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侍女见状,也赶忙瑟瑟跪下,仓惶解释道:“可汗明察,前段日子您总说不够,每每都是添了足量的香来点,近来更是只有多没有少,这才逐渐见了底。若您当真喜欢,再差南宋供来也不是难事,只是...只怕这香闻多了,于身体无益啊。”

近来可汗只有闻到这味香时才会有几分安宁,她们这些下人也视其如救命稻草。每每可汗吩咐着多添,也无人敢触其眉头,只一味照做。

只是用着用着,她们接连发觉,这香...似乎有些怪异。

她们这些贴身侍奉的人都清楚,可汗原本是不大喜欢这样清淡的香料,更不会每日如同被勾魂索命一般渴求,仿佛没了这味香,便更难以遏制自己心下的那股烦躁。

甚至她们这些人,似乎也有了些依赖,平日里闻不到时,竟也会心慌地做不下事。

发觉到香快用完时,她们便忙不迭地同内务理货的人通报过,那人闻言,却瞠目结舌,说他们这段时日,已用完了一年半的量。

可汗原是怒气生狂,乍听她一言,却好像是当头被什么东西莫名其妙地劈了一棒,眼前不由一阵冰凉,像是迟迟看清了什么,“你说什么?”

他此刻略是发愣,手上也松懈了劲头,方才掌中快要被他掐晕过去的侍女这才挣脱了控制,几欲干呕,却也只能忍着满心满脑的窒息感,也一同跪了下去,“方才香儿所说皆为属实,实非奴婢们虚言。”

那男人的目光逐渐从两人发颤的脊背上抬起,轻轻一眺,落到了不远处香气氤氲的紫鼎炉上。

他原的确个不爱点香的人。

前凉毗邻西域,那头进贡过来的香自是调的比南宋每年献上来的精巧华贵,往常的这些东西,若是懒得赏人,也是大多压在国库里头积灰去了。

眼下他日日离不开这味香的缘故,是与郑婉有些关系。

而这香,却恰好就是汉室今年供上来的。岂峨羣八⑸??陆?64o綆新

他双眸渐深,逐渐复染上一片黑沉沉的阴色,忽然手头一个用力,生生将手下的檀木椅臂捏歪了一截儿。

“叫宫医来。”

第0060章 那本书,叫《百草诀》

几个宫医再在宫女的带领下进入殿中时,那些支离破碎的尸身已被清理干净,紧闭的门缝透进几缕挡不住的暴风,空旷的宫室中隐约有几声似人一般的哭嚎。

可汗眼底一片沉沉,清亮亮的光落进去,也只剩一方幽墨似的潭。

“把东西拿过去瞧瞧。”

呈上来的一方锦盒中幽香清致,远远的便是让人舒心的气味萦绕过来,只是看那侍女的脸色,却像是端着什么毒药一般,战战兢兢,鬓边也不受控地溢出几珠汗。

南宋对前凉恭敬已久,历年供上来的东西成百上千,若一件件查验下去,少说也得花个十天半月。这些贵人们见惯了好东西,从来也不屑去用什么,即便是查好了,那也是入库房里堆着,积年累月下来,从来没出过什么差错,宫人们也就心照不宣地省了这道程序。

若眼下可汗所思所想当真被证实...南宋当真是在这香里头做了什么手脚。

要砍头的人,百十个也是少说了。

宫医不明就里,却也隐约察觉到周围不寻常的气氛,也便恭恭敬敬地接过来,依次从几人中递了过去。

这味香是以清梨为调,辅以春时花锦为末,乍闻清甜,又添馥郁,后调绵长,瞧着是难得一见的好物。

几人各自探了几个来回,又逐个交换了眼神,都未从旁人的眼中捕捉到不对的苗头。

只余一个老宫医垂眸,略微皱眉,手细细捻着白胡子出神。

直到身边的人一个起身,意欲将那香还回去,他眼底莫名微光一闪,抬手按住了他,伸手又将那香拿至面前,用一旁的铜勺盛出微末,以指腹揉搓着碾磨开香粒,又默不作声地送至鼻端。

香气萦绕,自淡而盛,又以花香散开。

只是末调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短短一瞬,便化为无。

他接连捻了许多粒,才捕捉到那一抹狡猾的味道。

混着木质的,苦味。

宫医的瞳孔一瞬间紧缩,随后惶然抬眸,正对上可汗如鹰般阴鸷的眸。

“是什么?”

额上的汗一瞬间冒了出来,他颤巍巍跪下,上身伏地,“回禀可汗,这香中....这香中被人加了一味花,那花产自中原,名为罂粟。”

他甫出言,一旁的人却不明所以,“周大人所说的东西,臣等并未听说过。”

北境风沙凄苦,前凉人从前是靠马背上打出来的一片天,平常若有病灾,从来无处去寻什么草药,只能撑着身子骨硬撑,撑过去便算熬过了一道坎,也是后来攻入中原后,才逐渐见识了汉医的本事,也知几两草药便可解人不能解之病症。

自前几任可汗以来,国主固然从来对汉人嗤之以鼻,宫中的宫医待遇却是一等一的好,俸禄充足不说,若是有功,更是大大有赏。像是这位周宫医,便是在宫外开了家草药铺子,寻常无事给常人瞧瞧病,可汗也是不曾说过什么的。

这样丰厚的奖赏下,也有不少出类拔萃的汉医进了前凉宫中侍奉,资历深厚者更非少有。

只是方才周宫医口中所言,却是未曾有人听闻过的。

周慈却只抬首,“臣斗胆问可汗,近来是否总对这香依赖甚著,且香量逐日而增,加之心情时而燥郁,难以自控。”

男人的手指已捏地咯咯作响,“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周慈眼底沉沉一动,“古书有言,罂粟乃镇痛之物,纵有贯身之痛,以之入药,便可如无感之人,再不察之。只是此物极易上瘾,若服食者,当时可以解慰,伴有舒心之感,长此下去,便会久不能离,不得其物,便行迹疯迷。若以之为香,便与梨香所出无二,只是末调微微发苦,吸入者逐渐上瘾,不知不觉间形成依赖,不出一年,便会...神志尽毁,疯魔难控。”

“此物生于山崖之上,极难长成,亦极难采摘,如今已是绝迹,故而许多人不知其物。眼下尚有医治之法,只是若可汗再长此以往下去,只怕...只怕臣等再难相助!”

说完,他又是匍匐跪地,长长不起,只剩眼底略微一颤,被眼睑遮覆,再不见波澜。

他知道罂粟一事,亦是偶然。

约是半月前,他照常去百草堂中坐诊,那日人不多,左右无事,他便吩咐学徒在前头看着,自己则是回到了后堂,温习医书。

这么一看,却是发觉了有些端倪。

书架上多出几本奇怪的书,而他对此并无任何记忆。

他随意翻看了几下,却意外发现上面所记各种珍奇药品十分有趣,更有许多已绝迹之物,多是他从未听说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