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谁也没想到,他才年岁十二,就钻进了春风楼里点起小倌来了。

大晏民风开放,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养小倌的比比皆是,云城也有这种风气,但不盛行,世人都羞于启齿,不会摆在明面上来。

可季家书香门第,最是不能接受这种有辱门楣之事,更何况季朔廷还是嫡脉单传,年纪尚小已有反骨,若待将来他领了个男子回家来说要娶他,估计能气死季家所有长辈,接手整个季家权柄,然后让季家嫡脉就此绝后。

那让他娶个脑子有些痴傻的女子,倒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了。

叶芹坐了下来,下人送上热茶和糕点,摆在她的手边。

她不像寻常姑娘那样,也不懂什么是礼节,看见这一圈的人愣是半句问好都没有,刚坐下来就被桌子上的糕点吸引了注意力,低头盯着看。

几人对视一眼,季琛朝儿子使了个眼色,而季越康也对这半大的小姑娘束手无策,只得给妻子使眼色。

季老夫人见状,率先开口,笑着问:“小丫头,可是喜欢这些糕点?”

叶芹听得懂别人说话,也知道季老夫人的那个小丫头是在喊她,比对上季朔廷时更有礼貌一些,立马就回应了,说道:“这种糕点不好吃。”

季琛道:“撤下去,换新的来。”

下人赶忙上前,将糕点端了下去。

荀萱就问:“你如何知道这糕点不好吃?”

“我吃过。”叶芹说。

糕点又送上来几盘,不同种类,叶芹就点着那些糕点分辨,什么甜什么咸,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一一明了。

堂中几人听后面面相觑,知道这些糕点是家中厨子亲手所做,外面是买不到的,叶芹如此熟悉,可见季朔廷实在是没少喂给她吃。

荀萱心中一喜,询问起叶芹别的问题,叶芹回答得缓慢,但每一个问题都有回应。

季琛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有自己的思量。

叶芹约莫是说累了,不想再回答,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往外走,“我要回家。”

荀萱赶忙起身去拉她,问,“芹丫头,可是我问得太多了?你若是不想回答那我便不问了,再做会儿。”

叶芹撇着嘴,有几分可怜兮兮地说:“想回家。”

荀萱回头望了丈夫一眼,季越康也起身来。

对叶芹来说,道理是讲不通的,但她不是真正的傻子,只是十二岁的心智与七八岁时差不多,是个实打实的小孩子。

于是两人像哄着一个几岁孩子一样,哄着叶芹留下。

哄了一阵没用,叶芹还是要回家,季琛便也上阵,说季朔廷马上就来,让她再等等。

叶芹听了季朔廷会来,果然安静了,又坐回椅子,往门口张望着。

眼看着叶芹等急了又闹着要走,季朔廷才终于现身,大氅上落了雪花,他一边用手掸去一边走进堂中,朝祖父祖母揖礼,一一问好。

“朔廷哥哥!”叶芹跳下椅子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腰。

季朔廷像是才看到叶芹似的露出惊讶的神色,疑问道:“你怎么在这?”

“不知道。”叶芹闷头埋进狐裘大氅之中,两只嫩白的手抓在上面,形成十分明显的颜色对比。

季朔廷抬头,朝祖父看了一眼,没说话。

季琛看着自己这个嫡孙,顿时觉得颇为头疼。

这个孙子跟他很像,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面上看起来比他更温和而已,不过十二岁,心思就已难测到这般地步,礼节虽周到,对长辈也算是言听计从,从不会反驳什么,但行为上却令人难以理解,更无法管教。

他们离城去京,一去就近乎一年,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来,有时候京中事务繁忙,年终也无法归来,谁能管教季朔廷?

季琛也想过将季朔廷带去京城,带在身边栽培,只是季家子嗣繁多,只带季朔廷一人,这般明目张胆地偏爱嫡孙必定会引起旁系不满,到时候家宅不宁麻烦更大。

季琛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活个多少年,待化作一捧黄土,儿子季越康是个书呆子,比不过季朔廷心思深沉,届时季家谁还能压得住这个嫡孙?

光是想想,他就极为头痛。

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喜欢小倌?

指不定是萧家那个小混蛋给害的。

“你今后少与萧家嫡子来往。”季琛心思百转,面上却一直沉默着,突然开口说了这一句,倒是让堂中的其他人都跟着很意外。

季朔廷眼皮不抬,应道:“知道了。”

他总是应得很快,仿佛很听话。

但实际油盐不进。

季朔廷坐下来,叶芹就挨着他站,似乎很黏着他,与他极为亲近。

这四年的时间,季朔廷也费了不少力气,他知道叶芹心里有一杆秤,将她所认识的人分为两拨。

一部分为别人,那是叶芹不想搭理也不感兴趣的人,一部分为自己人,叶芹会与自己人很亲近,譬如她哥哥,季朔廷,还有萧矜。

季朔廷最不理解的就是叶芹将萧矜划为“自己人”这件事,这四年是他一直投喂叶芹,闲来无事找她玩,却没想到她看见萧矜之后也要喊一声小四哥,这让季朔廷有些不爽。

季朔廷捏了捏她的兔毛帽,又顺手捋了一把小辫子,问她:“饿不饿?”

叶芹摇头,靠在他的大氅上,脸颊往柔软顺滑的狐毛上蹭了蹭,用手拽了两下,季朔廷就将她抱在腿上坐。

几个长辈神色讶然,一时间没人说话。

季朔廷与叶芹年岁相仿,虽男女不设大防,但两人年纪也不算几岁孩子,又无血缘,不该如此亲近。