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1 / 1)

听闻能进王府,陆白自然连连点头,笑靥如花:“哥哥,阿狸愿意去的。”

三人走在街上,阡陌交通,蒋十五面色漆黑,南迦叶不发一言,唯有这陆白性子活泼好动,趿拉着一双烂布鞋,还能笑嘻嘻地去牵侍卫的袖子:“好哥哥你告诉我,你们家究竟在哪?远不远?还要走多久,我的脚都走疼了!”

蒋十五面冷心更硬,是个硬邦邦的木头,嘴巴就像被缝死的蚌壳,他心里非常唾弃陆白的轻浮,叫完主子哥哥又来叫自己哥哥,真是个不知羞的。

“到了你就知道了。”

陆白好似看不懂他的嫌恶,依然异常热情:“好哥哥,你就是告诉我又能如何呢?”

蒋十五嫌陆白话多,顺手就要点他的哑穴。

一阵劲风袭来,将蒋十五的手腕震得微微发麻。

只见南迦叶一袭白衣,长袍恰如琼花堆雪,偏生身带莲香,澄澈纯美:“他年岁小,难免闹腾些,十五你年长他三岁,理应多担待,怎么如此苛责。”

蒋十五被他讲得羞愧,不禁涨红了脸:“可少爷,他来路不明,不能轻信。”

南迦叶轻叹一声:“信与不信都只是唯心而已,我若不信他,自是不会救他。”

见南迦叶言语偏袒,蒋十五也失落下来,讷讷说道:“那还不是因为少爷你太过心软了么……附近谁不知道您是这地的活菩萨。”

他手里的菩提子微转一圈,又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十五,你本不该为一时意气枉顾他人性命。”

自己鲁莽冲动,少爷还能耐下心思轻言教化,不见丝毫针对,蒋十五嗅到异香扑鼻,拂面而来,原本浮躁的心也奇异冷静,变得羞愧难当:“是我错了。”

陆白心中惊叹,南迦叶三言两句竟就能轻易规劝安抚了蒋十五,这佛子之称果然名不虚传。

文宣王府府建得气势磅礴,门口两尊镇宅神兽惟妙惟俏,可门前几人却神色各异,蒋十五的脸色最为难看,只因南迦叶此下身份尴尬,他虽有佛子美誉,却被迫嫁入文宣王府,早已断了修行,可偏偏慕容天翎新婚暴毙,他又成了寡夫。

按理说,二人本就名不符实,可世子府却始终不肯放人。

“少爷,我们到了。”

大门轻启,进门看见一个如花似玉的貌美侍女,她不知在门内等了多久,身上已积了层落花,缓步而来,却是看也不看一旁的蒋十五,目光落在南迦叶身上才微微温柔。

因已进了府邸,侍女替南迦叶取下了幕篱,替他披上羽衣鹤氅,柔声讲:“主子,春寒料峭,您穿得太单薄了些。”

陆白十分好奇南迦叶真容,就微微倾身,去寻他的脸。

饶是陆白早有准备,仍旧心中咯噔一跳,如见繁花似锦,纷至沓来。

正是素衣荆钗不掩国色天香,南迦叶额间一点鲜红朱印,他生得极美,又毫不女气,肌肤晶莹似玉,身负异香,绀青眼净白分明,唇如频婆果之色,手足如赤白莲花柔软。

蒋十五见他呆愣,十分了然,想他初次与少爷见面,也是如此,满心以为见到天人,诚惶诚恐:“少爷,这小奴隶怎么办?”

南迦叶解了外衣,他有慈悲菩萨相,原本就不曾剃度,三千泼墨烦恼丝如流水倾斜而下,长而不乱,齐而不杂。

“让他先跟着你学些府内的规矩。”

陆白忽然啪嗒啪嗒掉起了眼泪,他原本年龄就小,哭起来又安静,一时之间,倒让蒋十五手足无措。

他猫儿似的不住哭,哭得鼻尖红红,嘴上不住说着:“我不要,我就想跟着哥哥!”

那双大眼睛湿漉漉又水汪汪的,好像受了许多委屈。南梓钰性子内敛,早慧懂事,加之男女有别,几乎从未像陆白这样撒泼耍横过,更遑论这样泣不成声地哭诉,好像真的受了天大委屈。

【??作者有话说】

文中南迦叶外貌描写部分引用改编,佛三十二相,八十种好。

第40章 狸奴(二)

他哭得厉害,手腕上还有被铁链坠得青紫的红印,南迦叶不语,他其实生得冷淡,绀青眼目光纯澈,淡淡注视陆白,眉头却微微蹙起,显然是不擅长应对,嘴唇柔软,反倒弯出近似苦恼的弧度。

“你跟着我就是了,不要哭。”

笨嘴拙舌的安慰,落入陆白耳朵里,让这狡猾的狸奴压着眉,泄出一丁点微不可见的笑意,但那笑意也很快转瞬即逝了,只留着一双雾气氤氲的绿眼睛,明知故问:“真的吗?”

南迦叶看不出他的故意,仍旧认真回答:“自然是真的。”

浮罗城的佛子低眉垂目注视,颇有几分慈悲相,诸毛孔常出妙香,芬芳馥郁,陆白嗅到他身上莲香,不仅没有平静,反倒起了些朦胧的恶念。

他想佛子这副清心寡欲、不谙世事的模样,竟然能这样一路顺遂地长大,当真好命。

朅盘陀国的男子汉只崇拜飞得最高的雄鹰与跑得最快的马儿,这南国江南水乡养出的温润公子,肌肤白得就像嘎隆拉山上的新雪,若是到了石头城里,这样的姿色与天真的性格,只怕会被穷凶极恶的野狼嚼碎了吃掉。

那南迦叶自然想不到他这千回百转的心肠,陆白心中恶念横生,表面上仍旧睁着一双朦胧泪眼,痴痴望着对方。

南迦叶见他出神,就说道:“你与十五一起同去,换身衣服。”

一路上被拴着铁链风尘仆仆的陆白早已忘了沐浴是什么感受,看见南迦叶十指洁净,而自己一身肮脏,连指头缝里都满身污泥,先是一愣,白皙脸颊才升起彤云似的绯红颜色,期期艾艾起来:“多谢公子。”

因为是南迦叶吩咐,不情不愿的蒋十五才带着陆白离开,王府里来个了乌发碧眼的西域人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有些害羞些的侍女便悄悄躲起来在窗户后头偷看。

石头城里并不像汉中,有这么多繁冗礼节与规矩,野生野养的陆白从未听说沐浴还需要人侍奉,当发觉眼前这位娇滴滴的、如杨柳婀娜的女子挽起袖子竟然要为自己洗澡,立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娘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怎么能让女人帮忙?”

那鬓发如云的侍女拢了拢袖口,见这猫儿似的小小少年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竟还把男子汉大丈夫几个说得铿锵有力,不由得掩嘴笑起来。

“你这小孩,还怪招人喜欢的,罢了罢了,知道你害羞,衣裳已经放旁边了。”

她原本也只是做个借口想要看看这塞外少年长什么模样,被拒绝后自然也不觉得失落,婷婷袅袅出去了。

待到对方离去,彤红颜色就迅速从陆白脸上退去,他原本绷直的右手松懈了,将手里捏着一丸漆黑丹药收进袖口里的暗袋,还好那侍女没有非要留下,用不上这药。

一一检查了窗户是否严丝合缝关紧了,陆白才脱了身上灰扑扑的布衣。

他骨架子纤细,踩在白玉石地板上也悄无声息,小心褪去了足腕的一串白色舍利子,试了试水温,确定并不滚烫之后才渐渐进去,说来也怪,少年一融进水中,原本光滑的肌肤上渐渐起了一层白色疱疹,热气腾腾的水面雾气也在不知不觉消隐,从他的手腕、肩胛竟结起了一层晶莹剔透的冰霜,锁骨处缓缓浮现一朵八瓣雪莲,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