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森微微躬下腰：“暂时还没有。”

亚历山德罗侧过身，冷冷地盯过去：“佩森，你虽然是教皇身边的人，但现在既然到了霍亨索伦宫，自诩是这里的总管，那么大小事务都应该负起责任来。这宫殿虽然占地广阔，但常用的也就那么几个区域，着火的西北角……如果我没记错，是王宫储藏物资的仓库吧？虽说不是什么藏宝阁，但都是王宫里日常用度需要的东西，都烧光了倒是不要紧，只不过需要从财政另划一笔支出罢了。抓不到背后的主使，不仅是我这里，就怕是教皇那边你也不好交代吧？”

佩森腰背更往下弯了几分：“殿下说的是，这是佩森疏忽了。请殿下放心，佩森一定会将背后主使送到您面前任凭发落。只不过现在火势没有减 弱，为了您的安全，佩森请您今天暂时到百花圣殿住一夜，这样佩森也好全力指挥其他人救火。”

亚历山德罗转过身，语气中带了些似笑非笑：“怎么，你的意思是我在这里倒还妨碍你了？”

佩森脸色变了变：“佩森不敢，殿下误会佩森的意思了。”

亚历山德罗摆了摆手打断他：“既然不是这个意思，那就去做你该做的事。我这里不用你担心，今晚我也不会去百花圣殿。这火会烧到什么地方、能不能扑灭，就看你本事了。”

说完亚历山德罗不再理会他，自顾自走进了里间的卧室。

佩森在原地站了几秒，脸色数次变幻，最终转身离开了。

因为火势一时半会控制不下来，不仅宫里所有的仆侍，佩森从圣殿带过来的司事也全部调去了火场，亚历山德罗住的这一侧宫殿瞬间变得冷清下来。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一道人影像是凭空冒出来一般，顺着楼梯走上四楼的走廊，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亚历山德罗的寝厅。

房间里烛火闪烁，亚历山德罗依旧穿着白天的衣服，背对着门口站在露台的窗户前。

齐绍脚步放轻了些，开口：“殿下的事办完了？”

亚历山德罗回头，齐绍才看到这人胸口衬衫的纽扣解开了几颗，露出一角莹白的胸口。他脸上神情有些烦躁，前额的头发也有些乱七八糟地竖着：“那帮蠢货还在下面？”

齐绍很少见他这么失态的样子，往前走了几步：“如果你指的是佩森他们，那他们还在火场。火势基本已经快灭了，不过他们得找到起火点还得费点时间。”

亚历山德罗没说话，转身走到旁边的酒柜，给自己倒了一杯橙黄的酒液，刚要抬起来，手腕就被人从旁边握住了。

齐绍看着他：“不顺利？”

亚历山德罗瞥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齐绍笑了笑：“你以往都习惯喝葡萄酒。我听喀黛说起过，你喝这种烈酒晚上睡不好。”

亚历山德罗没说话，眉宇间的烦躁却是更明显了几分，他顺着齐绍的动作放下杯子，走到旁边一张高背椅前坐下，往后靠在椅背里。

齐绍跟过去，抬手揉上他的太阳穴，慢慢道：“怎么了？”

亚历山德罗似乎被他按得舒服了，拧在一起的眉心放松了几分，静默了几秒，低声开口：“瀛洲派使者过来了。”

第20章

齐绍有些讶异地挑眉：“瀛洲？”

亚历山德罗点头，接着一只手支在椅子扶手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织锦缎面：“我猜海宁府一战之后，你们应该没有查清这些海寇是如何与教廷勾结的吧？”

齐绍眼神闪了闪，点头承认：“确实没有。当时他们战败之后，残余的主力用最快的速度逃回了海上，我们虽然抓了几个俘虏，但是他们应该是在身上藏了毒，关押进邺京的大牢之后，在三哥……在皇帝陛下提审他们之前，全部自杀了。”

亚历山德罗似乎完全没在意他语气中那一抹微妙的不自然：“之后我听说你们的皇后亲自率军前往沿海一带，重新任用将领，重新建立了那一带的海岸防线。但是我猜在海寇这件事情上，还是没有多少收获吧？”

齐绍接着点头：“大晟所长不在海战，虽然从这一战里得到了教训，但是从改造战船到训练兵士，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那些瀛洲人狡猾，知道我们重整了防线，他们国主派遣使者送了一封亲笔书信，意在将自己从这次的事件中撇出去，同时还送来了一名海寇将领的脑袋，承诺会加强海上的巡防，彻底剿灭海寇，希望我大晟不要因此与他们交恶。”

亚历山德罗的语气带上了些似笑非笑：“虽然是权宜之计，但是你们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这件事是瀛洲国在背后主使，所以我猜你们那位皇帝陛下无论如何都会把这口气咽下去吧？”

齐绍听出了他语气中微妙的幸灾乐祸，有点无奈地捋了捋他额角的头发：“确实。我们暂时拿他们没办法。”

亚历山德罗半转过头，有些饶有兴味地看向他：“所以你能猜到他们这次派出密使，想方设法单独见我，是为了什么吗？”

齐绍思索了片刻，慢慢开口：“从我们在海宁府掌握的线索来看，瀛洲与教廷勾结是确凿无疑的事，他们之所以能那么肆无忌惮，是因为有火炮这种武器，而教廷当时一定没想到，出于合作给出的一张配方竟然成了对方掣肘自己的利刃。而瀛洲地处海上，天然资源有限，要想发展，他们必须与内陆的国家寻求合作。

“眼下大晟已经对他们有所防备，就算双方能重建合作，他们能得到的利益也很有限。而这里就不同了。他们一定知道眼下法勒利公国的局势不稳，想分别试探教廷和王室的态度。换句话说，无非是想确认双方之中哪一方有更大的赢面，当个投机商人。而他们谈判的筹码……我猜就是火炮吧？”

亚历山德罗哼笑了一声：“不仅是筹码，而是明晃晃摆在眼前的好处。那使者说他们此行带了三门火炮过来，可以作为礼物献给法勒利公国的新任领主。”

齐绍按压他太阳穴的动作停下来，眉心蹙了起来：“三门火炮？如果我没记错，那玩意应该不是什么能随便带在身上的东西吧？眼下因为气候，沙漠商路大部分已经停运了，他们是怎么把东西带进来的？”

亚历山德罗依旧往后靠着，抬眼瞥了一眼齐绍。

齐绍从他眼神中看出了这人的不满，唇角勾了勾，手指有意无意地拂过他眉梢，重新开始给他按摩。

“当初他们与教廷勾结，商定的计划是他们从东部沿海进攻，教廷集结外围的势力对晟国西北方施压，从而给邺京的宫变制造机会。如果一切顺利，等新皇帝上位之后，会将海宁府划为特许商港，瀛洲的商船可以自由在海宁府进行贸易，不收取额外的关税，同时利润的三成会分给教廷。没想到那位太子殿下烂泥扶不上墙，事情败露了，教廷忙着把西北的杂牌军队遣散，不留下尾巴，瀛洲的打算也落了空。

“到嘴边的肥肉飞了，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新的对策，并且不惜代价潜入翡冷翠，可见瀛洲国内的情势……也许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么风平浪静。”

齐绍想到这人刚才的脸色，抬手在他鼻梁处捏了捏：“我猜他们故意狮子大开口，其实是想先试探你的态度和你能给出的好处，接下去好跟教廷谈？”

亚历山德罗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齐绍轻轻笑了一声：“难怪你这么气不顺。如果他们能支持王室，有了那几门火炮，你收拾整顿教廷不过是眨眼的事。眼下他们故意把好处先摆出来，又出了个高价吊买家的胃口，确实是可恶了。”

亚历山德罗睁开眼睛睨了她一眼：“你在哄三岁小孩？”

齐绍挑了挑眉：“当然不是。我只是在想，这一趟我刚好要去绿洲，说不定会给你带回来一些意外的收获。”

亚历山德罗眯了眯眼睛：“你也认为他们把东西藏在了绿洲？”

齐绍脸上神情严肃起来，他手上的动作放缓了一些，思索了片刻，开口：“绿洲作为法勒利公国最大的陆路商港，也是通过台伯河转运货物的集散中心。这个市镇虽然地方不大，但是集中了各色商人，是个理想的藏身地点。只要他们事先打通关节，很有可能把大宗货物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进来。不过我现在担心的是他们与教廷那一边的交涉。”

亚历山德罗从椅子上起身，往窗户的方向走了两步：“西奥多那只老狐狸要是知道了火炮眼下就在法勒利公国境内，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东西拿到手。”

“瀛洲的使者应该也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我倒是认为他们应该不会那么快接触教廷，只不过这中间的时间差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个难题了。”

齐绍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回头看向亚历山德罗：“下面快处理完了，佩森应该很快就会上来跟你汇报火场的情况，我这就走了。绿洲的事交给我，你在这里照顾好自己。安东尼下一步应该会着手整顿他在教廷内的势力，说不准会跟那位圣女内斗，你得当心。那位圣女也是一样，你要提防她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