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婉见沈烈没什么责怪她的意思,便几步退出去了。

眼下若再不紧赶慢赶着去合缓一二,她瞧着呼寒矢那个性子,怕是已经开始磨用来宰她的刀了。

眼下启程只在不日之间,众人在沈烈的吩咐下还是先练了一遍兵,才开始各自指挥着自己手下的人收拾行军用品。

呼寒矢这两日来实在是叫吴安烦得心气皆燥,也没什么心思同自己手下的人多嘱咐,只是草草点拨了两句,便自个儿寻了个阴凉地儿站着,远远瞧着众人忙碌起来。

独自待了一会儿,原想着是能清清心,不想竟是越寻思下来越浑身难受,只恨不得现在就把那小子绑过来抽一顿撒气。

方对着树干不解气地踹了几脚,不远处便悠哉悠哉走过来个人影。

尚没走到人前,那人的声线便已异常欠揍,“哟,这青天白日的,呼寒校尉难不成是一身力气没处使了,怎么对着树招呼起来了?”

呼寒矢现下只要一看他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便气得牙根痒痒,闻言阴恻恻道:“你若是瞧着我这样不顺眼,咱俩切磋切磋也不错。”

吴安认怂认得倒是快,笑着摆手道:“这可使不得,我一届书生,怕还抗不了校尉一口气的功夫。”

呼寒矢知道他这穷白话的手段,自知当下如何也是动不了他,便索性冷哼一声,转身准备要走。

既然打不得,还是眼不见为净。

吴安见势,忙猴急了步子,手间攥着折扇,往他身前虚虚一拦,“哎,校尉,咱们这还没说两句话,怎么急着要走啊。”

呼寒矢如今对他是一句好话也说不出来,闻言也只骂了他一句,自己另寻了个道走,“滚蛋,别挡着老子的路。”

“校尉,”吴安一个步子又跟上去,跟个狗皮膏药一样,甩也甩不掉,“在下可并非来找事的。”

呼寒矢没好气道:“那你来干什么?”

吴安浅浅作了个揖,嘿嘿一笑,“在下也知今日惹地校尉不快,故而特来道一声对不住了。”

自从昨日这吴安来了,一张嘴便是夹枪带棒的,瞧着是笑面虎的模样,却根本没对人嘴软过,眼下冷不丁冒过来猫着认错,不由得让人心下狐疑。

呼寒矢于是皱眉看他,“你又搞什么花样?”

吴安叹了口气,“在下也是不得已,方才虽说逞了那一阵子英雄,谁知却被少主留了下来,好一通数落,说呼寒校尉资历深厚,不是我随意便能呛口的。少主方才人前虽是瞧着面色无虞,结果到了人后,冲我发了一通火还不解气,又冷不丁要让人押着我去领军法示众,我连声求了饶,还下跪磕了几个头,少主才松了口,说要我自己过来请罪,若是能得校尉原谅,此事便是姑且作罢,若是不能,便真的要打我几十军棍,教我学个老实。”

呼寒矢原是目光不善,也懒得听他搬弄,总归这人是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的货色。不过他这一番奉承话下来,他饶是心有不悦,却仍是默默竖起耳朵听了个仔细,末了再看吴安愁眉苦脸的模样,哪里还有方才的骄纵,便半信半疑道:“真的?”

吴安叹口气,可怜兮兮道:“哪里有假。”

见呼寒矢眸光一闪,他又唉声叹气地求情,“说来方才也是我冒犯在先,少主若要罚我,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说来也不怕校尉笑话,我这副身子骨从小就弱,若是真的挨了那几十杖军棍下来,只怕是喘口气也难了。眼下我唯一的指望全拴在校尉手上了,还望校尉开恩,就饶过我这一回,日后若再有不敬,便是校尉当即抽刀要杀了我,我也是没个二话的。”

呼寒矢被他一通马屁拍下来,心气儿早就飘回了天上,转念一想这吴安前几回总归也太气人,虽说几十军棍太过,不过意思意思打他个十杖,小施惩戒,也能杀杀他的锐气,于是心里盘算着怎么也得罚他一罚。

只是临到了了看向吴安,正对上少年圆着一双眼来朝他求情。

也不知是不是装得太好,竟半点也看不出从前的挑衅,一双眼清清如许,乖觉得很。

他分明生得是其貌不扬,可偏偏有这么一双格格不入的眼,叫人看着看着便哑了口,几番尝试下,竟是说不出责怪的话了。

说句莫名其妙的,呼寒矢瞧着吴安那副模样,忽然也有些懂了方才少主为何忽然当着众人面将他护了下来。

他个子生得小,年岁也不算大,如今一副见好就收的模样,颇有些像玩疯了的小狗回来作揖认错,就差没条尾巴在他背后摇两下。

原要说出口的话凭空被噎了一下,呼寒矢几个张口,终是重重叹了口气,胡乱摆手道:“行了,快滚吧你,少那么看着老子。”

第0076章 “我心甘情愿。”

吴安闻言拍着胸口松了口气,转瞬又拾起来个笑,“校尉当真是个爽朗的性子,且信我这一回,日后必不再犯。”

呼寒矢看着他陡然变幻的表情,心头一顿,莫名觉得是上了一当。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方才他那句行了一出口,吴安眸底的清澈便悠悠起了层波,平滑地被一闪而过的狡黠盖了过去。

仔细看去,却再瞧不出什么异样。

他笑得很一本正经。

太过端和,反倒是让人觉得怪怪的。

呼寒矢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可话已出口,也不好再收回,只能挠着头又气呼呼地走了。

林戗吩咐完了手下的兵,正是无事,恰好瞧见那小滑头笑眯眯地又过去找呼寒矢了,便索性站在原处,不远不近地瞧着二人说了会儿话。

一来一回,吴安的表情倒瞧不出什么端倪,只是呼寒矢的神色却是几经变化,说是学会了变脸的花活也不为过。

原是瞅着像是能安分说话了,不想最后呼寒矢表情又是不大爽利,像是吃了个瘪一般,晦气着一张脸走远了。

他正打量着那头的少年出神,不想他身上就跟生了个眼睛似的,忽然一个转身,同他直直打了个照面。

背地里看人被抓了个正着,林戗下意识觉得有些不自在。

吴安却是十分自来熟地朝他打了个招呼,远远地脚下便抬了步子,要直接朝他走过来,半点不知瞧人眼色般轻快道:“林校尉瞧我是有事吗?”

军中虽多得是人直来直去,却也是有个度的。

林戗哪里见过像他这样随心行事之人,当即呛了一口气,潦草摆摆手,避瘟神一般朝自己的队里走回去了。

往后这一下午,吴安无论是走到了哪里也是不大受人待见,毕竟也是在书房中下了呼寒矢的面子,旁人这些年相处过来,面上虽不曾说什么,难免也会觉得替呼寒矢不平,于是对吴安皆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性子。

这人却像是生来就没脸没皮一般,也不管旁人是不是对他避之莫及,都一一笑着打了招呼,还煞有介事地背着手来回瞧了几圈,一边摇扇一边点头,一副神神叨叨的模样。

他们这几个校尉已经知道他是什么人,下头的兵们却有许多摸不清的,交头议论着他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原本下头人说上几句也不必去关心什么,不过这人却是耳朵尖的,听见有人问便笑眯眯上去对着一干人等自报身份。

几个校尉虽说瞧着他那副模样心下不痛快,却也不能说什么,只是更冷了脸色,也不接他的话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