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1 / 1)

“外婆,”我擦擦又浸出的泪,“我马上回去,你和外公等我啊。”

挂掉电话我把瓶子里剩下的水倒在一块干瘪的西瓜壳放在猫面前,抚摸它垂下啜水的头,“我要回家了,谢谢你。”

出租车的车窗完全落下,风兜进来掀翻了头发和衣领,暮色开始沉沉下落,把整座城市都镶上一层柔和的暖黄色。

海城这么大,到处都光鲜艳丽,海滩、山涧、车水马龙、万家灯火。只有我满身泥泞,像是这个城市最逼仄角落里烂掉的果子,散发着发酵后的酸腥,狼狈地逃离。

登机时,我握着手机,犹豫再三给江沨发过去一条:“哥,我回家几天。”

然后迅速关机把手机扔进书包里。飞机轰鸣而起,很快便把海城远远抛在后面。

我告诉自己需要冷静几天想一个万全的方法,想一个完美的骗局,让江沨重新做回正常人,让他相信从始至终只有我是不正常的而已。

或许这只是我不甘心就这样和他仓皇诀别的借口。

因为我想当面认罪,虽然过程一定难熬又痛苦,像是凌迟一样一片片剐掉肉,剖开心,血淋淋地对他说谎,但是只要能再见一面,只要能再见一面。

最后一面。

奔波整夜,天色破晓前我回到了熟悉的土地,清晨微凉的风裹挟着稀薄的水汽徐徐拂来,吹平了我一整晚都拧着的心。

蝉鸣嘈杂,树影斑驳,白桦树叶簌簌作响,高高的树枝上垂下一条墨黑色粗布,宽而长,被风荡来荡去。

继续向里走,转过弯看到外婆家门口竹栅栏上热闹繁复的喇叭花不见踪影,反而挂着累赘成团的白色挽花。

我认得,是祭奠用的。

越过栅栏,扇紧闭的门上同样也挂着一匹黑布,成人字形在门沿上散开,又垂落至地上。

我脚步一顿,不自觉地后退两步,自在路口看到黑布时就莫名滋生的恐惧这一刻全部化作鬼魅,伸出无数条触手撕扯着我,要把我吞没了。

可是地上分明只有一条孤零零的影子,细而伶仃,轻轻一折就会断。

连续两日高度紧张的神经铿锵崩裂,我闭上眼睛,好像是倒在了云里,也好像是坠进地狱。

q群ε 4164 整理~221-1-24 2:8:2

4

家里有很多陌生人。

浅色的头发与皮肤、宽而高挺的鼻梁、多数人像外公一般魁梧,皆披着黑纱围着厅堂中央的灵柩垂首,低声诵唱我听不懂的挽歌,哀转久绝。

外婆被拥在最中央,宽大的黑纱从她窄瘦的肩膀倾泻而下,在一众高加索人种中显得异常伛偻。

我昏迷了两天,因此错过合柩前和外公再见一面的机会。

外公在寒假前突然晕倒在院子里,被救护车拉到医院检查出肺癌,已经到了晚期。

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交代外婆不要告诉我,不能影响我高考。外婆只好打电话劝我寒假留在海城。

镇上医院的医生说外公还有一年时间,他们本来想等我被大学录取之后再告诉我,外公却在睡梦中悄然离开了。

“你来了,他也能放心地走啦。”外婆坐在床边,细细摩挲着我的手,“别哭,乖孩子。”

“没哭。”我抹了抹眼睛,手心沾上一片冰凉,又被外婆拢在手里。

外公的摩托车还停在雨棚里,钥匙藏在冰箱上的桃美人花盆下面,他做的狗窝仍然在紫藤萝架下等着有狗自愿上钩。

我猛然坐起,顾不上穿鞋跳下床跑到院子里,扛出竹梯爬上屋顶。

外公给我用砖头堆的赛车跑道也还在。

但是外公去哪了?我怎么也找不到他。

又一日,午后,厅堂突然空了,外婆和外公的亲朋们或许是去外面的路上哭拜。

我从呆坐了几日的沙发沿上起身走到灵柩前,按照习俗,入殓后,灵柩右侧会被凿穿一个小孔,让逝者能耳闻目睹到外面的亲人。

我把手覆在棺盖上摩挲片刻,低下头跟外公小声约定:“外公,我会照顾好外婆的,你放心吧。你千万不要忘了我啊。”

灵柩周遭铺陈着大团白色黄色的花,其中混着一小束淡粉色马兰菊,是我昨天跑到大路上摘的,“记得跟妈妈说,我想她。”

说完,我小指弯曲,在棺盖上轻叩一下,“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我不知道外公是从哪里来的,他是我从小到大的英雄,是从石缝里蹦出来的齐天大圣,无所不能。

小时候有一次把外公送上绿皮火车时,外婆指着卧在大地上无尽的铁轨对我说,外公的家在轨道的尽头。

那是另一个国家,另一块大陆。

现在他又变成了一捧温热的灰骨,装进小小一只像是石头的青灰色陶罐里,被他的妹妹抱上绿皮火车。

上车前她揽住外婆的肩膀,矮下身子贴了贴外婆的脸。

谢谢,对不起。她用蹩脚的中文说。

外婆的声音几不可闻,低的要被粗粝的风刮跑,“飘荡几十年,该回家啦。”

说罢,绿皮火车呼哧呼哧地吐着白烟,穿越广袤荒凉的边境大地,到另一头去了。

轰鸣声越来越远,外婆缓缓喘出一口气,我慌忙扶住她飘零的身子。

“没事呀……”她说,“我也该回家啦……”

离开那天,同里难得下了场夏雨,还没落地就被风吹得偏离轨迹,落在发丝上潮的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