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熟悉不过的手枪上膛声传来,裴初终于睁开眼睛,望向头?顶无垠的、月明星稀的漆黑夜空。
不等电话那头?说完,他挂断电话,放回衣兜里,接着幽幽叹了口气。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此刻面?对着自己后脑勺的东西会是什么。
良久,裴初转过身。
面?向光明的一刻,他不适地眯起眼睛,待适应了黑夜里唯一的光源,定睛看去时,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恼怒与困惑,反而?扬起唇角,十分感慨地笑了。
裴初的视线越过黑洞洞的枪口,落在那个逆着光,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青年身上。
然而?并?不是傅声。
“相煎何太急啊。”
悠悠念完,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紧绷着的面?孔,裴初眯起眼睛。
“我?的好弟弟,”他看着裴野,意?味深长,“看来,轮到你我?命运的终结了。”
第108章 卿本佳人 奈何做贼。
寒风席卷而过, 吹起衣袂翻飞。
两个相似的人?相对而立,彼此凝视对方。
裴野握紧了手?中的枪,眉眼沉肃。
“周自恒死了, 其实你也没有组织想得那样会悲痛欲绝,对不?对。”裴野把枪口微微抬高, “做接班人?对你来说还不?够, 周自恒以为你是他的一颗棋, 可恰恰相反, 无论他是死是活, 你都会受益。这场赌注里?你稳赚不?赔,不?是吗?”
裴初静静盯着他, 微微一抬下巴。
“继续。”
他说,好像一个导师在听?学生向自己做陈述汇报。
裴野早就习惯对方面对自己时这份高高在上的姿态,勾了勾唇角:
“我所了解的裴初可不?是一个会甘心为他人?当狗的狂热之徒。所以即便怀疑我已经反水民?主派,你也并不?在意, 如果?借我的手?除掉党主席,倒也正合你心意了……只是你没想到别院里?有我的人?,没想到杀了周自恒的是你最忌惮的猫眼,我说得没错吧?”
裴初沉默了。裴野又道:
“你很清楚, 现?在回去,下一个被传唤的人?就会是你。若是现?在出国避难, 新?党就还有新?的领袖、还有主心骨。只要耗下去, 在国外你仍然有活动的资本,到那时东山再起,民?主派是斗不?过你的。”
“为了往上爬,不?惜机关算尽……”裴野微微低头,紧盯着裴初的眼睛, “宁可把这个国家搞得一团糟,也要不?择手?段地斗下去,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能够让你有这么大的执念,裴初。”
男人?忽然嗤笑一声,继而露出那种?仿佛老师听?到学生苦思冥想后居然报出一个错误答案的,不?耐烦的神情。
“别说这种?无聊的蠢话逗我笑。”裴初一脸厌倦地偏过头,像是看不?见?那指着自己脑门的枪口一般,“你来这是为了给我灌输什么理想信念、家国情怀的?”
裴野压下眼底翻腾着的复杂情绪,怒极反笑。
“每次你都是这样,”他说,“从小到大,永远都是这幅傲慢的嘴脸。”
深冬的风过境,凛冽如刀锋。
短暂的沉默过后,裴初阖了阖眼,又睁开?。
“为了猫眼,你忍辱负重到今天,还真?是不?易。”
裴野握着枪的手?一紧。
“嘴上谴责别人?时,倒是说得冠冕堂皇,”裴初望着黑夜下市郊茫茫的平原大地,不?疾不?徐道,“那你自己呢?作为血鸽,你背叛了抚养自己七年的猫眼;作为裴家的小儿子,你也能够把枪口对准我,手?刃血亲……就是不?知道猫眼他,会领你的情么?”
裴野额角微微抽动一瞬,随即听?到裴初紧接着道:
“裴野,我们是亲兄弟,没人?比我更了解你的性格。你痛骂我自私自利冷酷无情,可你我始终是同类人?,什么正义公道从来都不?是我们这类人?的处事准则。当年你跟着我加入新?党是因为走投无路,后来跟着猫眼也是因为他傻乎乎地一心对你好……”
“若不?是波及到了猫眼,这天下是谁当家,你会在乎吗?”
脚下的黑影猝然一动,裴初不?但不?后退,反而向前一小步,裴野一惊,握着枪的手?不?禁压低了一分。
“你不?理解我的苦心,我也不?怪你,毕竟我也不?理解你这种?浑浑噩噩、一辈子只想过普通人?生的窝囊愿望,”裴初的语气?愈发咄咄逼人?,“可说白了你也只是被逼急了反咬我一口的兔子而已,你有什么资格认为自己比我高尚?当年我们一家四口穷困潦倒,跟着父亲东躲西藏的日子,你都忘了?!”
男人?又往前一步。这一次,裴野的神情少?有地一怔,竟也不?禁后退半步,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裴初深望着他,幽深的蛇瞳里?划过一丝阴鸷的冷笑。
“因为自己被人?欺凌,就要去解救其他被欺凌的人?,哪有这样的道理?”裴初蔑视着自己的弟弟,讥讽道,“不?过都是他人?编造出来的鬼话罢了。当年我们落难,连路过的狗都可以来踩上一脚,那时候这些圣母在哪里??又有谁来拯救我们了?”
“人?活在世?,唯有自救。要是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就只有亲自干掉那些把不?幸加于己身的人?,而不?是指望有谁假惺惺地站出来主持公道。”
裴初嘴角噙起一丝愠怒的笑意:“猫眼收留了你七年,我没杀了他,已经是看在你是我亲兄弟的份儿上为你破例了!我早就告诉过你,人?人?都有自己要付出的代?价,这个道理为什么到现?在你还没懂?”
这次轮到裴野陷入长久的不?语之中。裴初盯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那不?知不?觉间逐渐有些战栗的枪身,悄声轻哼了一下,歪了歪头。
“不?过,现?在这一切都还为时未晚。”
他看着裴野默默蹙了蹙眉,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对方任何细微的反应,一边垂眼看着对方。
“国内要变天了,至少?短期来看,民?主派已经占了上风。”裴初慢悠悠道,“而你是我的弟弟,又是新?党人?,留在这里?只有变成万人嫌这一个结局。现在跟我走,周自恒在国外培植了不?少?势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青年眼中纷乱地闪过的光突然间尽数熄灭了,一双眸子漆黑如深潭。
他垂下眼帘,依旧没有吭声。
裴初面上的笑容加深,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