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向无生,恨恨地大声道,“你们嘴上说着渡人的话,手上却做着杀人的事,到底修的哪门子佛?”说罢一头撞到柱子上,随丈夫去了。

那柱子离无生数寸近,春娘撞得血浆四溅,溅到无生身上,无生半边身子半边脸被镀上了血色,泠泠月光照得他一半是杀孽昭昭的红,一半是素净无垢的白,狐狸眼睁开来,像佛又像鬼。

无生盯着春娘的尸身,不再念阿弥陀佛,素来沉静的脸上掠过迷惘和追悔之色,心道,佛说众生平等,天生为贱,非她之错,与所爱之人相守,有何不可,师父传我的伦理正法,竟是渡不了人,还害了人。

猫在树上的晏伶舟看着这对夫妇相继自尽而亡的惨烈景象,心中暗暗称奇,他不理解肖剑生欲两不负的困境,见他自尽后,心道,真是个蠢材,只要不负本心,这普天之下,有谁不能负?当他见肖娘殉情后,心中讥嘲更甚,蠢货,蠢货,为男人殉情乃是这世间第一等的蠢事。

李不光眼睁睁地看着师弟自殒,怔了许久,终是反应过来,心道,我师弟练剑奇才,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剑师,我一心想让他回归正途,带他回师门,不想竟是害死了他,不禁掩面而泣,挥袖擦掉眼泪,对无生道,“无生法师,还请为我师弟超度,叫他早得往生。”

无生静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面上闪过丝愧怍之色,道,“我渡不了他。”说着转身离去。

晏伶舟见无生走近,忙从树上跃至墙外,无生往树上瞥了一眼,径直离去。

晏伶舟躲在墙角,思索了一会,心中有了计策,等确定无生离开后,在普觉寺不远处寻了家客栈歇了一晚。

次日天将明,他便起身去了女衣店,又作回了女子装扮,只这次不再是药王谷中温婉良家的模样,而是扮为了娼女,绯红色抹胸流苏裙,露出白嫩的肩颈,敛红妆,簪红花,他本是娇艳的长相,这番装扮衬得他更是艳光四射,妩媚动人。

他行至普觉寺山门处,被小沙弥拦了下来,皱眉道,“施主,你怎可这番模样入我寺?”

他道,“是无生法师让我过来的,烦请师傅通禀一声,说有个娼女求见。”

小沙弥怔了怔,见晏伶舟神情认真,真的进去通禀了,过了好一会,才出来,对晏伶舟道,“施主,跟我来吧,我们往别殿走。”说着引着晏伶舟自小门而入,穿过鼓楼,带他进了个禅室,便带上门退了下去。

无生坐在蒲团上打坐,问道,“施主因何前来?”

晏伶舟在他身前的蒲团上随意坐下,“妾娘亲是个妓,故妾在花楼出生,懂事后也跟着做妓,只妾慢慢长大明了些事理,知道这乃是恶事,攒了银钱为自己赎了身,素闻法师佛法造诣高深,想留在你左右侍奉,以赎过往的罪孽。”

无生盯着他的脸,别有深意道,“施主何必如此?”

晏伶舟未解其中深意,只道,“法师是觉得妾不配修佛吗?怎地锦衣玉带者可以修,衣衫褴褛者可以修,唯有我这娼家打扮者不可修吗?”

这声声质问引出了无生的心魔,他面露怔色,旋即又恢复成冷然的模样,不禁打量起了晏伶舟。

旁人此时瞧晏伶舟,只瞧见他雪肤凝脂,靡靡艳色,无心瞧他,却瞧见他伶仃的身骨,露出的肩膀上众多归于肤色不显的伤痕,微微扭曲的小指骨。

他心中微叹,亦是个苦命人,说道,“施主可留下,只待在偏殿,莫往正殿去,免惊扰了正殿的香客。”

晏伶舟心中一喜,连连应是,跟着小沙弥去了偏殿内的一间客房内住下。

翌日钟声一响,晏伶舟就起身收拾了一番,然后沏了一壶茶,掏出从苏修靖药房里偷来的念奴娇,倒了几许进去。

当日他在谷中闲得无聊便去了苏修靖药房转转,苏修靖激动地领着他看花草,他的眼光却一直往药柜里探。

柜子分为两格,一格都是白罐,一格都是黑罐,他见白罐上标着他熟悉的几味伤药,黑罐上有几个他认出的毒药,便猜白罐是装医药的,黑罐是装毒药的,他不动声色往黑罐那挪去,瞥见最里面摆着个独特的小黑瓶,刻着念奴娇三字,底下标着一行小字,绝不可用,心道,这必是极厉害的毒药了,于是趁苏修靖不注意用药包顺走了一半。

他不知道的是,这念奴娇被标上绝不可用,并非因为它是多厉害的毒药,而是因为它乃是古今第一淫药。

他盖上茶壶,心道,等我杀了这碍事的秃驴,再去砍了那李不光。

他端着茶进了禅室,见无生正坐在蒲团上闭目敲着木鱼,他走近前,与无生相对而坐,将茶托放至一边,自觉不好开口打扰,就安静地坐着,听着咚咚咚的木鱼声。

敲了一个时辰,晏伶舟听这木鱼声听困了,捂嘴打了个哈欠。

无生睁开眼,问道,“施主可要诵经?”

晏伶舟眯眼笑道,“我不会诵经,只会唱歌,法师,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啊?”

不待无生回答,他便自个唱了起来,“好郎君,入门来,将妾搂抱在怀…”

无生沉声道,“施主。”

晏伶舟停下来,温温柔柔地问道,“法师,干什么啊?你不喜欢听么?”

无生道,“佛门清净地,怎可唱这些靡靡之音。”

晏伶舟道,“法师错了,声无哀乐,皆人移情,你心中腌臜,听佛音也只会想着下流事,心中干净,听我这些淫词艳曲也只觉似是佛音。”

无生微怔,瞧晏伶舟的眼中闪过丝异样的情绪。

晏伶舟给他倒了杯茶,笑道,“喝不喝茶啊?”

无生看了眼那茶,摇了摇头,只摇头的动作有些涩滞。

晏伶舟面色如常地放回茶杯,道,“我再唱歌给你听好不好啊?”

无生不答,闭眼敲起了木鱼。

他便又自顾自地唱了起来,“好郎君真厉害,将妾的脚儿抬,脚儿抬,操乱了乌云儿歪…。”

淫曲一声一声地唱着,木鱼咚咚咚地敲着,声高些,木鱼便急些,声低些,木鱼便缓些,倒是两相宜。

此后他日日都端茶去禅室陪无生,唱歌给他听,问他喝不喝茶。

他看不顺眼和尚,存了恶心他们的心思,在这佛门重地每每都打扮得轻佻放荡,好像下一秒就要去接恩客似的,他还犹嫌不够恶心人,弄出些花样玩,有时扮失足良家,有时作淫情尼姑,有一次兴起了穿娼妓衣服,还往肚子里塞了圆枕,作孕妇模样。

和尚们嫌他扰乱佛心,要赶他出去,都被无生拦阻下来,只无生让他在禅室里待的时间越来越短,他扮怀孕荡妇那一次,无生连门都没让他进。

“法师,开门来。”他在门外娇娇地喊。

无生不敢靠近门,语声干涩道,“施主且回。”

“我今儿还没听你念经呢。”晏伶舟挺着个大肚子,就去开门。

无生哑声道,“莫进来。”忙后退几步,说来奇怪,他武功高强于晏伶舟甚多,这时却怕起了晏伶舟。

晏伶舟以为会被无生阻拦,稍使了力,不成想门一碰便开,身子不由得往前栽。

无生身子往后仰,脚往前挪,手往前接,见晏伶舟手抓着门框自己稳住了身形,只觉手心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