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把手里的点心?放在领头的孩童手上:“去吃吧。”他们跑跑跳跳呼啦又散了。

老伯说他叫翟阳生,是翟家被贬谪黔地后?的第四代人了,操一口黔州府话,已经完全看不出来?是北地人了。

沈持说明来?意,拿出那把小弩:“翟老伯看看,这六

弦一弓的弩发射时总是有十又两三分的偏差,在下试着找了许多天,也不知道问题所在。”

翟阳生接过去把弩机拆开来?看了看,他连试都没试:“沈大人,这种但凡发射不中,就是废物?了,可扔了重新造。”

沈持:“……”

他很快想明白翟阳生的意思了,这个?朝代的军器司没有后?世的机械,打造兵器没办法量化?生产,全靠人工锻造,一件与一件之?间稍微有点偏差是正常的。

打造好之?后?如果不能用,再去找那一丁点儿偏差出在哪里难如登天啊。

“在下祖上也曾在军器监任职,”翟阳生说道:“在下对弩机略知一二。”

没想到有生之?年还有人来?寻访他的机关书,他兴致上来?,去黑洞洞的屋子里翻了很久,抱出一个?木制的弩来?,上面的箭羽是竹子的,看起来?杀伤力是有的:“在下是几年前突然来?了兴致,几经易稿,做成了这张木弩。”

看起来?像个?大型的机械。

他给沈持演示,让沈持举着板子去当靶子,吓得赵蟾桂赶紧拿过板子来?:“老人家,我来?。”

翟阳生让他将木板子举在头上,一拉弩,一支竹削的箭便打到了他头顶的木板子上,说护在前胸,下一支箭便射中前胸……准头让沈持看呆了。

果然是行家里手,要不都说高手在民间呢。

沈持:“可否请老伯为在下画张弩机的结构、关节图?”

翟阳生一句话都不啰嗦,进去搬了张桌子来?,研墨,铺开宣纸在上面画起弩机图,他画完对沈持说道:“沈大人,在下也不知这份图造出来?的弩机准还是不准,索性多画几份吧。”

“这不是什么绝活,”他又说道:“军器监也有这样的图纸。”

看那小弩的弩机工艺,不算很复杂的。

沈持:“……”

让军器监造多造几个?,哪个?好用用哪个?是这样的意思吗。

“军器监从来?都是造一批又一批用不了的军器,”翟阳生心?疼地说道:“就是不肯多画几张图纸,先造出一个?试试看,能用了再多造一批。”

沈持:“……”其实也不尽然,说来?说去的,还是没有机械能精确的问题。

只能造一个?出来?试试,不管用回?炉,直至碰到好用的。要是没能造出好用的来?,那就继续画图纸,继续锻造。

想来?军器监也知晓这个?思路。

沈持看着他画的图纸,他竟然看懂了,遂将□□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在袖中:“多谢老伯。”

他还要回?去细细看这几份图纸。

“翟老伯,”沈持拿出二十两银子放在木制的茶几上,上面到处都是机关:“我看这条胡同里的孩子爱吃点心?,我以后?不能再来?,老伯经常给他们买些?点心?吃吧。”

翟阳生也不推辞,只淡声道:“嗯。”

沈持:“他日若能造出,在下还有重谢。”

翟阳生端茶送客,谨慎地说道:“在下也不敢夸下海口说能造出百发百中的弩来?,给大人的图纸,大人还需给军器监细细算过。”

军器监还要将锻造工艺的误差什么的都要考虑进去的。

沈持又谢过他,才从翟家告辞出来?。

在黔州府滞留的第七日,周大珏派人来?了一回?,是宴请他与黔州府衙的官吏一道吃饭,筵席上,一句没问及黔地政务,只与同僚们谈论文墨,吟诗作赋。

周大珏果然文采过人,工诗词,随时作诗不含糊。

沈持自?是不及他的。

“请沈大人为咱们黔州府题幅字吧。”酒席间,韩越提议道:“以后?看见了全当个?念想,也让咱们当地的学?子沾一沾你这个?新科状元郎的文气。”

沈持觑眼去看周大珏,见他面上闪过一丝微微的不悦,忙推辞道:“在下再黔州知府任上前后?不过三个?多月,实在不敢托大。”

几名同僚几乎异口同声道:“请沈大人为黔州府题字。”

沈持依旧推托。

这时周大珏笑着说道:“请沈大人不要吝啬墨宝,像韩大人说的那样,让黔州府的读书人沾沾状元郎的文气。”

这下沈持不能再推了,说道:“拿笔墨来?吧。”

有人很快端笔墨过来?,他想了想写道:螺峰毓秀,富山贵水。②

周大珏读了头一个?叫好:“果真是状元郎的文笔啊。”一众同僚也都夸赞个?不住:“这句,这书法,真是好。”

“但愿真能借一借状元郎的鸿运,改一改黔地的穷山恶水,”韩越说道:“从此就真是富山贵水了。”

沈持举杯给他敬酒:“韩大人,一定?会的。”

几天之?后?,由黔州府最?好的工匠王崧良等人雕刻出两块精致的木匾,分别挂到了黔州府城楼两侧。

石匾挂出来?的那一日,满城的人,认字的书生,不识字的白丁,都聚集在城楼前围观。“写的好啊,富水贵山,咱们没有田地,以后?向山向水要生活,变成富山贵水……”

“写得好。”欢呼声一阵又一阵。

有书生故意为难不识字的:“好在哪里啊?”

目不识丁的人仰头看了半天,龇着牙笑道:“又大,又黑,又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