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析】
此词虽万口传诵,却不见于宋人的任何记载。最早提到它的是明人著作。故有学者认为它是明人托名岳飞所作。余嘉锡《四库提要辩证》首先提出这个问题。恩师夏承焘(瞿禅)作《岳飞(满江红)考辨》更详其说。主要理由是两条:(一)岳飞之孙岳珂编集《金佗稡编》及《经进家集》,遍录岳飞之诗文奏章,并无《满江红》词;(二)词中“踏破贺兰山缺”与史实不符。贺兰山在河套以西的宁夏回族自治区,当时属西夏国,与南宋并无战争。岳飞说过要“直捣黄龙府”,那是指今吉林省,一在西北,一在东北,相距千万里。故瞿禅师《论词绝句》有云:“黄龙月隔贺兰云,西北当年靖战氛。”又云:“八卷鄂王家集在,何曾说取贺兰山。”
此词以岳飞手书形式刻于岳坟石碑上,这大概能使更多的人信以为真。所谓岳飞手书墨迹,世上所见太多,诸葛亮《出师表》有他龙飞凤舞的一字不缺的行草全文;《满江红》词除这首外,竟还有一首“遥望中原”;此外,勒石刻碑的他的诗文书札,也琳琅满目,一律都有岳飞署名,真有那么多的岳飞真迹吗?
信此词为真者,对“踏破贺兰山缺”句,辩曰:是用事,非实指其地。所谓用事,却是当代之事。宋人笔记《湘山续录》:“(神宗)时天下久撤边警,一旦元昊以河西叛,朝廷方羁笼关中豪杰,(姚)嗣宗题二诗于驿壁,有‘踏碎贺兰石,扫清西洛尘。布衣能效死,可惜作穷鳞’之句。”以为即用此事。其实,使事用典,要看宜与不宜。比如说“靖康耻”这样的事,便不宜用天宝安史之乱或别的史事来指代;打金国的“直捣黄龙府”,也不宜说成是征西夏的“踏破贺兰山”。姚诗“踏碎贺兰石”就是针对“河西叛”而实指其地的。后代文人拟作时,不察地理方位的不同(《满江红》刻碑纪年的明弘治年间,明军曾大破鞑靼入侵军于贺兰山),遂信手移用耳。
再如本文注释中所引,“饥食其肉,渴饮其血”之语,本是韩威助长奸雄王莽政权威风的话。岳飞“尽忠报国”刺背,是否会借取这些话来填词,实在也大成问题。
此词风格可用“仰天长啸,壮怀激烈”八字来形容。在岳飞年代,如后来张孝祥、陈亮辈剑拔弩张之粗豪词作还很少见。再说,现实中真正的英雄,“平日乃与常人同”(陆游句),并非开口都说豪言壮语的。岳珂编《金佗稡编》所收之岳飞唯一真作《小重山》词,风格便与此词明显不一样。词云:“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筝。知音少,弦断有谁听?”这里没有同仇敌忾的义愤、豪气干云的大言,也没有对少年进行要及时努力、自强不息的教育,相反的倒能从中窥见他内心的寂寞、苦闷和凄凉。也许你觉得他不太像一位民族英雄,但这却是真正的岳飞。
当然,作为拟作,《满江红》还是相当成功的。我之所以说它是拟作而不愿说它是伪作,是肯定拟作者的创作动机是好的,他更像是在运用文学艺术创作中的想像和虚构,而不是为了制造一种假冒名牌的商品。拟作者一定是非常敬仰和热爱岳飞的,他想通过岳飞自抒胸怀的方式来塑造一位自己心目中“忠义凛凛令人思”(陆游句)的民族英雄形象,这实在没有什么不对。正因为动机如此,才收到了应有的社会效果。五百年来,它激励过无数人的爱国热情,振奋了民族精神。
烛影摇红
张 抡
上元有怀
双阙中天① ,凤楼十二春寒浅② 。去年元夜奉宸游③ ,曾侍瑶池宴④ 。玉殿珠帘尽卷,拥群仙、蓬壶阆苑⑤ 。五云深处⑥ ,万烛光中,揭天丝管。 驰隙流年⑦ ,恍如一瞬星霜换。今宵谁念孤臣⑧ ,回首长安远。可是尘缘未断⑨ ,漫惆怅、华胥梦短⑩ 。满怀幽恨,数点寒灯,几声归雁。
【注释】
①双阙:皇帝宫门有双阙。王维《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应制》诗:“云里帝城双凤阙。” ②凤楼十二:言禁内楼观多。鲍照《代陈思王京洛篇》:“凤楼十二重,四户八绮窗。” ③宸游:皇帝出游。宸,本北辰所居,引申为帝王代称。 ④瑶池宴:据《穆天子传》载,周穆王西游至昆仑山,西王母曾宴之于瑶池。 ⑤蓬壶、阆苑:传说海中三神山,其一名蓬莱,又作蓬壶。阆苑,亦神仙所居。 ⑥五云:祥云呈五色。 ⑦驰隙:形容光阴迅逝,如“白驹过郤(隙)”。 ⑧“今宵”句:此句一本作“今宵谁念泣孤臣”。 ⑨可是:却是。 ⑩华胥梦:《列子》:“黄帝昼寝,梦游华胥之国。”此指往事如幻梦。
【语译】
帝都的双城阙直耸高天,禁中楼阁林立,春寒轻微。去年元宵之夜,我跟随皇帝出游,曾有幸侍奉皇上参与盛大的宴会。宫殿的珠帘都高高地卷起,美人们前呼后拥,仿佛是来自蓬莱和阆苑的群仙。在五彩祥云笼罩的深处,在千万支烛光的辉映下,管弦乐声震天似的奏响。
光阴如奔马飞驰,恍惚只有一眨眼间,就已改换了岁月。今夜又有谁还想到我这孤立无援的臣子,正回首往事,发觉故乡都已是那么遥远了呢!可总是这尘世的缘分未能断绝,我为了这场美妙幻梦的短暂而在白白地惆怅。怀着满腔无人了解的怨恨,我漠视着稀稀落落的冷清清的灯光,倾听着天上传来北归大雁的几声鸣叫。
【赏析】
毛晋云:“材甫好填词应制,极其华艳;每进一词,上即命宫人以丝竹写之。尝同曾觌、吴琚辈进《柳梢青》诸阕,上极欣赏,赐赉甚渥。”(《莲社词跋》)可知张抡的词多为宫廷帮闲之作。他对南渡后偏安于临安的小朝廷也歌功颂德,粉饰太平,夏师承焘先生曾有讥评(见《瞿禅论词绝句》,中华书局版)。不过这首词倒不存在这些问题,他通过两载元宵情景的对比,抒写了汴京陷落之前和以后自己截然不同的遭遇和今昔之感。故国之思,北宋沦亡的悲哀,这还是有一定意义的。看来这是在“靖康之变”以后不久写成的作品。
上阕写去年元宵汴京宫禁中节日之夜的盛况。城阕巍峨,楼阁成林,正是“春寒”季节,却用一“浅”字,则环境之喧阗热闹,人们之兴高采烈,都不难想见。“奉宸游”和“侍瑶池宴”,对作者来说,是特殊的荣耀,本来就非一提不可,何况那是绝不可能再有的机缘,因为过不多久,徽、钦二帝就成了金兵的阶下囚,被北掳而去了。宴比“瑶池”,人若“群仙”;烛光似昼,丝竹震天。写来已穷极“蓬壶阆苑”神奇境界之乐,谁又想到会乐极生悲呢?古人以为,帝王居处常有五色祥云缭绕,写入词中,客观上也便成了极大的讽刺。我们透过“五云深处”的假象,看到的只是逼近北宋王朝的黑云压城的凶险景象罢了。
下阕写南渡后今年元宵的凄凉冷落境况。流年如白驹过隙,一眨眼春去秋来,冬尽春回,不觉又到了元宵。在这里“星霜换”,除了说岁月季节更换外,还暗示了宋王朝命运的改变。故接着就以“孤臣”身份而自叹寂寥;“谁念”二字与去年蒙皇帝恩宠的情况形成了对照。“长安”是汴京的代词;“远”字,不特说相隔路遥,更主要的是指其已沦于敌手,再无重归之日了。自己与汴京实已无缘,却是旧情未断。“尘缘”在这里也就是“情缘”,因为世俗之人,非能如出家人断绝尘世牵挂,难免为旧情所累,所以叫“尘缘”。空惆怅好梦太短,即是作具体说明。“华胥梦”是神话传说中的黄帝的白日梦,他梦游的华胥氏之国,又是神仙幻境,用以说北宋灭亡前的宫中逸乐正好,且与上阕以仙境作比一致。“满怀幽恨”,是对自己心情的总结;最后八字,眼前景象,用以与上阕末尾相对应,作对比。“数点寒灯”反照“万烛光中”;“几声归雁”反照“揭天丝管”。雁已北归,而人则只有永远流落在南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