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将手中攥着的石头一丢,蹲下来开始扒对方的衣服,这人一身白衣,还带着兜帽,将自己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却随身携带着一个木箱,翻开来看都是草药银针。
多半是来府内治疗疫病的大夫,陆白担忧南迦叶情况,便换上这大夫衣服,混入参诊人群中,好在他与那大夫身材相仿,穿着同一套衣服也并不奇怪。
等扮作大夫混入其中,陆白才发现此次疫情规模远超乎他想象,浮罗城全城沦陷,就昭明世子府也不能幸免,府中最先出现症状的不是他人,正是那日在文宣王府内大闹的宋桂香,初期大家都以为是风寒感冒,只是微微有些咳嗽,第二日身上就会起密密麻麻的红疹,从发病到病亡不过七日,速度惊人。
王府内佣人奴仆在短短几日内病死大半,每日管理的人手都不够,陆白只说自己是来参诊的药童,其他人便不管了。
府中来了不少名医,却都对这疫病束手无策。
以正常疫病手段治疗病人不仅不见好转,还会加速病情蔓延速度,平常积累的防疫手段效果也只是微乎其微。
陆白假冒药童身份,在府内打探多日,终于打听出南迦叶在王府疫病爆发前就回了南家,此下也并未回来。
周围跟他一起进来的药童病倒四个,陆白终于暗下决心,要去一探南府。
身体健康的药童只剩了六个,都人心惶惶,悔不当初,他们年岁与陆白差不多,都是穷苦人家孩子出生,有的还因为挂念家中父母而忍不住终日以泪洗面。
其中年龄最大的那个是远水村里的药童,叫虎子,他长得圆头圆脑,十分喜庆,手脚粗壮,干活也很有力气,他先是环顾四周,确定此处无人,才悄悄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前段时间出府,外头的人都说这不是疫病,而是被诅咒了哩!”
“什么诅咒?”
一旁的陆白忽然开口,虎子瞥他一眼,却不愿意继续说,这绿眼睛怪人平常就跟个闷葫芦似的,性格乖张,还如此穷酸。
他便搓了搓手指,得意洋洋向众人卖起了关子:“这情报可是我好不容易探到的,想听嘛……得拿钱来换。”
几个人正听到兴头上,如何愿意罢休,便唉声叹气地四处翻钱出来,好不容易凑齐了二十个铜板,往虎子掌心一塞,皆急着催促道:“你还知道些什么,快些说!”
“知道了知道了!”
虎子一边美滋滋数着手里的铜板,一边随口问道:“你们知道这里的文宣王妃吗?不过你们这些乡巴佬估计都没见过吧!那可是佛子咧,神仙转世知道吗!”
“我听阿娘说他虽然是男人,却比村里最好看的小豆子还要漂亮,他凑近你的时候,你就能闻到他身上如同花香一般的香味,他只要一开口与你讲两句话,你就能听到耳边黄鹂出谷,就连慕容凌跟慕容天翎两个皇子都被他迷得头晕目眩,不知天地为何物!大家都像看见神仙一样尊敬他,喜爱他。”
几个小萝卜头凑在一起,纷纷做出艳羡表情,七嘴八舌开始讨论他是怎么样与众不同的风流人物,却听虎子压低了嗓子,口吻一转:“但是他却自甘堕落,为了万两黄金心甘情愿嫁给男人,阴阳合并才是正道,两个男人在一起不是瞎搞嘛!多恶心啊!”
“所以天上神佛震怒,先是惩罚了与他成婚的文宣王,现在又要诅咒整个浮罗城里的人了!”
一派胡言。陆白脸色一阵阴晴变化,又压着脾气问道:“这些话你究竟是从哪里听到的?”
虎子指一指府外,满不在乎说道:“外面已经传开了,我也是这几日听见的,有人还想去南府找个说法呢!”
回去之后陆白即刻收拾好行李,他东西不多,全部家当加起来也不过一个小包裹,出了文宣王府才发现外头所有店面门铺都紧闭着。
街上只有寥寥数人还在游荡,唯一大排长龙的地方还是药铺。
奄奄一息的病人被赶出家中,躺在街上攥紧陆白的裤脚,他看着也不过而立之年,脸色蜡黄,匍匐爬起,嘴里不住咳血:“公子行行好,我不想死,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陆白后退几步,却始终不能甩开,那人见他无动于衷,原本的一脸可怜又渐渐变作了恶毒狠厉,他攀着陆白往上爬:“你真狠啊,我都这样求你了,你怎么还能无动于衷?为什么?为什么不帮我!”
“该死的人不是我……”青年浊黄眼珠疯狂乱转,不住地怒瞪着陆白,从齿缝里渗血:“该死的人……该死的人明明是那个南迦叶才对!都怪他!”
他说着又咯咯笑起来,竟然松了手,男人腿脚似乎有些毛病,不能行走,于是就以肘支地一寸一寸匍匐着往北边爬去。
陆白看他爬去方向一眼,又问道:“你是去找南迦叶吗?”
而男人已经毫无回答他的欲望,只是在嘴里不住地重复着:“该死的人不是我……该死的人不是我!”
疫病折磨人的躯体,使人性情大变,懦弱无能的人也变得阴狠,冷静理智的人都开始疯狂,最后所有罪责将落在南迦叶一人身上,千夫所指,点滴怒火汇聚起来足以焚城。
在死亡的阴云中,所有人都会变成被恐惧支配的疯子,正常人憎恨传染者,觉得他们散播疾病,使自己也笼罩在恐惧里,夜不能寐,传染者憎恨疾病的起源,纵使那可能只是虚无缥缈的谣言,也会像攥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让对方与自己共沉沦。
第50章 狸奴(十二)
府邸内垂着一层又一层的雪白纱幔,柔顺地划过南迦叶的指尖,屋子里弥漫着波罗罗华香气,他前天替母亲在佛堂里跪了一天一夜,诵经祈福,然而南疾月并无好转迹象。
关于他的二弟南疾月,其实他无甚印象,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对方都躲在母亲身后,听下人说,南疾月性子很活泼好动,只是不敢见生人。
南疾月并不亲他,这次疫病来势汹汹,他很快病倒了,府里的下人也一同感染,现在完好的也不过他与他的母亲,母亲是个心很软的人,望着南疾月消瘦的脸庞与身上密密匝匝的红疹总是躲在角落里暗自哭泣“我只恨为什么不是我自己生病了!若是上天非要收走囡囡的命,怎么不先收走我的命!”
她眼含热泪,殷切又充满期盼地望着南迦叶,攥紧了青年袖口:“你不是与那个五皇子熟稔吗,能不能拜托他请来宫中的御医……不,就是他们府邸的大夫也可以。”
心口似被人攒住,不轻不重地震了一下。
脚腕间优昙婆罗花疼痛,这已经是热痛发作的第一百三十天,南迦叶长发披散,并未束起,只着白色素衣,他伸手轻轻擦去妇人脸上泪水,绀青眼如佛陀慈悲:“浮罗城大乱,恐怕难以联系上五皇子。”
母亲立即失望的落泪了,她挥开南迦叶的手,捂脸痛哭起来:“那我的囡囡怎么办……?他可是我的命根子啊,如果没有囡囡,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言语间痛心疾首,恨不能死,啪嗒啪嗒眼泪落下,依然是晶莹剔透,如珍珠滚圆。
“你不是佛子吗?为何连你的弟弟也救不了?”
然天命难违,生老病死又岂是人力可以更改。
南迦叶无法回应,垂眸看见妇人足上一双软绸底的苏绣布鞋崭新漂亮,鞋面绣着半轮明月,尖尖如菡萏初绽,坠着一颗摇摇晃晃的明珠。
浮罗城里家底丰厚的妇人,都爱穿这样奢华精细的布鞋,只是模样漂亮,却不方便行走,极易损坏,因此愈发能衬托出主人家富贵。
只是从前,母亲并不爱穿这样的鞋子。
他正兀自这样想着,突然被人抓住了手腕,探上一张素白又没有血色的脸颊,她热切地贴近了,语无伦次地说着:“还有……我还有一个偏方,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你能不能救救你弟弟?救救囡囡?”
母亲布满红色血丝的眼白,唯有眼珠是胡乱转着的,她带着哭腔压低声音说:“算娘求你了。”
时间仿佛在此刻倒转,流回许久以前,踏破了三百三十一双布鞋的妇人跪在金身神像之下,额头磕出了殷殷的血渍,她泪水顺着鲜血流下,虔诚说道:“望佛祖垂怜,不求我儿富甲一方,不求我儿鹏程万里,惟愿我儿健康长寿,惟愿我儿无忧无病。”
清风拂过她的泪水,如同此刻南迦叶的手掌,平静又温柔“怎么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