽子,以及二爷送他的那一袋文房四宝同颜料。

去拿了一个西瓜,切了,分给厨房的师父,还有几位师兄弟。

西瓜钱要从阿笙这个月薪资里头扣。

便是方庆遥自己,来厨房拿个什么,比如说一尾鱼,哪怕是一瓶酱料,也都是要记账的。

恰恰是因为方庆遥同阿笙父子两人都以身作则,是以长庆楼上下,都较为团结一心,鲜少出现个偷拿厨房油水的情况。

等于阿笙自己出钱,请大家伙吃西瓜。

大家伙自是高兴。

还不到忙的时候,大家也便找了几张长凳,一起吃着瓜,聊着天。

“红枣山药糕?我就只是听过,说是在省城、北城那边挺受欢迎的,倒是没见过。你也知道,师父是煎炒出身的,擅长做咱们符州菜系,甜食不是师父的专长。

教你的那些个甜食,还都是师父自个儿吃多了,琢磨出来的。要不,你同我再仔细形容、形容,那山药糕长什么模样?”

乔德福听说了阿笙形容的山药枣泥糕,倒是十分感兴趣。

不过这玩意儿他没见过。

没见过的东西,莫说要捏出一朵花,做都不知道从何做起!

其他伙计听了,笑得不行,“师父,少东家又不会说话,怎么形容给你听啊?”

“哈哈哈,是啊。师父,你要说比划,少东家方才已经是比划了给你瞧了。”

大家伙都哈哈大笑。

在长庆楼,大家不会避讳阿笙是哑巴这件事,有什么玩笑都照样开。

百无禁忌。

阿笙也跟着咧开嘴笑,嘴巴红红的,全是染上的西瓜汁。

乔德福左手拿着一片西瓜,右手拍了下自己的脑门,跟着大家伙一块笑了,“害,是我糊涂了!”

笑着,笑着,乔德福有些犯愁,“阿笙,按你这比划,乔伯伯真不知道你‘说’得像花似的,具体怎么个想法。你看看,你能不能稍微想个法子,让我见一见你尝过的那块枣泥糕?”

乔德福比掌柜的消息还要灵通一些,对街商铺确是要开酒楼……人还找过他,希望他能开个价码,想挖他过去。

乔德福给拒绝了。

掌柜的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不能这般见利忘义。

倒是通过对方开出的价码,隐约猜到,对方是个不差钱的主。

要是对方真不差钱……到时候搞价格战,也挺头疼。

这时倘若能多推出几个新菜色,多多吸引客人,自是再好不过。

其他伙计都不知道这事,大家还在议论着这道新甜点。

“那能有什么法子?二爷赏的枣泥糕少东家都已经吃进肚子里了。总不能让少东家下回去外送时,再从二爷那讨一块过来?

人厨房下回还做不做枣泥糕都另说。”

“是啊,师父,咱们少东家也没这么大面子,张口讨要糕点,人二爷就给啊。”

阿笙专心地吃着西瓜,分心地听着伙计们的议论。

倘使下回他去二爷府上,二爷桌上还备有枣泥山药糕,他若是“开口”,二爷应当不会吝啬。

只是阿松说得对,便是他下回求了,未必就有那么巧,二爷府上的师傅刚好又做了这道点心。

阿笙低头吐西瓜子。

忽地,阿笙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第23章 撞破密辛(二更)

“还真是跟朵梅花似的……”

乔德福手里头拿着画纸,凑近了,瞧了又瞧。

一张素白的纸上,画了一张黑色方桌,方桌上摆着一个碟子,梅花状的糕点就盛在瓷白的碟子里。

方桌同碟子都画得极为简单,唯有盘子里的枣泥山药糕,画得格外地详细——

浅紫色的糕点,状似一朵盛开的梅花,便是梅花上的花瓣纹路,都清晰可见。

糕点上还撒着金黄色的桂花,让人只是看着,便能闻见香气似的。

有一整个的,也有掰开了一半,露出里头深色的山药馅,瞧着很是软糯可口,勾得人嘴馋。

这要是真做出来,指不定多香!

“少东家,您昨日在二爷府上尝的那块枣泥山药糕,真长这样啊?这看着也太好看了。”

“是啊,是啊,少东家。这个枣泥糕怎的长得这般好看?”

“要不说那些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吃的东西精致呢。”

“少东家,这枣泥糕看着好看,您昨日尝了,味道怎么样?”

大家伙也凑过脑袋,去看师父乔德福手里头的画。

身为长庆楼的伙计,自认为也算是见过世面,可他们也没瞧见过这般细致的糕点。

从前宫中的糕点,估计就是跟少东家画的这个枣泥糕差不多吧?

阿笙弯着眉眼,竖起右边的大拇指。

这下大家来了兴致,纷纷问乔师父能不能做。

乔德福瞧着手中的画,抬起头,别有深意地道:“能不能做,就看阿笙了。”

众人纳闷。

“师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您这是……让少东家自个儿照着图做?”

“这不能吧?少东家画得是详细,可这画上又没食谱,怎么做?”

乔德福细致地卷起手中的画,朝众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阿泰这话可是说到点子上了!画上是没有食谱……不过么~~~”

乔德福话锋一转,“阿笙,你当时尝的时候,可还记得,你尝出的味道都有哪些?”

其他人还是在猜,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阿笙立马就明白了,眼睛晶亮,兴奋地点了点头,给师父打手势,“都记得呢。”

当时他尝的时候,便刻意记下了味道,还有留意里头都放了那些馅料。

乔德福高兴地笑了,“行,味道记得就行。”

将手上的话画还给阿笙,乔德福特意夸了一句,“师父也不懂画,就是觉得你这画瞧得真不错。难怪掌柜的经常跟我夸赞你有习画的天赋,没想到啊,阿笙,你小子真画得可以!

倘使掌柜的不是开酒楼的,你去摆个摊,卖个画,都是个出路。”

这画实在画得好看,他都不敢太用力拿着,就怕把这画纸给弄皱了。

阿笙对画画确实是喜欢,就像是他喜欢自己动手做吃的一样,听师父夸他画得好,开心地咧着嘴笑,给师父打手势,“要是阿笙以后惹爹爹生气,被爹爹赶出来了,我就摆摊,画画,挣钱孝敬师父。”

“呸呸呸!童年无忌啊!你可是掌柜的命根子,掌柜的再生气,还能赶你出家门?”

乔德福亲昵地揽过了阿笙的肩头,“呐,你把你这画给收好,跟我说说,这枣泥山药糕,尝起来是什么味道,里头都有什么馅儿……”

阿笙记性好,悟性也高。

他总共也就尝了那么两块,味道都记下了,跟师父乔德福那么一“说”,师徒两个人便趁着店里不忙的功夫,开始着手试。

主要是乔德福在旁指点,告诉阿笙山药跟红枣大致上要捣到什么程度,加多少白糖,糯米粉什么时候参,什么时候山药跟枣泥要合在一起,大致上用什么样的力道……

倘使别的菜,成功不成功,下锅炒,趁着未起锅前,尝一口便能知晓了。

味道若是淡了,能再加点调料,补救下。便是咸了,加点水,也不是不能抢救。很少有一整锅食材都作废的情况。

唯有这糕点不同。

过甜,过淡,或是没能成型,蒸出来是什么样,便是什么样,没法补救,耗时时间又长。

乔德福如此整坏了两笼,交由阿笙去试。

像是枣泥山药这一类的糯米点心的食材往往不复杂,着重在师傅的对食材的把控,以及火候上,只是这种兼顾卖相同味道的,便特别考验手上经验了。

乔德福没尝过这枣泥山药糕,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师徒两人蒸坏了三、四笼,竟还真被两人给试出来了!

最后做成的那日,撒上桂花,那香气,便是路过的行人都能闻得见!

如同阿笙同方庆遥父子二人所预想得那样,枣泥山药糕一经上桌,就格外地受客人们的欢迎。

当爹的自是高兴,走路都带风。

老主顾们都说,方掌柜的最近脸上的褶子都多了几道,不是愁,是笑的!

谁不知道,长庆楼近日,因为这道枣泥山药糕,以及搭配着枣泥山药糕喝的花茶,人气大增呐?

至于听说対街在装修的商铺也打算搞酒楼。

搞呗。

长庆楼的乔师傅烧菜那真是一绝,这不,人点心也做得好,这新店呐,还真不见有优势。

因这山药枣泥糕它漂亮的外形,凤栖街一带的太太、小姐们点长庆楼的外送都多了许多。

从前只要是凤栖街的外送,大都是阿笙去送,现在阿笙忙着在后厨做这红枣山药糕,便没时间外出。

只有偶尔空闲时,才会跑个一两趟。

哪知,就是这偶尔的一两趟,便出了事。

康府。

阿笙拎着食盒,同往常一样,低着脑袋跟在康府丫鬟的后面。

因着是康府后院,也就是太太、小姐们点的外送,阿笙更是不敢乱瞥乱瞧,怕坏了这些高门大院的规矩。

只是,低着头,却也不代表什么都瞧不见。

阿笙来过康府好几回,一眼便认出这条甬道,他先前没走过。

过了月亮门,院子里头种满了绿竹,很是清幽,雅静。

“你到现在都要包庇那个野男人是吧?看我不打死你!”

忽然响起的暴喝声,吓了阿笙一跳。

阿笙怕撞破了什么高门秘辛,怕尴尬,想将食盒提前交由府中丫鬟,自己先走。

反正像是康府这样的大户人家,外送都会记账,一月一结,便是没能当天拿到钱也不要紧。

走在前头的丫鬟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往前走。

丫鬟是个姑娘,阿笙没法拽人家衣摆,也没办法开口说话将人喊住。

只好疾步走到丫鬟的面前,打手势,“这位姑娘,这食盒了能不能劳烦你拿上去给你家太太?”

怕丫鬟瞧不懂他的手势,阿笙便把手中的食盒往前递了递。简单明了。

哪知,丫鬟却是连连摇头,眼神透着害怕,甚至往后退了退。

阿笙被丫鬟的反应给弄得有点懵。

他近日是晒黑了一些,可,可总不至于到吓人的地步?

“打我?你凭什么打我?只因我不肯按照你的意志,嫁给那个比咱们爹爹都要大的伯伯做续弦,好填你那一堆赌债的窟窿是么?”

“你真当我们康府风光依旧?还能任凭你挑三拣四?!呵,你不喜欢嫁人做续弦,那你倒是说,你想要嫁给谁?谢南倾么?

还是说……你肚子里的孽}种,根本那就是那谢二的?!”

阿笙捏着食盒的指尖陡然泛白吗,心脏骤然缩了缩。

阿笙没心思再听下去。

他想要将手中的食盒交出去,先回店里。

回过神,却发现方才给他带路的丫鬟不见了。

第24章 不是我的

“小姐!小姐——”

“小姐,您不要吓我,小姐!”

丫鬟着急的声音从楼上房间。

阿笙错愕地抬起头,看向二楼方向。

小,小姐?

这里是康小姐的院落?

康府虽不止一位小姐,但皆已出嫁,且那几位都是庶出。

至于府上其他几位小姐,都不是已经去世的康老爷同其妻妾所生,而是府上几位少爷同他们的太太所生,年龄尚小。

真正嫡出,到了婚配年龄的,只一位!

阿笙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送一趟外送,竟能撞见康府这等秘辛。

还是同二爷有关。

阿笙这会儿心里头又乱又难过,一心只想回店里。

这外送多半是康小姐点的。

小姐闺院他自是不便进去,阿笙没有在这个小院上看见其他人,只好转身往外走。

食盒只能转交由府上其他下人。

“咚咚咚——”

急促的脚步声下了楼,阿笙尚未反应得及,后头肩膀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阿笙被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头顶上方传来一道怒火中烧的斥责声,“你是哪个院的?懂不懂规矩?!”

阿笙有些生气。

明明是对方撞的他,反倒斥责他不懂规矩!

阿笙是个哑巴,哑巴便是骂人,也得对方瞧得懂手势。

好生气,也只得吃下这个“哑巴亏。”

阿笙自认倒霉,对方却是将阿笙给认了出来,“阿笙?”

阿笙揉着被撞疼的肩膀,抬起脸,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康家大少爷,还能是哪个?

方才康大少爷同康小姐起争执,阿笙便将听出了是康大少爷的声音,是以,见到这位康大少爷,并没有任何意外。

这位康大少爷行事轻浮,还好赌博,康府会在这么短时间内没落,同这位康大少爷脱不了干系。

阿笙不愿搭理他,拎着食盒往外走。

这康志杰却是一手将阿笙揉着肩膀的那只手腕给扣住,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是一通质问:“你怎么会在我妹妹这里?我知道了,我妹肚子里的孽种是你的!是不是?”

阿笙睁圆一双眼睛,气得涨红了脸色。

怎,怎的就成他的了?

他来府上的这几回,一回都没见过康小姐!

“是了!早就听说你最近频频出入我们家。原来你们早就勾搭上了!”

阿笙脾气向来温和,鲜少有动气,同人起争执的时候。

可不代表会任凭他人冤枉他。

阿笙是干过粗活的人,论力气,可比这位自小养尊处优的康大少爷大多了。

将手腕从康大少爷手中用力地抽出,阿笙把食盒放脚边,抿起唇,小脸严肃,用力地打手势,“我没有!你不要胡说!你若是有,就拿出证据!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手势传达的怒气有限,阿笙气狠狠地瞪了康志杰一眼。

拎起地上的食盒走人。

气人!

“你还想要走——”

康志杰一只手钳制住阿笙的肩膀。

阿笙的肩膀方才就被撞得有些疼,这位康大少爷偏是又擒的同一个位置,阿笙生气地将后者的手从他肩上拿了下来,两只手捧着手中的食盒用力地朝对方胸口砸过去!

要不是这枣泥山药糕是他辛辛苦苦做的,又是他顶着大太阳一路送过来的,食盒还要花钱买,阿笙早就将手中食盒完全给砸过去了!

可恶!

阿笙不知的是,倘使他用扔的,兴许只是食盒的外头的框砸到人,虽是解气,不会那般疼。

他这般双手拿着,还是底部朝康大少爷的胸口砸过去,那重量便全在底部,可比用扔得疼多了。

“他娘的——你个哑巴,活不耐烦了是吧?!”

那康志杰疼得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衣领,另一只手却是往前伸,不死心地将阿笙给逮住!

阿笙自是不傻,站着给人逮。

腿往康志杰腿上用力地踹了一脚,气恼地走了。

“站住!小哑巴!我让你站住!听见了没?”

“你是聋了?!”

“你搞大我妹妹的肚子,你想要就这么一走了之。我告诉你,没门儿!”

“来人呐,来人呐——”

“救命啊——”

“救命啊——”

喊“来人”跟“救命”的却不是康大少爷。

倒不是康大少爷善念大发,想着就这么放过阿笙,而是他还没来得及张口,二楼便传出夹杂着哭腔的呼救声。

“有没有人,救命啊!!快来人呐!”

呼救声中,隐约还能听见一道十分年轻的痛苦地呻|吟声。

那饱含痛楚的呻吟声听了,叫人很是揪心。

喊人的虽不是康大少爷,效果却是一样的。

“哭嚷什么?!是想全符城的人都知道咱们家的丑事是吧?!”

康志杰才在阿笙这儿吃了瘪,听见亲妹妹痛苦的呻|吟声,只觉恼人,不但一点也不在意妹妹的身体,反而直起身子,朝着二楼方向骂骂咧咧。

丫鬟梅香冲出房间,跪在二楼栏杆前,“大少爷。奴婢在这里给您磕头了!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去请个大夫来家里吧!”

“梅,梅香……不,不许求他!”

康小姐的声音听着痛苦、虚弱却自有一股坚韧。

“小姐!”

“不过一个孽种,没了才好!也配请什么大夫。”

余光瞥见往外走的阿笙,忽地来了主意,扯着嗓子喊,“来人,来人——”

康大少爷喊“来人”,同一个小小丫鬟喊来人的效果可谓是大大不同。

康大少爷才喊了两句“两人”,便有两三个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家丁,从外头疾步跑了进来。

阿笙听见康大少爷喊人,已是暗中加快了脚步。

未曾直接用跑的,就是怕太过引人注意,反而会被提前给拦下。

“你,你,你——都一起过去,去给我将前头那个长庆楼的哑巴给绑了!”

康志杰手指头指着阿笙的方向,对往这边跑的三位家丁命令道。

阿笙听见了,扔下食盒便跑。

爹爹同他说过,钱财这些都是身外之物,若是遇上危险,保全自己是第一要紧的事情。

阿笙也便顾不得浪不浪费。

康府极大,康小姐这院落,阿笙之前偏生没来过。

走错了甬道,被其中一个家丁给绕了近路拦了下来。

康志杰喊:“对!就是他!不许让他走脱了!倘使让他走脱,大爷我要你们好看!”

阿笙被拦下,虽是气愤,却未多慌。

他来康府外送,爹爹同乔伯伯他们都知道,只要他超过时辰都还没回去,爹爹定然会派人来问。

康小姐肚中的孩子,不是他的,便不是他的!

便是报了官,他也不怕!

因着阿笙过去也来过康府,是以家丁认出了他。

知他是长庆楼的少东家,还是个哑巴,就只是不知这位少东家怎么把大少爷给得罪了,这般倒霉。

阿笙记性好,记得眼前这位家丁从前给他带过路。

敏锐地这位家丁暂时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阿笙打着手势,“你不要对我动粗,我跟你走。可以吗?”

家丁瞧出了个大概,最关键的是读懂阿笙眼神里没有要反抗的意思,他们亦不想生事,便几不可见地点了下脑袋。

“是死了是吗?还不把人给带过来?!”

康小姐在二楼呻|吟越来越痛苦,丫鬟应该是知道大少爷是指望不上了,又跑回屋内去照顾小姐,只是还哭着,那康志杰却是全然没有要上楼去看一眼妹妹,或是派个人上楼去看一下的意思,只顾着为难阿笙一个外人。

方才家丁没有对他动武,阿笙亦是没叫家丁为难,唇线紧□□动走上前。

那康志杰捂着胸口走上前,眼神阴鸷:“你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说着,抬起手,就要扇阿笙的耳光。

阿笙不傻,瞧出了他的动作,他力气大么,轻易就将这位少爷的手给扣住了。

这下可把这位那康大少爷给彻底惹恼了,朝其他两个家丁喊!“我不是让你们把人给我绑起来吗?去把绳子给我找来!绑!给我绑起来!”

意识到康志杰极有可能会对自己动粗,阿笙这才有些着急。

偏生手中的食盒方才已经扔了,便是拿个什么东西扔过去,分散这几个人的注意力都不成!

脑子比行动要快,阿笙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是怎么想的,他竟是将康志杰的手往背后一扭,另一只手扣住康大少爷的脖子,将人给锁喉了!

阿笙其实也不会锁喉,小时候曾有戏班子租过他家隔壁的院子,他见那些学徒在练一些基本功。

戏台上需要一些对打的招式,学徒们就这么相互着练。

因着他给一个其中叫阿九的学徒偷偷地送过一瓶跌打药,阿九便教过他实用的几招。

未曾想,今日竟是派上了用场。

阿笙是个哑巴,也不能喊什么,“你们都别过来,往后退之类的”。

只是这几个家丁见大少爷被阿笙给扣住,自然忌惮地未敢冒然上前。

康志杰大声嚷嚷:“你们这几个蠢货?!给我上啊!你们以为他真敢对本少爷怎么……咳,咳咳!”

阿笙咬着唇,加重了手中的力道,那康志杰被掐住了喉咙,猛地咳嗽了几声。

阿笙到底不够狠,手抖了抖。

那康志杰便瞅准这个空档,挣脱了阿笙的钳制,跑到了三个家丁的中间。

他一只手难受地捂住自己的脖颈,另一只手指着阿笙的鼻子,沙哑着嗓子:“快,绑了他!给我,咳咳咳,给我绑了他。”

“你要绑谁?”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阿笙身后响起。

“二爷,这里是小姐的院子,男宾不宜入内,二爷……”

康府的管事一路小跑地跟在这位谢二爷后头。

劝归劝,忌惮着这位的身份,没敢真的出手拦。

阿笙背对着二爷时,已是听出了二爷的声音。

待听见“二爷”两个字,心还是颤了颤,阿笙转过了身。

不知怎么的,一见着二爷,阿笙忽觉万分委屈,红了眼圈,便是鼻尖都发酸。

这段时日,谢放一直留意着康府这边的动向。

收到消息,便已是第一时间赶来。

晓得阿笙定然是在他来之前受了委屈,谢放低声道:“站我身后去。”

阿笙抬手抹了抹眼尾的湿痕,乖巧地站到二爷后头。

谢放瞧见了阿笙抬手拭泪的动作,看向康志杰的眼底一派冷凝。

康府的家丁都识得二爷,瞧出了谢二爷对阿笙显而易见的保护的姿态,自是未敢妄动。

前都督府前头既是有个“前”字,自是意味着权势也便都成了过往,哪里敢招惹这位北城主家的谢二爷。

康志杰见自家家丁见了谢二,连他命令都不敢不听,心里头气得要死。

他一双眼睛阴鸷盯着谢二,缓缓地笑了,“好啊!这是两个女干夫,都到一块去了!”

谢放冷睨着康志杰,“你发什么病?”

阿笙知道他这会儿关注度有点偏。

可,可他真不知道……二爷,竟,竟也会一本正经地怼人。

倘使不是场合不对,这会儿也实在没这心情,阿笙恐怕自己要笑出声。

自家小姐的呻吟声越来越微弱,嘴唇已是咬得血渍斑斑。

一楼的动静传到了二楼。

“小姐,二爷好像来了!您稍微等一等奴婢,奴婢去求二爷!二爷定能救您的!您一定要撑住,您一定要撑住啊!”

康沛娴坐在床上,她的手紧紧地攥着床柱,强撑着力气,勉强点了点头。

神智涣散。

其实已是什么都听不清,只是不想自己丫鬟跟着担心,才配合着点头而已。

她的下身,已是流了一滩的血渍。

梅香根本不敢去看床上的那滩血。

她使劲地擦了擦眼泪,以最快的速度跑下楼,“咚”地一声,跪在谢二爷的跟前:“二爷……二爷!求求求您,救救我家小姐。再晚一些,我家小姐,我家怕是,怕是不行了!二爷,奴婢给您磕头了!奴婢给您磕头了!”

地上铺着鹅卵石,那梅香却是感受不到疼一般,只是可劲地磕着脑袋。

这段时日,谢放一直派人盯着康府这边的动静。

阿笙这边被康大少爷给拦住,谢放便得了暗卫阿七的口信。

只是他来得匆忙,尚未了解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谢放朝身后的福禄微一点头,福禄便将丫鬟梅香给扶起。

“你想我帮你家小姐什么,只管说,不必跪我。”

“奴婢想请二爷给我们家小姐请大夫来府上!求求您了!”

丫鬟语焉不详,想到方才康志杰嘴里头说的那些不干不净的话,谢放心中惊了惊,已大致猜到了个大概。

倘使真的如他猜测的那般,可谓是人命关天。

康志杰显然没有要管的意思,否则丫鬟不必来求他。

谢放便出声对福禄吩咐道:“福禄,你去一趟永仁堂,请马大夫来康府一趟。”

福禄依言匆匆地出府去请大夫。

康志杰上下扫了眼谢放,“这么紧张那孽……”

担心这孩子万一真是谢二的,康志杰到底没敢太过放肆,临时改了口,“那孩子……还给请大夫。谢二,我妹腹中的孩子,是你种?我猜的对还是不对?这样,反正你谢二爷不缺钱,只要你按照市面上的聘礼,如数给我。

我便将我妹妹嫁予你,如何?”

谢放进院子之前,尚且听见康小姐的呻|吟声,眼下却是什么都没听见。

康小姐的状态显然越来越不好,康志杰这个当哥哥的,没有半分关心,反而在这里赖上他了,同他谈什么彩礼。

谢放难免觉得可笑,另一方面,自是替方小姐觉得可悲,“孩子不是我的。至于究竟是谁的,怕只有令妹知道。阿笙同我交好,人我要带走。”

阿笙听见康大少爷说要将康小姐嫁给二爷,心尖陡然缩了缩。

听了二爷的回应,倏地朝二爷看了过去。

康小姐府中的胎儿,当,当真……

不是二爷的?

还有,二爷方才说,同,同他交好?

康志杰一听,变换了脸色:“不是你的?若不是你的,定然是那个哑巴的了!阿笙便走不得!你可以走,阿笙必须留下。”

谢放淡淡反问:“我如果一定要将人带走呢?”

康志杰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呵。你真当这里是你们北城?谢二,强龙不压地头蛇,可有听过?”

谢点头:“听过。”

“很好,算你识趣。”

从谢放方才进来,康志杰便留意了,谢二只带了一个小厮来他府上。

呵。

北城谢家又如何。

这里可是符城!

康志杰扬起的唇角,额头抵上冰凉的金属时,陡然僵在了唇上。

瞳孔放大,神情惊恐,“谢二,你,你疯了!”

阿笙生怕这位康大少会对二爷不利,眼中的紧张当即被错愕所取代。

谢放既是敢只带着福禄一人前来,便不可能不做任何准备。

过往经历告诉他,身份有时能压人,却未必能够保命。若是想要万全,便必须得有自保的能力。

谢放语气平静:“人我可以带走了么?”

第25章 尽是乱想

谢放手里头有真家伙。

康大少爷身子都在没出息地打颤,就怕谢二一个走火,把他给崩了,哪里还敢说一个“不”字。

咬着牙,康志杰愤恨又惊怕地瞪着谢二,“我不明白了!这个小哑巴哪里就值得你同我翻脸?!”

谢放淡声道:“你不明白的事情多了。”

谢二你他娘的!

康大少爷气的在心里骂娘,更气的是,他偏奈何谢二不得!

别有一天落他手上,要哪天落他手上,他定然要谢二同这个哑巴好看!

一旁的家丁还在等着大少爷命令,自己的命要紧,康志杰只得恨声道:“让他们走!”

谢放收起手中的枪,朝阿笙微点了下头。

符城是个小地界,向来较为太平。

除却去年年末,因为难民动乱,地方戒严过,阿笙在人群里曾远远地瞧见地方驻军放枪。

听声响,并不比鞭炮响亮,可这玩意儿要是朝人射去,人的身体便会出现一个血窟窿。那么小的一个血窟窿,瞧着也不比被响炮给炸坏了手指,或是炸伤了手臂要来得严重,可人就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他吓得没敢再看第二眼。

如今这么近的距离,瞧见这铁家伙。相比之前远远望见的那一眼,更加叫人胆寒。

二爷的神色,也多了平日里不有的冷肃,叫他胸口砰砰跳得厉害。

却不是害怕。

是一种他自个儿也说不上来的,又敬又参着倾慕的复杂心情。他是不可能会怕二爷的。喜,喜欢都还来不及……

这会儿二爷收了枪支,朝他点头,阿笙方才觉着,他所熟悉的二爷又回来了。

阿笙走在二爷的前头。

是二爷的意思。

阿笙心中知晓,二爷是在给他断后——

用二爷自己的身子,为他立一道安全的屏障。

多半是防着康少那样的小人,担心对方会反复。

二爷这般尊贵的身份,却待他这般好,只希望日后有机会,他能做些什么报答二爷才好。

阿笙走出月亮门,忽地又停住了脚步。

谢放出声问道:“怎么了?”

阿笙转过身,打手势,“我的食盒……我食盒忘哪了。二爷稍等一下。”

阿笙跑回去,去捡食盒。

先前是为了逃跑,不得已才把这食盒给扔了,现在能捡回来,自是要捡的。

用来给装凤栖街外送所装的食盒,是他们店里最好的,找做木工的师傅打造这么一个精巧的食盒,可不便宜。

食盒还是躺在在他先前扔的地方,地上散落着摔碎了的碟子,以及好几块枣泥山药糕。

阿笙很是心疼。

这时节,可是有许多人家连一顿饱饭都不上,这么好好的一碟枣泥糕,就这么浪费了。

二爷还在等着他,阿笙将就掉落再前头的盖子给拿上,将食盒从地上捡起来。

好在食盒没坏,只是外头的雕花磕坏了几个,找师父补上,再上一层新漆,也便如新了。

康志杰瞧见阿笙去捡食盒,只觉胸口那根肋骨隐隐作疼,恨不得将人给立马绑了,猛抽一顿泄愤!

康志杰瞪着就在月亮门那头望着这边的谢放。

谢二是不是有病?

这个哑巴上辈子是救过谢二的命,谢二才这么护着他?!

阿笙拎着食盒,回到二爷身边。

迈出康府大门,阿笙忽然脚下一软。

是后怕。

身体才会一下子泄了力道,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险些连同手里的食盒一起,摔下石阶。

谢放及时扶住他的肩头。

谢放的力道不算重,只是阿笙左边的肩膀先前被康志杰撞过,后又被他给重重摁了那么一下,便有些吃疼,下意识地瑟缩了下肩膀。

谢放敏锐地察觉到阿笙的反应,沉声问道:“可是肩膀受伤了?”

阿笙不想二爷担心,脸上扬笑,打着手势,“没有,只是方才险些崴到脚。”

余光瞥了眼高门大院的康府,阿笙拽了拽二爷的衣襟,“二爷,我们先离开这吧。”

他总觉得着康府像是会吃人。

叫他心慌。

谢放深深地看了阿笙一眼,瞧出阿笙方才没有同他说实话,却也没拆穿他,“好,我先带你回去。”

揽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往下,扶在阿笙的腰间。

顺势将阿笙手里头的食盒,也拿了他自己的手上。

出了康府大门,外头街上热闹的鸟叫以及蝉声便齐齐地都到耳边来。

阿笙的一颗心,比这蝉声同鸟声响得还要密。

阿笙知道二爷是察觉出他身子没有力气,腿软,走不了路,才好心才扶的他。

只是被二爷这么扶……

他的腿分,分明更没力气了。

阿笙一心知想快点离开康府,加之被二爷圈在他腰间的那只手分了心神,全然未曾细想,二爷那句“我先带你回去”是个什么意思。

确切来说,他当时连二爷具体说了什么也没仔细去听。

待回过神,他人已经随二爷一同回了春行馆。

幸好,他同二爷都还只是走到门口,还没有进去。

他在康府耽搁的时间有些长,得赶紧回店里才行。

阿笙停住了脚步。

因着二爷的手还伏在阿笙的腰间,阿笙脚步一停,谢放便留意到了,转过了头。

对上二爷问询的眼神,阿笙打手势,“谢过二爷好意,我还是不随您一起进去了。爹爹在等我回去,我若是晚归,他会担心。”

谢放:“这个无妨,等会儿我就让福旺去给你爹爹报个口信,就说你在我这儿,请他放心。”

阿笙有些发愁。

就怕爹爹得了口信之后,会更不放心。

爹爹听信城内那些人对二爷编排的流言,误以为二爷是荤素不忌的纨绔。若是二爷传口信回去,只怕会加深爹爹对二爷的误会。

不行,他不能让二爷担了这虚名。

阿笙摇了摇头,再一次比了个要回去的手势。

执意要走。

谢放睨着他,“你确定你要就这般回去?”

嗯?

阿笙眼露茫然。

见二爷的眸光似是落在他身前,阿笙顺着二爷的视线,瞧见自己外衫胸口那个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够破了一道口子,衣衫上也沾了泥。

应是他逃跑的时候,被院子里的树枝或是花枝给够破的,身上的泥多半也是那时沾的。

好在,那道口子不深。

最近天气热,他只穿了这一件夏衫,要是口子再大一些,开了口,那……那可真叫他恨不得把脑袋给埋沙里了。

“我知你孝心一片,不想你爹爹担心。只是你若是这般回去,知晓了你在康府中发生的事,你爹爹只怕多少要受一些惊吓。

这样,你先随我进来,换身干净的衣服再回去。我的衣衫你穿不下,倒是福旺的身形,同你差不多。可借你一件。你爹爹那边,我让福旺去带话,就说你在康府不小心打翻了茶盏,身上衣衫湿了。因着我当时恰巧也在康府做客,便领你来我这换衣服。如何?”

二爷考量得实在太过细致周全,便是连爹爹的担心都考量了进去。

阿笙感激地看了二爷一眼,又低头去瞧自己破了口子的外衫。现在这个口子是不深,就怕,就怕自己走到半道,这布帛不牢固,直接开了口子,可这就羞死人了。

阿笙只好点了点头,给二爷打手势,“那便,那变便麻烦二爷了。”

“不麻烦。”

谢放笑了笑,“只要是阿笙的事,二爷便不会觉得有麻烦的时候。”

只会甘之如饴。

阿笙心脏跳得厉害,脸颊生红。

低下了脑袋,去看自己的鞋面,只露着一双通红的耳朵。

二爷,二爷又在说笑。

“二爷,您回……”来了。

福旺听见说话声,从厅里迎出来。

见二爷一只手揽在阿笙的腰间,另一只手上还极不相称地拎了个食盒,愣了愣。

福旺心思要单纯许多,不若哥哥福禄那般心眼多,倒是半点没往别处想。

阿笙的样子瞧着不大好,衣衫是乱的,脸上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总是一副笑模样,唇色也有些苍白,像是丢了心魂似的。

福旺很是担心。

这是在康府挨欺负了?

谢放:“阿笙的衣衫在康府划破了个口子,福旺,你去取两、三件你的夏衫,送到二楼来。”

衣衫的款式不同,有时穿在身上的效果便不大一样。

多取个几件,是为了防止拿的那一件万一刚好穿得不那么合身。

可以说,是方方面面都替阿笙考虑到了。

阿笙自是听出了二爷的这层用意,心里头对二爷更是感激。

二爷待他,实在是太好了。

等他学满出师,一定要摆一桌,答谢二爷!

“是,二爷。”

福旺得了吩咐,忙回过神。

等,等会儿……

二,二楼?

二爷的卧房便在二楼,二爷轻易不让人上去,便是请朋友来家中,也都是在楼下大厅或是茶室会客……

今日怎的……

忽地,福旺敲了下自个儿的脑袋。

他可真笨。

阿笙的衣衫划破了么,自是要找个地方换衣服的。

至于为什么是去二爷的房间换,不是去他房内换,这种需要深入思考的问题,福旺自是想不到的。

阿笙随二爷上了楼。

尚未随二爷迈进房间,阿笙便觉不对。这房间无论是大小,还是房内摆设,都过于讲究了一些。实在不像是个普通客房,倒像是……

待瞧见房间里屏风上挂着的二爷的外衫,倏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二爷的卧房!

阿笙来过春行馆多次,大都时候是在院子,或者是书房见着二爷,这是他头一回进二爷的卧房。

谢放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一旁的空椅上,扶了阿笙在同他房间相连的,花厅的椅子上坐下。

阿笙以为二爷会随便带他去个什么客房或是下人的房间换衣服就好。

却是怎么也没想到,二爷竟会带他来到他自个儿的卧房!

这里便是……二爷平日里看书、睡觉的地方么?

花厅同卧室之间,连个珠帘都没有,是以坐在花厅内,房间里头的摆设亦是瞧得清清楚楚。

便是卧房里摆着屏风,亦是隐隐约约能够瞧得见里头的床。

床……

是二爷的床,二爷平时休息,睡觉的床!

阿笙脸颊蓦地发烫。

打住,赶紧打住!

他尽在乱想着些什么?!

“你先在这里坐一下。等福旺把他的衣服拿上来,你试一下,看合不合身。倘使太大或是太小,不能穿,或是穿不走,我再让人量了你的尺寸,差人去街上一趟。”

阿笙连忙点头,心里头更是羞愧难当。

二爷心善,带他来他房中换衣服,他却……尽想些有的没的。

阿笙红着脸颊,忙打着手势,“定然合身的。”

他同福旺无论是身形,还是个头,都差不多。

只是临时应个急,哪里急需要二爷专门差人去街上给他买新衣衫,这般兴师动众。

说起来,福旺怎的,怎的还没上来?

阿笙也不是没有同二爷独处过。

可像眼下这般,只他跟二爷两个人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头,却是从未有过。

心兀自胡乱地跳动着。

阿笙既想福旺赶紧上来,却又贪恋着此刻同二爷单独的二人时光。

终于,脚步声响起。

阿笙忙转过脸,期盼地望向门口方向。

是福旺!

福旺手里头捧着折叠好的三套夏衫,走进屋内。

“阿笙……少,少爷,您先试试。看合不合身。”

福旺走近,递上手上的衣衫。

福旺过去同阿笙走得近,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改过称呼,险些直接唤阿笙的名字。

“谢谢你,福旺。”

阿笙感激地朝福旺比了个谢谢,接过福旺手中的衣衫。

只是接过衣衫之后,阿笙却是犯了难。

他……他应该在哪儿换衣衫?

总不至于当真去二爷的卧房。

“里头便是我的卧房,阿笙若是不介意,可以去里头换。”

阿笙正犯愁呢,忽听二爷的这一句,脸颊险些没有烧起来。

他……他哪里是介意不介意的事情……

“福旺,你去长庆楼跑一趟,告诉方掌柜的……”谢放将先前同阿笙的说辞向福旺交代了一遍。

因着有些长,怕福旺没记牢,有个什么误会,回头阿笙受爹爹责骂,便又让福旺给简单复述了一回。

确定没有任何差池,这才微一颔首,“行,那你先去吧。”

福旺出去了。

阿笙理所当然地以为二爷自己也是要出去的。

虽说过意不去,到底是松了口气。

福旺退出房间。

阿笙站起身,却发现二爷坐在座位上,似,似乎没有要动的意思。

阿笙心跳骤然滞了滞。

二,二爷是要留在房里?

“可是要二爷回避?”

阿笙尚未回应,忽听二爷慢悠悠地,语带笑意地说了一句,“放心,二爷绝不偷瞧。”

阿笙脸颊通红。

二爷现在怎的,这般喜欢逗人?

阿笙手里头捧着衣服。

他看了看床,又瞧了眼挂着二爷私人衣衫的屏风。

两样他都不敢碰,生怕会冒犯到二爷。

“衣衫可放到床上,或是屏风上。”

二爷的声音,透过屏风那头传来。

阿笙没法说话,于是敲了屏风一下,当作回应。

房间墙上的时针,走过三点。

太阳光照入房内,将屏风后头的人影斜斜地投映在地上。

谢放打开房间里的柜子,从里头取了一瓶跌打药膏,转过身,撞见了这一室的光影。

眸光倏地一滞。

第26章 阿笙福星

夏天,天气热。

阿笙身上只穿了件长衫。

棉麻的料子,透气,穿着也舒服。

可这件长衫已经洗过多回,布料有些硬。

一时忘了肩上有伤,阿笙像往常那样,将衣衫脱下,变硬的棉布料摩擦过肩膀,很是有些疼。

阿笙纳闷,下意识地转过了脸,瞥见左后肩青紫了一大块。

难怪,有些疼。

阿笙抿起唇。

不知道福禄将马大夫请去康府了没有。

二爷带着他离开之前,他便未再听见楼上康小姐有任何动静。

康小姐腹中的孩子多半是保不住了。

又是未婚先孕,以康少那样的性格,康小姐便是从鬼门关走一遭,将来的日子会如何,只怕也不好说。

阿笙早些年,清明踏青时节,见过康小姐几回。

待下人很是和气的一位小姐。

只是不知是遭人哄骗,又或是用情至深,轻易将身子许了出去。

平心而论,倘使……倘使都督府风光如从前,论相貌、才情,康小姐同二爷,还是十分般配的……

衣衫沾了泥,怕会弄脏了二爷的屏风。

阿笙将脱下的长衫,弯腰放在脚边。

阿笙注意到了脚边的影子,被这会儿散落在屋内的金色光线惊着了。

这阳光太漂亮,当真像是一缕缕金线。

影子被拉得细长,阿笙笑看了眼自己的影子。

忽地,阿笙攥着手里的长衫,唇边笑容微微一凝,神情有些着慌。

二爷会不会也瞧见了这地上的影子?

应,应当没这般凑巧。

他方才听见二爷的脚步声,又听见了二爷打开柜子,从里头取什么东西的声音。

足以说明二爷并未一直坐位置上。

便是二爷坐位置上,又哪里会那般无聊,盯着他这边看。

没敢碰二爷的床。

福旺给他的衣衫,阿笙都给挂在了二爷屏风上。

阿笙随意拿了一件换上。

因着被方才地上的投影给弄得微微有些慌了心神,换衣服时,阿笙又将肩上的伤口给忘了,就这么将衣服给穿进,布料摩挲过伤口,又是一疼。

好在福旺的衣服是香云纱的,比他的棉布长衫要舒服多了,不至像先前那一回那般疼。

阿笙将长衫的扣子系上,摸了摸身上的料子。

二爷待身边的下人着实是好。

福旺穿的料子都这般好。

这云香纱做的衣衫,他衣柜里也没几件,最近的一件,就是开春以后,为了相亲,爹爹带他去铺里量身做的那一件。

阿笙倒是没有羡慕,只是切身地体验了一回,二爷待下人是真的好。

二爷差不差钱的另说,凤栖街的高门大院他大都去过,可对下人这般大方的,只二爷一个。

阿笙同福旺的个头差不多高,福旺平日里贪嘴,身形比阿笙也便胖上一些。

阿笙将扣子都给系上后,还有些宽余。

如此正和了阿笙的心意。

阿笙喜欢穿衣稍稍宽松一些,方便他干活。

阿笙低头细细看了看,确定衣衫的扣子都扣好了,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这才捡起地上,他换下来的那件外衫,走出屏风。

转过屏风。

花厅里,不见了二爷。

唯有桌上,放了一个棕黑色的小瓷瓶。

阿笙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他的耳力向来很好,这次怎的连二爷离开的脚步声都未听见。

二爷不在,阿笙不敢一个人到处乱走,怕冒犯了二爷。

手里头拿着自己换下来的长衫,阿笙坐在他方才的坐过的那张椅子上,等着二爷回来。

床铺连同屏风的影子,都被屋内的光影拉长。

阿笙心尖微跳,脸颊不自觉地染上红晕。

幸,幸好二爷不在,什么都没瞧见。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

阿笙没瞧见过时钟,盯着那钟面瞧了好一会儿。

见时钟走过数字3,又走过了4,只觉得这个圆形的盘面很是神奇。指南针只会指向方向,可是这个指针,却像是上了发条一般,自是一圈圈地走着。

窗外,茂密的梧桐枝叶在清风中晃动。院子里,传来一阵阵清脆的鸟鸣声。

阿笙不由地想,二爷平日里,是不是也曾像他这般坐在花厅里,听着窗外的鸟鸣?

只是二爷定然不会像他这般傻坐着,应当手里头会翻看着某本书,或者是去到书桌后头,研磨写字、作画……

心兀自跳得很快,阿笙攥着被他叠了放在膝上的外衫,只觉自己似乎离二爷又近了一些。

阿笙瞧不懂时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可他看得懂光影。

这会儿距离他换完衣服,多半一盏茶功夫都过去了。

不行,他得走了。

再不回去,便是二爷让福旺去给爹爹传了话,爹爹多半免不了还是会误会。

阿笙决定下楼,去问一问府内的丫鬟,可有见到二爷。

脚步声响起。

二爷回来了!

阿笙忙从座位上起身。

谢放迈进屋内,同阿笙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注意到阿笙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瞧了一眼,“有些大。”

生怕二爷现在就抓他去街上量身形,定制衣衫似的,阿笙将手上的旧衫给放到一边,忙打着手势,扯了扯身上的这件长衫,“不大,不大的。正好,这样方便干活。我很喜欢。”

还是香云纱的料子,已是极好的了。

手势停了停,阿笙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二爷“说”了,“二爷,我该走了。”

谢放知他要赶着回店里,不好强留。再则,他也有事,要出一趟门。

谢放:“等我一下。”

嗯?

阿笙眼露困惑,只见走到桌前,拿了桌上的那个黑棕色瓶子。

“这药瓶是给你的。祛瘀效果极佳,倘使你不方便,让方掌柜的帮你一下。”

谢放将药递给阿笙。

这药,谢放原先是打算由他亲自给阿笙抹了,再让阿笙回去。

只是他这身体的自制力,远比他认知当中的自己要差上许多。

许是蚀骨知味。

再没有比他要更熟悉阿笙的身体。

以至于,只要是碰上阿笙,自制力便成了无用的摆设。

自是不好再给上手涂药。

否则,阿笙下午该走不出这道门。

原来这药瓶,是为他准备的啊。

一点也不知晓,自己险些走不出这道门,阿笙瞧见二爷递上来的这瓶药,心里头感动得不行。

朝二爷比了个多谢的手势,阿笙感激地从二爷的手里接过药瓶。

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二爷的手指,被凉了一下。

二爷指尖有点湿。

二爷方才是……洗手去了?

也是,天气这般热,二爷为从外头回来,自是要洗个脸,洁个面。

对了,险些忘了问……

二爷今日怎的这般凑巧,刚好出现在康府?

是去康府做客?

可……似乎也没有去人家里做客,会将枪|支给随身带在身上的道理。

阿笙宝贝地将药瓶给收好,再次给二爷比了个谢谢的手势,“问”出心中的疑惑。

当然,没问二爷为何会随身带着枪|支,只是问二爷今日可是凑巧正好去康府做客。

阿笙原先担心,自己后一个手势二爷兴许瞧不懂,刚要比划着,问二爷能不能借他纸笔,只见二爷眉峰轻挑,语气亦是含着调侃,“现在才想起来要问?”

阿笙脸颊生红。

在康府那会儿,他整个人神经都是紧绷着的。见了二爷,不知为何,只觉莫名委屈。后头又稀里糊涂地跟着二爷回了春行馆。

脑子一直都乱乱的。

确,确实现在才想起来要问。

“不是凑巧,也不是去康府做客。”

嗯?

那是为何……

“我先前同康志杰有过往来,对他的家事算是较为清楚。康府各房都有自己的小厨房,便是宴客,也大都是命小厨房做。不排除会请来做客的亲朋尝尝当地美食,故而点你家的外送。

只是我让福禄去打听过,康府各房这段时间并没有前来投奔的亲朋。我也问过你,你说先前康府确实没有点外送点得那般频繁。便让福禄替我稍微留一下康府的动静。”

福禄虽因年纪小,同其他高门大院的小厮接触多了,也染上了那些个人门缝里瞧人的毛病,可也心思活泛。

买通了康家的一个看门的小厮,让他近日如果有生面孔进出康府,便同他通风报信。

再一个,阿笙进了康府后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若是府中有什么人为难阿笙,更是要第一时间报告给他知晓。

小厮收了钱,自是没有不照办的。

这也是为什么谢放能够及时赶去春行馆的原因。

当然,便是谢放不能及时赶至,有小七同阿达暗中保护,阿笙定然也不会有性命上的危险。

只是小七同阿达到底是暗卫,除非情况危急或是阿笙危及性命,两人轻易不会在人前露面。

阿笙听后呆了呆。

险些忘了,二爷同康少先前交情确实不错来着。

二爷的这座春行馆,还是从康少那儿买来的。

难,难怪康少那会儿会十分气愤地质问二爷,他一个哑巴有什么值得二爷同他翻脸的。

阿笙当时确实未曾想太多。

现在想来,二爷为了他将康少彻底给得罪了,是不是不大值当?

都督府是风光不在了,可康府的一些势力到底还在。

如同康少所言,强龙难压地头蛇,

阿笙越想越是有些心慌。

他是不是给二爷惹事了?

阿笙的头上覆上一只温柔的掌心。

阿笙心跳乱了乱,呆呆地仰起脸。

谢放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别多想。我先前同康志杰走得近,是因为他书法、绘画造诣不错。后头发现,他赌|瘾极大,在今日之事之前,便已逐渐疏远,鲜少往来了。

即便没有今天的事情,我同他也不会有过多交集。”

交恶或者不交恶,对他不会有任何影响。

前朝一些官宦子弟,大都有钱有闲,写字、作画,往往都是请了专门师父来教。

家中有多有真迹收藏,是以,只要是那些世家子弟稍稍跟钻营,往往书法、绘画造诣不低。

康志杰别的本事不行,字画都还算是不错。

也因此,即便是康志杰赌瘾极大,因字画所得颇丰,加之祖辈留下来的遗产,倒是勉强堵得上欠债的窟窿。

前世似乎成为了小有名气的画家,算是专门吃起了绘画这碗饭。

因着有个“前朝都督之子”的头衔,买他面子的人不少。

只是不知为何,此时康府分明没有完全败落,康志杰竟会张口跟他要彩礼。

像是已经有一个大的窟窿,只等一笔钱填进去,才会不顾康小姐的面子同死活……

谢放忽地想起,康志杰前世曾经北上,还曾请他以及几位朋友去北城最豪华的饭店用餐,一掷千金。

此后,又约了他几次,言语之间,一改过去对他的恭敬,多了几分睥睨凌人,像是攀上了什么贵人,也便连他都不放在眼里。

贵人、康志杰、符城……抱石老人!

是了!

过去,他一直想不通的是,何以对绘画其实并不精通,也丝毫没有兴趣的大哥会认有机缘识抱石老人。

是康志杰!

康志杰便是大哥的那个“机缘”!

这么一想,便都说得通了!

他为何偏就没有往康志杰身上想?!

他分明记得康志杰北上,最初找他的那几回,态度待他仍然是在符城这般,毕恭毕敬,甚至因着是在北城的地界,待他更是近乎谄媚。

是后头的几次才改了态度。

他当时并未在意,只当康志杰在北城待久了,同其他人那样,瞧不起他这个没有实权的“谢二公子”。

现在想来,便是一个没有实权的“谢二公子”,对于在北城人生地不熟的康少而言,也绝不会是轻易敢得罪的对象。

应当是哪个时候的康志杰已经攀附上了大哥,才会日渐不将他放在眼里!

过往所有令他不解的地方,在这一刻终于全部明朗了起来。

原,原来是这样。

听说二爷同那康少也不过是泛泛之交,且现在已鲜有往来,阿笙这才放了心。

他没有对二爷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便好。

房间里光影越来越盛,这是日头越来越偏斜的缘故。

阿笙拿上自己先前放在椅子的衣衫,转过身,朝二爷打手势,“我,我真该——”走了。

身体忽地被抱住。

“阿笙,谢谢你!”

谢放小心地避开了阿笙肩上的伤,将阿笙拥入怀中,“阿笙,你可真是二爷的福星!!!”

倘若那康志杰当真便是二哥的机缘。

那么,只需让康志杰去不成北城,大哥同抱石老人便再遇不上!

如此,大哥便再无法利用抱石老人,讨得父亲欢心。

阿笙被二爷这么紧紧地搂着,心脏紧张地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他方才就只是站着,什,什么都没做呀!

二爷方才……别,别是喝酒去了。

阿笙悄悄地,将鼻尖凑近二爷,轻轻地在二爷衣领处嗅了嗅。

除了很好闻的雪松的清冽香气,再无其他……

“走,二爷正好要出一趟门,同你一起下楼!”

谢放握了阿笙的手,出了房门。

这一回,谢放真没撒谎。

在他前去康府之前,陶叔那边就派人少来口信,说是在一家字画铺,发现了一张疑似抱石老人真迹的画作,需他亲自去一趟确认。

他当时整准备出门,找到抱石老人的真迹要紧,可再要紧,哪里敌得过阿笙的安全要紧。

只好让人去给管家传话,让管家先在那家字画铺等他,他办完事,马上过去。

这一耽搁,便耽搁到了现在。

现在想来,阿笙果真是他的福星!不但抱石老人的画作有了眉目,便是大哥同抱石老人的关联,也在今日终于被他想通。

阿笙不知二爷为何忽然变得这般高兴。不管如何,只要二爷高兴的事情,他便也替二爷觉着开心。

阿笙便这么迷迷瞪瞪地被二爷牵着手下楼。

第27章 没个正经

阿笙随二爷一同下了楼。

瞧见院子里在打扫落叶的丫鬟,阿笙倏地回过神,下意识地缩回了自己的手。

二爷兴许没旁的意思,只是同他关系好,才牵他下楼,就像是过往,他也曾见过二爷搂他的那些个朋友,一起喝酒谈天一般。

可……可他怕丫鬟们误会。

传出去,对二爷不好。

谢放只当阿笙见了人怕羞,也便没勉强他。

“二爷,车已经备好。”

福旺已经给方掌柜的递过了口信,从长庆楼回来了。

二爷要出门,这个点,外边日头还很晒,福旺手里头拿着一顶白色西式帽,走上前,递给二爷。

阿笙见福旺已经回来了,忙打手势,问爹爹可有说什么。

福旺去拿了阿笙的食盒过来,“掌柜的没说什么,只是让我转告二爷一声,说是给二爷添麻烦了,多谢二爷。天气热,掌柜的还邀我吃茶。我赶着回来给二爷回话,便先回来了。”

阿笙将食盒接过,松一口气。

看样子爹爹应当是没有对福旺的话起疑。

谢放将帽子戴在了头上,转过脸,问阿笙,“上回我送你的帽子呢?”

阿笙没想到,二爷会忽然问他帽子的事,脸上现出尴尬神色。他的手上迟迟没有动作,局促地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

谢放低头看他:故意道:“给扔了?”

阿笙涨红着脸,连忙摆手,“没,没有!在家里的衣柜里!”

他怎么可能会将二爷送他的帽子给扔了呢!

谢放拿着手中的帽子,帽檐朝着阿笙的方向,在他鼻尖轻点了下,这才将帽子戴上,轻扬了唇角,“逗你的。”

谢放如何不知,多半是那顶西式帽对阿笙来说太打眼,不好戴出门。

阿笙脸颊通红。

二爷没有真的误会便好。

还,还有……

二爷戴帽子的动作忒潇洒了一点。

戴上帽子的二爷,更,更好看!

福旺叫的人力车已经在门口停着。

阿笙手里头拿着食盒,不好作揖,朝二爷比了个谢谢的手势,便要躬身离开。

“上哪儿去?”

后脖被轻捏了下,阿笙尚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二爷给扶着上了人力车。

阿笙统共也没坐过几回人力车。

最近一次坐人力车,还是那日雨天,送老人去医院,再往前,则是压根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了。

他不习惯做人力车,更勿论还是跟二爷同坐!

阿笙吓得转身就要从车上下来。

谢放一只手扶在阿笙的腰间,揽着他在位置上坐下,自己也随即落座,出声解释道:“顺路的事,二爷正好也要去长宁街上办点事。

这样,我办事的地方到了,便让你下车,不送你到店门口,如此你爹爹同店里的伙计也不会看见,既不会被爹爹追问,也免遭他人非议,可好?”

阿笙指尖攥着手食盒,二爷什么都替他想到了,他倘使再执意要下车,岂不是太不识趣了么?

于是,缓缓地点了点脑袋。

谢放笑着轻揉了下阿笙的脑袋,对车夫吩咐道:“劳烦,去天逸阁。”

阿笙垂着脑袋,红着脸颊,低头去看自己的鞋面。

二爷的掌心好温柔……

人力车夫小跑着,周遭的景物在缓缓向后退。

青石板路,路面不是那样地平,只要是过有坑洼的地方,车子便会稍微颠簸一下。

阿笙已经尽可能地坐稳,可有时身子还是不免朝二爷方向倾。

每每弄得他面红耳赤。

幸好,二爷似乎没有见怪他的意思。

有时候倘若实在颠簸,二爷还会在他腰间扶一下……

从凤栖街过福桥,回长宁街,这条路,阿笙不知已走过多少回。

可这是头一回,坐在车上,途经这条路。

还是同二爷一起。

桥下支起了两家凉茶铺子,桥下有船家载着瓜果,划着浆,沿河叫卖。

阿笙向外头张望着。

原来,坐在人力车上,视野会更好,二爷的春行馆也能够瞧得更为清楚。

两个月前,他如何能够想到,有一天,他竟然能够同二爷一起坐在人力车上,经过这儿呢?

不用再双脚踮着,在桥头努力地张望着。

二爷就坐在他边上,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两位爷,坐稳了。”

听见师傅的提醒声,阿笙尚未得反应及,车子忽然往下俯冲。

身体向后仰了一下,忽地又往前倾,阿笙吓得一只手抱紧了怀里的食盒,另一只手本能地抓住离自己身边最近的人。

人力车下了桥。

俯冲的感觉消失,车子总算再一次稳稳当当地驶在路上。

“卖香瓜啦——”

“卖香瓜啦——香瓜三文钱一个,香瓜三文钱一个——”

“又甜又脆的香瓜,快来买啦!”

瓜贩子的叫卖声,传入耳里,阿笙总算慢慢地缓过神。

方才,吓,吓他一跳。

这位人力车夫师傅下桥的速度也太快了一些,他险些要以为自个儿的身体都要给甩出去。

还不如他平日里坐“乌梅”出行来得稳当。

忽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手里似乎捏了什么东西。

阿笙僵直地、缓缓地转过了脑袋。

但见,二爷的手被他给紧紧地抓在手里!

阿笙睁圆了一双杏眼,赶忙收回了手,刚要打手势,向二爷致歉,只听二爷叹了口气,“利用完了,便迫不及待地将二爷的手给甩脱了?二爷没想到,我们小阿笙是如此凉薄、负心之人。”

什,什么呀!

阿笙低着脑袋,好半晌都没勇气抬起头。

只是脸颊越来越深,一双耳朵也是也染上了玛瑙红,羞窘得脑门都要冒烟。

二爷怎,怎的越来越没个正经了!

“二位爷,天逸阁到了。”

阿笙一怔。

竟,竟这么快便到了么?

路上,转过或是过坑,身体总是时不时地倾向二爷。

那会儿窘迫得恨不得天逸阁就在眼前,或是干脆让他跳下车,走路回去。

眼下,车子终于到了了,他反而……很是有些不舍。

能够像今日这般,同二爷共乘一辆车的机会,日后怕是不会再有了吧?

人力车夫停稳,谢放从车上下来,将手递给阿笙。

阿笙睁圆了一双杏眼,慌忙摆着手,“多谢二爷,我自己能……”下。

他是什么身份,哪里能让二爷扶他下车?

“不客气。”

阿笙手势尚且没有比划完,二爷已是笑着牵过了他的手。

慌得阿笙连忙从车上下来。

一张脸颊通红通红。

车资福旺叫车时,便已付过。

谢放同阿笙下了车,车夫便拉着车子离开了。

谢放人就在天逸阁门口,却没急着进去,“我知你店里忙,我便不耽误你时间了。你肩上的伤势我没瞧过,只是如果轻碰都会疼,最好还是留意下。回去后,要多休息,好生将养着。

粗活、重活暂时交由店里伙计,不要勉强。还有,最后一项,也是最要紧的一项。”

阿笙只当二爷有什么重要的事要托付于他,小脸认真,比划着,“您说。“

谢放:“记得上药。”

阿笙脸颊蓦地一红。

偏生二爷追问了一句,“可都记下了?”

阿笙只得红着脸颊,点了点脑袋。

阿笙赶着回去。

步子迈得急。

谢放站在远处,见阿笙平安地过了対街,往长庆楼的方向去了,这才转身,步上天逸阁的石阶。

“二爷?里面请,里面请!”

像是二爷、康大少、姚公子等几位公子哥,可都是他们天逸阁的大主!

天逸阁的掌柜的亲自从里头迎出来,脸上堆着笑,“二爷。您可是许久未到我们店里来了。您这阵子,在哪儿忙呐?”

谢放走在掌柜的前面,拿起摆件上一个小巧精致的月白釉杯,拿在手里,转动着看了看,笑着道,“赋闲在家,无所事事。”

掌柜陪着笑,“呵呵,二爷您尽说笑。是前阵子病了,最近身体还虚着,所以才在家将养呢吧?这符城谁人不知,您最近可是有不少的营项呐。听说,您还有意要投资实业,是不?

这投资实业呐,可是利国利民的一件大好事!”

掌柜的竖起大拇指。

谢放将手中的月白釉杯给放回去,“是有这个打算,不过至今都还没找着合适的项目。八字没一撇。”转过了身,问掌柜地道:“抱石画师的画,可还在?”

陶管事原先一直候在天逸阁,等着二爷过来。

忽见店里一位客人说指着対街的一对爷孙,说是当初就是那对爷孙两人进店卖的画。

对方既然手里头有抱石老人的画作(倘使这幅当真是真迹)或许对方知道抱石老人的下落,在又派了人给二爷捎话之后,陶管事自己便匆忙追上那对爷孙二人。

掌柜的连忙点头:“还在,还在。我这就让人给您取来。”

掌柜的给身后的伙计递了个眼色,伙计便赶紧去柜台的后头,将画给取过来。

展开在柜台的台面上。

谢放瞳孔微缩。

竟然便是那幅大哥在父亲六十岁生日寿宴上献上的《江雪垂钓图》!

谢放摘下头上的帽子,低头仔仔细细地瞧过笔触、题字以及印章,确定同他曾在父亲寿宴上瞧见过的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当时见过的那幅《江雪垂钓图》用的画轴是最上等的黄杨轴,用的双色绫。

这幅画的画轴却只是用很普通的画轴做裱,画的两头,也未曾镶锦边。

谢放的心跳得极快——

极有可能,他眼前的这幅《江雪垂钓图》才是这幅画最原始的模样。

他前世瞧见的,应该是他大哥拿到裱画铺重新装裱过,才于寿宴上座位寿礼,献给父亲。

谢放想起陶叔派人给他传的口信,向掌柜的确认道:“掌柜的,您说卖您这幅画的,是一爷孙两人?”

掌柜的点头:“是啊!二爷您也知道,我这儿鲜少会收不是名家字画的作品。我是瞧着他一个老人家,又带者个孩子。一把年纪了,也不容易。

那位老人家又一直央求着我,求我买下他这幅画,他好换得现钱,给他的家里人请大夫看病。我见这画技法确实不错,加上那会儿天寒地冻的,他们衣衫又单薄,不落忍,到底还是将这画给买下了。

二爷您是不知道,这位抱石老人在咱们这名声虽是不显,在关中那一带,也算是小有名气。他的画还是十分具有个人特色的。您觉着呢?”

谢放同这位天逸阁的掌柜的打过几次交道,是一位十分精明的生意人。

这位萧掌柜的哪里是不忍心老人同他的孙子衣不蔽体,分明是故意做出不感兴趣的模样,诚心要压价。

后头之所以出钱买下这幅画,也是瞧出抱石老人在符城这地界名声虽是不显,可画工、技法实在高超,这幅《江雪垂钓图》构图更是写意、孤清,只要是懂画的人,定然舍得花大价钱买下来。

再一个,萧掌柜既是从爷孙手中买下,爷孙二人似乎又急需用钱,价格定然压得极低。

无论如何,萧掌柜的这买卖稳赚不赔。

这么一幅《江雪垂钓图》若是卖给真正赏识的买家,至少可卖得八、九块大洋,便是更高价,亦是卖得起。

当然,若是以抱石老人日后的名气,那便是千金都值当了。

只是不知这位萧掌柜那日究竟给了那位爷孙多少钱,可够给家里人看病。

陶叔派人给他传了口信,说是见到那位卖画的爷孙,陶叔当时在店里,当即便追了出去。

希望陶叔真的有将爷孙二人给追到才好。

若是老人手里头有更多抱石老人的真迹,他可悉数买走。

一是为了他自己,二来,也可改善爷孙两人的生活。

许是爷孙二人,是抱石老人的亲人未为可知。

“这画我要了,您开个价。”

谢放的视线从柜台上那幅《江雪垂钓图》移开,手里头拿着自己的那顶帽子,斜倚着柜台,对萧掌柜地道。

“二爷您是个爽快人!这样,您都是老主顾了。我收您这个数,您看,您意下如何?”

掌柜伸手,比了个五个的手指头。

谢放心中不免好笑。

这位掌柜的口口声声说,抱石老人笔力如何了得,画风如何具有个人特色。

却也只是出了一个稍稍高于市场价的价格。

他自是明白,展柜的是担心便是这么一单五块大洋的生意也做不成。

不过若是展柜的当真赏识抱石老人的作品,怎会连重新装裱都不肯,只是这样草草地收着。

分明是只等一个“冤大头”上门,把画卖了了事。

经过几番讨价还将。

最终,谢放以三块银元的价格,从萧掌柜的手里,将画给买走。

这画放他们店里都大半年了,看的人都少,何况是问价的!

如今终于把这画给卖出去,萧掌柜赶紧吩咐小二将画给装盒,生怕动作慢一点,回头二爷反悔,这买卖可就黄了!

又亲自将人给送到门口,“二爷,您慢走,下回再来啊!”

掌柜的回身进屋,伙计笑着凑上来,“掌柜的,这画,可总算是卖出去了。”

“是啊。可算是卖出去了。”小掌柜的如释重负,险些当真做了赔本生意!

忽地又皱了皱眉,“不过你说这谢南倾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也学人讨价还价了?”

谢南倾可是出了名的爽快(冤大头),从来都是店家开价多少,这位便悉数付多少!

怎的一幅五块大洋的画,都还要讨价还将,这般掉价!

伙计地摇头,“不知道啊。掌柜的,您先前不是说这位谢二爷投资了几个营项么?别……别是亏了不少钱吧?”

掌柜拿笔记账,闻言,手中的笔在伙计脑袋上重重敲了下,“亏你个大头!你知道北城谢家的家底有多厚么?!只要他谢南倾还姓谢,十辈子都给他造不完!

除非他老子将他除去族谱,还把他给赶出谢家了!人家好歹是亲儿子,我听说二爷还救过谢老的命,你说,当爹的有可能会将救过自己命的儿子,给赶出谢家吗?!

伙计委屈地揉了揉被敲疼的头。

可,可谢老总归有驾鹤西去的那天呐!

谢家大爷迟早会接管谢家。

古往今来,这兄弟阋墙的事儿,可就多了去了。

掌柜的还在那儿自言自语着,“这些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你说他们精明吧,有时候掏钱确实带着点傻劲,可你说他们傻吧……有时候吃几次亏,长进比谁都快。你说,该不会是二爷发现,我们过去卖他字画,都卖贵了吧?”

伙计怕言多必失,又要挨打,一脸为难地道:“掌柜的,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不知道!问你什么都不知道!去,把去年跟二爷做的那几笔买卖的账本给我翻出来!”

总不至于……真是他先前价格卖得太狠了,以至于二爷对他有了什么想法,故意为了五块大洋跟他讨价还价,为就是“敲打”他?

“南倾!”

谢放走出天逸阁,将帽子戴上。

未走出多远,听见有人喊他。

转过身。

姚关月、孙瀚宇以周霖等五位公子哥,从対街古董铺出来。

姚关月“啪”地一声,将手中折扇打开,抬头睨了眼不远处天逸阁的招牌,笑着问道:“南倾,你也上这天逸阁,给雨新买礼物呢?”

孙瀚宇笑着道:“定然是了。要不然,要不然哪儿就这么凑巧,我们雨新新店下月便要开张,咱们二爷今日就在这天逸阁买好了礼物。”

其他人也起着哄,认定了谢二手中的礼盒,定然是为周霖买的。

周霖也瞧见了谢放手里头拿着的长方盒子,他瞥了了一眼,便冷冷地移开了。

谁稀罕!

那日归期回包间,说是南倾允诺了改日要请他们几个吃饭赔罪,结果至今未曾兑现!

呵!

不要以为偷偷买个礼物送给予他,他便会原谅他这段时间的“杳无音信”!

这五个人当中,谢放只对姚关月印象最为深刻,因为前段时间才见过。

至于其他四位,至多只是眼熟,便是连名字也大都想不起了。

倒是几个人说话间,谢放这才慢慢将周霖认出。

前世,他的确有一段时日同这位周家小公子走近过。

不过只是因为他们两人都曾留过洋,加之成长经历亦是较为相似,比较有话题罢了。哪知,这位周公子却对他起了心思。

后头他回北城,周霖甚至一度找过他。

只是……在他的印象当中,并不记得周霖曾经在符城开过什么店。

“雨新要开新店?”

谢放问出心中疑惑,不过也是隐晦地回答了,他手中这幅画卷,并不是送予周霖的礼物。也是不想周霖对他再有什么“误会”,早些对他断了不该有的念想。

闻言,周霖眼底迸出冷光,嘴唇抿成一条线,气恨地瞪着谢放。

其他四人皆是一脸错愕。

姚关月脱口而出地道,“南倾,你是真不知晓,还是故意跟我们装糊涂呢?雨新的酒楼,可是下个月便要开张了。这事儿半个府城都传开了。你不知道?”

第28章 吃天鹅肉

谢放回想了下,难怪几日前,他受邀前去符城商会会长庄老板家中做客,谈过正事之后,庄老板手里头端着茶杯,笑睨着问了他一句,礼物可选好了。

“南倾啊,你们年轻人对年轻人的喜好会了解一些。依你之见,下个月挑选什么礼物送给雨新较为合适?”

他当时一时未能想起庄老板口中的“雨新”所指何人,只是既然庄老板会问到他意见,猜想那位“雨新”多半也是从前同他有过往来的公子哥。

也便随意说了几样公子们大致感兴趣的礼物,应付了过去。

现在想来,那位周老板固然是想要通过给周霖送礼,拉近同周家的关系,再一个,未尝不是为了在他面前卖一个好感——

那位庄老板同姚关月这帮人一样,都误会了他同周霖的关系。

若是连庄老板都知晓周霖要开酒楼一事,还提前备了礼,按照方才姚关月所说的,半个符城都知道的事,兴许当真不是夸张。

“抱歉,自从惊蛰前后大病一场后,记性便不大好。许多事情都不太记得了,他日若是新店落成,定当送上一份贺礼。”

谢放手里头拿着装有画轴的长盒,不便作揖,唯有稍作欠身。

周霖不甘心。

他不明白,为何先前同他那般交好的南倾,近日连一次都未曾约过他。

因着心里头有气,讲话自是很难中听,“呵,说得倒像是雨新贪图二爷的一份贺礼似的。”

送上贺礼?怎么送?是亲自送,还是命人送,这里头大有讲究。

他疑心,南倾根本就是忘了,倒推说是病了之故!

姚关月左手握着折扇,轻拍着右手掌心,幸灾乐祸地睨着谢放,意思是“看吧,把人给惹火了吧,瞧你要怎么哄。”

把人气得连名字都不肯喊了,估计这下谢二是要退一层皮,才能将人给哄好了。

姚关月却是不知,谢放哪里有要哄的意思,只听谢放淡声道:“雨新误会。”

姚关月手中的折扇险些掉落在地上。

只这一句?

没,没的了?

得,这下雨新怕是要气得更厉害了。

果然,周霖气得扭头就要走,被梁学义、李楠两人给生生拦住。

“这么说,南倾,你这是……真不记得了啊?这是你的不对了,你看,都把我们雨新给惹生气了。”

“啊!有了,这样,罚你将手中的礼物送给雨新!”

“就是。还等什么‘他日’、‘来日的’,你手头上不正好有一份现成的呢么?来,我看看,你方才究竟在天逸阁买什么了。可适作为送给雨新新店开张的礼物。”

“哎,哎,仲文——”

梁学义、李楠两人自顾自地当起了和事佬。孙瀚宇说着,更是伸手就要夺过谢放手中的长盒。

姚关月赶忙收起手中的折扇,堪堪要阻止,还是迟了一步。

梁学义已经把手给伸过去。

谢放手臂回转,将装有画轴的长盒给放到了身后。

梁学义伸出去的手落了空。

孙瀚宇一怔。

梁学义同李楠两人也都是愣了愣。

南倾是怎么回事?

南倾从来不是小气之人,过去他们要是这么闹,南倾肯定自己就会把东西给他们了,怎的……这回连看都不让看?

唯有姚关月将折扇抵着下颔,一副早就猜到的模样。

他就知道会这样。

自打他上回在街上碰见南倾,他便发觉南倾同过去很是有些不一样。

身上的疏离感强了许多,以那日他甚至不敢轻易同南倾随意说笑。

梁学义、李楠两人也察觉出离开了。

唯有孙瀚宇这个呆子还在那儿问:“真是送给家人的?别是送给哪位情人的吧?”

周霖见谢放连买了什么瞧都不让他们瞧,气性愈发大了,再待不下去。

反倒是听见孙瀚宇问的这一句,勉强住了脚步。

他倒要听听看看,谢二是不是有了所谓的“情人。”!

谢放淡声道:“是给家父的寿礼。”

谢放很少会在人前提及他那位位高权重的父亲,其他五个人皆是一愣。

周霖一怔,当即缓和了神色。

原来是为谢老准备的,难怪方才会不给仲文他们看……

梁学义同孙瀚宇、李楠三人面上则是流露出不同尴尬的神色。

这乌龙闹的!

“呵呵,原来是买来送给伯父的啊。”

“不好意思啊,方才失礼了。”

“失礼,失礼。”

三人很是面面相觑了一番,相继向谢放告罪。

谢放笑了笑,“无妨。不过就是件小玩意儿。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慢慢逛。”

孙瀚宇见他要走,嚷嚷道:“哎——南倾,你真不打算陪着我们一起,上街给雨新一起挑选件礼物啊?!”

梁学义也在一旁道:“是啊,南倾,我们正好要一起给雨新送件礼物,你也跟我们一起呗?我们也好给你参谋参谋,最要紧的是,雨新本人可以给出意见。是不是啊雨新?”

周霖冷冷地睨了谢放一眼,嗤笑了一声,“可是不敢。我们二爷日理万机,我哪儿敢邀二爷陪我一同逛街。”

“雨新这话啊,一听就是气话。南倾……”

李楠打着圆场,伸手去搭谢放的肩。

谢放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李楠伸过来的手,“雨新说笑,哪里存在什么日理万机,不过是闲人,回去处理点闲事。各位,失陪。”

竟是真的走了。

周霖咬着唇,恨恨地看着谢放上了一辆人力车。

因着是回春行馆,车子直行,只留给他们一个坐车的背影。

梁学义他们几个尚且不习惯这样“冷淡”的谢南倾。

要知道,以往只要是他们说一起逛街,给相熟的朋友去挑选什么礼物,南倾鲜少会有扫兴的时候。

南倾最是喜欢热闹,也喜欢新奇玩意儿。再一个,他的眼光也是他们几个当中最好的,只要是南倾挑选的礼物,拿出去送人,鲜少有出差错的时候。

赶上南倾心情好……还会替他们把单给买了。

几个人先前逛了一圈了,这会儿也有些累了,于是便就进找了个茶楼。

话题却是仍旧围绕着谢二。

“哎,你们说,南倾手里头拿着的那长盒里头装着的东西,真是买来送给谢老的?”

孙瀚宇招手,喊来跑堂的,点了一壶绿茶,又要了几盘点心。

李楠揣测道:“总不至于,当真是买来送给新欢的,当着咱们几个,尤其是雨新的面偏又不好承认,便谎称是送给谢老的。”

姚关月听不下去了,他扇着手中的折扇,“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咱们又不是他老婆,还能管得着他?那礼物多半就是送谢老的。”

店小二端上茶水,李楠顺手给每人添茶,“这我可就不明白了。他对咱们有些冷淡,尚且说得过去,反正给他过去约的最多的,便是雨新嘛。

雨新啊,你同南倾可是吵过架?我怎么觉着,他这回对你的态度不若从前热络了?”

梁学义也跟着回忆:“真要说起来……上回,我们在泰和楼,让归期去喊南倾上来,南倾也没上来。雨新,你真同南倾吵架了?”

孙瀚宇一击掌,“好像还真是这样!”

周霖脸色蓦地一白。

不同于将来迟早要接手家业的姚关月、梁学义,也不同于备受家里人宠爱的孙瀚宇,周霖同李楠都是庶出。

可庶出同庶出又有不同,李楠的母亲好歹是正式纳入李家的妾室。

周霖的母亲却是周老先生的厨娘。照顾着太太同先生一家的胃。后来,伺候着,伺候着,伺候到了先生的床上去。

还被周夫人给当场抓在了床上。

传得满城风雨。

周家会送周霖出洋留学,也不是对他这个小儿子有多器重,恰恰相反,是周夫人容不下他,才会被周先生给安排留洋。

周霖自己还算争气留洋归来,为周家谈成了几笔大买卖,这才在符城崭露头角,挤进了以姚关月为首的公子哥的圈子。

表面看着风光。

只有周霖自己知道,这帮公子哥压根没有真正瞧得起自己过。这几个人现在之所以这么捧着他,无非只是因为谢南倾对他的“另眼相看。”

无论是孙家、姚家、李家还是梁家……都需要通过谢南倾,搭上北城谢家主家的那艘艨艟巨舰,好在这乱世能够有一方保护伞可以避祸。

“我怎知道?不就是前段时间南倾病了,又恰巧随父亲去省城办事去了,不在符城,没能去探望他。等我回来,听说他病已经好了。

你们应该也是听说的了,他病好了之后,一反常态,接待了许多递帖的宾客。他那般日理万机,我怎好的上门叨扰?如今他倒是不忙了,也未见他开口约我,难不成要我巴巴地贴上去不成?”

周霖手里头端着茶,轻啜了一口,微抬了下巴,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唯有捏着茶杯的指尖用力地攥紧。

李楠给每个人添过茶后,最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嗯,南倾一反常态地频繁在家中见客一事……我也听说了。哎,他生病那段时日,我母亲也是头疾发作,我需天天在家照顾她,实在抽不开身。”

梁学义剥了颗花生送入嘴里:“我也是,被家中琐事给绊住了。”

“不过我们都是情有可原,想来南倾也不会放心上。”孙瀚宇说着,转过头,看向周霖,“倒是雨新你,确实该想想办法,跟南倾解释一二。要不然,他下回见到你,还冷淡你。”

这一点,如何还需要他人来提醒?

是他不想同南倾接近么?

他早就听说南倾病好了,还有精力宴客,可偏偏,再没有派人来周家邀他出去!

早在南倾病中,他从省城回来,便去过春行馆。

陶管事给拦了下来,说是二爷病尚未好全,没有精力见客!

被陶管事拦下这样的事情,周霖自是不会告诉任何人。

是以,梁学义他们也只当周霖同他们几个一样,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未能去探望南倾。

“冷淡便冷淡。谁稀罕似的。来,我们只管喝茶。”

周霖举杯。

孙瀚宇、梁学义、李楠三个人一听周霖提及谢放,姿态还是这般孤高,便以为谢放当真是因为他病中周霖没能去探望他一事跟后者置气。

一个个极为给面子地举杯。

“来,来。喝茶,喝茶。”

“喝茶。雨新说得对,我们只管喝茶。”

姚关月磕着碟子里的瓜子,睨了周霖一眼。

他总觉得觉得吧……

南倾还真不像是同雨新置气。

倒像是……纯粹对雨新淡了,没有以往的熟络。

要是真在意一个人,哪里会舍得当着这么多朋友的面,对心上人这般冷淡,连眼神都没在雨新身上停留过几回。

反倒是那日在街上偶遇的那回,南倾眼神就跟黏在那长庆楼的小哑巴身上似的。

姚关月嗑瓜子的动作一停。

他怎的……忽地想起那个小哑巴来了?

以南倾的条件,便是当日当真喜欢那个小哑巴,现在怕是也早就换人了吧?

谢放回到春行馆,陶管事已经在厅里候着。

“二爷——”

见着二爷回来了,陶管事迎上前。

谢放大步地走进厅内。

将头上的帽子摘下,递给跟在他身后的福旺。

谢放将画放在茶几上,亲自扶了陶管事的手,在椅子上坐下,倒了杯茶,双手递上前,“陶叔,如何?可有追上卖画的爷孙二人?”

陶叔见二爷竟亲自给自己斟茶,双手慌忙推拒着:“少爷,这可万万使不得。”

谢放不以为意地道:“不过一杯茶而已,什么使得使不得的。您先喝,喝完了再告诉我。”

陶管事在外头奔波了一天,确实是渴了,于是只好接过少爷递给他的茶。

只是喝了一口,稍稍缓解了下干渴,回话道:“追是追上了,不过那位老先生说,他不识得抱石、碎石老人的。他说卖给天逸阁的画,是亲戚卖他的。他不是夫承认,只因家道中落,连同家人一起,沦落在了符城这地界。那幅饿了不能充饥,冷了不能当被盖的破画,卖了也便卖了。

那位老先生是这般说的。”

谢放:“陶叔可有派人跟着爷孙二人?”

陶管事笑了,“二爷懂我。我听那位老先生谈吐不凡,加之他那个孙儿听见抱石老人这个称呼,分明是有反应的。既是老人家不承认同抱石老人相识,我便也没拆穿。

只是派了人,跟在爷孙二人后头。兴许,那位老爷子当真同抱石老人相识也不一定。只是我于他到底只是陌生人,他言语有所保留,不愿同我照实说,属实正常。”

谢放点头,陶叔想得没错。

但凡稍微有生活经验一点的老人,遇上陌生人问话,自是不会全抛一片心。

不过他方才问陶叔是否派人跟着爷孙二人,却不是为的这个。

谢放将他从萧掌柜那听得的,关于那日爷孙两人如何卖画的情形同陶叔简要地复述了一遍。

“我想着,不管那位老爷子是不是识得抱石老人,寻个合适的时机,我们送钱过去给爷孙两人,也算是为我们自己,为抱石老人结一份善缘。”

陶管事听了爷孙二人卖画的始末,气愤不已,“萧掌柜那个女干商!少爷您放心,我定会将这件事办妥的。等会儿……您方才说,也算是为抱石老人结一份善缘。这么说,天逸阁的那幅画,的确是您要找的抱石老人的真迹了?”

谢放颔首,抚摸着手头边上的长盒,眸色微沉,“是真迹。”

陶管事松了口气,“是真迹便好……”

这段时日,少爷为找这位抱石老人,以及抱石老人的真迹,可是没少费功夫。

终于有功夫将茶给喝完,陶叔四下看了看,“对了,二爷,怎的自我回府到现在,都没见着福禄?那孩子不会又哪里躲懒去了吧?”

谢放缓缓地摇了摇头,“不是,我派他去给康小姐请大夫去了。”

陶叔不知道康府发生的事情,疑惑地问道:“康小姐?康小姐出何事了?”

怎的……需要二爷派福禄去请大夫?

当中涉及康小姐的名誉,谢放什么都没说,只是浅叹了口气:“希望康小姐这一关能迈过去吧……”

二爷同阿笙,因为事涉康小姐的名誉,那日回去后,即便是对身边的人,亦是只字未提。

架不住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康小姐在家动了胎气,且小产一事,不知道怎么的,还是传了出去。

流言越传越离谱。

不知是谁起的头,竟说康小姐腹中早夭的胎儿,是长庆楼少东家的骨肉,早在阿笙前去康府送食前,两人便已经勾搭上。

“我听说啊,当时两人可都是赤果着身体,在床|上被发现的。康小姐当场动了胎气,阿笙被康府给棒打了出来。”

“嘶。倘使康小姐腹中早夭的胎儿,当真是阿笙的。阿笙这一回,也算是叼到了一回天鹅肉了。”

“呵。叼是叼着了,可有什么用?说明啊,没有那个命,便是叼着天鹅肉,吃进了嘴里,也不消化,得吐出来呐。”

大力送完隔壁包间点的一盘酸菜鱼,见少东家怎的站包间门口不进去。

仔细一听,方知包间里头的客人,在议论着自家少东家。

大力听了,气得不行。

没凭没据地,凭什么冤枉人!

“这些人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康小姐小产,关少东家你什么事!”

少东家才不是那样的人!

阿笙只是朝大力摇了摇头。

用眼神告诉大力哥,他没事,让大力哥先去忙。

他们到底是打开门做生意,不好同客人置气的。

“可是……”

阿笙还是坚持,让大力先去忙。

掌柜的在楼下催他下楼收拾,大力便只好先行下去。

阿笙双手紧紧地捏着餐盘,脸上仍旧是一副笑模样,走进虚掩的包间。

第29章 早日成亲

阿笙进了包间。

方才还聊得热火朝天的几位客人,齐齐收了声。

只是彼此之间还用眼神传递着什么。

阿笙只管低着脑袋,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专注地摆盘。

菜都给上齐了,阿笙比了个“请慢用”的手势,拿上托盘,躬身离开。

被其中一位老雇主给叫住,“阿笙啊——”

阿笙只当这位老主顾有什么吩咐,顿住了脚步,眼含询问。

但见那位老主顾将身子凑近了,压低了嗓音,“阿笙,你跟蔡伯伯说实话,那康小姐腹中早夭的孩子,究竟……是不是你的?”

阿笙手里拿着托盘,又不好放回去,怕几位主顾不喜,便只好依旧拿手里,一只手着急地比划着,“不,不是。我同康小姐之间根本就没有说过……”话。

阿笙之所以着急,倒不全是为的他自己。

康小姐未婚先孕,孩子又没了,此时指不定怎么痛不欲生,还要被人传同一个酒楼家的小小少东家有染。那少东家还是个哑巴,这该是何等的折辱。

阿笙有心想要替自己跟康小姐两人澄清,只是他是用比的,哪里有人说话的速度快。

他还在比划着,另一位主顾便已语出调侃地道:“阿笙,你小子,是干大事的!早前我们就听说,你喜欢那康小姐。未曾想,你这是,真将康小姐给拿下了啊!”

坐在稍远一桌的客人接口道:“要我说呀,反正那康小姐都是你的人了。你就去把人给娶进门。听说康闵生前,也是将这位康小姐当半个儿子培养,兴许人能力不错。你娶回家,这长庆楼以后,不就有老板娘了吗?是不是这个理?”

“哈哈哈。是这样,是这样。阿笙,赶紧让你爹上康府问问,康府要多少彩礼。“

“这么说,不久以后,咱们是不是就能喝到长庆楼的喜酒啦?”

“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哈哈哈。”

桌上的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莫说阿笙没法开口说话,便是能张嘴说话,他一个人只有一张嘴,哪里说得过这一桌的人。

阿笙总算知晓了百口莫辩是个什么意思。

双手紧紧地攥着托盘,阿笙在一片哄笑声当中,微拧着眉心,轻声地退出包间。

“方掌柜的,恭喜,恭喜呀!”

有客人到柜台前结账,将手中的钱递出去,向掌柜的方庆遥道喜。

需找零,方庆遥打开抽屉,将铜钱找给客人,听得一脸纳闷,迟疑地出声问道:“这……夏老板,喜从何来啊?”

客人将零钱接过去,笑着道:“呵呵。方展柜的,您这不是跟我们揣着明白装糊涂呢么!这康小姐都怀上阿笙的孩子了,虽说现在孩子没了。可总得对人家康小姐负责吧。那不是好事相近了,是什么?”

方庆遥神色慌张从柜台后头出来,着急地问道:“夏老板,夏老板……这,这话从何说起?”

“方掌柜的,您该不会是不知道吧?那日,康府可是好几个家丁都瞧见了,少东家衣衫不整地从康府出来。

哎,对了,不是好多街坊都瞧见,阿笙去康府外送时,穿的是棉麻长衫,后头换件香云纱料子的长衫吗?您啊,最好问问少东家。”

今日初一,方庆遥上山上寺庙上香去了,接近晌午才回来。

他是察觉到了今日大家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可也没多想,只当自己是在寺庙上香时,不小心沾了灰,还第一时间去厨房拿水照了照。照过了,他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灰也没沾,于是更加纳闷了。

哪里想到,问题出在阿笙身上!

方庆遥此刻心中大乱。

那日从康府回来,阿笙的确换了件新衣衫,可,可那是因为阿笙的衣衫被茶水泼湿了,被二爷带到春行馆,重新换了件衣衫。衣衫还是福旺的,为了这件事,二爷还让福旺给他传过话。

难不成,是阿笙连同福旺一起对他撒了谎?

到底还是相信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孩子,本能地向着自家儿子说话,“夏老板,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阿笙同康小姐压根就没说过话!”

对方笑着道:“方掌柜的,你说笑了啊。阿笙一个哑巴,自然没法跟方小姐说话了。不过咱们男人嘛,会不会说话有什么要紧的,最要紧的啊,是知道怎么办事就好。我看阿笙这事就办得顶漂亮。”

后头出来的一位客人笑吟吟地走上前,拍着方才说话的那位客人的肩,“哈哈哈。老夏,还是你会说话呐。”

方庆遥一脸尴尬:“两位老板说笑,说笑——”

“方掌柜,下回咱们可是等您请吃喜酒啊!一定要摆满长庆楼——”

“对,到时候这酒席啊,一定要摆满长庆楼,让我们大家伙也沾沾喜庆!”

两位客人已经走出店里,又转过头,扬着声,喊方庆遥下回请他们吃喜酒。

方庆遥心里头慌得不行,面上还得陪笑着。

送过了客人,方庆遥往回走,喊来在大堂忙活的伙计大力。

大力手里头捏着毛巾,小跑着跑到掌柜的跟前,微欠着身子,“掌柜的,您找我?”

方庆遥绷着一张脸,“你让少东家来一趟账房。”

大力觑了眼掌柜的脸色,应了一声,“哎,好。”

转身去找少东家。

“这天杀的流言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

“气的是这么离谱的传闻,竟也会有人信!少东家一个男丁,又是前去外送的,连内院都进不去,莫要说是小姐的院子里头。这么盆脏水往我们少东家身上扣!”

“还有那些人说咱们少东家,吃……吃那什么肉!可恨。要是那康闵还在世是,前都督府风光依旧也便罢了。现在的康府是个什么光景?咱们大家伙谁不不知道呐?

康府的私宅什么的都给卖了个七七八八,便是最好的别院,也早就卖给了谢二爷。现在的康府啊,早就已经是个空壳子!真要算一年的进项,整个康府,指不定还不如咱们长庆楼呢。”

厨房,大家伙也都听说了那些个流言,气得要命。

大家伙都替少东家鸣不平,只是可恨他们人微言轻,什么忙都帮不上。他们替少东家解释的那几句,压根没人听。

阿笙手头拿着刀,专注地将山楂切成一小片,一小片。

他近日又尝试着往枣泥山药糕里加点山楂、核桃,更加地健胃消脾,还尝试着自己塑形。

自那日画出的梅花形状的枣泥糕,阿笙又得了别的灵感,尝试着画出其他糕点的图案,看能不能同师父一起做出一些新口味来。

还当真被做了好几款新的糕点,客人们都很喜欢!

阿笙喜欢这种在糕点里,加入他自己的想法同心意,再被做成成品,送到客人餐桌上的感觉,有一种知足感。

阿笙干活一向专注,唯有在听见“二爷”两个字,阿笙稍稍分了神。

“少东家,他们这么说你,您都不生气么?”

“就是啊,少东家,您都不气么?”

大家发现,他们说了老半天,少东家都没“说”半句话,不由地不解地问道。

阿笙摇摇头。

也不是不不气。

只是比起生气这件事,他更想知道……这流言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

按说,那样大的一个丑闻,康府也会千方百计地想要瞒着才是。

“少东家——”

听见有人喊自己,阿笙转过头。

大力走上前,“少东家的,掌柜的请您去一趟账房。”

阿笙手里的动作微停,心里多少猜到爹爹找他的缘由。

多半就是大家现在在议论的这件事。

阿笙苦恼着,不知道怎么跟爹爹解释才好。

乔德福忙着灶台上的事,听见了大力同阿笙的对话,出声道:“既是掌柜的找你,阿笙,你手头的活给阿泰,先过去吧别让掌柜的久等。”

师父发了话,阿笙只好走到水缸前,去洗净了手。

大力还没离开,在门外等着少东家出来。

大力小声地道:“少东家,我瞧掌柜的脸色不是很好。多半是听见什么风言风语了。您等会儿可要好好同掌柜的解释,千万不能硬碰硬,知道吗?”

阿笙点了点头,心里头有些发愁。

就怕……爹爹知道那日他连同二爷一起对他撒了谎,会更生气。

“跪下。”

阿笙走进账房的门,便听见爹爹冷冷地道。

阿笙一愣。

方庆遥怒声道:“我让你跪下!”

阿笙瞧了爹爹一眼,咬着唇,缓缓地跪在爹爹的跟前。

方庆遥双手负在身后,语气凌厉地问道:“我问你,那日你去康家外送,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到底是为什么换了件衣服回来?

是不是,是不是同那位康小姐有关?!你给我,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阿笙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爹爹发过这么大的火。

便是那日爹爹听说他“喜欢”康小姐,也只是生气地朝他掷看了茶杯,还是特意避开了他,免得伤着了,且也未曾要求他下跪。

阿笙被爹爹吼得身体轻颤了下。

他红着眼睛,将那日在康府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交代了一遍。

包括那日进府后,听见康小姐同康少的争执,以及康少拦住他,冤枉他是康小姐腹中孩儿的爹,不让他走,后头幸亏二爷及时出现,救了他的事情,原原本本地给比划给爹爹。

方庆遥看了阿笙的比划,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你说……那日你拎着食盒,尚未走到院子,便听见康小姐同康大少爷起争执?后头,康少爷更是拦住了你,非说,非说你是康小姐腹中孩儿的爹?”

这事着实太过荒唐,以至于方庆遥虽是瞧懂了阿笙的手势,生怕这其中会有什么误会。

没有什么衣衫不整,捉女干在床?

只是因为拎着食盒去给人家外送,便被拦下,给生生扣了一顶大帽子?

“爹爹,康少似乎在外头欠了不少钱。我猜想,多半是康大少爷从康小姐那儿实在什么都没问出来。他又想借着康小姐狠要一笔彩礼钱,才会……”

“那也不能像是一只疯狗一样,逮谁咬——”

自知失言,方庆遥尴尬地住了口。

见阿笙抬头正看着自己,方庆遥轻咳了一声,“康少在外头欠了不少钱这事,爹爹也有所耳闻。只是……因为在外头欠了赌债,便随意认定你同康小姐之间有个什么,这事,这事确实太荒唐。”

便是他们如此这般向外头解释,又有几个人会信?

方庆遥在房间里踱着步。

片刻,方庆遥严肃地问道:“阿笙,你说的这件事,可有谁可以给你作证?”

阿笙飞快地比划着:“二爷!二爷可以给我作证!那日康少让家丁拦住我,不让我走。

我逃跑的时候衣衫不知道什么时候勾破了。也是二爷怕您担心,便建议我去他府上,换件衣服再回去,又派了福旺,去给您传话,免得您担心。

因着这件事到底涉及康小姐的名节,所以我回来后,没有跟您说起这件事。爹爹,我这回真的没骗您!我同那位康小姐之间什么事都没有。二爷也可以作——”证。

阿笙不提二爷还好,一提二爷,方庆遥便如同便点燃了火星子的炸药桶,音量都提高了不止两个度,“二爷,二爷!二爷他是你爹?你什么都听他的?

他让你瞒着我,你便瞒着我,还连同外人一起拿谎话骗我?!我看那谢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帮公子哥,就是一丘之貉!”

阿笙忙为二爷解释道:“爹爹,二爷也是为了我好,更是考虑到您会担心,才让福旺给您传口信的。他没有带坏我。”

方庆遥气极:“你闭嘴!”

阿笙委屈。

他就没张口出过声来着。

气归气,这事到底得想办法解决。

总不能任由谣言愈演愈烈,要不然,可真就白的都变成黑的了。

阿笙还是个大小伙,都还没娶妻呢。

这事要是当真闹得满城风雨,大家伙又信以为真,往后他再找人给阿笙说媒,还有哪个好人家能允许自家姑娘嫁给阿笙?

倏地,方庆遥停住了步子。

方庆遥低头看着儿子,“阿笙,你说,若是你上门求二爷替你做个澄清,你有把握二爷会答应你么?”

阿笙尚未回应,方庆遥便烦躁地摆了摆手,“算了。这事多半不成。谢南倾凭什么因为你得罪康志杰?那帮公子哥,一个赛一个地精。

这种得罪人自己还没落一个好的事情,谢南倾又不傻,哪里会答应。”

阿笙:“……”

可,二,二爷好像已经得罪完了。

那日,二爷拿枪低着康少的脑袋来着……

方庆遥这会儿走也走累了,他坐在了椅子上,“爹爹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多托一些人去打听打听康小姐这一年当中,都同什么人有过往来。只要查清楚同康小姐往来密切的那名男子究竟是谁,到时候,定然能还你一个清白。”

阿笙一扫先前的委屈,眼睛顿时亮了亮,他膝行至爹爹的跟前,双手抱着爹爹的大腿,“爹爹,您相信我是清白的了?”

“要是我这个当爹爹的要是都不信你,岂不是要逼死你?”

阿笙将脸贴在爹爹大腿上,轻轻蹭了蹭,“爹爹您真好。”

方庆遥红着老脸,“……行了,行了,别乱学乌梅到处乱蹭人的习惯。”

阿笙嘟起嘴,比划着,“我才没有学乌梅。明明是乌梅学得我。”

方庆遥给生生听笑了,“你也好意思,说人家乌梅学得你?驴子成精了是吧?”

阿笙神情骄傲,“别人家驴子不清楚,反正乌梅是成精了。”

鬼精鬼精的,一点都不像一头驴。

“阿笙啊,这段时日,店里你就先别来了。”

阿笙一愣,仰着脸怔怔地看着爹爹。

方庆遥语重心长地道:“人言可畏,这段时间你先待在家里,等风声过去,或者是等爹查出什么眉目,你再来店里。你师父那边,我也会同他说一声。

现在省城上学的那些学生们,这时节,不都开始放暑假了么?你也当放几天暑假,可好?”

阿笙一点也不想放假。

他近日推出的几款新样式的糕点,客人都很喜欢。

他还想继续跟师父一起尝试着做其它款的糕点……一个人待在家里多无聊!

“你待在家的这段时日,不许乱跑。等这事儿过去。爹爹再找媒人,给你说一门好的亲事,早日成亲。爹爹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啊。”

方庆遥在儿子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爹爹就不该随你的性。要是今儿你已经成了亲,那些女眷的外送,便可让你媳妇去。哪里还会有这么多的风言风语。”。

阿笙呆住。

成,成亲?

第30章 想得挺美

“爹爹,我不想成亲……阿笙想一辈子陪在爹爹身边。”

阿笙比划着,脑袋伏在爹爹的膝上。

这一回,糖衣炮弹对当爹的没管用。

方庆遥低头觑着儿子:“怎的,你还想娶了媳妇儿就忘了爹,跟你媳妇儿自立门户,远走高飞去?想得挺美。娶了媳妇儿,你也还是我儿子,我也还是你爹。你还是在我跟前伺候我一辈子。”

啊?

阿笙瞪圆了一双眼。

不,不是,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意思是……他不要娶媳妇,不要成……(亲)。

没等阿笙比划,方庆遥便截住了他的“话头”,“给你说媒这事也还早呢,一时半会儿的,也急不得。倒是你同康小姐的事耽搁不得。爹爹现在就托人打听去!”

方庆遥在儿子肩上拍了拍,“你先起开。”

阿笙肩上有伤,被爹爹这么一拍,当即有点疼。

忍住了,没呼出声。

阿笙脑袋离开爹爹的膝盖,揉着自个儿的双膝,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身。

方庆遥瞪他:“谁许你起来了?”

阿笙一呆。

方才,不是爹爹亲口说的,让他起……

阿笙忽地想起,方才爹爹说的是让他起,起开。

好像,爹爹当真没说让他起来?

“呵,这会儿琢磨过来了?”方庆遥一看阿笙脸上的神情,冷笑了下,手指着他,“继续给我在这儿跪着。长能耐了啊,都能联合外人来欺瞒爹爹了。

二爷,二爷,他是你媳妇儿,你什么都听他的?!跪着,给我跪一炷香的时间,长长记性,谁才是你爹!”

方庆遥到现在想起这事都来气。

从小到大,阿笙就没说过几次谎。好么,这次竟然撒下这么大一个谎,他这个当爹爹的竟还是最后知晓的!

阿笙微张了张嘴。

爹爹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啊。

他又不是糊涂了了,哪能不知道谁是他爹。

再说了,二爷那么年轻,也当不了他爹啊。

“老老实实给我跪着!没有跪足一炷香的时间,不准起来,听见没?”方庆遥推开门去,便又转过了身,又给重申了一回。

阿笙丧气地垂着脑袋,点了点头。

方庆遥瞪了儿子一眼,这才走了。

脚步声渐渐走远。

阿笙仍旧是跪在地上。

方庆遥放轻了脚步,透过门缝往里头瞧,见儿子还老老实实地背对着他跪在地上,眼露满意。

只是,难免又有些心疼。

这老实孩子!

他让跪一炷香功夫,当真跪一炷香呐?

反正他这会儿也不在,怎的也不知道偷个懒。

迟些时候等乔师傅他们吃过饭了,再让大力过来把阿笙给叫过去。

还是得稍微小小惩戒一下。

要是不稍微惩戒,日后遇事又其他瞒他,还怎么管教?

门外脚步声再次远去。

阿笙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听这脚步声,爹爹该是走过转角了。

阿笙也便揉着有些跪疼了的膝盖,坐在爹爹方才坐的椅子上休息。

这房间里也没香,他哪儿知道什么时候是一炷香的功夫?

原来,阿笙方才之所以那么老实地跪着,纯粹是为了防止他爹来一个回马枪。

阿笙捶双手捏着腿上酸疼的肌肉,撇了撇嘴。

二爷才不可能给他当媳妇儿呢。

哪里是他想得美。

是爹爹想得美。

春行馆。

爬着绿藤的长廊檐下,金丝雀鸟娴熟地轻啄着主人手中的玉米粒,吃进了嘴里,脑袋亲昵地蹭着主人的手指。

天气是真的热了。

陶管事吩咐府内的家丁、丫鬟,将少爷主卧、花厅、以及楼下的大厅,茶室将竹帘给装上。

一通忙活,总算将府内需大部分地方的竹帘都给装上。

只除了檐下。

陶管事便命家丁,抱着竹帘,来到外头长廊。

指挥着丫鬟将竹帘给装上,一扭过头,便瞧见了站在檐下喂鸟的谢放。

吩咐丫鬟们仔细办事,陶管事走上前,无奈地道:“少爷,我今日上午才给喂过。您怎的又给它喂上了?

您不能喂得这般频繁。您看,它这小肚皮都圆一圈了。”

谢放指尖逗着小雀鸟,“它爱吃。”

说话间,又给喂了一粒。

陶管事叹了口气,“它爱吃也不是这个喂法。咱们迟早有一天要离开这儿,届时未必方便带着它。到时恐怕只能送人,或是将这小东西放飞。这小家伙现在这般胖乎,怕是届时放它飞,都飞不动。”

便是送人,那些个玩鸟的权贵、公子,看的就是一个品相,再是听金丝雀的叫声响不响,脆不脆。

二少爷这只金丝雀,现在叫得是愈发自信了,可要说多好听,比其他那些个品相顶级的金丝雀鸟,那还是差了一点意思。就这圆乎乎的身形,怕是人家收下了,后头待它也不会好。

谢放望着笼中的金丝雀鸟,“只要不是被剪了翅,便不怕。”

一只金丝雀鸟,被剪了翅,一旦放飞,才是真正会坠入泥里,比那麻雀的境遇都还要不如。

这金丝雀鸟似同主子有心灵感应,也抬起它那小胖乎乎的脑袋,睁着一双黑豆瓣的眼睛,同二爷对看。

陶管事双手揣在身前,“少爷,便是您不爱听,我也要说。您这是溺爱,对这小东西无益。”

谢放指尖亲昵地蹭了蹭小雀鸟的脑袋,“听,陶管事吃味了。”

陶管事一噎。

他同一只雀鸟吃什么什么味!

“噗嗤——”

一旁的福旺没忍住,笑出了声。

陶管事瞪了他一眼。

再笑!

福旺当即捂住了嘴巴,小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二爷——”

福禄从外头走了进来。

谢放将手里头剩下的那点玉米粒,一并放到笼子里的小碗里,由金丝雀鸟自己进食。

拍了拍手上的玉米碎屑。

福旺递上擦手的帕子。

谢放接过帕子,擦干净了手,从福禄手中接过一张折叠成四方形的绢白宣纸。

谢放摊开手中的宣纸,一面低头看名单上往来的宾客,一面来到树荫下的圆凳上坐下。

康小姐尚未出阁,鲜少出门。

正月至今,已有半年多的光景,名单也只有寥寥几个人的名字,且都是女眷。

谢放抬起头:“康小姐正月以来的见客名单,可是全在这里了?”

陶管事替少爷将茶给斟上,听见少爷问起康小姐一事,心里头微微吃了一惊。

近日,康小姐未婚先孕一事传得沸沸扬扬,陶管事自是也听说了。

也听说了康小姐那个早夭的孩子,疑似同那长庆楼的少东家有关。

只是,少爷为何要调查康小姐一事?

福禄点了点脑袋:“回二爷的话,明面上,私底下的,全在这上头呢。哦,还有这个,二爷,这是康府所有的访客名单。”

福禄又给递了一份名单。

福禄平日里心眼多,可做事也仔细。

不仅要到了康小姐的会客名单,还将康府各院的访客名单,也一并要到了手。

按照二爷事先的吩咐,根据月份记录的康府访客名单。

如此,康府每月都有哪些访客,也便一目了然。

这份名单就要比方才康小姐的访客名单要长许多。

其中属二月名单上的人数最多。

谢放将两份名单先后仔细看过,“二月初,康府曾请戏班子来过府中?”

这……

这他只顾着这段时日,进出康府的都有些什么人,可至于那些人去康府做什么,都是一些什么身份的人,他,他没听打听得那般细啊。

好在,好在他对二月份发生的事情,还有那么点印象。

福禄仔细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二月那阵子康府是挺热闹来着,马车成日进进出出的。”

一旁的陶管事补充道:“二月份康府是请了梦晖园的沈家班去府中唱戏,唱了好些日子。是为了给康家大少爷做寿。康府也给少爷您递了请帖,那几日,您刚好病得厉害。

我同您禀告过这件事,只是那个时候您烧还没退,嘴里也都是说着胡话。我只好做主,婉拒了康府的这份邀请。康少爷有心,得知您因病不能去,便命府中小厮地送了两张沈晔芳沈老板的戏票过来。”

“喔!对,对,是有这么回事!康府的管事是来过咱们府上!”

陶管事这么一说,福禄也想起来了。

只是二月距离现在,时间上实在有些久,加之二爷刚开始病的那段时日,总是有宾客上门探望,一时间也便忘了康府曾派人来府中递过请柬一事。

谢放将手中的两分名单收好,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地吹凉。

低头轻啜了一口。

他记得,那个时候,他终日发着烧,做着相同的梦境——

在他怀里逐渐冰凉,脸上沾着血泥的阿笙,越聚越多的人群,艳丽地近乎梦幻般地晚霞……

那时,听见有人唤他少爷,他费劲地睁开眼。

见到陶叔的第一眼,他以为,他终于来到了黄泉。

既然陶叔在等他,那阿笙定是也在等他。

加之,那几日白天、夜里总是听见吹拉弹唱的声音,便以为是黄泉月乐声。是阿笙来接他了。

现在想来,陶叔似乎提确跟他提过,康府送来请柬一事。

只是那个时候,他哪里记得什么康府。

病了月余,在床上躺了月余,才慢慢记起前尘旧事……

他病愈后,听陶叔提过抽屉里有两张沈老板的戏票,也知道是康志杰送的他,倒是忘了,还有他病中,未能受邀前去康府看戏的这一出。

将手中的茶杯搁在桌上,谢放出声问道:“我瞧见四月份沈老板又去了回康府,陶叔可知,四月份康府有何喜事?”

“四月份沈老板又去了趟康府么?这个我就没有印象了。应是康少的私人邀请吧。您也知道,那康少就是个戏迷。自己买票不够,要请人来家里唱,请人来家里唱不够,还要将人请到府上,一起喝小酒,再一起给他个人唱一曲……”

陶管事后半段说得极为隐晦。

这符城谁人不知,康少有断袖的癖好。

纵然是妻子也娶了,孩子也生了,一点不耽误寻花问柳,经常会将当红的花旦、小生,请到家中去。

陶管事从前并不喜欢自家少爷同康少走得太近。

康少风评不好,以至于那些所谓荤素不忌的传闻,也被张冠李戴,戴到了二爷的头上。

谢放指尖轻敲桌面。

康志杰好慕男风,沈老板又是现如今符城花旦当中的翘数,康志杰将人请到府中去,确实不足为奇。

可巧合的是,同是四月,康小姐与好友一起出过门。

还是去的梦晖园看戏……

他从前同康志杰交往频繁时,同康小姐接触过几回。

康小姐对戏曲向来兴致缺缺。

每回康少爷谈得神采飞扬,康小姐神色却很是冷淡。

不排除康小姐是陪朋友去看戏的这一可能,可康小姐那位朋友,他亦有印象,不过是一个□□女儿,以对方的家世背景,是极难买到沈老板的戏票的……

他同沈晔芳过去并无交情,冒然前去,对方只会心生戒备,多半问不出什么。

他还是需找个时间,去拜访一下康小姐。

谢放:“福旺,你去厨房看下,我吩咐厨房炖的老鸡汤,炖得怎么样了。如炖好了,分装两份,一份让人送到康府去给康小姐。另一份也装食盒里,等会儿拿给我。”

“是,二爷。”

福旺领命下去了。

陶管事犹豫了下,出声问道:“少爷,您一大早便让厨房炖的那一锅鸡汤,是……为康小姐准备的?”

谢放望着眼下的金丝雀鸟,“我同康小姐相识一场,她此番在鬼门关走一遭,我总该关心一二。”

前世……

康小姐并未熬过这一关。

康府对外只说康小姐忽然染上怪病,暴毙身亡。

这一世,许是他同阿笙的出现,成了康小姐的变数。

无论如何,都是一条人命。

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若这世间当真有神明,希望救回康小姐性命的这一所有福祉,都能回报在阿笙一人身上。

“少爷,您怎的……突然对康小姐的事情,这般上心了?”

少爷该不会是对康小姐……

谢放哪能听不出陶叔的话中有话,当即有些哭笑不得,“陶叔,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康小姐绝无男女之情。”

陶叔轻松一口气,又劝说道:“少爷,您也老大不小了。倘使您日后有了喜欢的姑娘,您一定不要碍于面子,不敢追求。时代变了,现在都主张喜欢一个姑娘,便要勇敢、大胆地追……”求。

“放心,陶叔,我会的。”

实在是少爷答应得太过爽快,以至于陶管事怔了怔。

一度怀疑,是不是少爷为了堵自己的嘴,才随意敷衍了这么一句。

福旺手里头拎着食盒,朝这边走过来。

谢放走过去,接过福旺手中的食盒,“给我吧。”

陶管事见二爷拿着食盒,一副要出门的模样,错愕地问道:“少爷,您这是哪儿去?”

谢放:“给人外送去。”

陶管事心中一惊,什么人能劳驾二爷给外送?

谢放转过脸,对陶管事以及福旺吩咐道:“不用跟着我,我出门会自己叫车。倘使晚上我没回来,你们便先吃,不必等我。”

“哎,少爷——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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