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到淮南东路著名的都会,竹西亭附近环境最优美的地方,解下了马鞍,暂停我初次来此的旅程。走在所谓春风十里的扬州繁华路上,见到的却全是大片青青的荠菜麦苗。自从南侵金兵的铁蹄践踏过长江沿岸以后,这里的荒地和大树都厌恶提到这场惨酷的战祸。渐渐地天色已黄昏,凄清的号角吹起,带来阵阵寒意,回荡在这空寂无人的城市里。
诗人杜牧,有非同寻常的赏鉴能力,我想他如果现在再重新来到这里,也必定会大吃一惊的。纵然他诗才横溢,以豆蔻比喻少女的措词十分巧妙,回忆在青楼所做的好梦极其动人,也难以再写出他的一片深情来了。二十四桥依旧还在,水中央波光荡漾,一轮冷月寂静无声。想那桥边的红芍药一定年年生长,却不知道它为谁而开放。
【赏析】
这是姜夔词中极少有的写历史性现实题材的代表作,也是有确切纪年的最早的一首,当时他才二十余岁。
扬州在唐代是最繁华的都市之一。俗谚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又有诗云:“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晚唐诗人张祐曾描述其盛况云:“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如今不似升平日,犹自笙歌彻宵闻。”北宋时代,扬州仍处于长江运河航运贸易的枢纽地位。南宋初,经金兵两次南侵,烧杀掳掠,扬州蒙受了空前浩劫。姜夔过其地,亲见了这座名城残破的荒凉景象,写下了这首充满“黍离之悲”、被历来传诵的不朽杰作。词体颇似鲍照的《芜城赋》;《扬州慢》的词调是他自创的。
首说“名都”“佳处”,借昔时名胜之久闻,为下文所见之“空城”作反衬,同时这又是“解鞍少驻”前的揣想和所以要到此一游的原因。岂料经过当年杜牧所说的“春风十里扬州路”,竟是青青“荠麦弥望”、“四顾萧条”,一片荒芜景象。大有“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意味。引牧之“春风十里”诗语,已暗逗下片之立意,出典本身又具强烈的对照作用。然后言所以然之故:“自胡马窥江去后”,述敌骑侵凌,生灵涂炭,只轻轻下“窥江”二字,叙来全无火气,造语之妙,有不可言传者。同样,以无知之“废池乔木,犹厌言兵”,虚写战祸惨酷在百姓心头留下的深深伤痛,较实说更蕴蓄有味。“渐黄昏”三句,由虚转实,借画角声寒,竭力烘染悲凉气氛,给人以一种亲临其境的感受。“空城”二字,为全篇主题,于上片最末点出,作一小结。
在繁华的扬州曾有过不少风流韵事和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的杜牧,自然是必定会联想到的人物。下片构思即以此为主干,诗人昔多“俊赏”,而今若再重来,亦当惊讶不已。此正承前“空城”而来。“重到”本不可能,姑退而言之,就“算”能够,则“算”为假设之词,即倘若、如果的意思。杜郎纵有超凡诗才,当初能写“豆蔻梢头”之词,“青楼薄幸”之梦,无奈此日市人屋宇已荡然无存。也就无从赋此深情了。只有“二十四桥仍在”,一丸“冷月”摇荡“波心”而已,玉人月夜吹箫已不再可闻。南宋时,二十四桥虽已不全,然如俞平伯所说,“词人之言,并非考据,只要那时还有若干条桥,也就不妨这样说。”(《唐宋词选释》)红芍药是扬州特产,想它当年年年开放如故,也不知竟为何人而吐艳呈妍?此亦杜甫《哀江头》“细柳新蒲为谁绿”意。
长亭怨慢
姜 夔
余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阕多不同。桓大司马云:“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① 此语余深爱之。
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日暮,望高城不见② ,只见乱山无数。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③ :“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算空有并刀④ ,难剪离愁千缕。
【注释】
①“桓大司马”七句:用桓温植柳事,参见辛弃疾《水龙吟》“树犹如此”注。其引文则出庾信《枯树赋》,白石将它当作了桓温语。 ②望高城不见:唐欧阳詹《赠太原妓》诗:“驱马渐觉远,回头长路尘。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 ③韦郎、玉环:《云溪友议》:唐时,韦皋游江夏,与青衣玉箫有情,别时留玉指环,约以少则五载,多则七载来娶。八载不至,玉箫绝食而死。后韦得一歌姬,酷似玉箫,中指肉隐如玉环。 ④并刀:并州(今山西太原)的剪刀,以锋利著称。
【语译】
东风已渐渐地将杨柳枝头的香絮吹尽了,在这里居住的人家处处门前一片浓绿。通往远方的水路曲折萦绕,傍晚时布帆纷乱,也不知都去往哪里。见过各种离人最多的,谁又比得上这送别的长亭边的柳树呢?柳树倘若也有感情的话,也该衰老了,决不会枝叶如此青青的。
暮色已降临,我回头望时,已看不见她所在的那座高城了。眼前只有无数纵横起伏的山峦。我走了,可又怎能忘掉她临别前的深情叮嘱:“最最要紧的是你早点回来,我怕的是红花一旦被攀折,可没有人为我作主啊!”我想那并州的剪刀再快也是徒然,它难以剪断我千丝万缕的离愁。
【赏析】
此合肥惜别之作,时间当为光宗绍熙二年(1191)春,其时白石年将四十。十余年前,他曾在合肥初遇所爱,久别后又重到故地,这年正月二十四日,他离开合肥东归,词是他东归以后忆别所作。由词序知道,《长亭怨慢》是他的自度曲。序引桓温种柳故事,是因为合肥多植杨柳,又因为重到而再别,词的上片即借柳树以兴慨。
词开头几句,是东归后拟想合肥此刻柳絮当“渐吹尽”,家家已“绿深门户”了(正月离别时,尚无柳絮)。合肥城中“柳色夹道,依依可怜”(《淡黄柳》词序),故由此写起。柳吹绵,春渐暮,借景物节候,感慨人生易老,暗示重逢难再,又合桓温事。“远浦”二句,点离别;当时别归,应亦“暮帆”沿江而东去。再接“阅人”二句,遂将杨柳与离别绾合起来。古人常在长亭送别,又多折柳相赠,则亭边之柳树“阅人多矣”!然柳树之枝叶竟“青青如此”,可见毕竟是无情草木,对人间悲剧无动于衷,否则早就该因忧伤而憔悴枯萎了。此用“天若有情天亦老”意,翻了“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案,而见柳树引起人生之悲感,则又与桓温的喟叹相通。这四句是白石抒情的精彩词句,可谓是“一篇之警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