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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枝藏骄 鱼曰曰 70549 字 5个月前

71、伤疤

景阑得知乔绾坠崖的消息, 是在初次上战场之际。

那时他不过一个小小校尉,带着三百士兵于岭山之下实地操练,不想却遇上了北狄的伏兵。

本是一场小交锋, 未曾想两方援兵纷纷赶来,战况愈发激烈。

卫将军将边疆战报八百里加急告与陵京,不过三日, 陵京便传来消息, 三军皆听景荣号令。

随消息一同来的, 还有一封两个月前的书信。

信上说,长乐公主替昭阳公主代嫁, 未曾想路过雁鸣山时,马匹失控,连人带马一同坠崖,死无全尸。

景阑看着书信上的坠崖、死无全尸几字,只觉得好笑。

乔绾一向看乔青霓不顺眼, 她替乔青霓代嫁什么?

再者道,就她那爱美又蛮横的派头, 怎么肯让自己落得“死无全尸”的地步?

可当夜与北狄交战时,景阑还是觉得意识恍惚。

额角的疤, 便是这晚留下的。

敌军砍来时, 他才堪堪得了一丝清醒。

战事结束,景阑找到景荣, 说想要回陵京看看。

景荣第一次未曾因他失利而训诫教训他, 只是看着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告诉他, 那封信是文相的字迹。

言外之意不外乎, 文相不会撒谎。

乔绾是真的死了。

景阑在营帐内一个人待了几日, 再出现时便已恢复如常。

他想,自己总要赚点军功,才能光明正大地回京,然后到乔绾坟墓前给她多烧点儿纸钱。

毕竟,乔绾这女人骄奢又蛮横,便是进了地府怕是也改不了这个性子。

总不能让她在地底下当个穷鬼。

然而后来,大齐太子性情大变、大齐太子在遍地寻人的消息传入兵营之中,他心中又忍不住起了一丝希望。

直至听闻大齐太子带了一名女子回了燕都后,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女子是乔绾。

快马加鞭回了陵京,赶上了黎国出使大齐的队伍,当在金殿之上看见慕迟时,他终于能确定,乔绾还活着。

当甩掉馆驿监视的诸多人,来到金银斋时,景阑在门口不起眼的街巷站了许久。

直到那一抹熟悉的纤细身影出现。

她好似没变,仍穿着热烈如火的红裳,戴着奢华的珠钗步摇,却又好像变了许多,脸色变得好了,眉眼如冲泡开的茶花,越发娇贵而充满生气,也安静了。

他如当年一般,抓着软鞭朝她挥了过去,看着她匆忙地躲避着,一如当年。

他说:“乔绾,你这是死而复生了?”

明明是愤怒的,愤怒她当年竟敢假死离陵京,丝毫不管旁人感受,可话说出口的瞬间,眼眶却忍不住地发热。

乔绾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景阑,却在望见他的双眸时顿住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还会再见到景阑,上一次见他时,似乎还是四年前,在将军府门前,她目送着景家的车马在雨中渐行渐远。

过往的记忆涌入脑子,乔绾的喉咙紧了紧,良久轻声喃喃:“抱歉……”

景阑眸光微滞,他未曾想到这个曾经张扬不可一世的乔绾会道歉,喉咙紧了紧,景阑夸张地笑了一声:“你道的哪门子歉?小爷可未曾为你伤心。”

乔绾抿了抿唇,轻轻应:“嗯。”

“更没为你流泪。”

乔绾看着近在眼前的景阑,看着他在被边疆磨炼的多了几分沉稳的面庞,依旧低声道:“嗯。”

这一次景阑安静下来。

也许过了许久,也许不过几息,景阑迎着她的视线,陡然笑了起来,眉梢飞扬:“乔绾,小爷知道自己风流英俊,但你也无需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小爷吧?”

乔绾终于回过神来,睁大双眼瞪着他:“景阑,久未相见,你的脸皮倒是愈发厚了。”

景阑轻笑出声。

二人沉默了许久,终是乔绾打破沉默:“黎国来的人,怎么会有你?”

景阑扬眉:“怎么?以为小爷是因你而来?”

乔绾凝眉:“景阑。”

景阑终于认真了几分,转眸看向远处,目光沉静下来:“我还未曾来过燕都,不带我去闲逛一番?”

乔绾看向已逐渐入夜的燕都城,街市已有灯盏亮起,华灯初上,繁华若梦。

“前几日你未曾出来?”虽说白日须得去比试,可这几日燕都并无宵禁。

景阑懒洋洋道:“也不知这大齐的禁军吃了什么药,单单将黎国的馆驿封了,说是要保护贵客。”个中缘由,他用脚趾头也能想明白。

乔绾愣了愣,蓦地想到前几日自己问慕迟,黎国来使是谁。

慕迟说,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下臣。

乔绾不觉呼吸微紧,抿了抿唇,朝前方走去。

景阑望着她的背影,目光恍惚了下,跟上前。

燕都的夜市比起陵京有过之无不及,胡女轻歌曼舞,诗人狂放不羁,文人墨客笑谈风月,公子千金结伴而行。

乔绾行走于其中,一团雪白的绒毛飘了过来,是杨树上飘落的杨絮。

她并未在意,景阑却伸手,将她眼前的杨絮抓了住,于一旁看,如同抚摸她的脸颊一般。

乔绾看向他,下刻却陡然觉得后背一寒。

她皱了皱眉,回头却只看见陌生的街景。

“文相如今在陵京辅国,黎国比以往安稳些。”景阑的声音响起。

乔绾回过神来,睫毛轻颤,转头看向他。

“先皇临终前,曾留密诏,若新皇无能,文相可择贤者代之,”景阑轻声道,“昭阳公主被软禁府中,前不久禁令方才有所松动,听闻过段时日会同一位无名世家的幼子结亲。”

“只是长乐公主府仍空着,有人时不时前去清理一番,一切如往常。”

“你常去的毓秀阁的老板还为你的离去伤心了好一阵。”

“你常吃的那家点心铺子的老板娘也抹了眼泪,说长乐公主出手大方,还替她赶跑过混子。”

“陵京的百姓们也都知晓了,长乐公主捐银二十万两,几乎将府库都捐空了……”

景阑像是知晓她惦念但难以问出口的一切,边走边低声说着,将她离开后的陵京,一点一点地讲给她听。

乔绾听着听着,眼眶不觉红了。

那些曾在陵京打马游街的过往,一幕幕走马观花般于眼前浮现。

直至最后,景阑的脚步停了下来,转眸看向街边挂着花灯的摊位,良久伸手自怀中拿出一只半个手掌大小的布老虎来:“还有这个……”

乔绾不解地看着布老虎,只觉得很是眼熟。

景阑笑:“花灯对诗。”

乔绾睁大眼睛,瞬间记了起来。

那年陵京街市,景阑对诗得了枚花蝶银簪,而她得了这只布老虎。

可那晚分开前,他却将布老虎抢了过去。

乔绾伸手将布老虎接了过来,老虎身上沾染了些深色的难以清洗的血渍,针线也重新缝过。

景阑的目光却不觉落在她拿着布老虎的手上,那道横亘在手背的疤痕如此显眼。

娇生惯养的乔绾,显而易见的手背上竟然也添了道丑陋的伤疤。

“喂,乔绾。”景阑笑着唤她。

乔绾抬眸。

景阑挑眉刻意问道:“莫不是知晓我额角也有了疤,也特意为我割了一道?”

乔绾循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背:“我们可不同,我是被山贼砍的,且在手上,你却是在脸上。”

山贼……

景阑的笑恍惚了下,突然不敢再问她究竟经历过什么了,只目光认真地凝望着她,问道:“真的不打算回陵京了?”

乔绾的目光有片刻的茫然,而后垂下眼帘:“那里早便不是我所熟悉的陵京了。”

景阑这一次未曾否认,他从不知她的受宠是因为被先皇用她的身子试药,也从不知她在陵京有多不快乐。

景阑沉默着,沉默了很久很久,即便早知当初他选择放弃她时二人便已希望渺茫,可还是心存着一丝希冀。

景阑用着开玩笑的语气道:“那你可愿随我去岭山?”

话说出口,才发觉自己的嗓音紧绷得吓人。

街市昏暗的角落。

慕迟安静地站在那里,长影孤立,雪衣如霜。

他定定地看着前方火光暗影之间的乔绾,呼吸仿佛也停滞下来,等着她的回应。

她可想离开燕都,离开他?

慕迟看着乔绾安静了半晌,而后她抬起头,轻轻地对景阑笑了起来,而后启唇……

慕迟豁然转身,近乎落荒而逃地飞身离开了街市。

他不敢听她的回答。

也许他今日不该出现在此处,他便该当做今夜什么都未曾发生,这样,便不会知晓一些残忍的答案。

他该当做不知乔绾见过景阑,不知乔绾今夜对景阑笑得有多粲然。

他只需要回去好好地等着乔绾回府,他们如常相处便好。

慕迟失魂落魄地在昏暗里行走着,一身的白衣满是森寒,过往行人纷纷侧目,而后惊惧地飞快逃离。

慕迟恍然未觉,克制着嫉妒得发狂的情绪,死死抿着唇回了府。

“公子,”司礼正在府门口候着,见他归来忙上前,“宋御医说明日来取新药引。”

慕迟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低应了一声,直直朝偏院走去。

挥退了偏院的下人,慕迟孤身一人走进房中,无人的卧房,只有一盏烛火微弱地亮着。

慕迟走到桌边坐下,安静地等待着。

方才的情形不断挤占他的脑子。

听闻馆驿不见了景阑的身影,他便飞快来到了此处,果真看到了他们。

原本想要上前的,却在看见他抬手“抚摸”她的脸颊时,脚步生生顿住。

他听着景阑说陵京的那些事,看着乔绾的脸上满是动容,眼圈泛红。

而景阑在怜惜地看着她。

还有那道伤疤……

慕迟忍不住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除了虎口出那个“绾”字,空荡荡的再无其他。

慕迟环视四遭,目光落在下人剪灯芯的金剪刀上,锋利的剪刀泛着冷银的光芒。

慕迟走上前,将剪刀拿在手中,想着乔绾手背上那道不知抚摸过多少遍的伤疤,一点点地下手,如绘丹青一般,看着手背上逐渐漫开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瞬间有血涌了上来,沿着指尖滴落在地,溅起滴滴血花。

从来和乔绾相配的人,只有他。

一旁的烛火摇曳了下熄灭了,满屋陷入黑暗之中。

*

乔绾回来时,已过戌时。

天色早已暗了。

乔绾紧皱眉头进了偏院,连整个偏院的灯火全都暗着也未曾发觉。

想到方才景阑提及去岭山一事,她脑子里竟下意识地想到了某个疯子,乔绾心中更加烦躁。

推开卧房门,乔绾才察觉到屋内一片漆黑。

乔绾眯了眯眼适应房中的黑暗:“倚翠?绿……”罗。

最后一字未能说完,她的手便被人拽住了。

映着院中的微光,她被人抵在门后,熟悉的寒香与血腥味将她包裹其中,乔绾愣神的工夫,热烈的吻汹涌地朝她袭来。

冰冷的薄唇轻颤着,带着丝焦躁与讨好,搅弄着唇齿间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狗子:是我眼睛犯的罪。

狗子:我就不该看到那些不该看的!

还是狗子:我就该乖乖在府中等她回来宠幸!

(本章浅浅的50个小红包哉~)

◉ 72、冷战

乔绾感受着唇上冰凉的触感, 震惊地睁大双眼,而后在慕迟身上嗅到了浓郁了血腥味。

他又流血了。

乔绾不觉胡思乱想着,也是在她走神之际, 吻缓缓下移,落在了她的脖颈上,轻轻吮着敏感的血脉, 启齿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乔绾的身子一颤, 下意识地抬起脖颈, 敏感的脉络被冰冷的气息吮在唇齿之间,说不上是疼痛亦或是……欢愉。

这一瞬一切仿佛都停了下来。

慕迟低声呢喃着她的名字:“乔绾……”

话在齿间辗转, 缱绻万分。

乔绾的睫毛微顿,骤然清醒过来,飞快将慕迟推开,气息仍紊乱着。

慕迟离她不过咫尺,冰冷的呼吸甚至能喷洒到她的面颊上, 眼中含着几分迷离。

乔绾抿了抿微凉的唇,心口如要失控般, 她又用力地推了慕迟几下,将他彻底推离自己身边:“禽兽!”

慕迟任她推着。

乔绾气喘吁吁地拿出火折子, 边走进里间将烛台点燃, 边没好气道:“你又发什么……”疯。

她的话未说完,烛台点亮, 照亮了整间卧房。

乔绾愣愣地看着慕迟的左手, 手背上一道血痕正不断地冒着血,血线沿着他的手指, 悬在指尖, 而后一滴一滴的落到了地上。

而一旁的桌上, 金剪刀的刀尖上仍站着暗红的血迹。

乔绾喉咙紧缩了下,许久道:“你流血了。”

慕迟没有看伤口,只安静地望着她:“嗯。”

乔绾紧紧抿着唇,良久蓦地抬头:“那你还碰我?这件衣裳是我最喜欢的了,眼下全被你……”说到此处,她的嗓音莫名梗了一下,“全被你弄脏了。”

慕迟的双眸茫然了一瞬:“我擦干净了的……”只是又流了出来。

话在看见她瞪着自己的视线时停了下来。

好一会儿,慕迟拿过桌上的绢帕,擦拭着左手手背,随后缓缓朝她走了两步,站定在她身前。

乔绾此刻才看清,他手背的伤竟这样深,深到划开的皮肉微微卷起,血痕也莫名的熟悉。

慕迟用那只没有沾血的手托起乔绾的右手:“这样,我们就一模一样了。”

乔绾的手指颤抖了下,看着他手背上和自己几乎一致的伤疤,抬头怒视着他:“你疯了?”

慕迟怔了怔,轻轻地笑:“我们才是最般配的,乔绾。”

乔绾愣住,静静地看着他唇角的笑,他的目光近乎偏执,却藏匿着惴惴,像是等待判决的囚犯般,认真地看着她。

他好像……从来都只将自己的躯体当做无关紧要的行尸走肉,装着一个疯狂的灵魂。

从未将自己当成过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一刻,乔绾只觉心口处有什么“啪”地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乔绾迷茫地站在原地,双目怔然,这样的感觉,陌生却又熟悉。

许是她静默了太久,慕迟的笑变得不安起来,小心翼翼地轻唤:“乔绾……”

他的话并未说完,乔绾像是要验证什么一般,蓦地上前,抬手拽着慕迟的衣襟,踮脚便用力地朝他吻了上去。

说是吻,更像是狠狠地撞上他的唇,血顷刻便冒了出来。

慕迟瞳仁骤然紧缩,诧异地看着近在眼前的女子,下瞬心底升起一股剧烈的狂喜,他揽着她的腰身,竭尽所能地回应她,如同将自己虔诚奉上一般。

炙热与冰冷热烈碰撞着,呼吸交织在一起。

暧昧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牙关撬开,唇齿纠缠。

不知多久,乔绾退到床边,倒了下去。

“公主,”慕迟的嗓音带着喑哑响在她的耳畔,如轻叹,如低吟,“公主……”

而后他启齿,轻咬着她的耳垂。

乔绾的呼吸一紧,只觉心口那道缝隙越发的大了,新的裂缝沿着那道缝隙噼啪地四散着裂开。

可是,曾经在雁鸣山的一幕幕、昏睡三日的痛苦涌入脑子,搅得她心中惶恐惊悸。

乔绾抬手抵着心口处,克制着那处的波动,良久,她听见自己近乎慌乱的声音:“黎国的馆驿,是你命人围住的吧?”

慕迟的动作随着她的话僵住,呼吸急促地看着近在眼前的乔绾:“什么?”

乔绾将他推开,坐起身,语气已经逐渐平静:“你为何要对我说黎国来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下臣?”

慕迟的脸色骤然苍白:“难道不是吗?”他低声喃喃。

乔绾抿了抿唇:“你将围住黎国馆驿的人撤了吧。”

若非今日景阑告知于她,她还不知,这几日黎国的人都被困在馆驿中,吃穿用皆在其间,不许出馆半步。

他们是大黎的来客,而非囚犯。

慕迟感觉那股彻骨的森冷与绝望再次涌上他的肢体,她方才罕有的亲密,此刻提出的条件,都像是……在为一个人求情。

景阑。

慕迟仿佛感受到自己腐烂不堪的血肉恢复了短暂的知觉,痛得他手指轻颤。

他的唇动了动,很想问她对自己有没有恢复一丝一毫的喜欢,再细微再少都好。

可是,他问不出口。

在她面前,他胆怯如懦夫。

“你明日还想去见他?”慕迟很想恢复她喜爱的温柔模样,可是话出口的瞬间,却是难以掩饰的嫉妒。

乔绾被他诡异的语调问得微僵,如果说方才他提及伤疤时,她只是隐隐怀疑他看见了自己与景阑见面,那么此刻听他问出这句话,她已然可以确定。

他今日也在街市上。

可看着他手背自残的伤疤,想到他方才连问都不曾问她的小心模样,又想到自己方才的动容与惶恐,乔绾突然对二人的关系质疑起来。

他们这样的两个人,即便如今被绑在了一起,除了给彼此带来折磨与疲惫,还剩什么呢?

乔绾沉默了很久,缓缓抬眸,忍着胸口莫名涌现的多余涩意道:“慕迟,我们不若将半年之约废弃……”

“乔绾!”沙哑的声音仿佛携着巨大的惊恐打断了她的话。

乔绾的睫毛低颤,抬头迎上慕迟微红的眼眶,怔愣了下。

慕迟的喉结滚动着,伸手用干净的那只手将她凌乱的长发理到耳后,勉强挤出一抹笑来:“下次你想让我做什么,开口便好,”他轻蹭了下她的面颊,“无需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无需忍耐着,对他这样亲昵。

慕迟说完,转身大步离开卧房,背影仓皇。

乔绾呆呆地看着开了又关的房门,许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慕迟以为自己是为了让他放过景阑,才主动吻了他。

乔绾拿起一旁的枕头,用力地朝房门处砸去:“混蛋!”

他以为她是什么人!

可转头看到床上沾染的血迹,乔绾顿了下,下瞬恼怒地将被褥全数抱起,狠狠地扔出门去。

这一晚,直到乔绾药熏完,外间的软榻都是空的。

翌日醒来,依旧是无人睡过的模样。

乔绾懒得理会,一大早便和倚翠一同出门,便要前往金银斋。

未曾想刚走出偏院,便望见书房处司礼跟在慕迟身后走了过来,司礼正轻声汇报着事情,慕迟的脸色微白,正垂眸想着什么,神色恍惚,想来是一夜未睡。

活该。

乔绾心中暗忖。

“长乐公主?”司礼注意到了她们,飞快地看了一眼倚翠,恭声唤道。

慕迟回过神来,脚步一僵,抬头看向乔绾,下瞬面颊越发煞白,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乔绾看着他飞速离去的背影,眉头紧皱,良久冷笑一声,半刻也不愿在府邸多待。

余下两日皆是如此,乔绾一早便去金银斋,天色渐暗便回来,喝药、药熏,入睡,安稳得紧。

慕迟也再未来过偏院,二人井水不犯河水。

这日,乔绾照旧去了金银斋。

前几日还只有零星几个的杨絮,在一两日之间突然便多了起来,弥漫在街市之间,像极了去年九原城下的最大的那场雪。

九原和陵京从未有这样茂密的杨絮,乔绾一时之间看得新奇,不由在外多待了几刻。

金银斋内也飞进不少杨絮,几个小厮正拿着拂尘洒水驱扫着,边扫边道:“老板娘不要太近这些杨絮,每年因这杨絮发风疹的可不少。”

乔绾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杨絮,未曾放在心上。

临近傍晚,申时时分,景阑又来了,这一次未曾披着简陋的蓑笠,只穿着朱槿袍服,摇晃着高高束起的马尾,光明正大地走了进来,甚至还如以往纨绔子的模样唤了一声:“老板娘,将你这金银斋的宝贝都拿出来。”

乔绾只默默地瞪着他,此刻终于知晓,监视黎国馆驿的禁军前日便撤了。

倚翠见到景阑同样讶异万分,想来也想到了当年在陵京的日子,眼圈有些红。

景阑沿着上一次未曾说完的陵京事,又一次说了起来。

乔绾便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直到最后,景阑沉默了几息,轻声道:“乔绾,我后日便离开了。”

乔绾怔了怔,笑着应了一声:“嗯。”

景阑望着她的笑,喝了口茶站起身,身后藏在马尾中的红玉珠子晃动着,一如往常:“没良心。”

说着,摆摆手走了出去。

乔绾望着他的背影,许久垂眸笑了一声。

也许真的没良心吧。

听着陵京的故事,她反而更能安心再不归去了。

因为四年后的陵京,是真的再也没有长乐公主的影子了。

这晚乔绾回去得晚了些,不知为何,药熏完躺在床榻上时,刚从冰室出来,本该浑身冰凉,可今夜却额头发热,甚至手臂与颈间奇痒无比。

夜深时,更是浑身烫人,意识也有些恍惚。

乔绾想到小厮的话,隐隐察觉到自己许是吹了杨絮之故,发风疹了。

绿罗为她换了好几方沾了冰水的帕子,皆不顶用,最终绿罗急得眼睛一红:“奴婢去找太子殿下……”

“不准!”乔绾飞快呵止了她,强撑着意识道,“他又不是大夫,找他有何用?”

既然他不想见她,她也不会自讨没趣。

“安仁堂夜间也会开着,你从后门出去,去请大夫!”

绿罗为难片刻,最终道:“是。”

*

慕迟这几日心情格外不好。

满朝文武皆战战兢兢,唯恐哪里惹到这位喜怒无常的太子殿下。

司礼行事也小心了许多,平日里与他交好的那几位将军私下偷偷问他:“殿下这段时日怎么了?”

司礼苦笑一声,他倒是能猜到因为谁,却也不敢妄议公子私事,只能给对方一抹无奈的目光。

今夜提审殿前太尉,也是李慕玄在朝堂之上最后的亲信。

从大理寺出来,司礼便给慕迟递上一方绢帕。

慕迟面无表情地擦拭着并不脏的手,上了马车,直到马车停在府邸门口,他孤身在偏院门口站了许久,定定看着里面的烛火,而后转身去了书房,全程未曾开口说过一个字。

司礼想到这几日公子鲜少休息的模样,在心底轻叹一声,刚要跟上前去,却蓦地见到后院两道人影偷偷摸摸地朝后门走去。

“谁?”司礼飞身上前。

绿罗惊了一跳,看清来人时忙行礼道:“司总管,这是安仁堂的李大夫,奴婢正要送人离开。”

司礼看着后方男子身上背的药匣,想来大抵是后院的下人生了病,才会请来坊间大夫,刚要摆手放行,下刻莫名多问了一嘴:“谁人生病了?”

绿罗顿了顿:“是,是乔姑娘今晚回来便病倒了。”

司礼愣。

而此刻,书房。

即便如今已是春日,炭盆仍烧着。

慕迟安静地坐在书案后,批复着折子,不知多久,目光不知不觉落在左手手背的伤痕上。

血痕已经结了痂,沿着手背直直钻入腕间。

慕迟望了片刻,抬手轻轻抚摸着,这道伤疤和乔绾的如此相像。

可那夜的情形钻入脑海,慕迟忍不住死死抿着唇,手指轻颤了下。

她说,不若将半年之约废弃吧。

她说的如此认真。

可是他如今唯一拥有的,只剩这个所谓的半年之约了。

若是废弃,他再无任何留她在身边的借口。

他怕见到她,怕她还会说出这番话,怕她要离开……

而他连挽留她的身份都没有。

“公子,”司礼方才走进书房,后背便被热出了一层汗,“属下方才碰见偏院的侍女了,她说……”

“司礼。”慕迟打断了他,对偏院,他心中竟莫名的恐慌,只怕带来的是她要离去的消息。

司礼心中一惊,忙垂下头去,可想了想仍硬着头皮道:“长乐公主好像生病了。”

慕迟的手顿住,笔尖一滴墨砸在了折子上,顷刻间晕染开来。

“说是今晚回来便病倒了,”司礼默了默,擅自补充,“似是病得很是严重……”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见眼前一道白影飞速闪过。

*

乔绾果真是因吹了杨絮发了风疹,服下大夫开的药后,出了一身汗,身上的风疹减轻了些,人也舒坦了不少,只是脸颊依旧通红一片,想来要明日才能下去。

乔绾习惯地留了一盏烛火,安静地躺在床榻上昏昏欲睡。

不知多久,四周一片寂静。

乔绾已逐渐入眠。

外间传来几声细微的动静,下瞬有冷风拂面,她的手被人攥住了。

“乔绾……”有人嗓音喑哑地唤她。

乔绾皱了皱眉,于睡梦中缓缓清醒,隔着一盏微弱的烛光,只见一道白影蹲在榻前,眼中泛红。

乔绾看着他,良久静静地将手抽了回来,缩回被中……

作者有话说:

狗子有点出息,但不多。

◉ 73、心机

慕迟怔忡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仿佛还残留着她手指的炙热。

他的指尖轻轻动了下,想要抓住什么,却终停下了动作, 只是心底涌起一股令人胆寒的茫然。

她厌恶这段关系、厌恶他了吗?

慕迟长睫微颤,徐徐抬眸看向乔绾灼红的脸颊,虚弱的眉眼, 微白的脸色, 以及房中弥漫着的苦涩药味, 心中忍不住升起阵阵自我厌弃。

他想,他不该奢求太多的, 如今能好好陪着她,看着她康健欢愉便好了。

不该奢望半年,一年,一生,来生。

“司礼说你病了。”慕迟低声道, 他知道她没有睡着,她睡着时的神态很平静, 丝毫不见一份防备。

乔绾仍闭眼躺在床榻上,想到前几日他对她一副避而远之的模样, 静默片刻平静地应了声:“嗯。”

慕迟的喉结滚动了下, 嗓音也愈发艰涩:“可还有不适,我命人传御医……”

“不用了, ”乔绾冷淡地打断了他, “多谢殿下关心,我已经服了药, 好多了。”

慕迟余下的话僵在喉咙中, 脸色近乎透明。

她唤他“殿下”。

可他宁愿她唤他是一声声的“混蛋”、“疯子”, 也好过这样疏远的“殿下”。

乔绾听着床边的动静,那股幽冷仍如影随形,她抿了抿唇,微睁双眼转眸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凝眉道:“殿下若是无事,便回去歇息吧,我也要歇着了。”

慕迟听着她近乎淡漠的语气,只觉自己的呼吸也变得艰难起来,浑身的力气如被抽干,只剩下胆怯与惶惶。

她不想要他在此处陪着他,甚至连看他都不愿。

“那你……好好休息。”慕迟低声呢喃着站起身,看着她淡漠的神色,良久方才转过身去,一步一步缓慢地朝门口而去。

乔绾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房门开了又关,缓缓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头顶的纱幔。

她明明做得很好,不会再做那些自作多情的事。

为何……可心中却寻不到半分痛快。

未等她细思,房门突然再次被人用力撞开,门外的风灌了进来,转瞬门却又关上了,一道白影大步地朝她走来。

乔绾一惊,下意识地朝门口看去,却没等她看清,带着寒香的冰冷肢体已经用力地将她抱住了,死死地扣入熟悉的怀抱中,沉沉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后颈。

乔绾停怔片刻,下意识地用力挣扎。

可抱着她的手如铜墙铁壁一般,恨不得将她嵌入骨血之中。

乔绾死死抿着唇,下刻蓦地启齿,干脆用力咬在眼前人的肩头。

慕迟任她发泄着,紧紧地拥抱着她,嗓音干涩:“对不起。”

乔绾僵了僵,本挣扎的动作也逐渐停了下来。

“对不起,乔绾,”慕迟哑声道,“那晚,还有……当年。”

利用,舍弃,轻鄙……

当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还了回来,他才知晓,他当年做了多么混账的事,那时的她有多伤心难过。

可是……

“乔绾,不要舍弃我,”慕迟低声呢喃着,声音如同哀求般响在她的耳畔,“还有百余日,我不奢求了。”

“乔绾,我不多要了,”他小心翼翼地低声道,“不是我的我不要……”

“你看看我。”

看看如今的他,不要赶走他。

乔绾咬着慕迟肩头的齿尖顿住,心口的裂缝“啪”的一声碎裂,露出了一个口子。

良久她松口,不敢置信地偏头想要看他一眼。

慕迟却如惊弓之鸟一般,唯恐她逃离,飞快地将她拥紧。

乔绾用力地眨了下眼睛,嗓音低哑:“松手。”

慕迟手轻颤了下,没有动。

乔绾声音逐渐平静下来:“松手。”

慕迟听出她的严肃,指尖微顿,良久松了力道。

乔绾挣开他的桎梏,抬眸望向他的双眼,眸光潋滟如含着水雾,眼尾泛着红,却无比的认真,以及忐忑。

乔绾凝望了他半晌,下刻陡然伸手重重地推着他:“慕迟,你混蛋。”

“当年你若是说你想跟的是乔青霓,我根本不会留任何她的人或东西在身边。”那么多那么多人都喜欢乔青霓,她从来没有争抢过,一次都没有。

“我本该按照我想的那样,离开陵京远走高飞。”带着倚翠,然而安稳地过活。

“你为何从来不说?”却偏偏在她幻想着二人的余生时,在雁鸣山上给了她致命一击。

“我们本该不必有牵扯的……”

“乔绾。”慕迟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推打着,只在听见最后一句时打断了她,语气仓皇。

他们不会没有牵扯的。

他们会有牵扯,他们必然会有牵扯。

“怎样?”乔绾用力地睁大双眼瞪着他。

慕迟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喉结微紧,他抬手轻轻蹭了蹭她的眼下,无措地呢喃:“不要哭……”

乔绾狠狠地将他的手拍掉,愤愤地抹了下眼睛:“我没哭。”

慕迟的手背上顷刻泛起鲜红的指印,他未曾在意,只看着她笑了起来:“嗯,你没哭,”他说着,沉默了良久,低低道,“从未有过旁的女人……”从来他想要的,只有她。

可话说到一半,却说不下去了,只有心底瑟缩着涌出一阵自卑。

他是个怪物,自小养在地牢,他想争夺那个活在阳光下的李慕玄的一切。

可是乔绾却如此热烈娇贵,他们迥然不同。

他希望,那一抹烈阳可以照进昏暗污浊的角落,照到他的身上。

可他却又什么都不敢告诉她,怕她会怕他、厌恶他。

乔绾看着慕迟,等着他接下去的话。

可慕迟安静半晌,只哑声道:“对不起,乔绾……”

旁人的惊惧与厌恶,他从不在意,可他无法接受她的任何排斥。

乔绾听着他不准备再说下去的话,心中一阵恼怒,用力地踢着他:“那你出去!”

刚喝完药,又发泄了一通,她也已没了力气,说完便背对着慕迟倒在床上。

慕迟望着她的背影,好一会儿小心地上前,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后方才轻轻上前蜷在她身后,颀长的身躯与她嵌合着,他抬手,拥住这一抹炙热。

乔绾身躯一紧,刚要将他的手拿开。

“你还在发热。”慕迟低声道,以手覆在她微热的额头。

冰凉的体温带来莫名的舒适,乔绾抿了抿唇,决定让自己好受些,懒得再同他争辩,只是将要临睡去时想到了什么,强撑着微微睁眼:“后日各国来使便要离开了?”

慕迟僵滞,睫毛颤了颤方应:“嗯。”

乔绾再没有说话。

慕迟等了很久,久到肢体僵硬,方才鼓起勇气问道:“你可要去见他?”

可问完后方才发觉,不知何时她早已沉沉睡去,眼眶仍微微泛着红。

慕迟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无比的认真,而后上前小心地拥着她,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及炙热的体温,惶恐难安的心逐渐平和。

不知为何,慕迟想起当年她代嫁离京那日,他走在陵京的街市上,听见有人唤另一人“晚晚”的声音。

如今早已将那些多余的人与事忘得一干二净,却始终记得这个亲昵的称谓。

慕迟僵滞几息,轻轻凑到她后首的青丝之间,虔诚地落下一个吻,生涩而亲热的一字字唤着:“绾、绾。”

语气如情人般缱绻。

这一夜慕迟睡了这几日的第一个好觉。

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泛白,乔绾仍在沉睡着,满头青丝铺在他的手臂上,左脚不知何时从被子下钻了出来,细嫩的脚腕上,那枚小痣藏在莹白的肌肤上,旖旎万分。

慕迟触了触她的脸颊,确定不热了方才起身,将她的左脚放回被中,静悄悄地朝外走。

司礼正侯在院外,听见开门声忙走上前:“公子。”

慕迟应了一声,淡淡令道:“吩咐下去,将附近的杨树都砍了。”

司礼大惊:“都砍了?那栽种何物?”

“将燕山皇林的青桐与榆树移栽过来。”慕迟想到昨夜司礼说“乔绾病得很重”那番话,睨了他一眼。

司礼不觉后背一寒,迟疑了下问道:“长乐公主……无事了吧?”

慕迟收回视线:“砍杨树的事,便交给你了。”

司礼心中哀嚎,他怎么说也是堂堂四品护卫总管,去砍树岂不是要被那一众同僚笑话……

慕迟再未多说什么,朝府邸门口走去,下瞬倏地想起昨夜乔绾提及的“明日诸国来使离齐”一事。

他不奢求,只要能在余下的百日里,好好地陪着她,让她哪怕只有一丝丝喜欢自己便好。

慕迟这样宽慰着自己。

可这夜,慕迟却做了一个噩梦,他梦见乔绾去城门口送景阑。

景阑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一袭朱槿袍服,与她身上的红裳交相辉映着。

景阑对她伸手,问她可愿随她一同离去。

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握住了他的手,翻身上马,二人一同朝城外驰骋……

慕迟盯着那副画面,险些窒息。

他喘息着醒来时,夜色正浓,心底是几欲发狂的嫉妒。

慕迟走进里间,朝着床榻边走去,目光定定地望着被褥下那抹纤细的身影,随着均匀的呼吸而细微起伏着。

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出去,在院中的石桌旁坐到天亮,直至司礼前来。

见到院中人,司礼一僵,下意识觉得自家公子又被长乐公主赶出来了,当即小心上前:“公子?”

慕迟愣了愣才回过神来,好一会儿道:“司礼,”他沉沉开口,“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司礼一听,想到昨日听闻自己去指挥砍树后那些同僚幸灾乐祸的嘴脸,便是倚翠姑娘都偷偷地笑了他,忙上前抱拳道:“属下定竭尽所能。”

慕迟沉吟着,以往厌恶至极的地牢中的折磨,被灌下的每一种毒药,那些令人作呕的回忆,第一次觉得并不全然是坏事。

慕迟道:“去备一味毒药。”

*

乔绾醒来时天色已大亮。

她身上的风疹已经完全下去了,人也轻松了许多。

今日是景阑一行人离京之日,乔绾本打算今日不去金银斋的,可昨夜为方面比对账目,将账簿拿了回来,索性便再去一趟。

为防杨絮,乔绾特意戴了帷帽,未曾想刚出府邸大门,便听见不少风言风语。

“这杨絮也就这半月多些,怎的今年便要将杨树砍了?”

“谁知啊,不过砍了也好,听闻去年北城的老林还因杨絮起了场大火呢……”

“这几日先砍这四遭的,听闻要在明年开春,将燕都城的杨木都换了。”

“……”

乔绾听得微怔,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慕迟。

马夫正在候着,见她未动轻唤:“乔姑娘?”

乔绾回过神,刚要上车,便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司礼满眼焦急飞身下马,急匆匆地对乔绾行了一礼,悄声道:“公主。”

“公子中毒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努力“争宠”的狗子~

这次真的正文近尾声啦~甜甜甜还是放在番外~

(写这章时,突然想写个if线:刚得知真相的公主和狗子一块重生回松竹馆,公主果断选择将狗子让给乔青霓,狗子的表情一定很精彩233333333

◉ 74、送别

乔绾满腹狐疑地随司礼赶到东宫时, 已是一炷香后。

慕迟的血能解毒,他却中毒了?

此事怎么听都令人匪夷所思。

东宫比起以往她的公主府看起来要巍峨一些,却不比公主府奢华。

转过前面的宫殿, 直至到了寝殿,还没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咳嗽声。

听起来不像是作假。

乔绾心中的疑虑散了些,走进殿中, 顷刻有浓郁铁锈味涌了过来。

乔绾的脚步一顿, 看向殿中人, 那名叫宋攀的御医站在一旁,而慕迟正靠在美人榻上, 墨发披散,眉眼疲倦地微眯着,脸色雪白似鬼,只有唇上沾染了暗红的血,诡异又糜艳。

不像是装的, 是真的中毒了。

看起来很严重。

乔绾抿了抿唇,心莫名地揪了揪。

“公子。”司礼上前轻声道。

慕迟未曾应声, 只目不转睛地看着乔绾,良久掩唇沙哑地咳嗽了两声, 洁白的绢帕瞬间染了黑红的血迹。

乔绾脸色微变。

慕迟望着她的每一丝反应, 忍不住升起几分欢愉,她仍是会在意他的吧。

哪怕……只有一点点。

慕迟将绢帕攥起, 哑声看向司礼, “责备”道:“不是要你不许告诉旁人?”

司礼默了默,垂下双眸领罪:“公子恕罪。”

“你怪司礼做什么, ”乔绾皱眉, 迎上煞白的脸色时顿了下, 干巴巴道,“你如何了?怎么会中毒?”

慕迟听着他袒护司礼的话,余光扫了眼一旁的司礼,而后恹恹垂眸,自嘲一笑:“我仇家众多,想我死的人不计其数。”

一旁的宋御医与司礼闻言,头垂得更低了,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一声不吭。

乔绾想到以往陵京的那些朝堂政变,心中最后的疑虑消失不见。

她想,慕迟总不至于真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你中了什么毒?”

慕迟扫了眼一旁的宋攀。

宋攀忙对乔绾拱了拱手道:“殿下中了砒石之毒,此毒服下会有损五脏六腑,浑身剧痛,呕血不止,幸而发现得早,若是再晚些……”宋攀说着,小心地看了慕迟一眼。

慕迟闷咳一声,嗓音微哑:“无妨,”说着,他抬头看向乔绾,“可曾误了你的事?”

乔绾听闻他无事,想到他不知疼痛,才终于放下心来。

若是慕迟出事,不说其他,单单是她往后的药熏只怕都成难事。

乔绾摇摇头:“还好。”

慕迟勉强地笑了笑,垂下双眸,长睫轻颤,轻声问:“那你可否在此处多陪我一会儿?”他问得格外小心。

乔绾一怔,似乎未曾想到慕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可偏偏她吃软不吃硬,见他这般,回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与此同时,慕迟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唇角溢出一缕血线。

乔绾忙上前走了两步,抿了抿唇道:“我应下你便是了。”

慕迟的眸光亮了亮,腾出美人榻的位子让她坐下:“不会耽搁你太久,宋攀说了,约莫申时便能好转。”

诸国使团午时便会离去。

乔绾低应一声,想了想,闷闷地拿起一旁的绢帕递给他。

慕迟眼中泛起惊喜,下刻却有些迟疑:“给我的?”

乔绾没好气道:“不然?”

慕迟望着她,徐徐笑了出来,他接过绢帕,看着她,安静地擦拭着唇角的血迹。

殿内逐渐寂静,慕迟望着坐在身前陪伴着他的女子,唇不觉弯起。

眼下服下的毒,好像也不是毒了,反而像喝了蜜水一般,心底钻出了丝丝缕缕的甜。

“抱歉。”他蓦地低声道。

乔绾不解:“嗯?”

慕迟望着她:“今日毕竟是黎国来使离开燕都的日子,让你无法前去了。”

乔绾摇摇头:“无事。”

慕迟看着她浑然不在意的神色,心中的喜悦更胜,只是未等他显露,乔绾又道:“昨日景阑派人知会过我,说今日申时三刻方才启程,还来得及。”

慕迟唇角的笑一僵,坐在原处,一动未动。

“怎么?”乔绾看着他。

慕迟死死抿着唇,摇头:“那……挺好。”

乔绾莫名地望着他,再未多说什么。

临近申时,慕迟的身子果真有所好转,不再呕血了,只是整个人仍面色苍白,很是虚弱。

乔绾刚要离开东宫,慕迟突然低声道:“可以留下吗?”

声音很轻,轻到乔绾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看了他一眼,见他低垂着头,雪白的肌肤透着薄如蝉翼的破碎感,好像什么都没说。

乔绾看向司礼:“有司礼照顾着你呢。”

说完,她起身走了出去。

慕迟仍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看了许久,蓦地咳嗽起来,咳到撕心裂肺。

*

乔绾并未去馆驿,亦未曾在景阑离开的官道等着,她只是令马夫带着她去了城门处。

燕都城门高峻巍然,门下是来来往往的百姓,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乔绾安静地坐在城门内的茶楼二楼,透过大开的阑窗遍览过往的人群。

直至夕阳西下,远处的官道缓缓驶来一队人马,为首之人仍穿着一袭招摇的朱色袍服,墨发高束,随着马匹行走时的颠簸,马尾中的红玉珠子一下一下地晃动着。

乔绾看着景阑越来越近,他的目光在四周环视,像是在寻找着什么,最终在身边人对他说了什么后平静下来。

乔绾的视线落在那柄写着“黎”的旗帜上。

那些在陵京打马游街,肆意游玩的日子,如同发生在昨日,转瞬却已成过去。

乔绾目送着他们来到城门下,而后逐渐远去,良久笑了一声,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乔绾缓步走出茶楼,却在走到门口时脚步一僵。

方才还随着队伍一同离去的景阑,眼下站在茶楼外,正扬着眉梢望着她。

好一会儿,他笑出声来:“怎么?不敢见小爷?”

乔绾抬了抬下巴,不服输地应:“怎么可能,怕少将军舍不得离开。”

景阑沉默半晌,走到她跟前:“乔绾,你骄奢又蛮横,不随我离开我才要偷着乐呢!”

“景阑!”乔绾瞪他。

景阑却蓦地笑了起来:“我还是不积口德是不是?”

乔绾微怔,眸光恍惚了下,当年在陵京,分别的那日,她便曾说过这句话。

她说:景阑,你怎的还不积口德啊。

景阑目光一点点地掠过她的眉眼,如同要将她刻在脑子中一般:“积口德没什么用啊,乔绾。”

岭山四年,便是被敌军围困在方寸山头时,他也从未咒过怨过,可到头来,该不是他的照样不是他的。

乔绾的喉咙紧缩了下,不知该说些什么。

“其实……也没有那般骄奢蛮横。”景阑轻声道。

乔绾的眼眶微热,她撇撇嘴嫌弃道:“你才知道啊?”

景阑望着她,同样笑了出来:“是啊,才知道。”

乔绾定定看着他,身后的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她扬起一抹笑:“一路顺遂。”

景阑的指尖顿了顿,静默了很久,“嗯”了一声:“走了。”

话落,转身便要大步离去。

乔绾望着他的背影,用力地睁着眼睛,在难以克制翻涌上来的酸涩前,飞快地低头。

然下瞬,一道红影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乔绾错愕地抬首,却只被人用力地拥入一个带着暖意的怀抱中。

景阑紧紧抱着她,嗓音沙哑:“乔绾,当年除夕夜那晚的浮元子,其实不怎么好吃……”

乔绾喉咙一涩:“喂……”声音却很是沉闷。

景阑低低笑了一声:“可是,我喜欢……”

“乔绾。”

乔绾怔愣地站在原地。

不知多久,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

景阑松开了她,朝远处的官道看去。

几辆华丽的马车接踵而至,数十位穿着甲胄的将士护在左右,为首的正是司礼。

乔绾的身子一僵。

景阑察觉到她的反应,又看向那辆玄色马车,沉默几息笑了:“乔绾,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的声音很轻,寥寥数语便已说完。

乔绾听后却不觉愣神。

玄色马车停下,慕迟走了下来,脸色煞白地走到乔绾身边:“景将军。”话落,手不经意地轻抚了下左手的伤疤。

景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随后眉目微愣,目光扫向乔绾的右手手背。

两道格外相像的伤疤。

“下官位卑,不劳殿下亲自相送。”景阑扬眉,神态恢复如常。

慕迟被他身上的朱色袍服刺痛了眼睛,微微侧眸避开了那抹红才道:“孤来还给景将军一些东西。”

他说着,微微侧眸。

很快有将士抬着一箱箱绑着绸缎的木箱,只是绸缎早已在经年累月里褪了艳色,逐渐泛白。

乔绾逐渐回过神来,看着这些木箱,凝眉看向慕迟。

这些……是当年景阑送与她的聘礼。

后来景家出事,也未曾要回。

她本以为早在陵京时,慕迟便将这些随她的那二十万两一块捐了出去。

景阑也认出这些物件,安静地看了许久,陡然笑了一声:“殿下既然送来,我便收下了,”他说着,看向乔绾,“你瞧,你真没福气。”

乔绾抿了抿唇。

“不过……”景阑看了眼慕迟,刻意道,“待你身子好了,便再来岭山。”

“那里天高海阔,比这破燕都有意思多了。”

说完,景阑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乔绾目送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抹艳色消失在城门外。

这一次,再未回首。

不知多久,乔绾的手被一只冰冷的手用力攥住了。

“乔绾。”慕迟惴惴地唤她,他想到了那场噩梦,怕他会如梦中一般,眼睁睁地看着她与景阑一同离去。

乔绾转头看着他,方才景阑的话钻入脑中。

景阑说,逼迫先皇立下“新皇无能,择贤者代之”遗诏的人,是慕迟。

陵京兵变,稳定朝纲之人也是慕迟。

文相亲眼看见,原本想要将一切变为炼狱的人,曾轻声兀自呢喃:你想要天下太平,我会学着做个明主……

手蓦地一紧,乔绾吃痛地回过神,此刻方才察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上了马车。

慕迟坐在她身侧,仍牵着她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唯恐她消失似的。

乔绾皱眉:“你松手,我又不会离开。”

慕迟的眸光因她这句话微微亮了亮,哑声反问:“不离开?”

乔绾愣了愣,继而为自己方才的话暗恼,补充道:“离半年之期还有百日呢。”

慕迟眼中的光芒沉寂下去,却又想到这百日,她会完完全全地看着他,再无旁人。

慕迟笑应:“嗯。”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虽然依旧患得患失、但情敌走了好开心”的狗子~

PS:大家的评论我都有看,后文狗子会把自己的事解释清楚的~不过上章的确有些卡,所以前半部分重新润色了一下,对主线内容影响不大,大家有兴趣可以重新看看~

PPS:没想到大家对if线讨论度这么高,但还在构想中,所以肯定会先写延续正文的甜甜甜番外的~

◉ 75、美色

因服毒一事耽搁了不少工夫, 司礼直接将白日的折子送来了偏院。

刚送别完故人,乔绾的心情难免低落,药熏完便回到了里间。

慕迟一人借着烛台的光亮看着折子, 偶尔难以自抑地闷咳一声。

直到里间乔绾的呼吸声逐渐均匀,慕迟翻看折子的手一顿,将烛台的蜡烛熄灭了几盏, 只留一支微弱的烛光。

约莫近子时, 慕迟方才将折子批完。

即便已服下解药, 中了一遭毒的身体依旧格外疲惫,可慕迟却如何也睡不着。

夜深人静时分, 慕迟躺在软榻上猛地睁开眼。

他的耳畔不断回响着景阑离去时对乔绾说的话:待你身子好了,便来岭山,那里山高海阔,比这破燕都有意思多了。

慕迟焦躁地起身,急切地走进里间。

不知为何, 他总觉得乔绾如今留在他身边,只是一场幻觉, 也许一眨眼她便会消失,定要亲自确认她的存在方能心安。

直到看见床榻上薄被下鼓起的身影, 慕迟松了一口气, 安静地坐在床边的脚踏上。

如今天色早已温暖,乔绾又一贯体热, 察觉到一旁的冰凉, 下意识地朝床榻旁转过身来。

慕迟看着她眉眼,双颊因沉睡泛着红晕, 朱唇轻轻卷翘起来, 目光不觉放柔:“乔绾。”他轻声唤她。

乔绾仍沉睡着。

慕迟将她脸畔的碎发拢到一旁:“绾绾?”这一次的称谓已格外熟稔, 仿佛在心底练过千万遍。

许是感觉到脸颊上的触感,乔绾皱了皱眉,满是被吵醒的烦躁,低声哼唧了一声。

慕迟顿了几顿,轻声道:“岭山没有燕都好的。”

见她皱着眉,他又道:“那里只有奇山怪石,风大又干燥,你会受不住的。”

“更没有你喜爱的衣裳首饰,每个人都糙得紧。”

乔绾只听见有人在自己耳畔说着什么“岭山燕都”的,扰得她难以安眠,微微睁开双眼,眼底仍满是困意:“你说什么?”

慕迟迎上她的目光,低声道:“岭山一点儿都不好……”

“哦,岭山不好,”乔绾打断了他,“我知道了。”说完便要闭眼继续睡。

慕迟微怔:“乔绾……”

话没说完,乔绾干脆没好气地睁开眼,拥着被子坐起身不耐道:“乔绾乔绾,你不睡觉吗?”

慕迟愣了愣,目光落在她身侧多余的位子。

乔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不解地眨了眨眼,下瞬陡然反应过来,睡意顷刻消散大半,脚从被子下探了出来,重重踢向他,嗓音仍带着刚醒来的喑哑:“你想得美,出去,给我出去!”

慕迟的手臂被人不轻不重地踢了几下,看着她满身生气的模样,心中蓦地一暖。

在她再次想要将他踢开时,慕迟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腕,内侧那枚黎色小痣正挣扎着。

他记得这枚当初在梦中出现的小痣,它指引着他认出了那具作假的尸首。

他更记得,在那场梦里,这枚小痣是如何被他攥在手中,一下一下地颤动着,奏出诱人的浅语低吟。

慕迟的目光不觉一暗,冰冷的胸腹升起一股热意,不断地往下……

乔绾也察觉到气氛的微妙,愣了愣。

而就在此时,白日的余毒翻涌,慕迟的喉咙升起阵阵血腥味,压抑着闷咳出声,唇内侧染上一抹艳红,在雪白的肌肤上昳丽非常。

乔绾陡然被这声闷咳唤回神志,用力将脚腕从他的手中抽出,轻哼一声:“你出去休息吧,免得你出了事,你那些手下们将罪名怪在我头上。”

说完,飞快地钻进薄被中,背对着他躺了下来。

慕迟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丝,方才弯了弯唇。

他知道他是在自寻烦恼,她就好好地待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怎么会消失呢?

可下瞬想到离约定的日子只剩百日,慕迟的笑微敛,他俯身凑到她耳畔:“过几日天色晴朗,我们去放纸鸢吧?”他小心询问着,唯恐被回绝一般。

乔绾的身影一动未动,仿佛已经沉睡过去。

可慕迟知道,她没有睡,沉睡的她会无意识地微微偏过头去,比起白日的生机多了几分娇憨。

不知多久,就在慕迟以为她不会回应时,身后迟迟地传来了一声闷闷的“嗯”。

慕迟怔愣了下,继而徐徐笑开。

第二日一早,司礼前来当值时,便察觉到自家公子昨日还阴沉森冷的气场变了,整个人如沐春风。

以往公子监国面见群臣,听着众臣子上书的那些大小琐事,总是烦不胜烦,今日听着那群老臣喋喋不休,竟是没有半丝不耐烦,反而偶尔会流出几分笑意。

处理完公务时也才申时,夕阳正西下,晕红的霞光遍布天际。

慕迟平静地坐在马车上,停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声,心中前所未有的平和。

“司礼……”慕迟像是想起什么,蓦地轻唤,可唤完却沉默下来。

司礼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公子作声,刚要反问,便听见他低声呢喃:“她应下我外出游玩,便是有那么一分接受我了吧。”

“我出现在金银斋,她大抵也不会太生气……”

“若是气了……”

若是气了如何,慕迟没有说,便安静了下来。

司礼默默驾马,不敢吭声,只在心中暗叹,公子当真是被长乐公主吃得死死的!

几息后,慕迟显然已说服了自己,吩咐道:“去金银斋。”

然而当真的站在金银斋外,慕迟仍有些不安。

她如此看中这独属于她的金银斋,不愿与他扯上分毫关系,自己贸贸然出现,她万一迁怒到连放纸鸢都不愿了呢?

可他想见她,很想见。

片刻都耽搁不得。

燕都的春日向来不长,可乔绾是初来此处,并不知晓。

陵京的春日足有近四个月,九原的春来得迟,也有近三个月的时日。

而燕都竟才不过短短一个月,天便有些热了。

可惜乔绾前段时日进了许多适宜在春季穿的花裳,皆是上好的绸缎所制,如今还余下不少。

乔绾默默看着剩下的衣裳,若是留到明年,不止样式过了时,衣裳大抵也会大打折扣。

只怕是要亏一笔银钱了。

正愁闷着,乔绾便察觉到方才还有些笑闹的金银斋安静下来。

她不解地循着那些女客的视线看去,随后目光僵住。

慕迟站在门口,身上的白衣于夕阳下溢着光晕,如墨的发下是一张画笔难摹的容颜,颜色如冰玉,眸色潋滟,长睫微垂,不染纤尘。

他正直直地盯着她。

乔绾不觉站起身,看着慕迟那张惊艳的面庞,倏地想起当初在九原城时,她将那件花花绿绿的丑衣裳拿给他,他穿着却不见轻浮,反而鲜亮无双。

之后几日,金银斋与之相似的不甚好看的衣裳卖出不少……

思及此,乔绾大步朝门口走去。

慕迟见乔绾朝自己走来,愣了一下,眼中多了一丝不安。

却没等他开口,乔绾便抓着他朝里间走去。

慕迟微怔,见她一副要避开旁人注目的急切模样,心中忍不住自嘲。

她果真不愿与他并肩出现。

乔绾不知慕迟心中想着什么,只自一旁拿出一身藕荷袍服,塞到慕迟怀中:“换衣裳。”

慕迟的眉眼罕有的迷惑。

乔绾催促:“快些啊。”

慕迟仔细地看着她的神色,确认并无嫌厌与不耐烦后方才看了看怀中的袍服,并未多问,只徐徐褪下外袍。

乔绾看着他的动作,愣了愣,明明只是脱个外裳,他做起来却格外赏心悦目。

乔绾飞快地转过身,脸颊莫名发烫。

直到慕迟换好衣裳走到她跟前,乔绾抬眸看去,目光一滞。

若说穿白衣的慕迟如冰山雪莲,那穿藕荷色袍服的慕迟则更像精心娇养的芙蕖,生于连天碧水中,清艳绝俗。

“好看?”慕迟察觉到她的呆怔,眉眼添了笑意。

他喜欢她看着他的样子,即便只是看这张脸。

乔绾回过神来,低咳一声没好气道:“也就那样。”

说完推了他一把:“快出去吧。”却在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不知为何,想到一会儿的画面,心中有些不悦起来。

乔绾抿了抿唇,绝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索性径自将门推开。

金银斋的众人几乎同时朝这边望来,而后再未移开目光。

乔绾看着众人意料之中的反应,心底反而烦乱,瞥了慕迟一眼便朝柜台处走去。

左右慕迟不喜爱被人围观,露一面大抵便会拂袖离去。

慕迟唇角的笑僵住,此刻怎会不知乔绾的打算。

以往那个不愿旁人多看他一眼的乔绾,如今却将他推给旁人观看。

慕迟看向乔绾,后者正紧抿着唇低头拨着算盘,没有看他一眼。

若是以往,慕迟早便离去,可看着柜台后的乔绾,脚步莫名停了下来。

这是她的金银斋,她需要他。

慕迟安静地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强忍着不适任由旁人看着,目光始终落在柜台后的女子身上。

金银斋的生意果真好了不少,单是慕迟身上这身衣裳便卖出十余件。

乔绾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入了自己的口袋,心中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愈发烦躁起来。

尤其被慕迟这样凝望着,像是一匹孤零零立于人群中的小狼,心中更是被勾起了丝丝缕缕的歉疚。

最终在一位身着胡服、女扮男装的女子走到慕迟跟前,轻柔地唤了声“公子”后,乔绾手中的算盘“啪”的一声落在桌上。

慕迟看着她,眸光微微亮了亮。

乔绾闷不作声地走上前,拉着慕迟便朝外走。

慕迟任由她拉着,看着她头上的步摇摇曳,红衣如火,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上了对面的马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乔绾回身刚要说些什么,腰身陡然被一只大手紧紧扣住,抵在了车壁上,慕迟垂眸便亲了下去。

乔绾震惊地睁大眼,用力拍打了几下慕迟。

慕迟却始终纹丝不动,不管不顾地吻着她。

就像她曾翻看的那些话本子里说的那样。

他轻吮着她的唇,如荒漠里久未饮水的行子,汲取着维系生命的甘霖。

乔绾只觉唇上点点滴滴的酥麻沿着经脉一寸寸地延伸着,意识越发迷乱。

唇齿交缠间,她听见一声引人心颤的低唤:“绾绾……”

乔绾怔住,却在此时,慕迟叩开了她的齿关,舌长驱直入,带着丝丝缕缕的霸道与讨好,加深了这个吻,吞噬着她的呼吸。

喘息声渐渐响起。

乔绾的呼吸顷刻便乱了,自鼻息间溢出一声闷哼。

揽着她的手蓦地一紧,慕迟气喘吁吁地伏靠在她的肩头,唇色嫣红。

良久他哑声道:“方才,你可是有捻酸?”话落,又匆忙补充,“一丁点儿的那种也算。”

乔绾抿了下唇,她不想说有,可刚刚她的不悦太过明显,索性闭嘴不言。

慕迟见状,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似以往那般阴阳怪气的笑,反而像吃了一口蜜饯,欢愉至极。

“乔绾,我很高兴。”他轻声呢喃,身躯微微蜷起,紧紧拥着她,眼眶微红。

是真的很高兴。

如果前半生的囚禁,是为了换得此刻的美好,他想,他的前半生也许并没有那般难以忍受。

也许,再努力一些,他这样活在阴暗中的怪物,也可以配得上那一抹骄阳,也可以……让这抹骄阳有一刻,照在他的身上。

乔绾的呼吸仍有些紊乱,她侧眸看着眼前腰身微弓的慕迟,不知为何想到了梦境中,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少年。

那个少年孤零零地坐在黑暗无光的地牢中,生着一双不似活人的眼眸,死气沉沉。

而眼前的慕迟,却让人在他微蜷的肢体上,看出了一丝……自卑。

乔绾静默良久,迟疑着是否要将自己的那些梦境说出,可想到他始终未曾提及到的那些过往,她最终没有言语。

*

乔绾和慕迟出城放纸鸢的日子,定在了七日后。

早在之前慕迟便已命司礼备好了纸鸢。

乔绾的是一只威风凛凛的鷞鸠,比当年她与景阑一同去放的那个要大上一倍。

而司礼给慕迟备的,原本是时兴的锦鲤纸鸢,可慕迟看着那锦鲤便想到当年景阑放的那只金鱼,神色登时阴沉下来,命人亲自做了龙状纸鸢。

鲤鱼跃龙门,方才能化龙。

而他定要比那破金鱼好!

临近前一日,司礼才将纸鸢拿来,彼时慕迟罕有的没待在偏院,反而一人待在书房。

司礼在外等候良久,里面方才有了动静。

他走进书房,便望见一抹白影背对着他站在书案前,身上的白衣崭新,墨发齐整。

司礼一愣,公子生得好看他自是知晓的,可眼下不知为何,明明公子还是以往那副模样,却总觉着哪里不同了。

“如何?”慕迟淡淡问。

司礼不解,旋即反应过来,大惊失色。

公子这是……在打扮?

“公子……颜色无双。”司礼低头,默默应。

慕迟再未多言,只摆摆手挥退了他,许久倏地想到什么,转身走到书案后,将一个紫檀木盒取了出来。

慕迟摩挲着里面的物件,神色恍惚了下。

仔细想来,他拥有的她的东西并不多。

可是,即便是抢来的,他仍旧欢喜。

最起码,他希望往后她回忆起放纸鸢,想到的是他,而不是景阑。

翌日,天色格外晴朗。

一早慕迟便不见了身影,倒是吩咐人备好了早食。

梳妆打扮后,乔绾便脚步轻快地朝府邸门口走去,火红的裙裳在身后拂动。

却在看见等在马车下的白影时脚步一顿。

如玉胜雪的容色,长身玉立,身上的白衣与她身上的红裳样式如出一辙,墨发高挽,美若芙蕖。

乔绾的目光却定在了他的腰间。

那里坠着一枚香囊,香囊上的绣着清雅的翠竹,格外熟悉。

而香囊的右下角,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宛”字。

她亲自绣的。

作者有话说:

当初的狗子:把你的香囊故意扔给别的男人 ̄ー ̄

现在的狗子:只能拥有你给别的男人的香囊┭┮﹏┭┮

(大概还有两三章就正文完结啦!)

(本章明晚18:00前评论有小红包哉~)

◉ 76、游玩

马车晃晃荡荡地前行, 车窗半开,乔绾听着街市上熙熙攘攘的声音,偶尔瞥见慕迟腰间的香囊, 不觉出神。

这个香囊是她当初送给闻叙白的,后来二人的亲事作废,她让人将翠玉簪送还回去, 至于香囊也再未在意。

未曾想如今竟出现在慕迟身上, 依旧崭新如初。

他明知这是她送与旁人的, 竟还随身戴着……

乔绾的神色一时有些复杂。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慕迟摩挲了下香囊, 玉白的手指和烟白的香囊交相辉映:“一会儿便到山庄了。”

乔绾陡然回过神来,低低应了一声。

城郊有一处玉泉山庄,山庄内山清水秀,山下是华丽巍峨的亭台楼阁,山上还栽种着桃李芬芳, 远远看过去美不胜收。

直到来到一处空荡荡的草地上,下人将纸鸢拿了过来。

乔绾微讶地看着面前巨大的鷞鸠纸鸢, 她没想到慕迟竟然知道。

而慕迟正随手拿着蛟龙纸鸢,注视着她的表情, 察觉到她眼中的欢喜时, 微微垂眸,也弯了弯唇角。

“你会玩吗?”乔绾突然想到了什么, 抬头问道。

以慕迟的经历与性子, 幼时他玩不到纸鸢,大了更不会再碰了。

慕迟被乔绾问得睫毛一顿, 仔细回想着四年前看见的乔绾与景阑一块放纸鸢的画面, 可脑海中却只剩下她牵着丝线在风中奔跑的身影, 恣意明艳,以及……难以忍受的醋意。

乔绾见状便知他不会,顿时来了兴致,跃跃欲试地走上前,将鷞鸠塞到他手中:“你拿着。”

慕迟乖乖地接了过去。

乔绾缠了缠手中的丝线:“一会儿我边跑边放线,你拿着纸鸢在身后跟着我,我说放开你便将纸鸢松开,到时纸鸢便会乘风飞起来了,懂了吗?”

她说着,抬头看向他,而后微滞。

慕迟正专注地看着她,闻言听话地点点头。

乔绾满意了,等着春风渐起,拉着丝线便轻快地朝前跑去,身上的红裳在风中飞舞,如同草地中绽放的一团明艳夺目的火。

慕迟只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下意识地追上前去。

“放开!”乔绾清脆的声音在无垠的草地响起,可等了一会儿,察觉到身后并没有纸鸢乘风飞起的力道,乔绾回眸催促:“放开啊!”

话音刚落,风小了。

乔绾脚步一顿,看着只抓着纸鸢盯着她瞧的慕迟,顿时恼怒起来,脸颊因为刚刚的奔跑涨红着,大步走到慕迟跟前:“不是告诉你我说放开你便将……”

“乔绾,我想吻你。”慕迟突然开口打断了她。

乔绾正怔愣着,慕迟俯身低下头去,全神贯注地凝望着她,颤颤巍巍地吻上她的唇角。

只是浅触着她的唇,如花蝶停留一般,冰冷的唇终于碰到了那团火,吻得格外虔诚。

他终于不再只是局外人一般看着了。

直到又一阵春风乍起,乔绾猛地反应过来,一把将慕迟推开,脸颊更红了,气愤道:“混蛋,登徒子,这里是外面……”

说着,她便要将纸鸢抢过来。

慕迟被她推得后退半步,良久笑了起来,眉眼开怀,他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理好,拿着纸鸢道:“再试一次。”

乔绾狐疑地瞪他一眼,抿了抿微凉的唇,没好气道:“姑且信你一次。”

这一次,纸鸢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着,终于成功飞了起来。

硕大的鷞鸠在风里威风凛凛的,华丽鲜活至极。

乔绾心中的不虞顷刻消散,转头便发现慕迟正拿着蛟龙的纸鸢,起初动作仍有些生疏,不多时便已熟练。

蛟龙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鷞鸠身侧,在半空比翼齐飞。

慕迟转眸看向乔绾,陡然开口问道:“比你和景阑那次飞得更高吧?”

乔绾下意识地想要回应,下瞬反应过来,扭头瞪着他。

当年和景阑放纸鸢时错眼看到的那抹白影,果真是他。

慕迟抿了抿唇,他的确在意极了这件事:“嗯?”

乔绾轻哼一声扭过头:“幼稚。”

这日直到夕阳初起,乔绾才意犹未尽地收了纸鸢。

回到燕都城内时,夕阳已经遍布半边天,整个燕都仿佛都笼罩在一片红晕之中。

乔绾心情愉悦地看着车窗外一路行来的繁闹街市,百姓叫卖声不绝于耳,华丽的玉辇纵横,一派盛景。

也是在此时,乔绾听见身侧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她转眸看过去,而后便望见是一处名叫“群英台”的戏楼。

里面还未开场,仍有宾客络绎不绝地往里走着,有布衣百姓,也有华服贵人。

乔绾一时升了好奇。

“可要去瞧瞧?”一直注意着她的反应的慕迟低声问道。

当年她与景阑放完纸鸢便还游了夜市,他记得清清楚楚。

乔绾今日难得开心,自然要进去观看一番。

戏楼足有三层,二人方才进去,小厮便给了二人两根签子,一根上写着“昃”,一根写着“藏”。

小厮道:“这签子是以千字文命名,今日姜老板亲自登台,演罢会择一位贵客与之品茗说戏。”

乔绾闻言,兴致更甚。

这姜老板名叫姜云,是燕都有名的旦角,传闻一嗓值千金,今日刚巧赶上了。

乔绾径自买了三楼最为豪华的房间,刚好能遍览戏台。

不多时,大戏便已开始。

这是一出折子戏,名为“金枝”。

讲的是北部小国的公主与驸马的故事。

乔绾的目光全程被那抹纤瘦窈窕的“公主”的身影吸引,嬉笑怒骂、唱念做打,惟妙惟肖,当真是动人至极。

唇畔被人递过来一枚桃花糕,乔绾也未曾注意,张嘴便吃了,唇齿好像咬到了什么。

慕迟的手指一僵,看向仍专心致志看戏的乔绾,指尖还残留着她咬过的触感,如牵着一根丝线,缠绕到他的心口处。

慕迟勾了勾唇,心底升起一股诡异却舒畅的快感,可转瞬那感觉却又扭曲起来。

他希望她能够这样看着他,像看着戏台的目光一般,只看着他。

可这样的扭曲感受说出来定会吓到她。

慕迟抿了抿唇,又捻起一枚栗子糕喂给她。

这一次,他的手指在她的唇边停顿了片刻,指尖轻轻蹭去她唇角的残渣。

乔绾未曾察觉到异样,仍专心看戏。

慕迟便再次挑了一块梨酥,喂到她口中后,以食指轻轻推了下梨酥,将其推入她的齿间。

乔绾下意识地咀嚼了下,而后顿住,心口处有什么在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慕迟的呼吸一急,看着她的红唇正含着他的食指,舌尖微微碰触着指尖,阵阵酥麻。

然而不过转瞬,乔绾便已反应过来,用力地咬了下去,将他的手拿开,瞪了他一眼:“看戏!”

慕迟看着食指上的红痕,良久欢愉地笑了起来。

却在此时,戏台上传来一声:“往日种种,驸马莫非在诓骗于我……”婉转的戏腔,语调伤心欲绝。

慕迟唇角的笑僵住,终于分给戏台一抹目光。

楼下的看客小声交头接耳着:“这驸马当真不是东西,只可怜了这北凉公主,竟错信了他……”

“公主待他这般好,他竟一门心思要离开去找八百年未曾见过的小青梅,不识好歹!”

“我若是公主,此生都不想再见他,让他再爱慕旁人!”

“……”

那些人的声音分明很小,可慕迟却只觉像是在自己耳畔响起的一般,吵得他心中发慌。

他看向戏台,却只见宝剑出鞘,女子横刀自刎,徒留身侧男子跪地哀哭。

慕迟的呼吸一滞,明明只是一出戏而已,是假的,可越看越是惶恐。

自刎的女子,诓骗女子的男子……

慕迟猛地拉住乔绾的手,紧紧地抓住她,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方才勉强平和了些。

乔绾看向他:“你干嘛?”因着方才那出戏太过动人,她的声音也闷闷的。

慕迟定定望着她,迷惘地呢喃:“我从未爱慕过旁人……”

乔绾愣了愣,不解他为何突然提及此事:“哦。”

“真的,”慕迟慌乱道,“没有爱慕过其他任何人,乔青霓也只是因为李慕……”他的声音在此处戛然而止。

李慕玄。

那间地牢。

那些令人作呕的过去。

慕迟死死抿着唇,心中涌起一股浓郁的自我厌弃。

他如果再干净些、再正常些多好,也就不用担心她可能的嫌厌。

乔绾想到这出戏的内容,此刻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是在害怕。

怕这个结局。

他方才要说的话,她也隐隐能猜到些了,大抵便是地牢与李慕玄的秘密吧。

可看他始终不敢提及,也未曾催促,只安静等着。

不知多久,慕迟扯唇笑了笑:“我们走吧。”

待在此处,他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乔绾望着他煞白的脸色,感受着手背上冰冷的手指,最终点了点头,却没等她站起身,便听见戏台上的掌柜念道:“今日与姜老板会面之贵客,为‘昃’签。”

乔绾眨了眨眼,看着手中写着“昃”字的签子。

可真是巧。

放签子的小厮很快便找了上来,敲了两下门恭敬道:“二位,姜老板有请。”

乔绾看了眼慕迟,后者默了默,想到她方才欢喜的样子,终不忍回绝,只紧紧牵着她的手:“不许太久。”

乔绾笑开。

然而当见到那位姜老板时,听见对方开口的瞬间,乔绾便愣住了。

她未曾想到这位身姿纤细面容惊艳,只比她高二尺的花旦,竟是位男子。

雌雄莫辩,自带着几分朦胧的美感。

慕迟见状眉头紧皱。

乔绾见对方谈吐温柔,与之不觉多说了几句。

以往自己不甚感兴趣的戏台子,今日听着那姜老板娓娓说着,也有了几分兴趣,又饮了杯茶,直到天色暗下来方才欢喜地离开。

回去的路上,慕迟始终未曾言语,只安静而专注地望着对面的乔绾。

直到回到府邸,乔绾刚要下马车,便听见慕迟轻声问道:“你喜欢方才那位姜老板?”

乔绾只当他说的是那折子戏中的姜老板,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喜欢啊。”

慕迟睫毛微颤,再没有多问。

绿罗已经煎好了药,乔绾径自回了偏院。

慕迟仍要批阅折子,则去了书房。

可折子看到一半,慕迟便烦躁地将其扔到一旁。

今日看的那出戏搅得他心慌意乱,乔绾的那句“喜欢”更是让他惊惶不安,患得患失地复杂情绪笼罩在心头。

理智告诉他,乔绾许是只喜欢那折子戏罢了,可即便如此,他仍难忍嫉妒。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出过“喜欢”二字了。

且……她看见那个什么姜老板时,有过一瞬间的呆怔。

那姓姜的有什么好的?就连皮囊也不过尔尔!

慕迟死死抿着唇,下瞬想到了什么,抬手蹭了蹭脸颊。

即便他如何不愿承认,当初吸引到她的,就是自己的这张脸。

作者有话说:

狗子:美人计!

◉ 77、相融

乔绾药熏沐浴完, 已经亥时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这段时日恢复得越发好了,每月十五也鲜少再闷痛, 只有偶尔天色干燥时才会有些沉闷。

今日玩了一整日,乔绾也有些疲惫,洗弄过后便让绿罗回去休息, 自己则径自回到里间倒在了床上。

本以为很快会陷入沉睡, 可乔绾却翻来覆去地莫名睡不着。

卧房格外寂静, 外间没有翻看折子的声音,也没有微弱烛光打在帷幔上的若隐若现的身影。

乔绾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烦躁地轻哼一声,转过身面向墙壁。

睡觉。

夜色正浓时,乔绾终于酝酿出丝丝缕缕的睡意,意识缓缓游移,门外却响起一阵敲门声。

声音很是和缓, 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乔绾猛地睁开眼, 迷茫地环视四遭,随后反应过来是她的房门。

慕迟还未回来, 且他回来从不敲门, 大抵是下人有事禀报吧。

乔绾扬声问了句:“谁?”

门外一阵寂静,无人应声, 而后敲门声再起。

乔绾紧皱眉头, 最终穿好衣裳,打开门:“这么晚了……”

余下的话僵在唇边。

乔绾怔愣地看着站在门外的人影。

一袭松垮垮的雪色袍服于夜色中流光, 隐隐露出雪白匀称的肌理。

颀长身姿茕茕孑立, 墨发仅以莹白的发带随意束在身后, 几缕碎发在夜风中凌乱,肌肤像极了上好的寒玉,无一处不美妙动人。

比当年松竹馆的那惊鸿一瞥更仙更艳。

“乔绾。”他低声轻唤,语调低柔婉转。

乔绾的心口剧烈地跳动了下,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干巴巴道:“你怎么……这副模样?”

慕迟安静地看着她:“你喜欢吗?”

乔绾一愣,余光瞥见他衣襟下的肌理,只觉一股热气往脸颊上翻涌而来。

慕迟望着她微红的双颊,抬手近乎眷恋地蹭了蹭:“公主……”

冰冷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脸颊,乔绾眨了眨眼睛,飞快地回过神来,后退两步胡乱地移开视线:“天,天色不早了,该休息了!”

说完转身快步朝房中走。

慕迟看着她的背影,随她走进房中,却在乔绾走进里间时唤住了她:“乔绾。”

乔绾回眸,眼前却一阵白影闪过,她已经被人拥着抵在桌前。

乔绾看着近在眼前的夺目颜色,想要生气,却恼不起来,只没气势地道了句:“你做什么?”

慕迟望着她:“比你今日见的那位姜老板如何?”

乔绾的思绪一片混乱,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姜老板是谁,只怔怔盯着眼前人。

慕迟抬手,紧紧箍着她的腰身:“乔绾,我比他好看。”

“不止脸,身子也是。”

乔绾震惊地睁大眼,目光再次难以克制地落在他的肌理上。

自大的话,偏偏他顶着这样一副好样貌说出来令人无法反驳。

慕迟朝她靠近着,乔绾甚至能感受到他喷洒在她面颊上带着寒香的呼吸,心口如有猫爪在轻轻地挠着,细痒难忍。

她的呼吸不觉急促了些。

“所以,”慕迟低喃,“你不要喜欢他。”

乔绾觉得自己大抵是醉了,不然怎么会意识恍惚,好一会儿才问:“那我喜欢谁?”

慕迟停顿了许久:“……喜欢我好不好?”

乔绾愣了愣,看着他眼中的微光及惊艳的面庞,呼吸凝滞了几息,心口跳动地越发快,几乎要跃到喉咙了。

她想,她应当推开他,应当离他远一些……

眼前的他太危险了。

可是……却难以动作。

许是她沉默太久,慕迟的眼中浮现着不安,轻声道:“不用太多,只要一点点便好。”

这一瞬,乔绾只觉脑子里的弦砰的一声断了。

她作甚要“折磨”自己。

“绾绾……”慕迟仍要说些什么,乔绾伸手揽着他的后颈,迫着他低下头,用力地吻上他的唇。

说是吻,更像是重重地磕上前去。

慕迟的唇顷刻涌现一块血痕,他却未曾在意,只怔愣地感受着唇上的酥麻,冰冷的躯体在这一刻感受到久未的灼热。

他垂眸,探入她的唇齿之间,加深了这个吻,松垮垮的雪衣微微垂落,乔绾眯了眯眼睛看着眼前的诱人景色,手不觉软了下来,回应了下。

慕迟的呼吸一紧,吻越发的密,带着疯狂与虔诚,落在她的唇畔,鼻尖,眼见以及耳垂……

乔绾轻哼着,下意识地避开耳垂的酥痒,却忘了自己仍在桌前,身后传来杯盏滚动的声响,紧接着茶杯落在铺着绒毯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乔绾的身躯一僵,却没等她多想再次被人缠住。

慕迟的吻回到她的唇角,抱着她回到床榻。

心中的颤栗与狂喜几乎要将他湮灭。

她回应了他。

他竭尽全力地取悦着她,看着她的脸颊泛红,手徐徐拂过她的每一寸肌肤,层层热意澎湃着涌向一处。

“慕迟……”乔绾的语气变了调,此刻后知后觉地添了丝对未知酸胀的慌张。

只是二字,却险些惹得慕迟失控,他重重地喘息着,凑到她的耳畔,气声呢喃:“乔绾……”

“公主……”

于他,她从来都是那个明媚娇贵的长乐公主,从未变过。

“不要怕。”

他的呼吸徐徐下移,落在层层叠叠的嫣红华服下。

乔绾心中一惊,手指穿插进他的墨发之间,却只来得及抓住雪白的发带,微微一扯,墨发如丝绸顷刻散乱开来。

乔绾闷哼一声,嗓音娇媚。

身上的衣裳不知何时松松地垂落,慕迟抬起头来,重新回到她眼前,雪白的面颊上唇瓣莹润:“公主。”他轻唤着她。

乔绾的脸颊早已热极,闻言抬脚便朝他无力地踹去。

慕迟抓着她的脚腕,目光落在那枚晃动的小痣上。

他再次想起了那个梦,不同的是,这一次梦变成了现实。

他吻着她的眉心,呢喃着:“我爱你,乔绾。”

不远处的烛台摇晃了下,浅红的纱幔倒映着交叠的身影,卧房被晕黄的烛光氤氲着,暧昧至极。

这晚一直折腾到后半夜,乔绾怎么也不懂,慕迟昨夜熬夜看折子,今日又外出一整日,哪里来的这样足的精力。

临睡前,乔绾只记得自己被人抱进浴桶。

醒来时,天色早已大亮,乔绾皱了皱眉,腰身动一下便酸软无比。

“醒了?”低哑的嗓音如潺潺流水,清越动听。

乔绾睁开眼,看着阳光透过阑窗照进房中,蓦地清醒过来,她眨了眨眼,看着头顶只着中衣的男人,下瞬匆忙坐起身。

只是因腰背酸软,动作僵滞了片刻。

慕迟愣了愣,伸手扶着她:“怎么?”

乔绾脸颊涨红,拿过衣裳胡乱地往身上穿:“我,我还要去金银斋,午前有生意要谈。”

慕迟微怔。

他幻想过无数种醒来后的画面,准备了诸多话语,他想与她成亲,让她成为他的妻,唯一的妻。

可独独未曾想,在发生昨日肌肤之亲后,她想的竟是……竟是金银斋。

转念却又觉得没什么意外,她本就不是在意清白与否之人。

甚至昨夜她之所以回应,也只是……一时被他所迷惑。

即便这般想着,慕迟心中还是升起阵阵酸涩,他看着她慌乱的动作,抿着唇上前,接过她的衣裳,看着她身上暧昧的印记,小腹微热,最终为她一件件穿好,又将她拉到梳妆台前,梳头绾发。

乔绾的心越发失控,耳垂红得要滴血,待慕迟将珠钗插入发髻,她飞快站起身:“我先去金银斋了。”

说完匆匆忙忙往外走。

却在走出偏院后响起未曾拿账本,又飞快地折返,未曾想刚进房间,便见慕迟正神色惶然地寻找着什么。

乔绾正要询问,便见他从桌角下将那枚翠竹香囊捡起,重新郑重地挂在腰间。

乔绾愣住,看着他格外珍视的动作,那明明只是一枚普普通通的香囊,还是她送给旁人的……

“慕迟!”她蓦地作声。

慕迟一惊,转过身来看着她。

乔绾抿了抿唇,踮脚飞快地在他唇上印上一吻,拿了账本便朝外走。

慕迟愣愣地站在原地,许久才抬手抚了抚唇,还带着她身上的暖香。

他不觉扯了扯唇,笑了。

司礼早已在偏院外候着,见长乐公主都出来许久也不见公子出来,不免有些着急,几经思忖走进院中,还未等敲房门,房门便从里面开了。

司礼忙放下手:“公子。”随后诡异地发现,公子的唇角仍带着笑,就连那股森冷的寒意,今日仿佛都淡了几分。

慕迟“嗯”了一声,只觉得今日的司礼也瞧着顺眼了些。

他缓步朝外走,方才走出偏院,便听见一旁的院落传来几声孩童的欢笑声。

司礼忙道:“是楚公子,今日休沐,不用去学堂。”

楚无咎。

慕迟的脚步一顿,眉心不觉蹙起。

他再次想起当初的一家三口,以及那个老妇人说:只因生孩子便差点入了鬼门关。

一个可有可无的孩子,不值当她有一丝一毫的危险。

所以昨夜,他有所克制。

可是……在昨夜之前,他从不知,碰到她,要克制会如此艰难。

“你去找宋攀要避子汤的方子。”慕迟吩咐。

“是……”司礼习以为常地应下,下刻陡然反应过来,惊讶道,“避子汤?”

“吵嚷什么?”慕迟凝眉,“此事不许对任何人提及。”

“是,”司礼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属下定寻来最好的方子,不会有损长乐公主一丝一毫……”

“什么?”慕迟不解,片刻后反应过来,目光阴沉地打量着他,“是男子喝的。”

司礼:“……”

“属下这就去办。”

慕迟沉沉地应了一声,却在司礼转身的瞬间注意到他的腰间有东西一闪而过:“且慢。”

“公子?”

慕迟看向他腰间挂着的香囊:“香囊不错。”

司礼脸颊一热:“是倚翠姑娘送的。”

慕迟脸色微沉,定定打量香囊许久,方才挥挥手放他离开。

*

金银斋。

乔绾坐在柜台后,一手托着下巴出神地看着前方。

昨夜香艳的画面涌入脑子,以及那句“我爱你”。

她今日并未有生意要谈,只是……她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慕迟,更不知该如何开口。

说什么?

说她昨夜色迷心窍,被他诱惑了?还是说她虽然未曾喝酒,但就是平白无故醉了,才会做出那些事?

乔绾在心底哀嚎一声,恨恨地暗道一句:“美色误人。”

直到午后,金银斋进货的伙计回来,乔绾才终于打起些精神。

乔绾是认真想要经营好金银斋的,那么进货便不能在燕都进了,丝绸从江南进,毛毡自西北进,狐裘大氅自北部进,算下来,一年能省下千两银子。

而这些伙计大多是走南闯北过的,乔绾将货物安置好,最爱的便是听他们讲那些精彩的异域经历。

今日也不例外。

伙计是从西北进来了一批毛毡,他们看见了大漠,他们口中,大漠是如此的雄浑而风情万种。

乔绾暗想,自己的身子已经好转了许多,也许往后她若是来了兴致,也可以随着商队四处游历进货。

因那些伙计一路奔波,乔绾便让他们提早回家休息。

金银斋逐渐安静,乔绾仍在想着游历一事,一转头便看见一旁的倚翠正在仔细地绣着什么。

乔绾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刚要打趣询问,便发觉倚翠拿着的是一枚男子香包,绣着“礼”字。

乔绾的打趣声僵在嘴边,默了默重新缩回柜台后。

她又想到今晨慕迟那样珍视那枚翠竹香囊的画面,心底慢慢悠悠地升起一丝怜意。

这日后,乔绾和慕迟之间似乎有什么在改变着。

乔绾不再回绝慕迟的接近,他们每晚相拥而眠,只是再未欢好过,乔绾也绝口不提那晚之事。

慕迟心中暗自惶恐良久,只怕她从未将那晚当做一回事。

她生性洒脱,说不在意便真能做出不在意之事。

慕迟自己也未曾想到,有一日,自己这样的人,会想着用“负责”留住她的心。

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想看着她骄纵蛮横地自在,想看她恣意放肆地欢笑。

他再做不出困住她这样的事。

幸而她再未排斥他的靠近,他心中的焦虑逐渐平复。

这日,慕迟醒来得早,未曾作声,只看着背对着自己、被自己紧拥在怀的乔绾,良久伏靠在她的肩头,偏首印上一吻。

乔绾动了动身子,嗓音犹带着初初醒来的喑哑:“什么时辰了?”

慕迟道:“还早,再睡一会儿。”

乔绾眯了眯眼:“不困了。”

说着撑着他的胸口坐起身。

慕迟随着她坐起身,将她的发拢到一侧,又紧紧抱了她好一会儿方才放开手,习惯地替她整理着衣裳,描眉绾发。

直到忙完,慕迟方才回身穿衣,下意识地摸了摸腰侧的香囊。

这是这段时日养成的习惯。

近些时日不少朝臣都似有若无地询问,这香囊可是佳人相送?得知答案后再夸上一句甚是般配。

甚至后来,更有“太子将纳妃”的传闻传出。

慕迟很喜欢听他们口中的“般配”二字,更喜爱那句“太子妃”,便一直未曾澄清。

可今日,慕迟再一摩挲,心中大惊。

香囊不见了。

他飞快环视四周,目光如炬地寻找着,可是一眼便望尽的床榻与桌下均都没有,昨夜睡前他还曾看见过。

慕迟心中阵阵焦灼,转身朝外走,刚要命人便是将地面翻将过来,也要将香囊找到。

乔绾正在外间看着他:“你在找什么?”

慕迟一僵,想到那到底是她送与闻叙白的香囊,抿了抿唇:“没什么。”

乔绾眨了眨眼:“啊?我还以为你丢了这个呢。”

她摊开手,一枚月白色香囊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香囊上绣着并不算精致的雪山青莲,看起来格外陌生。

慕迟刚要道“不是此物”,却在看清右下角绣着的两个熟悉字迹时飞快反应过来。

——“绾绾”。

她的名字。

慕迟不敢置信地抬眸看着她:“这是……给我的?”

乔绾小声嘀咕:“你成日戴着旁人的香囊算什么事……唔……”

没等她的话说完,慕迟便热切地吻了下来。

他将她抱到梳妆台上,铜镜剧烈摇晃了下,“啪”的一声倒了。

乔绾心中一乱:“慕迟!”

回应她的却只有慕迟低低的一声:“绾绾。”

正如她香囊上绣的一般。

*

沐浴完已是午后了。

乔绾没好气地瘫软在床榻上,脸颊酡红。

慕迟正理亏地为她轻轻揉着腰身,嗓音仍带着动情的沙哑:“我本以为能克制的……”

可是一碰到她,灵魂都仿佛在颤栗,叫嚣着与她相融,他默了默,问道:“舒服吗?”

乔绾一滞,想到方才梳妆台到床榻的画面,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又重重踹了一脚:“道貌岸然的禽兽……”

慕迟任她踹着,手上的动作未停,直到她眉心舒展开来。

门外绿罗的声音小心翼翼传来:“殿下,司总管求见。”

慕迟皱了皱眉,知晓是因着公务,可心中还是涌起阵阵烦躁。

明明晚上便能见着,可他却总难以知足。

“你还不快点出去?”乔绾催他。

慕迟望了她一眼。

她离开他的视线,他便忍不住胡思乱想。

乔绾又催促着推他往外走,慕迟俯身重重抱了她一会儿才终于离开,临走前不忘将那枚绣着“绾绾”的香囊戴上。

司礼见慕迟走出来,忙迎上前去,还未走到近前,便被自家公子冷冷地扫了一眼。

司礼愣了愣才道:“公子,您今日未曾去朝堂,三公有事要见您,”说着,又将手中的折子送上,“这是今日的折子。”

慕迟应了一声,接过折子,随意翻看了几页便合上了,手慢条斯理地摩挲了下新戴上的香囊,复又淡淡地扫他了眼司礼。

司礼察觉到异样,循着慕迟的动作看去,待看见一枚陌生香囊时顿了下,幸而在看清上面的字时,脑子飞快地转了过来。

“公子的香囊很是好看。”他夸赞。

慕迟眉眼渐松,拿着折子朝府邸门口走去,唇角弯起,淡淡应:“嗯。”

作者有话说:

狗子:唇角和太阳肩并肩`

不出意外的话,还有一章就正文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