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通情达理 过不去的坎。(1 / 1)

林如海好像没再生气。

——虽然瞪了她一眼。

受了这一眼,姜宁心里反而有两分底了。

“老爷说嘛,你觉得好不好?”她凑过去半边身子,笑看他的眼睛。

林如海受不得她这样看,无奈开口:“我原想的是先问李师兄之意。从这里到京中,书信往来至多一个月,若李师兄不应,再看这三家你倾向哪一家,择一家去问。李师兄即便不应,也会守口如瓶,不让他人知道此事。如此,余下三家也不会觉得自家落了人后,是次选,只要我去信,十有八·九都会应下,谁知道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最后还是说了:“谁知道你这般沉不住气,一个月都等不得,满心里想的还都是我会让你出去?”

“这才几天?连黛玉和绯玉都还没问!”他眉梢一扬,“也不会认为我会放你出去!”

——这话是显得他小气、斤斤计较了些,可更不体面的姿态昨夜已经被她看了个彻底,说就说了罢。

姜宁又挨了一瞪。

她的气昨晚发出来一半了,另外一半可以继续安全放在心里。她也不在意林如海这些事后阴阳,依然笑嘻嘻地:“是我没领会老爷的真心,也辜负了老爷的打算,老爷说我,我受着。可我想认大哥能不能成,老爷倒是给个准话,也好让人安心呐。”

——黛玉是认为他不会放她走,绯玉可不一定。

她心里笑话林如海自以为明白女儿。

孩子们一天比一天长大了,搬离她身边,私下有了小秘密。再过五六年,都能算这个时代的“大姑娘”了。

她和孩子们在一起的时间比他不知多了几倍——或十几倍、几十倍?都不敢说全然了解她们,他倒自信。

姜宁想快些得到答案,林如海却偏不答。

他尽量没那么酸地问:“谢寒就那么好,让你出去想找他,现在要认亲,他也比这些人家都好?”

谢寒能走到今日,是借了林家的势不错,可若他本人不堪帮扶,林如海也不会放他坏了林家的名声。

可相比于他选出的这几家,谢寒唯一能占优势的,就只有“情分”二字了。

情分。

林如海把这两个字品了又品。

姜妹妹真心要做谢寒的妹妹,对谢寒自然是没有男女之间的情分的。

但谢寒一定有。不但有,这情意还深到让他孤身十年,不纳一色。

姜妹妹真正认谢寒做兄,谢寒便不会对姜妹妹再存龌龊心思了么?

——那可不一定。

林如海官场十六载,见多了各等人家尤其是高门富户之家的龌龊事。公爹逼迫儿媳、兄弟强占嫂媳,乃至父子聚麀,兄弟、爷孙共占一女等不伦之事简直不足为奇,甚至有兄长强留幼妹,父亲幽禁亲女,人子侮辱生母种种卑劣无耻禽兽不如的行径。

所以,即便兄妹名分定下,谢寒也有可能不会对姜妹妹断了心思。

谢寒目前的身份,也不大配得上做姜妹妹的兄长。

他不认为这是个好选择,但今早起来,写下那张字条时,他就想到了姜妹妹会提谢寒。

——谢寒就那么好吗?

姜妹妹不是什么都不在意。她不在意他要放她出去,却一心想和谢寒更……亲近些。

“老爷别钻牛角尖了。”姜宁拿手在林如海眼前晃,“我想认大哥是为了桃嬷嬷。”

“是……我想让桃嬷嬷光明正大听我叫一声‘娘’。”她看向别处。

这不是她故意示弱装可怜博取他的同情。

这种把自己真正的脆弱暴露在人前的感觉并不舒服。

和绯玉学会说话之前,她怕绯玉不叫她“娘”,叫“姨娘”“姨姨”一样,都让她难堪。

那时她没把心事和任何人说,没让一个人看出她的脆弱。

今天她亲自把这份脆弱剖开,半遮半掩摆在了林如海面前。

她希望林如海只领会她的字面意思就好,不要再往深想:

其实,是她想光明正大叫桃嬷嬷一声“娘”。

是她想光明正大有一个疼她、爱她的“娘”。

她渴求了两世的母爱,纯粹的母爱,只有桃嬷嬷一个人给过她。

——已经十年了,这份母爱,应该是给了“她”,而不是原身罢。

林如海沉默了一会。

“谢寒现在何处?”他问。

“大约在浙闽一代沿海?”姜宁不能确定,“他去年六月出海了,说顺利便今年开春能回,迟则要夏天。”

她拼命眨着眼睛,想把眼泪收回去。

“都不知道人在哪儿,这个亲还怎么认?”林如海这么说了一句,下一句便是,“让林平出个远差,先把人找回来再说罢!”

“多谢老爷!”姜宁知道他这就算答应了,不禁一笑,方才怎么收都没收回去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林如海叹气,起身抽·出她襟前的手帕,给她擦掉眼泪:“昨儿以为我要放你出去,眉头都没皱一下,现在就这么又担心又高兴的?”

姜宁就势往他怀里一埋:“老爷这话可真酸呐,怎么连嬷嬷的醋都吃?”

林如海拿她没办法,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抬头:“……知道我酸,以后少提他。”

面子丢就丢罢。

有些他本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说的话、不会做的事,这两天都说尽、做尽了。

姜宁心想:真认了亲,以后谢寒就是他的舅兄了,还能少提吗?嘴上甜丝丝地答应:“知道了!”

炕桌将临窗炕分成东西两边,林如海原本坐在另一边。既已走过来他也不回去了,就在姜宁身边坐下,稍微提醒她:“还有几句话你要知道:我答应了,终究怎样还是要看谢寒。我原打算这三五年若有机会,便给谢寒谋一皇商之职,让他在户部挂名行事——他也当得起了。可若他真正成了我的舅兄,这事便不大好办了。”

姜宁默默听着。

她理解,林如海说这些不是不愿意她认谢寒,是在给她说明利弊,让她自己想明白。

官场上,“官商勾结”虽是常例,但官员和富商是只暗中有往来,还是明面上为姻亲并不一样。“商”是原本便是“富商”,还是与官员成了姻亲后才是“富商”更不一样。

律法上可有“官员不许与民争利”等条款。

尤其林如海身居高位,又正是帝位更迭的敏感时期,上皇终有一日崩逝,谁知新帝对林如海的印象怎样?

若在这时留下“扶持舅兄与民争利”的把柄,对整个林家都是隐患。

所以,如果她认下谢寒,可能谢寒今生都与皇商之位无缘了。哪怕十年八年后他凭自己也能够一够这个位置,只要林如海还没退下来,他上去的可能性也不大。

林如海和谢寒只差十一岁。

按本朝二品以上官员平均退休时间来看,如果林如海没在任上卒了,一直活到致仕,那时谢寒至少也六十岁了……

好吧,姜宁已经动摇一大半了。

她不想让自己那点私心影响到谢寒的前程,更不能让林家因为这件事有什么损失。

从她成为“预备林如海续弦夫人”开始,她的主要利益和林家的主要利益就绑定在一起了。

心里有再多旧怨,内部有再多龃龉,在大事上她也要和林如海站在一起。

林如海好,她和绯玉不一定和他一样好,但如果他不好,她和绯玉很可能比他更不好。

桃嬷嬷有亲生的一儿一女,也不缺她这声“娘”。

不能光明正大叫,谁又能碍着她私下叫几声?

姜宁痛快承认错误:“是我想得不周全了。”

她深刻分析自己错在哪儿了:“我只想着图自己高兴,没想到老爷,也没考虑到林家。”

林如海既然答应了姜宁,就做好了替她周全的准备,这些话只是怕她毕竟出身小户,父母早丧,没得过正经教导,不懂这些,便教一教她。他也想过,姜妹妹或许听完会犹豫,但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改了主意。

他以为,姜妹妹重视桃嬷嬷与谢寒,并不亚于……敏儿重视贾家,姜妹妹即便有所犹豫,最后也不会反悔收回前话。毕竟谢寒虽做不成皇商,一个“巡抚舅兄”的身份,也够他平安富贵一辈子了。便是此事不成,也该是桃嬷嬷或谢寒过来后不愿意。

结果,姜妹妹是为了他,为了林家——

他想分辨明白,姜妹妹说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姜宁笑问:“老爷还有什么教我的,不如一起说了,我也好多明白些道理。”

她本以为林如海可能会不同意,结果推翻想法的是她自己。

那她还有什么地方没考虑到?

她本来就算林如海的半个学生,虚心求教不丢人。

林如海看了看她:“还有一件:谢寒如今的身份还不比岳父大人生前,桃嬷嬷虽于你有恩,到底和岳父、岳母大人还有过主仆之分。不是我妄加揣测岳父岳母大人器量狭小,也不是我介怀向桃嬷嬷称‘岳母’,可旁人的闲言碎语我能不在意,妹妹也能一直不放在心上、不多介怀吗?”

这当然不能算姜妹妹“不孝”,可说出去也确实不大好听。

姜宁一叹。

她明白了。

这可能就像尤氏认了自己的奶嬷嬷做亲娘,还让贾珍也管奶嬷嬷叫“岳母”的行为一样。往好听了说呢,是重情重义,不好听了说呢,就是“乱了尊卑”。

……就是“自甘下贱”。

外人可不会管谢寒对她有救命之恩,也不会管桃嬷嬷这些年是如何把她当亲女儿一样疼爱,为她着想。

在世人看来,乳母有养育之恩,应当尊敬,但这份尊敬也是有限度的。

就像贾琏的奶嬷嬷赵氏和他们夫妻一起用饭,王熙凤满口“嬷嬷”地叫着,让她上炕,赵嬷嬷谨守规矩,也只坐在地下脚踏上,把饭放在杌子上吃。

要酬谢乳母之恩,赠以金银珠宝,许以儿女前程也就是了,将乳母与生母相提并论,又将生母置于何地?

姜宁也明白了她想桃嬷嬷应她“娘”,桃嬷嬷为什么不肯应,说她在玩笑,“这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

如果她一直只做个妾,旁人只会关注她这妾长得怎么样?性格好不好?伺候老爷太太是否尽心?有无逾越之处?是否生育有功?即便她是代掌家事的妾,那些夫人太太最多也只会看她接人待物是否得体,不会把她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拎出来品咂,然后得出“果然是二品夫人”或“果然是小门小户出身上不得台面”的评价。

从妾到妻,束缚少了许多,但也多了一些。

她也要代表一部分林家的“脸面”了。

她的出身,也是林家“脸面”的一部分。

在林家十年了,以她对林如海的了解,他不是那么拘泥于身份的人,不会觉得把妾扶正有辱体面。

他不给她提身份,直接扶正,外人也只会说他情深意重念旧情,转头来更加审视她配不配的上做这个二品夫人。

他精心挑选出这四家人,其实是为她好。

她应该接受这份好意,记住他这份用心。

姜宁起身,谢他这次教导,然后把纸拿起来,仔细考虑了一会,笑道:“那就还按老爷原本打算好的来?”

绯玉若能有一位任大理寺卿的名义上的舅舅,还怕什么贾家来要人?

“好。”姜宁出乎他意料地通情达理,林如海的心情也很轻松,“我今日便给李师兄写信。不过——”

“李大人可能不会应!”姜宁笑接一句。

“那我还是想请大哥来看我成婚,老爷——”她故意调·戏他。

林如海也故意板起脸:“那就还是得让林安出这趟远差。”

姜宁让这种轻松和谐的气氛多持续了一会,等再不午睡就没时间了,才拿来账册:“昨日孙仁媳妇来回,太太和哥儿都一周年了,在兴国禅寺的长明灯今年还点吗?”

“我不敢做主,请老爷决定罢。”她把账册翻到对应的页数,放在林如海手上。

林如海的笑容消失了,神色显出几分悲伤,似乎在追忆、怀念什么。

方才屋里那种粉红一样的氛围膨胀到极点,像泡泡一样轻易就被戳破了。

姜宁静静坐下等着。

看,这就是她和林如海之间永远也过不去的坎。

林如海会一直怀念先妻和亡子,她也会一直记得做妾的那些年。

她永远不会忘记她是怎么才保下绯玉在身边。

——但这完全不会影响她做好一个“林夫人”。

林如海久不出声,姜宁并不催促,开始在心里算自己的财产。

她的私房积累到今日,可真是好大一份嫁妆了。

是不是比贾敏当年的嫁妆还多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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