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来,是因为丛雨的确是暴露真容也无关紧要的人。

下位者仰望上位者时,总自觉无处遁形,故而处处作茧自缚。

但其实在那个位置上的人,见惯了翻云覆雨,耀目风云,视她们,不过如任其摆布的蝼蚁。

没有人会关心蝼蚁究竟多了几个须,少了几条腿。

郑婉旁观这些人整整十余年,他们的傲慢,她再清楚不过。

丛雨闻言,稍稍定心,抿了抿唇道,“多谢公子提点。”

郑婉未同她解释太多,但她本身是个性子端稳的人,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有让人也跟着平和下来的魔力。

郑婉低眸摸着石榴,随口应了一声,轻挠在它下巴上的手一收,索性在丛雨脸上也捏了一下,笑道:“旁的还是其次,只是这军营里总是不便,若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便去找少主身旁的那个参军。他若对你有什么疏忽,且一并回了我来。”

郑婉眼下虽是个披皮男人,却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一副浪荡做派,行云流水的动作一通下来,不光没让人觉得怪异,反倒是格外浑然天成。

饶是丛雨心下明了郑婉身份,却也被她这下突如其来的动作惹得俏脸一红,支支吾吾道:“知...知道了...”

“小子!”呼寒矢自老远外走过来便见吴安浑不正经地倚在门边跟他那个侍女调情,又见他一手揉着少女的脸,一手仍逗弄着狐狸,着实一副浪荡子弟的做派,便斥道:“青天白日的,便敢在此地败坏军风,你活腻歪了?”

吴安见他骂了过来,倒也不恼,只不紧不慢地收回了手,慢条斯理地摸起自己怀里的狐狸,笑眯眯道:“校尉昨日没睡好吗?大清早的火气便这样大?”

轻飘飘的一句话,他态度也并无不敬,落到人耳朵里,却莫名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连他怀里那个小狐狸也跟通了人性一般,舒舒服服地歪在他怀里盯着人瞧,尾巴拂来扫去,莫名有几分挑衅的意思。

呼寒矢的目光给他自上而下扫了一通,站没站相,笑得也浑里浑气。

也不知少主是心里想些什么,竟招了这么个不着调的人进来,让人看着就浑身硌应,难受得要命。

他碾着牙咬碎了几句话出来,“你也知道是大清早,眼下其余人都去少主书房里候着了,独你一人快活自在。”

“如此这般...”少年闻言,眉目轻蹙,好奇道:“那旁人都去做正经事了,呼寒校尉眼下来找我,这是...也想同我讨份乐子咯?”

“欸~听闻校尉家中已有妻女,此举...”吴安不赞同地摇摇头,敛起笑意,叹了一声,“实难不让人伤心啊。”

呼寒矢本是想来教训他一顿,却三言两语被扣了这么一顶罪帽,偏他又不是个擅长耍嘴皮子功夫的人,少年轻描淡写下,他脸色涨红,指着他鼻子,迟迟说不出句话来,“你..你..你!”

“我..我..我,”这人是个混不吝的性子,笑着一句一句重复了一遍呼寒矢的窘顿,又贴心道:“怎么啦?”

不等人整理好回击,他便先一步将那顶帽子点正,又轻轻拍着扣严实了一点,“说来呼寒校尉私下作风如何,同在下的确没什么相干。只可惜,我这侍女乃我心头所爱,实在无法相让,您若多看了两眼,我都要心疼的。”

少年见他面色窘迫,啧啧两声,“我虽爱莫能助,不过呢,此事归根结底,只是校尉个人私下作风,我自然不会对此有何指摘。眼下校尉面色为难,想来是一时觉得难堪,也是情理之中,这样吧,”他嘴里念念有词,忽地笑着立了三指对天,“今日这事,我便当没同您说过,必不外传。”

呼寒矢被他这登徒子的做派怼得说不出话来,瞪着他半晌,也只得骂一句浑词淫调,甩袖走了。

丛雨在一旁胆战心惊地看了一会儿,见人走远了,才上前来,低声劝道:“公子既来此地,还是得顾忌着些,如此...怕会树敌啊。”

郑婉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随手将石榴递回了她手里,自腰间抽出折扇,腕转着轻轻一展。

少年微微一笑,扇面山水交映,恰似他眸色明亮。

“无碍。”

当一枚眼中钉肉中刺,总归是点了眼,比寂寂无名要好对付得多。

他眼下面容虽是其貌不扬,可笑起来,一双眼睛却奕奕生光,秀如青山,不免莫名其妙地让人心神一顿,丛雨不由愣住。

郑婉回过头,轻佻地拿着扇边挑了一下她的下颌,随口道:“得了,也就是来瞧瞧你适应如何,往后且好好在这住着,不必担心。”

人都走远了好些,丛雨才怔愣地回了神。

郑婉...还真是有模有样。

若非她人是一路跟过来的,怕也要疑心眼前的郑婉是不是半路突然被哪路来的神仙掉了包。

眼见着人影越来越小,丛雨又扒着门框张望了许久,才叹了口气,收回视线,抱着狐狸回了厢房。

罢了,罢了。

总归是已经到了军营里,也保住了这颗脑袋,往后再如何,早已由不得她了。

且算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0074章 没一件顺心的

众人方在书房里集结完毕,沈烈刚要说话,却是一顿,随后一一扫过众人的脸,先问了一句,“吴小军师呢?”

呼寒矢正是憋了一肚子气,闻言先阴阳怪气道:“忙着同女人调情呢。”

他话音方落,门外头的少年便哼着小曲走了进来。

瞧着一众人都大眼小眼地盯着自己看,吴安目光不由迟疑一瞬,摸了摸自己的脸,嘀咕了一句,“我虽知道自个儿生得不错,却也不至于这样叫人盯着看,没得叫人还有些不好意思呢。”

吴安方才的那些轻佻行径,众人路过时的确也都或多或少瞧见了,只是未曾多事,真上去理论些什么。

一阵静默后,却是一直默不作声的林戗首先开了口,“吴小军师,虽说咱们昨日言语上多有冒犯,如今也算是有共事的情分在,现下还望吴小军师容我一句劝解。在咱们这军中,虽说准了你带侍女进来,可到底是军纪严明,这男女之事,还是该收敛着些,不然让下头的人看了,只会越发猜忌吴小军师是否是只会思淫欲之人。”

军营里常年累月的一群汉子,也自有生理上的需求,拿旁的军营来说,都是压了一群地位最低的汉女过去,充作军营里的妓子,供人泄欲用的。只是他们这处与旁处却是不一样的,沈烈手底下的人多有禁忌,尤为重要的一桩,便是不准在军营里狎妓。再加上这南营边本就多是汉军,设身处地一想,也是不忍再对自己同族的女子那般作为。

若有需求,有家室者可自行按照登记来军中时不时与士兵相陪,无家世者也可定时安排离营,解决了再回来。

这样一来,有军规桎梏着,虽说情欲乃人之常事,众人也会或多或少在这方面顾忌着些。

规定如此,到了哪里都是一样的,像他这般明目张胆,不免也会受人非议。

毕竟吴安初来此地,众人本就对他多有疑心,如今若再这派作风下去,难保不会让下头的人逐渐心生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