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这两个字跃入眼帘之时,沈持的瞳孔急剧地收缩了下。
“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他一口气看下来,整个人像被雷击一般定在那里,瞬间,他的呼吸都暂停了。
押中题目了?
沈持掐了掐手臂,睁大眼睛又?把题目给看了一遍,没错,他……他押中了,一字不差,就是这道题目!
他伸手从考篮里摸出一块点心放在嘴里含着压惊,有点不敢相信。他回忆着这篇几天前曾修了六遍的草稿。
这个题目,他在会馆里练的时候是整篇是从“不可?以”三字得间而入,破题一如王渊一派的风格,简练,单刀直入:身不修者之于家,齐之而愈不可?也。①,承题,起讲和入题可?以作的曲曲折折,顺逆往来,无不曲尽题意。
第一、二股极力跌起“不可?以”三字,奥笔陡势,力求盘曲超腾。三、四股切定“身不修”来说,揭出“不可?以”三字之根。四股的首句他特地设为通篇的关?键句,简洁挈领不可?之故,沈持开?玩笑地想,这四句是为“不可?以”这个题旨追魂摄魄的。第五、六股稍微缓一些,更?进一步说身不修则家不齐,辅助前面?四股。第七段有又?转到“不可?以”之正?位,笔势起伏如龙在云中蜿蜒。第八段的开?头他用的是矫拔的笔力“夫以相凝之心,成?争胜之势……②”,总束前七段。八股的笔力驱驾自如,与前面?的文势相辅相成?。文末以“呜呼,岂家之不可?齐也哉!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昭昭然也。③”收结,呼应全文力追的“不可?以”三个字。
王渊曾教给他的,要想八股文胜出,要作得不拘成?法,一层一层去洗发?,文中精理与浩气相辅相成?,如此才?是上佳之作。
沈持觉得在这篇八股文中他都做到了。
第77章 第 77 章 会试(2)
饶是如此, 他还是在草稿上又写了一遍,通篇九百来个字,他又删去三字, 读来更是简洁。
写完后他把草稿晾在一旁,搁下笔中场休息。
此时外面的雨停了, 但是太?阳没有出来黑压压的辨不出什?么时辰,沈持闻着号舍里飘出的各种饭味儿, 猜大约是午后了。
先前烧开的水冷了,炉子里的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 只?觉冻得脚尖生疼, 想站起来跺跺脚取暖。
一抬眼, 远远看?见端坐在号舍前方的考官团们,静静搓手的搓手, 前后一下又一下跺脚的跺脚……看?来都冻得不轻。
但他们上半身坐得稳稳当当, 目光不减丝毫威严地注视着整个考棚,让考生们喝口水都要提醒自己礼仪周全, 万不可?被嫌弃了去。
号舍里有衙役端着一筐木炭在四处巡场, 为需要的考生添炭, 不过这些都是要收银子的不白给你。毕竟来会试的都是举人大老爷,每月从他们当地府衙领银子,朝廷没有再补贴的必要。
沈持从考篮中拿出几枚铜板买了木炭重新生火,热了水倒出一杯来喝。
几口热水入喉, 暖意?瞬间流变全身, 驱散了早春京城阴雨天的湿冷。
这时眼前晃过一角绯色衣袍, 沈持定睛一看?半截刺绣羽尾翠绿透亮,大约是个孔雀补子,他的手极其微微一颤, 不用抬头就知?道来人是谁,大理寺卿贺俊之。这次的考官团中只?有他一个三品文官。
“这水,”姓贺的低声说话?时与正常男子的声调无异:“烧开了吗?”
他方才在这一排
号舍的另一端巡视时才看?见沈持买木炭点火生炉子,这一转眼的功夫这考生就喝上水了。
沈持恭敬答道:“回?大人的话?,水是先前烧开过的。”
不过嫌凉温一温罢了。
那绯袍一摆又走过去了。
沈持:“……”
难道他看?起来像喝生水的人吗,正在揣摩贺大人什?么意?思,忽然他的肚子咕咕叫起来,提醒他该安排吃顿饭了。
再不开饭,五脏六腑都要饿成段誉他哥断粮了。
沈持赶紧支上锅,从考篮第三层放吃食的里面拿出几个会馆厨子炸的肉丸子搁进去,放水烧开,等煮出来连汤带水的就是一顿饭,不得不说会馆的厨子是懂快餐的,不错。
他周围的考生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生活烧水又烧饭,号舍之内白烟袅袅,心想:这小举子一顿饭消磨掉小半个时辰,这场考试能?作答完吗?
会试三场考试,头一场,就这场最为要紧,浪费不得光阴呀。
他们正要拿出饽饽就一口冷水对付一顿,忽然想起方才贺俊之的话?“这水烧开了吗”进号舍的时候许多考生又拉又吐,莫非是备考时懒得烧开水,或者书童偷懒,他读书时渴极了喝了冷水的缘故吧。
有人想起来了,进京赶考的时候家乡的老举人们曾提醒,说开春这个时节去京城,一要带穿得厚扛住倒春寒,二万万不能?在吃了荤腥后喝生水凉水,喝了闹肚子……哎呀差点儿给忘了,他们赶紧支上炉子,烧水,喝开水。
考棚里生火的人越来越多,到黄昏时分暖意?融融,已觉不出寒意?了。
但几千人的考生之中,总有几名?迂腐不机灵的,他们怕耽搁作文章的时间,头铁一口冷水一口饽饽地吃,非要把烧开水的时间都省去,主打一个我行?我素。
沈持吃了一碗肉丸子汤,身上微微出层汗,通泰了。
他漱过口,再看?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到黄昏了,也就是说会试头一场三天两夜的考试过大半天了。
沈持:真?快。
他把晾干的草稿收进油纸袋中,又把试卷拿出来去看?后面的题目,不难,但也要打起十分的精神来写。
来不得半分马虎。
沈持又抽出几张草稿纸来,先打草稿。
一个又一个的馆阁体字从他的笔尖流逸出来,八岁入书院跟随夫子习字,曾一日千字,二千字,四千字临摹习帖……将手臂都写肿了才写得有模有样,又在至今的九年间不辍一日才练得这么一手科举通用字体,甚是正雅圆融,华美讨喜。
初更时分,考棚之中的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这会儿考生们都在作答,很安静,只?有磨墨或是翻动纸张的细微声音。
沈持却?在这时候停笔,他没有点蜡烛,将写了一面的草稿纸收起来放进油纸袋中,又归置好?笔墨纸砚,而后起身弯腰拆下一当书桌一当座椅的两块号板两块实木的万用板子,铺在号舍的地上,看样子是要睡觉了。
他周围的考生见这间号舍熄了等,号板撤下,极是迷茫:……
他们在极短暂的走神的空隙心想:刚才敲的是初更的更鼓吧?
这位考生是要就寝了吗?这么早睡觉是打算三年后再来一趟吗?
沈持铺好?板子,又在上面铺了一层油纸布,才下过雨的地上潮湿,防一防潮气总是没错的。
又铺上被褥,勉强弄了个床铺上辈子早年坐过的绿皮火车卧铺的既视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