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皖江攥着裴野衣领将?人按在车上,裴野眼前阵阵发黑,颈椎骨头被勒到传出骇人的咯吱咯吱的声响,肺里的氧气被急速攫取,他喘不上气,嗡嗡的耳畔却清楚地传来赵皖江的低吼:
“王八蛋,你还有脸跟我说?话!你怎么还不去死??!”
裴野和赵皖江差不多?高,可他现在身受重?伤,整个人撑不住地往下?滑,身体?抖如筛糠。赵皖江吼着吼着,声音里居然带上些崩溃的哭腔:
“为什?么要欺骗大家?这些年七组人对你不薄,你为什?么非要把大家害到如此地步!你他妈看着我,裴野!!”
裴野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却也看不见赵皖江脸上一瞬间闪过泫然欲泣的悲怮。
一开始并没人在乎这个孤僻内向的小男孩的。大家最初都是看在傅声的份儿上甚至更准确一点来说?,是看在傅君贤这个一把手的份儿上对裴野这个“傅家收留的小孩”稍有照顾。
是从什?么时?候,关心开始逾越了分寸呢?
或许是从他们一个接一个发现傅声不是仗势欺人的官二代,而?是会?说?着“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就说?是我干的吧”替人背锅的好战友开始,从他们见到裴野在傅声的感染下?变得一天比一天开朗、懂事?、优秀开始,裴野在大家心里早已潜移默化地成了七组的编外人员。
赵皖江想不通,自己人到底会?为了?什?么出卖自己人?
“老子问?你话呢,你怎么下?得去手的?!”
他强忍着流泪的冲动嘶吼,颈侧青筋暴起。裴野呛咳着去抓赵皖江的手,可对方手指像是焊死?在了?自己领口上,太阳穴因为缺氧几乎快要炸开。
“二哥,”他开口时?嗓音都变了?调,“先?、松手……!”
赵皖江狠狠把人往车上一顶,呕吐的冲动席卷过喉咙口,裴野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人推开,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可吐出的只有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水。赵皖江后?退一步,眼里浮起凉意。
“别他妈装死?,听见没有。”赵皖江低声警告道。
裴野吐完,抹了?一把嘴,喝多?了?一样摇摇晃晃直起身。
两人对视着,裴野脸上划过某种难以名状的纠结情愫,似乎已全然无言以对。他半边衣裳都狼狈地湿透了?,血水和汗水混在一起,胳膊早就没了?知觉。
半晌他声音极其嘶哑地道:
“二哥,我不想看你送死?,你真不能走……”
赵皖江顿时?失望至极,甚至没有听完裴野的哀求,转头就要离去。裴野虚弱地捂着伤臂跟在他身后?:
“我有办法搞定不夜城的人,只要你不露面,过了?今晚我保证”
赵皖江充耳不闻,两腮的肌肉紧紧咬着,大踏步向门口走去。
裴野心一横,站定下?来,喊道:
“二哥,你出了?事?,嫂子和孩子怎么办!”
赵皖江的身影猛地顿住。
他转过身,看着裴野的眼神里满是戾气:“你他妈再说?一遍?”
他在不夜城这段时?间,最担心的就是自己的妻儿。可赵皖江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有考虑过向不夜城老板求助,可这个念头很快被他自己打消了?,不夜城是何等存在?他若为了?一时?安心将?家人的存在暴露给?□□的人,才更会?招来后?患无穷。
他凝眸盯着裴野,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然而?裴野喘过几口气来,表情却不再似方才那般激动。
裴野回望着他低低说?道:
“最开始我并不知道二哥你没死?,那时?我怕组织想要斩草除根,所以提前找到嫂子,万幸他们娘儿俩在决战那天就发觉了?不对劲从家里逃了?出来,我已经把他们转移到了?嫂子的乡下?老家,那里环境相?对宽松一点,不至于有人为难他们。”
“新党现在的工作重?心都在首都,外头有中部战区的人给?他们顶着,但中部战区到底不至于挨家挨户去寻找一对‘孤儿寡母’……我怕嫂子过得拮据,定期给?他们寄生活费,二哥如果不信,觉得我是把他们控制起来了?,我有办法自证,只要你肯留下?来。”
赵皖江深望了?他一会?儿,嗤笑:
“这点博同情的伎俩,就想让我留步?我可不会?再上当了?。”
裴野没有着急驳斥他的话,无奈地笑了?笑,紧跟着因为扯到伤口眉心一跳。冷汗打湿了?裴野乌黑浓密的头发,青年面如土色,目光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坚定。
他忽然用一种极为笃定的、陈述的口吻问?道:
“二哥,其他七组人是不是并没有死??他们和你一样还活着,对吗?”
赵皖江全身颤了?颤,下?颌绷紧了?。
他浑身呈现出野兽般防御性的姿态,戒备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面前微微佝偻着腰,行动迟缓的青年脸上。
停车场内陷入凝结的沉默,连血滴在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裴野率先?笑了?:“我看到你还活着的时?候就知道,七组人可能还有一线生机。决战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一直都无从知晓,可我就是不信,战无不胜的第七组会?这么稀里糊涂地溃败。”
赵皖江拧眉:“谁告诉你的?”
裴野仍然笑意不减:“二哥,你这人在熟人面前特别不会?装。过去在外头多?喝了?二两酒,在嫂子面前你说?谎连舌头都捋不直,更别提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了?。”
赵皖江眼里的光晦暗下?来。
裴野重?新后?退几步,靠回车门,放弃地垂下?捂着伤口的手。
“如果大家真的都死?了?,你必定恨透了?我,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你一枪崩了?我的脑袋。”他轻轻道,“可是你下?不去手,一直追问?我为什?么会?做出这种绝情的事?……”
他薄唇蠕动了?一下?,喉咙里不自觉发出痛苦自责的喘息。
“到这种时?候,你怎么还在给?我机会??”他悲哀地摇头,“你不该心软的,二哥,我这种十恶不赦的人为什?么还值得让你听我说?话?你不怕我在狡辩,在利用你吗!”
赵皖江狠狠一怔。
裴野说?完克制地闭了?闭眼,忽而?苦笑起来,方才激烈的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赵皖江一个人的错觉。
“这个节骨眼,活着可能比死?了?还要棘手,”裴野一板一眼分析道,“如果新党人知道七组人居然还活着,一定会?拿大家的家人做威胁,既然我能知道二哥你没死?,裴初他们反应过来也是迟早的事?。所以我已经提前把所有能联系到的家属全都转移了?,至少中央战区的人的手伸不到首都外面。”
说?完他低下?头向左肩看去,伤势依然触目惊心得很,只不过伤口出血的速度已经变慢了?。他重?新把沾满鲜血的掌心覆上破损的制服外套,抬起头,看见赵皖江审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