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1 / 1)

闻阙夜里疲倦时,对姜晏说,他是孤臣。

所谓孤臣,无士族家世,无世代根基,走选贤推举路子上来的寒门子弟,哪怕官拜丞相,也还是一个“孤”。他可以和数不清的贵族官吏友好往来,但这种友好并不深厚,随时都会破裂。

况且他执掌的政务,他手握的职权,注定了他无法夜夜酣睡至天明。

司应煊喜欢孤臣,孤臣最好用也最值得信任,用废了扔掉也损失不大。闻阙走到如今这一步,多少和司应煊有关。

“但我向清远侯府提亲了。”

孤臣和姜氏,闻相与清远侯,这样的结亲无疑会让皇帝恐慌。然而司应煊最终妥协。

“他清楚司晨是什么样的,所以知道我开口提亲其实是为了救人。”闻阙对姜晏解释,“他允许你我这门亲事,一是因为姜氏有式微之势,清远侯难堪大用,一是因为他想得到我全然的忠诚。不止是忠诚于他,还要忠于往后的新帝……即便他根本不想换掉自己。”

天子司应煊是真的老了,也病了。

反反复复的缠绵病榻,让司应煊变得更加疑神疑鬼,相信虚妄之事。他急着开祭祀重修金乌塔,甚至舍不得多拨点军备给魏安平,便是最好的证明。

闻阙此次赈灾,手里可用的人力物力并不充足。这也是他行事步步谨慎耗心耗力的原因之一。国师那边倒很宽裕。

姜晏问:“不可以从修缮金乌塔的物资里拨一部分出来么?帐做精细些,不教上头那位知道。”

闻阙失笑。

他揉揉姜晏脑袋,告诉她其实已经压了一部分,国师敢怒不敢言呢。但还是不够。阴山郡的问题比预估的还要严重。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月,姜晏继续见证了闻阙的忙碌。她不在外面跑的时候,便跟在他身边学着看卷宗。

累了乏了,就离开治所,瞧瞧城池房屋的修缮进度,帮着处理灾民的难处。

换作曾经的姜晏,根本无从想象自己会操心这些。她生来锦衣玉食,睡最好的床榻,用金贵的绸缎首饰,连喂蝉奴的肉骨头都是贫苦人家难以想象的美味。

她是个怕麻烦的,也讨厌待人接物。可现在她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人,遇见各种各样的麻烦事,腿脚和脑袋总歇不下来。

这样的活法,似乎……也不觉得糟糕。

也许我还挺能吃苦,挺厉害的呢。

姜晏骄傲地夸夸自己。

当闻阙总算忙得差不多了,动身前往俞县时,道旁挤满了迎送的百姓。姜晏坐在车里啃着喇嗓子的枣糕,含含糊糊说:“等年号换了以后,用不到姜氏了,就把我爹的帐清一清罢。”

清远侯姜荣昌铸恶钱,放恶贷,做了不少搜刮民脂民膏的坏事。如今廷尉对他的清查,只是刮一层油,并不会触及根本。天家也还需要姜氏呢。

姜晏想,如果陵阳真能登基,约莫能做个比司应煊更靠谱的好皇帝。她头脑冷静,目光长远,断然做不出轻易屠族或赶尽杀绝的狠事。

“离京之前,我去见过陵阳殿下。”姜晏说,“殿下要我放心,清远侯的错就只是清远侯的错,不牵扯无辜之人。不过我这种享用荣华富贵的也算不上全然无辜,所以以后要给她奔走效劳,才算抵账。咳。”

嗓子眼堵着一块糕咽不下去,她努力拍打胸口,憋得脸颊通红。闻阙端起水杯,给她喂了半杯茶,哭笑不得:“晏晏,要说话还是吃东西你选一个。”

好容易把枣糕送进胃里,姜晏舒了口气。

“总之,我这次出来,就是要跟着学怎么当官。”她抬起下巴,很是骄傲地说,“我姜小五以后要做大官呢。”

闻阙用指腹擦掉姜晏唇边的碎渣。他的眼睛很温和。

“嗯,我相信你能做得很好。”

207 他曾是活祭的人牲

207 他曾是活祭的人牲

为官的宏愿,萌生于陵阳初次的提议。那时姜晏并没有类似的欲求,后来历经种种事件,直至来到阴山郡,才算彻底下定决心。

这是必要的、无法抗拒的选择,却也是崭新的开始。

也许做官会很苦呢,她不确定地想。不过,再苦也苦不过那种躯体魂魄全被焚烧的感觉。

所以没问题!

铁定没问题!

三日后进入俞县,此处的灾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闻阙虽未亲至,他的人却始终跟着国师,因此办起事来不算太难。

如今闻阙来了,便能将赈灾事宜好好收尾。

至于黄宸的案子,查来查去,果然如季桓所言。黄宸并未利用金乌塔修缮工事贪墨多少钱财,他的罪过在于权势倾轧强行干预工事安排,致使官员内部矛盾重重,修缮工事也受到影响,迟迟不能完成。天公不美,恰逢阴山地动,地基内陷的金乌塔就塌了。

天子如此在意金乌塔安危,想来此事必不能善终。姜晏猜想黄宸恐怕会失去水衡都尉一职,这对于三皇子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损失。

然而闻阙的推算要更严重些。

他告诉姜晏:“黄宸将有杀祸。”

姜晏这段时间也读了几篇刑律,知晓黄宸罪不致死,除非上纲上线给他扣个损伤国运欺君瞒上的罪名。她明白了:“金乌塔,比我想象得还要重要啊。”

若说天子过于在乎玄虚的国运与福祸征兆,才将金乌塔看得无比珍重,姜晏是不信的。司应煊尚未昏聩至此。

所以,这祈福镇厄塔定然藏着什么可怕的隐秘。

姜晏问闻阙是否知道些什么,闻阙没有回答。

自从进了俞县,他的情绪似乎变得更为内敛,周身泛着疏离的气息,常人很难接近。劳工们在官兵的监视下收检废墟暴露的白骨残骸时,他就站在破碎的断墙上,垂着眸子一言不发。

姜晏坐在旁边,向前望去,映入眼帘的都是枯骨森森,褪了色的红布卷在泥沙和碎石间。

“我养着的那个蝉奴,当年是从阴山郡逃出来的。”她说,“金乌塔那时用活祭祈福消灾,蝉奴本为祭品,是宿成德放了他。一个狠心舍得屠城的人,自己也殉城的人,竟然有这种微末的善良。”

闻阙知道蝉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